杨柳青青 by 冷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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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 by 冷音
文案:·卸下职司、远离宫阙,·一腔情思错付的柳行雁满心郁郁地来到江南,·不意却与情敌的义弟、前缙云庄二当家杨言辉成为了同僚··他有心保持距离;杨言辉却偏偏百般关怀、诸多忍让。
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柳行雁不认为自己有何可觊觎之处,对方的心意自然不言而明··面对少年的猛烈攻势,再坚硬的心防也会被软化,·柳行雁当然也不例外。
谁料当他终于下定决心接受对方,换来的却是一句「你误会了」……·一句话简介:这辈子追人的苦都是上辈子造的孽·CP:柳行雁(攻)X杨言辉(受)·前期受宠攻,后期攻宠受,过程略有小虐心,但保证HE=V=·    序章·──那是他此前从未感受过的、彻底浸染了身心的屈辱、痛苦与绝望。
‘给老子吞得深一点用力吸’·伴随着耳畔半是威吓半是命令的低吼,后脑紧揪着发丝的粗掌又一次使力狠狠下压、迫使他将眼前令人作呕的厌物尽根含入口中。
‘呜……’·喷了满面的秽液、被强行塞至咽喉的腥臊肉块,和后穴正粗暴进出着的滚烫肉棍……在四肢俱为人所制、连呼吸都无比艰难的此刻,承受着暴行的他唯一能做出的反抗,也就只有唇间破碎却难掩痛苦憎厌的细碎低吟、和喉头本能的一次次干呕而已。
不是不想挣扎,而是气力早因此前的绝食而所剩无几、更在初始的抵抗中一点一滴地耗了尽……紧咬的牙关抵不过强扳开他下颚的掌;踢动的双腿躲不开暴徒毫不怜惜的压制。
敌我力量的悬殊注定了他的完败,让他纵已竭力抗拒,却仍在下身撕裂般的剧痛与那一次次冲撞、翻搅着脏腑的进犯中彻底绝望……而至麻木··感觉到口腔又一次给那腥涩的热液盈满、体内亦是一股热流漫开,终于勉强摆脱箝制的他伏地一阵呛咳,却仍未能真正缓过气,便又一次给人捞过腰身狠狠贯穿。
如骨附髓的疼痛与形若抽离的诡异麻痹感交替侵袭着身心,直到本就昏沉的神智越趋恍惚迷离、为水雾所笼的视界亦逐渐罩染上血闇──·    * * *·乍然惊醒,是在天际曙色微现的清晨时分。
望着薄光中再熟悉不过的床帷与被褥,气息难定的少年强自调整着呼吸披衣坐起,却因下身隐秘处难以忽略的疼痛而气息微滞、薄汗泛起,足费了好一番功夫才真正平静了下来。
──自那日过后,也已是半个月有余了··尽管一再告诉自己暴行仅是暴行,伤害仅是伤害,可不论清醒时如何沉静理智,午夜梦回时,那日的阴影却从未远离··他曾以为自己能轻易克服一切,却直到这一连九日的噩梦侵扰,才意识到事发之初的安眠,不过是药性与那人陪伴下的结果。
所以,在那人卸下了守卫──或者该说是监视──他的职责、恢复将领的身分避而不见后,他也唯有孤身面对纠缠不休的梦魇,然后像以往那样枯守宫中一隅,静待着对方闲心偶发的拜访……又或那终将到来的死期。
──那个……他早在兵变之前、朝中暗流汹涌之际,便已预料到的结局··之所以能在国破家亡后多活了年余光景,不过是利用价值尚未耗尽罢了……不论有何贤名、不论曾背负了多少期许,当他的身分从太子变为前朝太子,被斩草除根就已是必然之事。
所以,在那趟近三个月的“放风”之后、在所有可能造成威胁的“前朝余孽”俱已被诱出诛杀的此刻,身为“饵”的他自也失去了存在的必要。
如非新帝多少顾忌着那人的观感,只怕早在他回到囚笼里的那一日,便迎来三尺白绫又或鸩酒一壶了··他早已预料到自己的死、也早已接受了这一切·对死亡的坦然让他一直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却直到半个多月前的那场意外,才真正体认到自身的软弱和无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说好听是坦然接受;实则却也不过是认命罢了··何其可悲··可就算是故作坚强,他也不想……在那人眼里看到丝毫怜悯。
所以醒转之后,尽管他最狼狈也最凄惨的模样早已被那人看尽,他却还是强撑着不让心底绝望与脆弱流泻分毫·他依旧镇定、依旧含笑,然而,不论再怎么自欺欺人,都抹杀不了曾经发生的一切、更掩盖不了他已因此落下心病的事实。
与那人分别后挥之不去的梦魇,便是最好的例证··不论心气再高、觉悟再深,笼中鸟毕竟是笼中鸟·一旦失了庇护,无论如何挣扎,亦只有在风雨中折翼沦亡一途。
而他,就算因那人的相救而得以苟延残喘,可有些事……终究是不同了··望着屋外渐明的天色,忆及昨日听闻的、那人今日便将领军出征的消息,少年面上一抹苦笑漾开,却终究还是深吸口气、强忍着伤势未愈的疼痛下榻梳洗,然后一如既往地换上了一身缟衣素服,于晨光中手持书卷,靠坐上了那处正迎着院门的窗台边。
恰如往日幽居于此的每一个白天··等待总是漫长的;可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却在那日后变得出人意料地容易··手中的书册最终沦为了摆设·他就这么恍惚失神地眺望着院门,以及门外对他而言太过陌生的自由,静默而抽离地守候着那不知会否前来告别的身影……以及时刻未定、却必然会临到的死亡。
幸好那人终究还是先死亡一步来到了他面前··──纵然心头不可免地存着几分郁郁,可瞧见那披甲而入的伟岸身影之际,少年却仍是瞬间收束起满腔阴翳,迎着那人刀削般刚毅、却又反常地微带分怔然的面庞,绽出了一抹过于温暖的笑。
·一如既往地··“尉迟大哥·”·他温声唤道,“今日便要出征西狄了吧……请你一定要平安归来·”·“……我会的。”
似乎是因他的话语而醒了神,男人瞬间恢复了惯常的漠然,却在淡淡颔首应过的同时大步近前,解下了身后的披风抬手为他系上了··“身子未愈便莫要逞强。
若再恶化,只会给人添麻烦而已·”·落于耳畔嗓音醉人如旧,却也漠冷如旧·少年即便因那包裹住身子的衣料与气息心头一暖,胸口仍是几分难以忽视的苦涩与无奈漫开。
过于复杂的情绪让他一时只能垂落眼帘默然无语;不想这份沉默的结果,却是身前人突如其来地转身后撤、与唇间听不出分毫留恋的一句:·“我走了。”
少年因而一震··可转瞬踌躇后,望着那毫不迟疑地迈步远去的身影,他却还是跳下窗台匆匆迎上、一反平时地含笑将人送到了院门前··然后,在那人就此离去前启唇轻唤道:“尉迟大哥。”
前方人本欲跨出的脚步因而一缓··“谢谢你……尉迟大哥·”·见那人侧首回眸,少年发自真心的一句谢辞脱口,直望向对方的眸光明澈,而连同面上温暖诚挚的笑容一并、一时竟灿然得难以逼视──·“谢谢你这些日子的陪伴、也谢谢你对我的诸般纵容……我知道你多半只将这些视为职责和应尽的义务,可于我而言,这一切却是意义非凡、甚至可说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男人闻言一僵··察觉那张冷凝面容之上一闪而逝的错愕跟质疑,知道对方是想起了半个多月前的那一遭,少年周身微颤、气息一窒,但却仍是强逼着自己压下了心口蔓生的抑郁、悲哀和绝望,笑容无改地道出了最后的别语:·“我很高兴能认识你,尉迟大哥。”
即便你并不在乎这些、更从未在乎过我··将那多少带着些可笑怨怼的言词阻在了喉头·纵然心思千回百转,他渴望那人记得的,还是自个儿最温暖美好的那一面。
不是那个徒有贤名的前朝太子、不是那个可恨昏君的血脉后裔、更不是半个月前那个只能任凭一帮恶徒玷辱泄欲的玩物……而是此刻纵有太多遗憾,仍能微笑、仍能感受到世间美好的他。
一个……“一如平时”的他··许是这样的表现当真说服了对方,男人一双剑眉虽仍微凝,却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院外部将的催促下收回目光、就此离开了小院。
而院门前伫立着的少年,也一如往常地仅能默默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渐行渐远,却无法挽留、亦无力挽留··──直到那身影已小得再难分辨、那足音亦远得再难听清,他才一个抬掌轻轻收拢了身上残留着那人气息的披风,像自语又像倾诉般喃喃出声道:·“这次……我,没有办法对你说‘再见’了,尉迟大哥。”
因为邻近小院的另一条道上、那仿佛掐准了时间到来的“客人”……也因为心底早就有了的预感··望着那玄色身影渐行渐近,少年眸光微垂、略显复杂的笑意在唇畔漾开,却又在抬眸迎上对方视线的同时、化作了某种解脱般的释然。
“时候到了”·他轻声问·脱口的声调宁稳沉静、甚至隐隐带着分轻松··而方于他身前驻足的来客没有反驳··来客──那个从前朝权臣一跃而为新朝帝王的男人──只是有些惊讶却又有些了然地苦笑了下,直凝向少年明眸的目光染满愧色。
“殿下总是看得这么透澈·”·“我早已不是太子,你也早已不是昔日的邵大将军,又何必再用这样矫情的称呼”·少年微微笑道,不带分毫讥讽不甘、仅是单纯陈述事实地……“从你答应让我出外‘游玩’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打算动手了,‘皇上’……怪只怪尉迟大哥太过尽职,让我未能就那么死在那干乱党手里,所以只好由你亲自下旨了。”
“……抱歉·朕知道你没有野心,也是无辜的·但为了杜绝后患,朕不能留你·”·“我明白……只是有一个请求,不知你能否答允”·“说吧。”
“无论用什么理由都好……就说我逃了、或者你放我离开了都行,别告诉他真相,好么”·“我知道了·”·知道少年口中的“他”是谁,帝王面上苦涩愈深,却还是一个颔首应允了对方的请求。
──尽管彼此都清楚,有些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请求什么的,与其说是为了对方好,还不如说是为了此刻的心安……仅此而已··──可就算是自欺欺人,这,也是如今的他唯一能为那人付出的了。
望着院门外染满秋意的宫闱、以及在帝王示意下捧了鸩酒近前的宫人,回想起前些日子在那人陪伴下见着的海天一色,少年只觉胸口万般情绪交错蔓延,终化作了一抹毫无怨怼、却太过无奈的笑。
“若有来生……只盼能投于太平世、寻常家,再不受这身不由己的纠葛斗争牵扰,平淡却安稳的过一辈子·”·如此一句罢,他已自提壶斟酒、捧杯近唇,就这么当着帝王的面全无一丝迟疑地、将那杯醇美异常的穿肠毒药一饮而尽──·至少、在离世之前,他还是等来了那人的告别。
所以,这样就好了··这样……就好了……··* *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他只盼能投于太平世、寻常家,再不受这身不由己的纠葛斗争牵扰,平淡却安稳地过一辈子。
若有来生,他只盼能不再做这笼中鸟·便不能成那凌霄直上的鸿鹄,只当一只自给自足、安于一隅的燕雀便已足够··若有来生,他只盼能游遍大江南北、看尽五湖四海,不为重重宫闱与立场所限,自在自适地过自己想要的日子。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他,只盼能不再被那人视若寇雠、不再背负那些源自于立场身分的沉轭,单单以再平常不过的方式与那人相识、相交……·若有来生……·<江南岸>·一·柳行雁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惊心动魄的刀光剑影、没有爱恨交织的恩怨情仇;有的,只是一处荒僻而简陋的坟茔,在一片死寂中孤孤单单地矗立在眼前··坟前并未立碑,只草草插了块木牌表明墓主的身分。
柳行雁辨不清上面的字、也不记得自己来过这样的地方;却不知怎么地,仅这么看着,便心痛到难以呼吸··──待到梦醒,感觉到胸口残存的疼痛和颊上反常的湿凉,他才蓦然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
迎着满室漆黑,他摸了摸濡湿的眼角,一时觉得有些荒谬又有些可笑··这是他来到江南的第四天··月余之前,一份意料外的旨意,夺去了他担负半生的重责。
·他原是帝王的贴身暗卫·可那份诏书却说:自今而后,他便不再是见不得光的暗卫,而是代天巡狩、监察四方的观风史·他有极大的自由、极重的权柄,也一如既往地仅受帝王一人调派,却再不能像以往那样默默守在帝王身畔,如影随形、日夜相伴。
──尽管主子就是他的一切··至少,从九岁被师父指到主子身边以来,这二十多年间,他一直是这么深信着的··他看着曾经年幼稚弱的三皇子一步步走到如今的至尊之位;也看着年轻的帝王因年少时的孽缘而心伤、因一句“男身女命”的批命而郁结。
他看得太多、也看得太久,自也不可免地为对方的丰采所迷,对主子生出了逾越分际的思慕··但柳行雁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也从未奢望过什么··他的主子同样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便发觉了他越轨的情思,也不曾因此疏远他。
这么多年来,他始终是主子身边最得力也最受主子信任倚重的下属,也一直以为自己会像师父那样,在帝王身边看到最后、守到最后,最终以暗卫的身分殉葬皇陵……可那个男人的出现,却改变了一切。
当主子终得和那人再续前缘、两相厮守,得帝王亲近信任如他,自也成了极其碍眼的存在··他最终失去了立身之地,被那纸名为升迁实为驱逐的诏书逼离了宫阙。
柳行雁对帝王的忠诚早已刻入了骨里,所以他无法抗旨,亦抹不去那种不再被需要的失措和惶恐·他空虚、迷茫,最终因着帝王一句“这时节的江南风光甚好”千里迢迢地来到了江南岸;却一连在此住了四日,都没能摸清主子希望他探的是什么。
然后他做了这样一场梦··柳行雁虽非冷情之人,可多年暗卫生涯培养出的坚韧心性,让他从来与“落泪”二字无缘·这些年来,无论在主子身边看得再多、经历得再多,他都未曾落下半滴眼泪;不想今夜,只因为一个毫无来由的梦境,便不知不觉地泪流满面。
他抹了抹脸,正想下榻喝口茶缓缓心头莫名的浮躁和空落,一阵极轻的瓦片响动声却在此时攫获了他的注意··意识到房顶上有人,柳行雁本能地握上兵刃便待迎敌;不想那位顶上来客仅只一触便迅速远离,显然方才只是借道于此,并非将他当成了目标。
前暗卫紧绷的背脊因而放松了少许,心神却依旧未曾由对方身上移开··他的武学造诣不说天下无敌,却也罕有敌手·那借道之人能靠得这么近才让他发现,只轻功一项便堪称一绝,自不免勾起了他的注意。
──更精确地说,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当然,不论对方是不是他想的那个人,大半夜地飞檐走壁,目的都不会单纯到哪儿去··想着自个儿对这趟江南行的目的仍无头绪,彼处又明显有“热闹”可看,柳行雁索性翻窗而出,紧蹑其后悄声做起了“黄雀”。
他前头的“螳螂”一身黑衣,正借着夜色掩护朝城西飞掠而去·时隐时现的月色掩映着“螳螂”劲瘦修长的身形,让柳行雁对自身的猜测添了几分信心,却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因为对方可能的目的。
他身手高绝,今晚天色又不甚明朗,“螳螂”虽也几度谨慎地伫足四顾,却始终没发现身后缀着的尾巴──那人本也不觉得自己会被人蹑上,故只稍稍兜了个圈便直直奔向了目的地──一幢位于城西富户区的盐商宅邸。
跟了这一路,柳行雁对“螳螂”的身分也算得上十拿九稳了·如今见对方往盐商的宅子里钻,只道这曾自诩“义贼”的少年又要重操旧业,心中不免添了几分失望。
但他并未出手拦阻,只在近处寻了个制高点远远作壁上观··少年显然事先踩过点,几个踏步轻轻一翻便越过高墙,身轻如燕地落到了宅院里一处杳无人迹的死角。
灵动的身形贴着墙根时停时走;只小半刻光景,少年便已躲着灯光避开重重看守、滑若游鱼地“溜”进了一处临湖的小楼··柳行雁眸光一凝··他本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不过是恰逢其会、又顾念着去岁少年助他揭露西南道弊案的情分,这才想着拉对方一把、等人赃俱获再私底下“教育”少年一番;不想少年的目标却非库房,而是那处把守森严、明显像是主人家办公议事之所的楼阁。
·思及二人初见也是在一处把守严密的书斋当中,柳行雁虽仍未妄动,却已暗暗修正了对少年此行目的的判断··放下了原先抱着的臂膀,他上身微微倾前少许,神情也添了几分认真。
也在他边等候边揣度少年来意的同时,一辆马车由远而近,于宅院侧门处停了下·一阵喧闹声随之而起,却是宅邸主人深夜返家,正让几名仆役搀下马车、醉醺醺地准备回房就寝。
寻思着从侧门到正房不会经过小楼,柳行雁担心打草惊蛇,虽分了些心神留意主家动静,却没冒然向少年示警;岂知宅邸主人回房这一路风平浪静,反倒在入屋安歇时生出了事端。
──正房夫人不满丈夫在外寻花问柳,特意寻了几个身材健壮的仆妇堵住门口不让进·“老爷”为此在门前闹了好一顿,偏又不敢不管不顾地硬闯,只得灰溜溜地掉头离开,改往他处先行对付一晚。
这个“他处”,正是少年连夜潜入的临湖小楼··──无巧不巧,宅邸主人往小楼方向行去的同时,已在里头忙活了好一阵的黑衣少年也悄声出了小楼,正准备循原路返回。
这下一来一往,少年稍不注意便可能行踪暴露,自然让在旁关注的柳行雁隐隐紧张了起来··好在少年这一趟终究无惊无险,虽比去时多耗了小半刻光景,却仍成功避开护卫耳目、循原路翻墙离开了宅邸。
见他从容脱身,柳行雁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吁,旋即从高处跃下,在少年远遁前先一步将人拦了下··少年此前不知身后有个“黄雀”在,这下冷不防被人堵在半路,整个人直如炸了毛的猫儿似的瞬间矗了起,却仍强作镇静,睁着一双明亮的杏眼戒备地望着来人──偏巧此时云开月明,浓重幽深的夜色中乍然洒落一帘清辉,撤去了遮掩着来人身形的阴影。
柳行雁来时并未覆面,那张刚毅的面庞自也清清楚楚地映入了少年眼底,让他才刚炸起的毛瞬间平复,一双杏眸也跟着湾了几分··“随我来·”·知少年已认出自己,柳行雁落下这么一句便自转身离开,将对方本已到口的招呼生生阻在了喉头。
好在少年并不以为忤,只一挑眉便迈步跟了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在房顶飞掠疾驰;不过小半刻光景,便已双双回到了柳行雁暂住的客店··──自然,是循“原路”从窗户进去的。
也直到进了房关了窗,一身黑衣的少年才在柳行雁点燃烛火的当儿取下了覆面的黑布,露出了那张眉目清秀、瞧不出半点贼寇气息的面庞··尽管早就猜到了对方的身分,可真正瞧见那张暌违数月的面庞时,柳行雁心中仍不免有些百味杂陈。
眼前这少年姓杨,名言辉,乃是他的主子──当今皇帝邵璿──爱侣上官鎏的结拜义弟、前蜀地缙云庄的二当家·缙云庄本是一江湖势力,由上官鎏主持,因聚众对抗前成都知府吴树的恶行遭其斥为乱党。
主子微服前往调查时,他也暗中搜集了不少情报,并在一次夜探中偶遇了同样在寻找吴树罪证的杨言辉··杨言辉虽然年少,却出人意料地是个知大体识时务之人·判断出他是京中派来调查弊案的密探后,这位正与官府对着干的缙云庄二当家便化干戈为玉帛,不仅将自个儿汇总的情报主动提供给柳行雁,还助他深入民间采集证词搜罗罪证,于调查过程中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柳行雁对他的观感虽因上官鎏之事而十分复杂,却仍有感于此,在揭发西南道弊案时将杨言辉的“功劳”一并报了上,让少年功过相抵,摘去了“蔑视朝廷、纠众为乱”的罪名。
后吴树和一帮西南道官员倒台,缙云庄声望一时如日中天,主事的上官鎏又让邵璿使计调走,庄中某些野心勃勃之人便趁机夺了权,仗着缙云庄的势力和威名开始作威作福,摇身变成了百姓和官府俱欲除之而后快的匪类。
好在杨言辉见势不可挽早早脱了身,这才全了清名,没让柳行雁的一番苦心付诸流水··两人毕竟是萍水相逢,柳行雁的心思又全挂在邵璿身上,缙云庄之事后便没再见过少年、亦不曾留意他的动向──事实上,这几个月来,他甚至没怎么想起过对方;不想双方却在今夜遇了上。
看着少年同他相对入座,迎着那双直勾勾盯着自个儿的明亮杏眸,明明是柳行雁主动现身并要求对方随行的,此刻却反倒不知从何启口了··──回想起来,他执意与杨言辉相谈的初衷,是不想少年走岔了路、仗着一腔热血和一个“义”字行偷鸡摸狗之事。
只是事态与他所想略有不同,他的心思也因而放到了“那名盐商是否有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上,故虽执拗地将少年“请”了过来,却临到头才发现自己似乎没有多管闲事的立场。
许是由他的沉默猜出了什么,少年唇角微勾、主动开了口:·“好久不见──本还想着该如何与柳大哥碰头呢不想今晚便在陈昌富府外遇了上。
看来咱们不光英雄所见略同,还十分有缘吶。”·“……你早知我要来江南”·杨言辉口中的“陈昌富”便是那名后院起火的盐商。
听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来扬州,又想起离京前主子那意有所指的一句,柳行雁心下一凛,脱口的声调随之带上了几分艰涩和不豫··察觉这点,少年微微怔了下,随即眼帘微垂、一声叹息。
“原来柳大哥不清楚么”·他道,“我如今同你一般,都是陛下钦命的观风史,奉旨到江南追查武忠陵一党的余孽……换言之,你我不仅是同僚,更是此次查案的搭档。”
说着,担心空口白话无法取信于人,他还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囊、搁在案上推到了对方面前··柳行雁虽觉难以置信,却还是取过锦囊,皱着眉头将之打了开。
锦囊里搁着一枚拇指大的方形印信,印石以墨色为底、衬以一道道白色与砂金色相间的波纹,隐有风云涌动之相;印面则以阴文刻了“观风之印”四字·熟悉的形制、字体让柳行雁瞧得一僵,足足停滞了两三息,才同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取出了离京前主子交付给他的身分印信。
·那同样是一枚拇指大的方形印章,和杨言辉的那块儿不仅形状、大小、印文全无二致,连印身上的花纹都能拼成一幅,显是由同一块石料分作两半打磨而成··若说柳行雁此前对少年的说词尚有七、八分怀疑,那么见着印信之后,诸般怀疑便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却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眉间的纹路因而又更深了几分──可刻入骨里的、对主子的忠诚与顺从还是胜了一筹,让他强压下了心底的滔天波澜,将属于杨言辉的那枚印信装回锦囊、还给了对方··知道自己算是过了关,少年收回锦囊、苦笑微勾:·“印石能拼作一块儿的事儿我倒是第一次知道……想来陛下事前未曾说明,也是肯定你我能藉此物确认身分之故。”
柳行雁却没有接这个话茬··──接不接受是一回事;甘不甘愿又是另一回事·主子之所以未在他离京前告知此事,肯定也是清楚他宁可独行、也不愿和上官鎏的义弟搭档查案的缘故。
可如今事实已成,他无法抗旨,只能不去探究、深想,只将心思放在公务上头··“主子……陛下只暗示我往江南一行,并未给出明确的目标和理由。
今夜会与你碰上,是让房顶上的动静惊着,这才尾随前往一探·”·“唔,所以柳大哥事前不知是我”·“刚追上时不知。”
“那咱们真真是十分有缘了──若不是我碰巧路过了柳大哥房顶,你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碰上·”·杨言辉笑道,一双杏眸微微弯起,带着几分让柳行雁难以适应的阳光灿烂,“不过殊途同归,柳大哥既已来到扬州,查到陈昌富身上也是迟早的事。
就算没今夜这一出,指不定你我也会像在成都时一般、于潜入搜查时遇上对方·”·柳行雁对此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直接说案子吧·”·“……嗯。”
见他不愿多谈,少年神情隐隐有些失落,却还是收敛心神,同“搭档”交代起自个儿对案情的了解··“事情还要从去岁的靖国公武忠陵一案说起。”
他说,“武忠陵伏法、其党羽也尽数下狱后,陛下便将此案交给了大理寺·大理寺循武忠陵的金钱流向一路追到扬州,查出他身后的钱袋子乃一扬州富商,却始终没能厘清对方的身分。
直到扬州富商靳云飞的一名侍妾偷了账册出首指证,才使案情水落石出·”·“你认为靳云飞是被栽赃的”·杨言辉虽只开了个头,可敏锐如柳行雁,又岂会听不出他言下之意·果不其然,他一问方脱口,少年便一脸“不愧是柳大哥”地点了点头。
“靳云飞入狱不久便上吊自尽了,死前还留了封自白的血书,言明此事是他一人所为,家人于此一无所知,希望查案官员放他们一马·扬州知府陆逢有感于此,便只判了抄没家产,并未牵连其亲族。”
说着,有些口干的少年一声告罪、自个儿倒了杯茶润了润喉,才又接着道:·“靳云飞商誉素来清正,抄没归公的资产虽然数额惊人,以一个‘勾结官员欺行霸市’的‘奸商’来说,却又太少了些。
对此,扬州府方面给出的解释是‘武忠陵需索无度所致’……但我不这么认为·”·“理由”·“唔,大理寺方面之所以肯定他涉案,是因为那本账册确有几分真实性。
但靳云飞与武忠陵平素并无牵连,也不曾仗着两人的‘交情’替自己牟利……商人逐利乃是天性,他既无所求,与武忠陵更八竿子打不着,又岂有平白拿家资孝敬对方的道理”·顿了顿,杨言辉一声叹息:·“这案子看就知道有问题,陆逢却就这么草草结案,也不知是迫于压力,或者根本和幕后凶手沆瀣一气……”·“……出首告密的那名侍妾呢”·“她在靳云飞下狱后便失踪了,年前才被人发现溺毙在秦淮河中──这也是我觉得案子有鬼的原因之一。
据靳家旧仆所言,那侍妾乃是旁人所赠,靳云飞与妻子感情甚笃,虽迫于商场上的规矩不得不将人收下,却也只是将她养在偏院而已,并不曾真正收用·若账册是真,区区一个不得宠的侍妾,又是如何探得主家机密甚至偷得账册同靳云飞相比,这侍妾的来历还更可疑些。”
“你夜探陈府,想是认定此事与陈昌富有关……那名侍妾是他所赠”·柳行雁对扬州城内的几方势力本就有所了解,又想到杨言辉今晚的“行程”,立时便将两件事联系在了一块儿。
少年点了点头··“虽不中亦不远矣──那女子原是温兆平初上任时、时为扬州商会会首的陈昌富主动‘孝敬’他的·靳云飞某次往温府赴宴时酒醉着了道,又不敢拂了温兆平的面子,只好将人领回去供了起来。”
江淮转运司掌东南漕务盐利,正使章源留京,副使温兆平则是现管·在扬州这等商业重镇,这职司虽仅从五品,其分量却比知府陆逢还要高上一筹,自不是靳云飞能轻易得罪的。
当然,扬州知府也好、江淮转运副使也罢,于柳行雁都没有任何威慑力可言·故听此事与温兆平有关,他双眉一挑、问:·“你不怀疑温兆平”·“那倒不是。
只是那本账册连大理寺官员都能瞒过,自然是出自真正的‘钱袋子’之手·我怀疑陈昌富就是此人,这才连夜潜入他书斋,想看看能不能查到点蛛丝马迹……”·“然后呢”·问是这么问,可想起今晚的闹剧,柳行雁倒没有太大的期待。
事实也的确如此··“……什么都没有·”·杨言辉垮了肩、有些丧气地道,“我只找到了几本记录寻常商业往来的账册,粗看之下没什么问题,是否暗藏玄虚就不得而知了──我本以为自己少说有大半夜可用,不想陈夫人却闹了这么一出。”
·“若陈昌富真是‘钱袋子’,他既然将账册嫁祸给靳云飞,就不会留着原本给自己找麻烦·你若以此为目标,不管花上多少时间都只会是徒劳。”
柳行雁实事求是地道··知他说的在理,青年一声叹息··“本以为陈昌富一介商贾,该是这个利益团体里最薄弱也最好下手的一环,不想……可改从温兆平入手,如何混进他府中还是小事;若是他也像陈昌富一般、早早将证据湮灭殆尽,只怕不仅白费功夫,还可能打草惊蛇……”·“……不会。”
“嗯”·“与武忠陵有关的把柄他不会留;其余却不然·”·柳行雁言简意赅,并未详说;但杨言辉是聪明人,对官场门道也颇有些了解,闻言立即明白了过来。
“是了,靳云飞的案子被他们这样捂过去,彼此必然有所牵连·只要找到他们相互勾结的证据,就算掰扯不上武忠陵,也够他们喝一壶的了·”·但理解是一回事,如何着手又是另一回事。
他此刻连温兆平在此事上扮演什么样的角色都没能摸清,自不好冒然行动──且不说温兆平的官邸不是那么好进的;若他连自己要找的是什么都不晓得,就算潜入了也是事倍功半、徒然增加暴露的危险而已。
杨言辉想了想,见柳行雁虽惜字如金,却没有不耐烦或驱赶的意思,便接着又说:·“我能想到的入手点有二,一是确认靳云飞的死因和血书是否有假;二是探明账册究竟从何而来。
前者还需夜探府衙一趟,并设法由那晚当值的衙役口中问出一二;至于后者……便得再问问靳家旧人了·”·“还有一点·”·柳行雁淡淡补充,“朝中官员附庸风雅者众,武忠陵亦是其一。
比起真金白银的孝敬,合对方心意的名家字画、古玩珍宝之流,更可显出送礼者的用心·”·“──也比单纯的金钱往来更加有迹可循·”·杨言辉一点就通,面露恍然。
见他明白,柳行雁便没再深入下去,只道:·“夜已深,今晚便到此为止吧·”·“那我明早再来寻柳大哥”·“可。”
“如此,便祝柳大哥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了·”·说完,少年将先前取下的黑布重新蒙上脸,却方行至窗边、便想起什么似的蓦然回过了头。
明亮的杏眼定定凝视着桌边一动也未动的柳行雁,足过了好半晌,才眼帘微垂、带点自嘲地开了口:·“柳大哥便不好奇吗”·“……何事”·“我是怎么得到这‘观风之印’的。”
杨言辉道,“去岁我仍是‘乱民’,如今却得了官身、摇身变成了直属陛下的‘观风史’……便有缙云寨和上官大哥的因缘在前,之间的差距也忒大了些。
你我今后便是同僚,不说朝夕相对,三天两头见一次也是有的·我早做好了被柳大哥怀疑质问的准备;不想仅仅一个‘观风之印’就解决了一切·”·柳行雁因而沉默了下。
他确实心有疑惑,但多年的暗卫生涯早让他学会了只做不问,又对主子唯命是从,无论心底是何想法,都不会对主子的安排有任何异议··所以面对少年的问题,他这么想、也这么答了:“陛下有旨。”
“……也是·”·不算意外的答案让少年扯了扯唇角──尽管隔着黑布很难看得真切──轻叹道:·“如此看来,若非陛下有旨,我之于你,怕也不比陌生人好到哪儿去。”
这一次,柳行雁没有回答··──他虽不觉得少年是“陌生人”,却同样不觉得有解释这些的必要·毕竟,无论他如何作想、无论他有何感觉,两人成为同僚搭档查案都已是必然,但也仅此而已,自没有横生枝节的必要。
见他沉默以对,少年的明眸微微黯淡少许,却未再多言、只道了声“告辞”便自翻窗而出,旋即来时般跃上房顶、就此飞遁而去··听那足音仅三两下工夫便再不可及,端坐桌前的柳行雁熄了烛火和衣上榻,方带着有些纷乱的思绪阖上眼眸,脑海中便蓦地浮现了少年的别语──·‘如此,便祝柳大哥一夜无梦、安睡到天明了。
’·思及对方轻到难以捕捉的足音,柳行雁恍惚明白了什么,心中不觉一怔……·二·也不知是否少年昨夜的祝愿奏了效,尽管就寝之际、心绪仍多有起伏,柳行雁却真迎来了一夜安寝,无惊无梦地一路睡到了日上三竿。
──将他唤醒的,是房门外隐隐约约的对话声··‘柳爷应还未起,需要我替您唤一唤吗’·‘不必,我到楼下候着便好……对了,这碗咸豆浆,劳烦小二哥拿去后厨替我温着。
春寒料峭,早上还是吃些暖热的好·’·‘好的咧──这是西二街老李头做的吧他家的豆浆虽是咸口,口味却真真是一绝·’·‘确实,我只吃过一次,那滋味便再难忘怀。
’·‘您用过早膳了吗可要替您备些什么’·‘沏一壶冬片便好·’·‘晓得·您自寻地方歇歇,小的稍后就来。
’·‘嗯·小二哥自忙去吧·’·谈话声到此告终,两道足音也随之远去·但柳行雁既已醒转,自没有继续赖下去的道理··掩下了一瞬间的怔忡,他睁开双眸下榻洗漱;待将仪容打点妥当,他才出房下楼,并毫不意外地在大堂一角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不同于夜里的一袭黑衣、也不同于在缙云庄时的劲装打扮,今日的杨言辉一身玉色直裾、外罩一件梅青色大氅,衬上腰间鸦青缀金纹的缂丝腰带,瞧来便像个鲜衣怒马的贵介公子,却哪有半分江湖匪类的影子虽说人要衣装,但只换了身衣裳便有如许大的变化,仍教瞧着的柳行雁心中惊异,对这新晋同僚多了几分估量。
──当然,面上是半点不显的··许是听得了他的足音,少年抬眸望来,随即眉眼微弯,同柳行雁招呼道:·“柳大哥,这儿坐吧我替你买了碗咸豆浆,已请小二上炉温着了,等会儿就来。”
“……劳烦·”·两人已是同僚,又将要合作查案,柳行雁虽不怎么习惯这些,却终究没拂了少年的好意··也在他坐定的当儿,那小二已然极有眼色地捧了一碗热腾腾的咸豆浆上桌。
浅黄色的汤汁里飘着细碎的豆腐沫,几点青翠的葱花散落其间,配上带点焦味的咸香,让人食欲大开··柳行雁虽不重口腹之欲,却毕竟已有五、六个时辰粒米未进,自也给勾起了馋虫。
只是拿起调羹后,看着身旁含笑望着他的少年,他想了想,还是问:·“用过了”·“嗯·柳大哥放心吃吧,不必顾虑我·”·说着,杨言辉收回视线、提杯啜了口茶,虽坐得腰挺背直,却姿态写意、举止风流,全无僵硬造作之感。
柳行雁的注意仍未由少年身上移开,自也将这一幕清晰收入了眼底··但他终究没多说什么,只专心致志地用起了早膳··直到一碗豆浆喝得碗底朝天、中途小二送来的油条也一点不剩,一旁默默喝了好一会儿茶的杨言辉才再次开口:·“希望还合柳大哥的胃口……昨晚睡得可还妥贴”·“……不错。”
“如此甚好·”·少年状似欣慰地点点头,随即语气一转:“不知柳大哥今日有何打算”·“我欲一探故友。
你较我早来数日,想来已知他新居所在·”·大庭广众之下,柳行雁不便明言,便以“故友”代称靳云飞遗族··好在杨言辉也一听就懂,当即点点头:·“他如今已移居城外。
柳大哥若无旁事,现下便可与我一道前往,也好顺带消消食·”·“嗯,就依你吧·”·柳行雁颔首一应,招来伙计会帐后便即长身而起、同少年双双出了客店。
* * *·仲春时节,江南的风光正好·城内,是巷陌间纵横的水渠与小桥垂柳相映成趣;城外,则是桃李争妍、繁花锦簇,明媚的春景于堤岸两侧交织成片,虽不若豪富人家的园林精致讲究,却另有一种如织似锦的惊艳之感。
柳行雁原没有游河赏景的闲情逸致,但路是杨言辉领着,少年摆出一副公子哥儿游园赏景的作派走得不慢不紧,顾虑到彼此的身分伪装,他自也只能耐着性子缓步相随,走马看花地看了一路。
只是说也奇妙,尽管临出城之际、前暗卫心心念念的仍是此次的任务和千里之外的帝王,可这么一段路走下来,感受着扑面而来的和煦春风,看着全无一丝云气的蔚蓝晴空,以及碧空下如镜般倒映着堤岸繁花的河道,笼罩着心头的阴云竟也不知不觉地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却是纯然的赞叹……以及于他有些陌生的空明。
“很美吧”·但听少年的嗓音响起,清澈明亮的嗓音宛若流水,虽蓦然插入了思绪,却分毫不显突兀·简简单单的三字仿若赞叹,却同样听得出潜藏在言词之下的、少年对同行友人的在意与关怀。
柳行雁当然也察觉了这一点··他平素虽瞧着木讷,但一个能对主子的心思体察入微的暗卫,又岂会是驽钝粗疏的木头无非是有没有放在心上、愿不愿意放在心上罢了。
他虽无意给予杨言辉超乎“同僚”分际的关注,但此情、此景,非要漠然以对却又太过矫情·故沉默半晌,直到少年都不怀抱任何期望了,他才迟来地淡淡“嗯”了一声。
·这一声应得极低,迎着拂面的阵阵清风,音声散得几乎难以捕捉·但杨言辉有大半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自然不曾错失··少年因而一笑·秀逸的眉眼微微弯起,眼底浅浅滑过一丝追忆:·“春景绚烂,盛绽如云的繁花也好、阡陌交错的田野也罢,都自有一番万物初生的清新气象,教人纵心有郁结,仍不免见之忘怀。”
杨言辉语气轻缓,像是单纯见景思情、有感而发;可柳行雁心中确有郁结,这话听在他耳里,便无端多了几分指涉意味··然后他忆起了··他忆起了早晨的那一碗咸豆浆,更忆起了昨夜临别前、少年那句稍显突兀的祝愿。
柳行雁蓦然驻足,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难以言说的艰涩与不豫··“你知道”他涩声问,旋即语气一转,肯定道:“你知道。”
话说得没头没尾,却无半分解释的打算·他定定凝视着那个比他小了不只一轮的少年,纵已竭力隐忍,脸上还是划过了一丝被人窥破隐私的难堪··瞧着如此,同样停步的杨言辉眼帘微垂、一声叹息。
“是,我的确知道·”·“上官鎏告诉你的”·“不·”·虽不怎么意外他的误会,少年还是因入耳的质问一阵苦笑:“是我自己看出来的。
至于上官大哥……你信也好、不信也罢,缙云庄一别至今,我还未与他见过·”·“那你这是在做什么”·许是心境起伏、连景色也不免变了味,明明周遭的春光绚丽依然,却教柳行雁生生看出了几分讥刺。
只是他隐忍成性,一句“不用你假好心”的怒斥憋了半天还是没憋出口,终究只沉下脸色,冷冷问:··“……靳云飞遗族究竟住在何处”·“确实在这个方向。”
杨言辉苦笑着答道,“先前未曾明说是我的不对──他们就被我安置在前方的一处庄子里,谈不上固若金汤,避开有心人的窥探却已足够·”·顿了顿,见柳行雁脸色难看依旧,他便接着又道:·“事实上,开始调查之前,我便安排人做出了他们伤心远遁、离开江南的假象;庄子里守着的也都是可信可用之人。
纵使事有不密、情报遭泄,只要幕后之人没甘冒大不讳派兵强攻,事情总还有转圜的余地·”·这番话,暴露的不光是少年超出年龄的周全和缜密,更有他明显不那么寻常的出身。
偏生柳行雁犯了倔,明知少年有心暗示什么,却愣是不肯顺着对方的口风反口探究、问讯·堤岸边的两人因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足过了好半晌,才随少年的一个旋身划破了岑寂。
“随我来吧·”·杨言辉先一步背过身,不再看向年长同僚那双已然按下忿懑、却依旧暗流涌动的眸:“庄子的位置有些偏,从这里过去还要大半个时辰光景。”
“……劳烦了·”·“不会·”·如此一句罢,少年已然迈开脚步、朝田庄所在的方向头也不回地直直行了去。
望着少年闷头疾行、再见不着一丝自适与从容的身影,明明是自个儿一手导致的结果,柳行雁却觉心情比之先前又更闷了几分,胸口更窜过了一丝针扎似的疼·他虽不认为这疼是因眼前的少年而起,但细想方才种种,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终究过了些。
──即使顶着“上官鎏义弟”的身分,杨言辉又欠了他什么,需要承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迁怒撒气·纵使自作主张给他安排了一趟“赏花之行”,少年终究是一片好心;不说别的,在那一句“心有郁结”之前,他不也真如少年所愿、让这烂漫春光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烦闷至于后头的诸般反应……归根结柢,不过是“恼羞成怒”罢了。
──他明明惯会隐忍、明明习惯了将一应情绪往心里藏,可同少年重逢不过两日,便已几度忘记多年来的养气功夫,一不留神地冲对方发了火··是因为远离宫阙、卸下了那份美好却也压抑的职司吗·又或者,是因为少年看得太透、却又对他太过纵容,这才使得他几次行止失度,一面拿“公事公办”的名头冷待对方,一面却又公私不分、恨乌及屋地对少年置气摆脸色,活像对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想到这里,柳行雁沉眸微暗,却在无可避免的歉疚之外、同样升起了几分疑惑··因为少年对他的好··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在此之前,二人曾有过的交集,也不过是吴树一案的短暂合作罢了。
柳行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值得对方感恩戴德的事·既如此,少年的诸般善意,又是从何而起·但还没等他继续往深里想,就见前方已闷头走了好一阵的杨言辉忽地停步回首,道:·“便是这儿了。”
少年容色淡淡,面上瞧不见半分恼色,却同样无了早前眉眼弯弯的亲善温煦·柳行雁虽觉得对方有此反应也是应当,可迎着那双少了温度、多了距离的明眸,胸口还是止不住地一梗。
──偏就在他沉默的当儿,不期待回应的少年已复旋身,提足便要往前头目标所在的庄子行去·那副头也不回的样子瞧在柳行雁眼里,明明还想着“保持分际”、“公事公办”,心头却是一阵没来由的慌乱窜起,让他连细思都不曾便已是几个大步近前、一个抬掌扣向了少年肩头。
后者不防他有此举动,柳行雁掌心才刚按实,前方的少年便已肩头运劲、侧身后跃,只一瞬就由他掌下避开、将二人甫拉近的距离再次变作了丈许··──只这一下,两人便又一阵尴尬。
柳行雁能够理解对方作为武者的本能反应,但才刚想着道歉就迎来这么一出,脸上自然好看不了;倒是杨言辉恍然明白了什么,遥望着男人的目光闪过一分怔忡,随即一声轻吁、迈开脚步主动迎上了前。
“柳大哥莫怪·”·他叹息着开口,眉眼间略带无奈、却也恢复了几分温度:“我于此较为敏感,反应或有过激之处,并非有心针对·”·“……我明白。”
柳行雁讷讷一应,心中愧意更是不减反增··──单论年纪,他就是做对方的父亲都勉强够了,却还要对方来包容他、体谅他……即使杨言辉面上并无不甘,他也没那个脸皮借驴下坡、没事人似的揭过这一茬。
·所以双唇微翕、片刻嗫嚅后,他终究吐出了那迟来的一句:·“抱歉·”·“抱歉·”·他又重复了一遍·至关紧要的二字脱了口,剩下的话也就容易了许多:“我不该妄加揣测、误会于你;更不该胡乱迁怒,将对……的不满撒在你身上。”
中间的人名因故含糊了过去;可听着的杨言辉又岂会不知·明澈的眸间几丝诧异浮现,旋即转作了淡淡的欣然……与安慰··“我本无怪责之意,柳大哥也毋须介怀。”
少年温声道,唇畔弧度微掀,“不过……实话说,柳大哥愿意和我说这些,我很开心·”·“……嗯·”·“庄子就在前面了。
走吧”·“好·”·柳行雁有些赧然,但还是一声应承,同少年一道往前头的田庄去了··──只这一回,是并肩齐步、相偕而行的。
眼下正是春耕时节,二人来时虽已近正午,道旁田间却仍可见着几个弯腰忙活着的身影·见着杨言辉,几人忙停下手上的工作向他致意,还不忘同远处的同伴遥声招呼道:··“大爷回来了”·有人开了头,这声“大爷来了”就好似殿中宣召一般,由近至远一声接一声地传了下去。
响亮的呼声此起彼落地回荡在田野间,虽不若宫中那般齐整肃穆,欢欣冀盼之情却只有更盛·饶是见多识广如柳行雁,对这阵仗都微有惊奇之感,不由侧首觑了少年一眼。
他就这么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给瞧着的杨言辉却已情不自禁地红了脸,有些尴尬地解释道:·“都是世居此地的佃户,算得上家中老人了·我幼年在此住过一段时间,这些年虽不常过来,看守庄子的管事却很是尽心,不仅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佃户亦颇多关照,是十乡八村里出了名的太平地界。”
“你此来江南,就歇在此处”·柳行雁问··杨言辉原有些诧异,但听到远处还未停歇的那句“大爷回来了”,便也明白了这一问究竟从何而来,当下一个颔首,应道:·“是。”
“昨夜也是”·“那倒不然──我再艺高人胆大,也不会入了夜还硬闯城防·我在城中另有宿处;但情况许可的时候,还是回这边歇着的时候多。”
说着,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面上霞色未尽、唇畔却已是一笑勾起:·“也亏得是宿在城里,才有机会打上两份老李头的咸豆浆·”·“……你很熟悉这些”·“只是听人提过,又碰巧见着,便心血来潮了一回。”
“嗯·”·柳行雁点头一应,却又在半晌沉默后、蓦然补上一句:·“多谢·”·他没说谢什么,听着的少年却也不需他解释。
所幸目的地已在前方不远,含笑一句“不必客气”罢,杨言辉不再多言,领着柳行雁走进了道路尽头依山而建的大宅··出于习惯,前暗卫将眼前的建筑隐蔽而迅速地打量了遍。
这是一间三进的宅邸,和城里那些富绅豪商动辄四、五进的豪宅虽不能比,格局、用料却都相当讲究·不说别的,单单门前那对威武昂藏、活灵活现的石狮子,和青砖黛瓦间雅致精细的金丝楠花窗,便已显出了家主人不凡的底蕴。
可和单纯的家资财富相比,真正让柳行雁在意的,是人··──更精确地说,是庄子里外来来去去的护院家丁··杨言辉既放心将靳云飞的遗族安排在此,又自言此地是十乡八村里出名的太平地界,庄中有足供自保的武力也是可以预期的事。
可在柳行雁的设想里,一处位于城郊的田庄,所谓的“武力”顶天了也就是几名江湖好手、又或一队精心操练的壮丁乡勇;不想真到了地头,入眼的一切却再一次推翻了他的种种“想当然耳”。
庄中的护院家丁年岁多在三、四十许,面貌沧桑、肤色黝黑,衬上一身暗色的粗布衣衫,若纯看外表,与外头的那些田舍翁、农家子倒也相差仿佛··但也就是外表而已。
憨厚朴实的面貌下,隐藏的是精实强健、千锤百炼的肉体,精芒暗蕴、时刻警戒的锐眸,和战场上实打实拚杀出来的悍勇血气·他们看似各行其是,却将庄子守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任谁想强行潜入,都必然会引起整个庄子的警戒。
若眼前的仅仅是一队形容齐整、气势森然的“家丁”,柳行雁或许还会疑心主家如此“练兵”的动机·但这些“护院家丁”明显是一群见过血、杀过人的老兵,值得注意的便不是主家的用心,而是背景了。
柳行雁忍不住看了身旁的“主家”一眼··许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正和庄中管事交谈的杨言辉话音一顿,随即微微侧首、朝他投来了是疑惑亦是关切的一瞥:·“怎么了”·“……没什么。”
柳行雁摇摇头,没将心底的疑问说出口··他知道杨言辉无意隐瞒,也知道他只要肯问,就必然能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事实上,他甚至觉得杨言辉是有意暴露这些的;却偏偏越是如此,便越是激发了他不合时宜的倔脾气。
──对方能得主子重用,背景什么的肯定早就过了明面·主子都已认可,他知不知道又有何区别·见他不欲多谈,少年也未再探究,“嗯”了一声便收回视线,将注意力放回了同管事的谈话上。
──杨言辉没避着他,柳行雁自也将两人的对话尽数收入了耳里··“午膳便照刚才说的安排下去·”·少年淡淡一句总结,随即语气一转,问:·“稳婆可找好了”·“找好了。”
管事应道,“人是从邻县请的,身家清白、经验丰富,在当地十分有名·只是她夫婿和独子早亡,媳妇又已改嫁,乡里间一直有些风言风语·她与独孙相依为命,那孩子又正好到了蒙学的年纪,老仆许了些承诺,便将他祖孙二人一道请了过来。”
所谓“承诺”,大抵不外乎前程、财物之流·杨言辉似乎对那管事很是放心,也没追问他究竟许了些什么,只点了点头,又问:·“乳母呢”·“也找好了,是庄子上梅老三家的媳妇。”
“如此便好·”·少年松了口气地一笑,“当备的都已备妥,靳夫人想来也能安心待产了·”·他只是顺口感慨一句;不想这话才刚脱口,便见管事面上浮现了几许难色。
“好教大爷知晓……”·“怎么”·见管事欲言又止,杨言辉心中“咯噔”一声,忙问:“靳夫人可还妥当莫不是动了胎气”·“并非如此,大爷莫急。”
·知是自己的态度惹了误会,管事忙摆了摆手:“翟大夫早上才替靳夫人诊过脉,胎相很稳,没什么大碍·”·“那……”·“今日是靳爷四十岁生辰。
靳夫人思夫心切,便命人备了鲜花水酒,到后山拜祭去了·”·管事叹息着开口,“靳夫人如今月分重了,出门散散步还好,上山却不怎么合适·但她执意如此,庄中又是一堆大老粗,劝也劝不听、拦也拦不得,只得顺了她的意,由顾武等人护着她上了山。”
“就顾武等人可有服侍的人跟着”·“老仆另由庄子上请了几位手脚利落的妇人随行,靳家的几位旧仆也在。”
“那就好·”·杨言辉心里算了算,这趟同靳夫人上山的少说有二十人之数,不敢说万无一失,却也安排得足够周全了·换作自己,除了从根本上断绝靳夫人的念想,怕也找不出更合适的应对。
但他半道上才说已将靳云飞遗族安排妥当,转眼却又出了这事儿,纵算不上岔子,心中仍不免有些尴尬·好在一旁的柳行雁沉默依旧,显然未打算就此事发难,少年这才松了口气,迟来地同柳行雁介绍起身边的管事:·“黎叔便是此间管事,思虑周全、办事妥贴,乃可信可用之人。
柳大哥若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下去便好·”·说完,他语气一转、又同黎管事道:·“这位是我如今的同僚,柳行雁柳爷·你们待他如待我,他有何吩咐尽可照办,无须逐一请示。”
后者应了声“是”,随即侧身拱手、朝柳行雁恭敬地行了个礼,道:·“黎大见过柳爷·”·柳行雁微微颔首,算是认下此事、接受了少年的好意。
见状,杨言辉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接着问:·“靳夫人祭奠亡夫,恐怕还要一、两个时辰才会回庄·柳大哥是想在此候着,还是也跟着上山拜祭一番”·柳行雁不信神鬼之事,但既盘算着替靳云飞翻案,到坟前上柱香也属应当,便道:·“上山吧。
合该走这一趟·”·少年于此早有所料,当下一个颔首,道了句“随我来”便自迈开脚步,领着柳行雁往后山行去··三·黎管事口中的“后山”就是毗邻着大宅的那处山丘。
上山的“路”虽只当地人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但因山势和缓,以杨言辉和柳行雁的脚程,行至半山腰,也不过用了一刻多光景··靳云飞的坟茔就位在半山腰的一处竹林里。
这处竹林生得蓊郁而密实,兼之人迹罕至,纵有点点流光自顶上叶隙间洒落,仍挥不去沁体的淡淡凉意·尤其二人足音浅缓,行在林间,入耳只得枝叶摩娑的“沙沙”之声,更为此方天地平添了一分幽深清寂之感。
因上山路窄,容不得二人并行,这一路俱是杨言辉在前领着、柳行雁跟随其后·少年踽踽前行的身影让后者不觉有些怔忡;可还未来得及分辨,一股随风窜入鼻间的烟火气,却先一步攫获了他的心神。
那是香烛和金纸燃烧的味道··柳行雁眼前蓦地一阵恍惚··周遭蓊郁青翠的竹林倏地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昨夜梦里荒僻的孤坟,和胸口撕心裂肺一般的痛。
他难受欲死,却偏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不断前行,一步又一步,直到那隆起的土丘渐行渐近、直到坟前插着的木牌越发清晰──·“柳大哥”·却在此际,少年清越的嗓音响起,仿若投石入湖,瞬间震碎了眼前虚幻的魇境。
柳行雁眼前一晃、定睛一瞧,但见四边的竹林蓊郁依然,自个儿却已走进了林中一块刻意辟出的空地,正傻傻地痴站在一方立着石碑、燃着香的坟茔前;碑上还刻着无从错认的两行楷体:“先夫靳云飞之墓,妻靳容氏泣立”。
这坟确实修得稍嫌简陋,但正经立了碑、刻了字,坟前还安了个小巧但精致的香炉,与方才魇境中孤坟相差何止千里尤其他甫一定神,便发觉此处不光他与杨言辉,更有男男女女共二十余人在场……如此种种,无不让柳行雁冷汗大冒,深深意识到了自个儿的反常。
但他素来隐忍,这诸般思量亦只在一瞬之间·下一刻,他已然按下思绪,在一旁仆妇的协助下镇定而不失礼数地上了香,随后躬身后撤,在四周人或隐晦或直接的打量中退到了杨言辉身旁。
──也直到此刻,他才有了关注、分辨周遭人等的心思··围绕着这方小小空地,矗着十余名体魄精悍的“家丁”、四名衣着朴实的农妇,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
空地之中、坟头一侧,一名挺着肚子的素衣妇人正在身旁婢女的搀扶下烧着金纸,端整秀美的脸庞被火光映得通红,衬上颊侧未干的泪痕,真真应了那句“女要俏、一身孝”,让人单单瞧着,便不由心生怜惜。
这名素衣妇人,便是靳云飞遗族、那位替亡夫立碑的靳容氏了··见靳容氏面容哀戚、神色恍惚,柳行雁微微皱眉,终究没上前打断,只和杨言辉一般在旁默默候着。
稍显刺鼻的烟火味在鼻间萦绕不去,让他等着等着,不觉便又将心思放回了先前的魇境上头··──他本已忘了的··他本已忘了那场惊梦;忘了自己的夜半惊起、莫名哀恸;更忘了梦中那座孤单而荒僻的坟茔,和那块草草插着、连字迹都难以分辨的木牌。
若非刚才那一茬,昨夜没来由的梦魇早让他彻底翻篇,哪还会有心思去探究、追溯·如今自然不同··他久历深宫,说起梦魇,直觉想到的便是术数、厌胜之流。
但且不说他不信鬼神,单单他不觉惊怖、反觉哀伤这点,便让柳行雁否定了这个推测··──和咒诅相比,梦也好、那一瞬的魇境也好,都更像是某种预示与警醒··想到这里,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巧合么·将他从方才的魇境中唤醒的,是杨言辉;而彼此之所以结伴,却是因为昨夜的“巧遇”,因为被噩梦惊起的他,意外捕捉到了少年“借道”的足音。
他虽一惯警觉,但眼下不在宫中、他也卸了戍守警戒之职,自不至于被点风吹草动惊醒·换言之,没有那场梦,就没有昨夜的重逢;即使二人终将以“观风史”的身分聚首,也必然是好一段时日之后的事了。
这还只是最好的可能··考虑到涉案之人的背景,也或许,错过昨夜,他们便再没有重逢的可能··柳行雁忍不住看了身旁的少年一眼··恨乌及屋,不代表他会乐见一条鲜活的生命就此逝去。
事实上,单单想象这种可能性,便让他胸口一阵闷痛,连忙打住思绪,将注意放回了眼前··──无巧不巧,靳容氏对亡夫的祭奠也在这时告了个段落·没等二人开口,她便在婢女的搀扶下近前施了一礼,道:·“劳二位久候,怠慢之处,还望二位莫要见怪。”
“夫人客气了,该是我们冒昧打扰才对·”·杨言辉含笑回了一礼,随后语气一转、向靳容氏介绍起身边的人:·“这位是柳行雁柳爷,是我的旧识,在朝中颇有些人脉。
他听说了靳爷案子,从中发现了一些疑点,这才与我同来,想和夫人确认一番·若夫人尚能支持,便容我屏退无关人等,仔细谈谈案子的事·”·“妾身无碍。
二位有什么要问的,尽管开口便是·”·靳容氏毕竟身子重了,虽口称无碍,面上却多少带着点疲色·好在随行的顾武准备周全,马上送了支凳子过来,让靳容氏得以歇坐,也让杨言辉免去了“问与不问”的两难。
随后,少年让无关人等退到五丈之外,只留顾武和几名靳家旧仆在旁·待一切安置妥当,他才同柳行雁点点头,将主导权交给了对方··后者也没客气··“欲还尊夫清白,便得厘清那本账册究竟从何而来。
不知夫人对出首的那位侍妾了解几何来历、喜好、平素与谁往还、案发前有什么异状……再小的细节都可以,还请夫人不吝告知·”·“……嗯。”
许是给勾起了伤心事,靳容氏秀眉微蹙,却还是轻轻颔首,道:·“那秋姨娘,是前年来到府上的·”·“‘秋姨娘’是咱们府上对那背主贱婢的称呼。”
她身旁的婢女一脸晦气地补充,“她自称姓秋,单名‘画’──秋天的秋、书画的画·名字倒是诗情画意,可惜是个肮脏地出来的肮脏货色。”
“绿盈·”·靳容氏不赞同地一声轻斥,“注意言词,莫要污了贵人耳朵·”·那婢女──绿盈悻悻应了声“是”,虽有些不情愿,却还是乖乖闭上了嘴。
见柳行雁和杨言辉都没说什么,靳容氏歉然一笑,才又娓娓道:·“老爷与妾身素来恩爱,妾身多年无出,他也从不说要抬人进门,只说若无子嗣缘,日后从老家旁支过继一个便好,莫让无关人插入咱们之间,把好好的一个家折腾得乌烟瘴气。
老爷既如此说,妾身便也顺从私心,不做那贤良人,只一心守着老爷、守着靳府,安安生生地过咱们的小日子·”·“江南狎妓蓄妾的风气颇盛,尤其那些富户巨贾、官宦人家,每每聚酒饮宴,从来少不了姬妾侍候、春风一度。
老爷怕妾身多心,外出赴宴从来不留宿·独独出事那次,老爷惯用的长随青松病了,替他的人经验不足,也被有心人劝酒灌翻,没能及时带回老爷·直到子时前后,妾身见老爷久久未归、心中不安,遂遣得用家人往温府问讯……却为时已晚。”
说到这儿,她长睫微垂、容色凄然,连气息都有了片刻哽咽·一旁的绿盈忙递了帕子悄声安慰;足过了小半晌,靳容氏才勉强稳下情绪、接着开口:·“老爷无了当时的记忆,只知道被人唤醒时,身旁已躺了个赤身裸体的秋画。
老爷疑心被人算计,可当夜设宴的温大人又是江淮转运副史,老爷无论如何得罪不起,只好将秋画一并迎回了府·”·“老爷同妾身商议过后,决定在府里寻处偏僻的院子安置秋姨娘,不苛待、不为难,但也不让她有折腾的机会。
她院里洒扫的都是府中寻常下人,近身服侍的只有两个知根柢的婢女·老爷从不让她靠近府中机要之地;日常用度之外,秋姨娘若有什么需要,便让人告知卢大,由卢大判断如何处置。
只有连卢大都无法决断的事,才会拿到老爷与妾身跟前·”·顿了顿,靳容氏视线移向在旁侍立的老者:·“这位便是卢大,是靳府大管家,老爷跟前一等一的得用之人。
老爷去后,也亏得他顾念旧情、多番打点,妾身才能捱过那关,等到恩公与柳爷替老爷申冤·”·“老奴卢大,见过柳爷·”·卢大也配合着向柳行雁见了个礼──人是杨言辉安置的,双方早就认识,自不必多此一举。
柳行雁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表示了解·卢大瞧着没底,请示般向靳容氏投去一眼;待后者点头,他才轻轻吁了口气,道:·“老爷不愿让夫人烦心,故秋姨娘的事儿一向是老奴负责打点的。
她刚入府的时候还想过‘偶遇’老爷,但试了几次不成,知道老爷心意坚定、阖府上下也尽防着她后,便不再作妖,安安分分地在院子里住了下来·”·“秋姨娘日子过得简单,不是在房里绣花弹琴,就是在院子里莳花弄草,根本没机会接触到府中机密,更别提偷出账册了。
至于往还的对象……除了身边的下人,也就只有后来寻上门的那位‘表哥’了·”·““表哥””·听到这不在印象中的人物,柳行雁与杨言辉心下俱是一凛、更不约而同地问了出来。
瞬间重合的音声让二人微微一怔、彼此对望了眼;还是柳行雁先一步回了神,才拉回视线,问卢大道:··“这‘表哥’又是何人怎么找上门的”·“他唤作陈三郎,是秋姨娘进门两个月后上门的,自称是秋姨娘娘家表哥,已经寻她好多年了。
据他所说,秋姨娘是六、七岁时被人拐卖的,他姨临死前还一心念着失踪的女儿·他追查多年,好不容易才寻得线索,抱着一丝希望登了门·”·卢大道,“老奴最开始是不信的,但老爷说不妨试他一试,老奴才安排二人见了面。
当时老奴全程在旁,看得出秋姨娘一开始并不认得对方,还是陈三郎说了许多儿时的经历,她才渐渐记了起来·陈三郎曾提过要接秋姨娘回家,但老爷担心温大人问起,还是压下了此事,却也因此对两人少了几分顾忌和疑心。”
“以退为进么……”·一旁听着的杨言辉忍不住道,“贵府可曾查证他的说词”·“自然有的·”·卢大苦笑着点点头,“女童被拐卖之事是真的,女童的姨母嫁到一户姓陈的人家也是真的。
只是女童一家早已家破人亡,那陈姓人家也早早搬离了那处,没法确认陈三郎是否冒名顶替·不过陈三郎自称在城中一间香铺工作,老奴遣人探过,确实如此·后来回禀老爷,老爷觉得不妨事,便许了陈三郎登门。”
“陈三郎也是有分寸的人,他说是在香铺工作,其实是跟着东家跑海收货的,一般两、三个月才回来一趟,每次也待得不久,登门也没少随礼·秋姨娘进门一年后,老爷见温大人未再问起,便让我问问陈三郎愿不愿带秋姨娘走。
但陈三郎说他长年漂泊,给不了秋姨娘稳定的生活,希望等手头宽裕些再接人走·那时我们阖府都已对他松了戒心,又承过他的情,便也不曾多想;岂知后来……”·想起去岁的那场祸事,卢大有些哽咽;一旁的靳容氏更是悲从中来,掩面低泣。
柳行雁虽怜悯几人的遭遇,却不怎么耐烦这些,不由皱了皱眉,问:·“你说‘承过他的情’,指的是什么”·“是秋姨娘进门半年后的事。”
开口的是绿盈,“夫人当时也怀过一胎,却没能立住·奴婢觉得是秋姨娘下的手,府上却没查出个所以然·后来是陈三郎自个儿查清了真相,说倚红阁不久前才和他们香铺订了批高价香丸,主料乃是麝香。
夫人出事那晚,老爷曾受邀到倚红阁吃酒,恐怕是夫人那胎原就不稳,又受了老爷身上的残香刺激,这才没能立住·”·但她旋又一声冷笑:“也是老爷和夫人心善,才被这番说词糊弄了住,不光揭过了这事儿,还因‘误会’了秋姨娘心生歉意,不光许了她外出,生活上也跟着优待不少。
要我说,这事儿分明就是他们设下的局,否则哪会这样刚好若不是这一出让老爷和夫人对他二人放下戒备,也不会让那贱人──”·“绿盈。”
中断她话语的,是靳容氏和缓依然,音声却难掩颤抖的一唤··知是自个儿说得过了,绿盈连忙收声,只小心翼翼地护在主子身旁,生怕因此引得对方动了胎气。
好在靳容氏脸色虽有些苍白,却还是在几个深呼吸后平静了下,向卢大道:·“卢大,你继续说吧·”·“是·”·卢大躬身一应,这才又道:“便如绿盈所说,经此一事,老爷和夫人都对秋姨娘宽待许多,不光许了她初一十五外出上香,每逢陈三郎登门时,也不再安排人监视他俩──实话说,大伙儿虽未明言,却都觉得秋姨娘与‘表哥’有些首尾。
偏偏老爷心善,不仅未曾追究,还让下人莫再称呼她‘秋姨娘’,只将她当寄住的姑娘养着,待陈三郎情况许可便让她离开·”·说到这儿,他微微一顿、脸色数变,还是没忍住到口的斥骂:·“老爷以诚待人,不想却养出个狼心狗肺的,不仅不念老爷恩情,还反过头诬陷老爷她连书房的门都没见过,何来账册可偷江南一带,谁不知老爷最重诚信清白,根本不可能贿赂官员、欺行霸市,更别说和武贼有往来了──靳家生意不小,却远没到通天的地步,也没那么多油水作武贼的‘钱袋子’。
那扬州知府肯定早就被人买通了,才不容分说地拿人抄家,生生让老爷做了那替罪羊·”·卢大说得悲愤填膺;靳容氏等人亦是面露恻然、神情凄苦·可听着的柳行雁却半点不受影响,只微一沉吟,问:·“你说‘没那么多油水作武贼的钱袋子’……既如此,贵府的往来账册应能证明这一点。
陆逢不曾核实吗”·“府里的账册早在官兵上门那天就给抄走了·”·卢大恨恨道,“狗官若有心调查,又怎会让老爷落得如此收场”·柳行雁又问:“账册就只一份”·卢大没有回答,只请示地看向了靳容氏。
待后者点头,他才道:·“账册就只一份,但卢大得老爷信重,一应往来尽都记在脑中·老爷出事后,夫人为防不测,曾让老夫用暗码默了一套·贵人若用得上,老夫下山后便去取来。”
他倒也聪明,没去怀疑柳行雁是否帮得上忙──实则几人已是穷途末路,再疑神疑鬼也改变不了什么,自然只能赌上一赌··柳行雁闻言颔首,却没承诺什么;杨言辉瞧着不妥,忙缓颊道:·“柳大哥人脉通天,既应了此事,便会设法查明真相。
几位无须担心·”·几人对杨言辉自是信的,这才敛去面上隐约流露的不安,朝二人施了一礼··柳行雁虽不在意这些人对自己的看法,可见少年周道若此,心中滋味仍是难明。
他深深看了少年一眼,却在对方有所觉察的瞬间立即收回视线,将心思放回了未尽的问讯上··“事发之前,秋画可有什么异常之举”·“没有。”
卢大苦笑着摇了摇头,“那天是十五,正是她例行往大明寺上香的日子,临出门的样子也一如既往,瞧不出半点反常·直到未申之交、送她上香的车夫匆匆来报,老夫才知她出首投案之事,却为时已晚……”··“近身服侍她的下人呢没人知道账册是怎么来的么”·“那天陪她出外的是一名唤作‘春草’的婢女。
车夫说她回程时就不在了;问起秋姨娘,只说有事差了春草去办,要他不必多管、直接启程就是……”·顿了顿,“实则那日之后,便再没人见过春草了。
咱们面上不提,其实心里都怀疑她早遭了不测……”·“陈三郎又如何”·柳行雁问,“与秋画最‘亲近’的便是他,你们总该怀疑到他身上。”
·“那是自然·可老爷下狱后,家中被抄检得一团混乱;待老夫省起此事,扬州城中早无了此人的身影,连他以往做事的香铺管事都一问三不知……后来老爷去了,夫人又被查出了身孕,老夫担心幕后之人赶尽杀绝,只得放弃追查,专心保住老爷留下的最后一丝血脉。”
他语气难掩复杂,神色却是一往无前的坚定··柳行雁也是一心记挂着主子的,虽面上不显,心中仍有触动·他原待问卢大如何看待靳云飞“畏罪自尽”一事,想了想还是按下不提,只道:·“如此,下山之后,还请卢管事拨冗说说陈三郎与春草的身家背景、相貌特征,我会──”·“柳、柳大哥”·便在此际,少年有些急迫的声音响起,蓦然打断了他未尽的话语。
柳行雁眉心微蹙正待相询,却方回过头,就见杨言辉一脸惊慌地凑近他耳畔,低声道:·“靳夫人……水……”·“什么”·“靳夫人脚下有水……”·少年红着脸语气急促地说,“我不太懂这个,可……那不会是羊水吧”·柳行雁闻言一惊。
他朝靳容氏看去,只见妇人裙下不知何时已然湿了一滩,她却犹自掩面低泣、神情恍惚·倒是绿盈见他二人神色有异,也跟着朝地上望去,这才一声惊呼:·“羊、羊水夫人的羊水破了”·场面登时一乱。
山自然是要下的·可靳容氏虽疼得脸色发白,却仍旧拒绝了顾武抱她下山的提议,只肯让随行的妇人搀着她走·那走一步停一步的折腾劲让柳行雁瞧得眉头大皱,正想不管不顾地将人抱下山,就见杨言辉匆匆脱下身上大氅,又取出随身匕首砍了两根竹子,两厢配合着做了个应急的担架。
少年的动作十分利落,面上也再不见丝毫慌乱·他亲身试了试,待确认担架足够稳固,才让靳容氏躺到上头,由顾武等人前后抬着、几名妇人护在两旁,小心翼翼地将她送下了山。
直到靳容氏一行人渐行渐远,紧张了好一阵的少年才稍稍松了口气,便旋又给迎面拂来的山风吹得一个激灵·见他身上单薄,后背又给汗水沁得湿了一片,柳行雁眉头一皱,却还是在片刻迟疑后褪下外褂举步近前,将余温仍存的衣衫披上了少年肩头。
──这一回,杨言辉没有躲开··他只是因这突如其来的暖意怔了一怔,随后眉眼微弯、唇线勾起,于清俊面容之上绽开了一抹明朗而温和的笑··四·尽管靳容氏在担架的帮助下顺利回了庄,但从发动到顺利生产,还是折腾了近四个时辰的光景。
生产原就是极凶险的事·靳容氏怀的是遗腹子,之间又迭经波折,不论事前准备得如何充足,众人仍免不了一番提心吊胆·尤其几名靳家旧仆,不是在产房里扎了根、就是在外边无头苍蝇似的不住兜转。
柳行雁本还待问问春草与陈三郎之事,但见几人状态如此,也只能歇了心思,应杨言辉之邀于庄里暂时落了脚··少年照旧对他十分上心,午晚膳各安排了四菜一汤一甜品,两顿没有一样重的。
菜色虽没有太多花巧,但食材正当时令又调理得已,即使遍尝御膳如柳行雁,也要发自心底赞一声“好”··可杨言辉自个儿却没怎么消受这些佳肴··许是担心靳容氏有什么意外,午膳时,少年只匆匆用了几口便托辞离席,如卢大一般在产房外转起了圈;到了晚膳,少年更是连席都没入,先是让产房内声嘶力竭的叫唤惊得满头大汗,继而给里头抬出的一盆盆血水骇得脸色发白……这等上心的程度,若柳行雁不知内情,恐怕都要以为少年其实是孩子他爹了。
──事实上,有那么一瞬,他还真想过杨言辉是否对靳容氏有些别样心思·毕竟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靳容氏又生得姿容秀美,兼之性情荏弱、惹人怜惜,少年会因此给勾动保护欲,也不是太让人意外的事。
按说二人只是同僚,他又有心划清界线,只要没影响到案子,即使杨言辉真与靳容氏有甚首尾,与他也是八竿子打不着·可也不知怎么着,他只稍稍想了下少年为妇人痴迷的样子,心中就百般不得劲。
这种情绪来得毫无道理,他久思无果,也只得归结于“恐惹物议”和“美色误人”这两条··可没等柳行雁想好该如何规劝对方,产房内婴啼初响,前一刻还白着脸守在门外的少年就已长出口气转身离开,不光没问一句是男是女,连靳容氏状况如何都不曾探究。
眼瞅着杨言辉径直向自个儿走来,开口第一句就是邀请他在庄里住下,柳行雁一时也说不清心底是何滋味,最终讷讷颔首、接受了少年的好意··靳容氏毕竟是孀居之人,杨言辉为避人口舌,直接腾出了东厢安置几人,自个儿则一连几天都宿在书房。
如今留了柳行雁过夜,少年于情于理都不好将人安排在西厢,索性自个儿搬进正房,将书房整理妥当后让给了对方··柳行雁其实不在意住哪儿,更不会在这种细节上计较什么尊卑之分。
可自个儿不在意是一回事、对方有否用心又是一回事·看着收拾得妥妥贴贴的“客房”、嗅着簇新被褥上隐隐透出的阳光气息,前暗卫低不可闻地一叹,怎么也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他是个执拗的人,往往认定了什么便不轻易动摇·可自与杨言辉重逢至今、仅仅一日夜的光景,少年于他心中的形象却已一变再变;而他对少年的观感也好、态度也罢,亦都不可免地受此影响,渐渐有了预想之外的转变。
·心境,亦同··一日之前,他还一派愁云惨雾、满心怨怼恼恨,所思所想全是远在京中的主子和自己已被舍弃的事实;一日之后,他虽仍旧记挂着主子,思虑却已有大半为靳云飞的案子所据,连带也使得那些压抑晦暗的情绪淡去不少,心境亦因此明朗开阔许多。
案子是他得以转移注意的原因;可真正引着他走到这一步的,却是杨言辉··──这个……他曾自以为看清、自以为了解,实际上却没真正懂过的少年。
初遇之时,少年给他的印象只是个热血仗义、颇具书生意气的义贼,虽比一般江湖人士少了几分粗疏鲁莽、多了几分心细机变,也终究不脱此类范畴;更谈不上有何特别。
他帮着少年洗脱身上罪名,不过是因为查案过程中的确承了对方的情;待案子了结,那短暂的交集也似船过水无痕,再无法于他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可杨言辉却没有他以为的那样简单。
·从昨夜到今晚,少年逐丝展现了不同于昔日“缙云庄二当家”的一面,不论衣着用度、应对进退,抑或谈吐识见、处事手段,都与他对他的了解大相径庭。
他曾不解于少年如何当得“观风史”、如何配与他偕同查案;可这一日夜之后,回想今日种种,他却不得不承认一点:单看杨言辉对靳云飞遗族的安排,就足以证明少年确实是当得这“观风史”的。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是好奇了──对少年的身家背景;也对少年是如何赢得主子信任参与进此事·他更好奇上官鎏是否知道自家义弟还有这样一面;而一想到对方同样可能给蒙在鼓里、甚至不如他知道得多,便不由生出了几分快意。
连带着,也让心底残存的几分抗拒排斥至此冰消雪融,转而为几分尴尬、愧疚与挣扎所取代··柳行雁是个执拗的人,却没执拗到看不清现实、宁可自欺欺人的地步。
他虽不晓得怎么应付少年示好,却知道自己尚欠了对方一句道谢和一声关心·想到少年错过了晚膳,至今也不知用了没有,他迟疑半晌,终是走出房门,向守在门口的仆役问起了杨言辉的事。
“杨……大爷回房歇息了”·“是·”许是事前得了叮嘱,仆役挺轻易就给出了答案,“不知柳爷有何吩咐”·“……他用过晚膳没有”柳行雁问。
那仆役一时给问住了,侧头想了好半晌,才道:·“许是不曾……您进房歇息后,大爷也直接回了正房,直到现在都没喊过人·”·没喊过人服侍,自也没喊过人送餐。
听明白仆役的意思,柳行雁眉头一皱:·“黎管事呢就没人管管”·“这……”·仆役翕了翕唇,不知如何回答。
他们自也是关心大爷的·但主仆之间有所分际,大爷又是个有主意的,他们不好干涉什么,自只能听之任之··柳行雁也反应了过来··许是杨言辉曾经的印象太过根深蒂固,柳行雁还是见着仆役为难的表情,才省起少年于这些人而言同样是“主子”。
想到远在京中的主子,前暗卫心中不觉有些复杂,却没再为难眼前的仆役,只语气一转,问:·“厨房可还有人”·“有的·柳爷需要什么”·“就按你们大爷的喜好整些清淡养胃的菜肴,做好我给他送过去。”
“是,小的这就交代下去·”·知道柳行雁的安排意味着什么,仆役脸上几分欣慰与感激浮现,随即一个行礼匆忙跑开、往厨房交办他的吩咐去了。
也不知厨房是否早有准备,两刻不到,那仆役便提了个两层的食盒回来·柳行雁本待接过,对方却连连摇头,直说让他来就好;瞧着如此,前暗卫也未再坚持,让仆役提着食盒在前领路,二人一同穿过院子往正房行去。
杨言辉此时尚未安寝,房中仍透着昏黄的灯色·许是察觉了外头的动静,二人甫近门前,屋里便先一步响起了少年探问的音声:·“什么事”·那音声淡淡,虽不颐指气使,却自有一股雍容的味道。
柳行雁听着微觉恍惚,慢了小半拍才道:·“是我·”·没头没尾、答非所问的二字;可单是那道嗓音,就已足说明一切──几乎是男人的话音方落,一声满是惊讶的“柳大哥”便自屋内传了出;桌椅碰撞声与稍显慌乱的足音继之而起。
不过两三息工夫,正房的门已然由内而起;少年诧异却难掩欢欣的面容,也随之映入了柳行雁眼底··见他脸色依旧透着少许苍白,男人皱了皱眉,却没多说什么,只由仆役手中接过食盒,越过门口的少年径直入了屋。
杨言辉微微愣了下,但旋又转作一抹无奈又带点雀跃的笑,让门边傻站着的仆役先行退下,自个儿带上门走近桌前,笑盈盈地道:·“柳大哥,你怎么来了”·柳行雁正将食盒里的碗碟逐一取出。
听少年问起,他动作一顿、双唇微抿,但还是在片刻沉吟后讷讷开了口:·“你未用晚膳·”·语气四平八稳、全无起伏,听着比起关心更像是斥责··但也不知是太了解他的性子、又或半点不在意这些,少年眉眼微弯,只唇角微微带上了一丝苦笑:·“只是没什么胃口,又错过了饭点……”·“你怕血”柳行雁问,有些突兀地。
杨言辉怔了怔,没有马上回答,唇角的弧度却已收敛了几分··“为什么这么问”·“你从靳容氏开始生产便脸色发白·我原以为是你太过担心她的安危所致,但孩子出生后,你连性别都没问便匆匆离开;脸色更直到现在都未完全恢复过来……联系到当时的情景,故有此一说。”
柳行雁淡淡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少年这才恍然,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却没有否定对方的判断·眼见桌上已是一碗清粥三碟小菜排开,他轻轻一叹,最终拉开椅子入了座,倒了杯茶水递给对方。
“这是自家炒制的茶叶,陈放了三年,入喉温润回甘,虽比不得贡茶的香气,却最是耐饮·柳大哥不妨试试·”·后者依言接过,却没马上提杯,而是朝少年投去了一个不赞同的眼神:·“……你自午膳至今粒米未进,还喝茶”·“这茶不怎伤胃──”·“用饭。”
柳行雁不容分辩地截断了他的话头··这事儿的理原就不在杨言辉这边,对方又是出于关心才有此言,故少年也只得乖乖应了声“是”,捧起碗筷安安静静地用起了晚膳。
少年平素予人的感觉既活泼又随意,兼之没什么穷讲究的矜贵习气,是故即便以柳行雁的眼力,也未看出少年身上的玄虚·而如今么,不知是对方无心掩饰、抑或他已先入为主地有了些判断,只觉少年无论坐姿行仪也好、用餐礼节也罢,种种细节,无不显示着良好的教养与不凡的出身。
那种刻入骨里的风仪气度,就是一般王孙公子都不见得培养得出;更别说寻常殷富人家了··柳行雁虽至今死倔着没问出口,对少年的出身却早有了判断;可眼前人用饭时堪称优雅的行止,却让他对原本十拿九稳的猜想有了几分不自信。
·他原先猜的,是如今仍掌着军权的安国公杨家··安国公与去岁造反的靖国公武忠陵同为国公,分量却大大不同·前者是世袭罔替、战功累累的开国勋贵;后者则是隐隐成军阀之象的西南豪族,得封国公,不过是先帝为松其戒备释其军权的权宜之计。
武忠陵受封进京后,先帝便安排了几名杨家子弟赴西南经略练兵·如今十余年过去,曾经变乱迭起的西南、黔中两道已是一派靖平;杨家的能耐自也可见一斑··惟杨家毕竟是行伍出身,对族中子弟的培养往往以武学兵法为重,在礼仪方面少有要求;杨门子弟更是出了名的不讲究,其豪迈勇武的作派往往为某些名门士族所鄙,私底下斥为“无礼莽夫”──这个特点,却与少年的表现不符了。
但他仍旧没问出口··他只是提杯啜了口茶,静静看着杨言辉举箸用膳··杯中的茶恰如对方的评价,没有令人惊艳的香气,却温润回甘,口感醇厚·贡茶需得细品;这茶却能自在随意地品尝。
柳行雁喝着喝着,倒也真觉出了几分妙处··更妙的却是眼前的人··被人盯着吃饭怎么想都不是件愉快的事,更别提双方远远谈不上“亲近”了。
换作旁人,被这么时不时瞅上两下,不说坐如针毡、食不知味,也会因尴尬而下意识加快用饭的速度……可杨言辉却非如此··顶着男人毫不掩饰的打量,他始终安之若素、不以为忤,不仅全程贯彻了“食不言”的规矩,从端碗、举箸到咀嚼亦都从容自若、定静非常。
饶是柳行雁今日已一再更正对少年的判断,看他还能吃得这么香,心中仍不免生出了几分奇妙滋味··但他却没放任自己深想下去··大约是想着时候已晚,厨房准备的菜肴分量不多;少年虽充分履行了“细嚼慢咽”的规矩,一餐饭用完亦不过两刻光景。
柳行雁此来可不光是为了监督对方用膳·见杨言辉用好,他同样替少年倒了杯茶,随后双唇轻启,问:·“你能顺利寻得靳云飞一族并掩饰其行踪,想来在此地颇有些人脉”·“多少有一些吧。
黎管事在此经营良久,方方面面都有不少认识的人·”·杨言辉没将话说得太满,“柳大哥有什么需要我办的么”·柳行雁点点头,却没说要他办什么,而是语气一转,问:·“你对靳云飞一案有何看法”·少年想了想,道:·“若靳容氏等所言非虚,恐怕此案的关键不在靳云飞,而在扬州一地尚有多少官员是清白的了。”
杨言辉没解释太多;但柳行雁何等人物,又怎会猜不出对方的未尽之意他既同少年提起这些,也就没有遮遮掩掩的打算,直言道:·“陆逢并非武党,乃当今右相姜继的门生,属朝中清流一派。
姜继与武忠陵素来不对付·武忠陵事败,原扬州知府亦受牵连,陛下为斩草除根,这才选了姜系出身的陆逢掌扬州事·不想……”·“江南已成泥沼,再是清流,若无破釜沉舟的决心,亦只有同流合污一途。”
少年难得尖刻地评价··柳行雁听着有些讶异,却没深究,只接着问:·“陛下命你至江南追查武党余孽,是早知靳云飞一案有鬼,又或只是模模糊糊有些猜想”·“只是猜想。”
杨言辉长睫轻垂,眼神微微闪烁,“是我从案卷中看出了江南的猫腻,这才主动请缨·”·前暗卫闻言一怔··要是昨夜,知道自己的江南行全因对方一念而起,他恐怕早已大发雷霆、恶言相向了。
但他也算与对方释了前嫌,又知靳云飞一案确实大有问题,即便胸口有些郁气,此刻亦不怎么发得出来了··迎着少年小心翼翼觑着他的目光,柳行雁最终长长出了口气,自嘲道:·“原以为我痴长你几岁,虽无统属之名,却有监管之责。
如今看来,倒是我自视过甚,也过于轻看你了·”·“柳大哥何出此言”·杨言辉不意他有此反应,不由皱了皱眉:“我只是碰巧看出了问题,最终决断的仍是陛下,下旨的也是陛下。
至于那‘观风史’的职司……不论有无统属,你经验、实力都远胜于我,主导此案亦属应当·”·“……你倒是客气。”
看他神情、语气都不似作伪,柳行雁心中郁气稍散,这才将话拉回了正题:··“我会提及这些,是担心朝廷安插在江南的密探同样被人渗透……甚至策反了。”
“原来如此·”少年稍稍松了口气,“柳大哥方才问我可有人脉,就是为着这点”·“不错·我欲一探春草和陈三郎的下落,可若朝廷的密探早被策反,只怕不仅找不到人,还会打草惊蛇。”
“狗急了还会跳墙;这些贪官污吏为求自保,手段往往更加丧心病狂·”·杨言辉感叹··前暗卫发现自己很难反驳,沉默了下方道:·“如今只盼是我多心。
春草和陈三郎之事,便麻烦你遣人调查了·”·“柳大哥客气了·这事儿也是我分内之责,谈何麻烦”·说着,少年语气一转:“说到这个,柳大哥对接下来如何查起可有头绪”·柳行雁自然有头绪。
可看着眼前人满脸的跃跃欲试,他想了想,还是问:·“若是你,会从何着手”·“唔……首先是夜探府衙,看看靳云飞的‘血书’是否有假,并确认陆逢查抄的账册等可供翻案的物证是否还在。
若在,陆逢充其量只是和光同尘,还未到同流合污的地步;若账册已毁,陆逢的嫌疑就更深了·”·顿了顿,“至于靳云飞的死因……迁坟入土之前,我曾让人二度相验过他的遗骸。
靳云飞颈部确实有被外力扼住的迹象,但是否自行上吊已经难以判断·若要确认,恐怕得设局逼问当时职守的衙役和负责的仵作·”·“做得不错。”
柳行雁赞道,真心实意地··杨言辉不意他有此言,一时竟微微红了脸,连唇角都不由自主地勾起了浅浅笑意··但他随即一声轻咳,掩饰般地微微侧首,又道:·“再来便是夜探陆府、陈府、温府等,找找他们相互勾结的证据了。
若密探方面的情报仍可用,从日常纪录也能窥得一二端倪·”·“……确实·”·听他一连说了几个府,柳行雁差点没绷住脸,好不容易才挤出了勉强称得上认可的两个字,“但此法须得慎用,最好是有了具体情报再下手,省得一击不中、徒然打草惊蛇。”
“……嗯·”·少年红着脸──这次是窘得──一应,又道:“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便是设法探明‘钱袋子’搜罗古玩珍宝运至京城的途径。
他和武忠陵往来这么些年,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露;再怎么扫尾嫁祸,也不可能把所有牵涉人等一应灭口·如此一来,只需探明途径,想来必能找到相应的突破口·”·他微微一顿,又道:·“至于如何着手……今年九月便是国公爷六十整寿,怎么说都得大办一场。
我以搜罗寿礼为由放出风声,自然会有鱼儿上钩·”·对方都提了“国公”二字,柳行雁当然不可能置若罔闻·他也没故作惊诧,只问:·“你说的可是安国公”·“正是。”
杨言辉颔首,“柳大哥想必早就猜到了──我出身安国公府旁支,因意不在朝堂,十五岁便离京出外闯荡;不想经过缙云庄一事,兜兜转转,还是入了公门。”
“世事难料·”·柳行雁淡淡道,不禁又想起了去岁于他堪称“翻天覆地”的种种经历··但他旋即拉回了思绪··“此事可照你说的办,但身边须得带足人手,莫要贪功冒进、因小失大。”
“我明白·”·“之前说的几项,审问衙役仵作之事我自有手段,你只需等着结果便好·倒是那一连串‘夜探’……”·“嗯”·“时机合适我自会安排。
你我既为搭档,似昨夜那般孤身犯险的举动,便莫要再做·”·年长的男人义正词严地告诫··杨言辉点了点头,表情煞是乖巧··见他应了,柳行雁也不再多说,只道:“时候不早,我先回房了。
食盒记得让人收走,等消食后再睡·”·“好的·”·少年似乎对他这番叮嘱颇为受用,从起身一直到将人送至门口,面上始终带着笑模样。
柳行雁受之感染,兼之查案一事前景可期,神态也略略放松了少许,道了夜安后便自转身出门,回房安置了下··五·半月的光景,转眼即逝··为免隔墙有耳,那日之后,柳行雁便退了客店的房间,搬进了杨言辉在城中的院落。
二人白日分头调查,夜间或碰头商议、或协作夜探,倒也有了不少收获··首先是靳云飞的死因··柳行雁身为暗卫,自有一套刑讯逼供的窍门·探明目标后,他神不知鬼不觉地下了手,很快便由仵作口中问出了真相。
据其所言,靳云飞确实是上吊而死,但身上却有些受人箝制的瘀青·他怀疑靳云飞被人迫着强行上吊,上头却说那瘀青是靳云飞被收押时挣扎留下的·他与靳云飞非亲非故,自然想着明哲保身,便在记录上略过此节,将靳云飞定性为自缢而亡。
靳云飞死因有疑,当值看守的衙役自不可能置身事外·靳云飞是夜里出的事,当时职守的衙役有三,两人看门、一人巡守·柳行雁逐一设套审问,这才由几人口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出事那晚,有个自称是靳府仆役的人前来探监·因他备了好菜好酒,又有师爷手写的条子,几人都是老油条,也没多问便将人放了进去,趁着酒菜尚热急吼吼地吃了起来。
那人只在牢中待了一刻多光景,牢里也没传来什么异常的动静;故直到那人离去,几名衙役都未察觉有啥不对·待酒足饭饱,负责巡守的那人终于“记起”了身上的职责进门查探;不想方入牢中,便见着了高高悬在梁上的靳云飞。
·几人知道自己着了道,可事已成定局,就算掰扯出师爷给条子一事,也洗不脱一个受贿渎职的罪名·尤其靳云飞还留了个似模似样的认罪血书,几人索性串了口供掩过“探监”一节,只说人犯畏罪自尽,还真就将事情这么囫囵了过去。
柳行雁又问了探监之人有何特征·那几个衙役虽贪小便宜、掩过塞责,但毕竟在这行混得久了,人倒也看得仔细,道是此人身高七尺,肩宽手长,不胖不瘦,虽颧骨高、眼距宽、嘴唇薄,长相仍算一般,是放人堆里怎么也不可能一眼注意到的那种。
真要说有什么特征,就是他鼻梁有些歪,左边眉角有一处弯弯曲曲的伤痕·至于是否练家子,几人都未敢断言··柳行雁这套手法乃是师门的不传之密,被审问者不会有半点记忆,只当是自己做了个恶梦,自也不虞打草惊蛇。
他依几人描述画了个人像供靳容氏等指认,却无一人见过那自称靳府仆役的男子·倒是杨言辉动用人脉查了查那名师爷的底,发现他是个长年混迹地下赌坊的老赌鬼,手气有好有坏,可即便输得脸红脖子粗,也从未落到倾家荡产的地步。
他每大输一场就会消失个三五天,随后又没事人似的重出江湖·道上因而给了他“聚宝盆”的浑号;至于是谁的聚宝盆,便不言而喻了··“聚宝盆”最常去的赌坊唤作“乾坤一掷”,传言其幕后东家乃扬州首富陈昌富,因背景颇深,虽是见不得光的地下赌坊,却从未被官府找麻烦,也少有敢欠债不还的人。
若能查到陈昌富收买、控制“聚宝盆”的实据,陈昌富与靳云飞的案子便有了干系,也就有了将其下狱的借口·故杨言辉直接安排了两名军中斥候出身的护院蹲点监视,就盼能由此摸出点蛛丝马迹,让幕后之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至于少年心心念念的夜探之事,柳行雁为求稳妥,首先选了格局、布置都相对了解的扬州府衙下手,花了一宿功夫翻找靳云飞一案的案卷·收置案卷的库房里遍寻不着靳府账册的踪影,府方的证物簿也找不到相应的记录。
但柳行雁比对前后纸张,发现证物簿的用纸虽然一致,记载靳府物品的页面却比其他页都要更白一些,显是被人重新誊抄、替换过·有此为证,再加上那封比对过后、和靳云飞的字迹形似而神非的血书,基本坐实了靳云飞遭人构陷谋害的推论,也昭示了江南官场尚有武党余孽的事实。
案子是陆逢判的,府衙是陆逢管的,故柳行雁几次踩点过后,便将陆府当成了“夜探”的第二站··杨言辉猜陈昌富是钱袋子,自然疑心是他收买了陆逢,也以找出双方往来的证据为目标。
可两人大半夜地将陆逢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其与陈昌富往来的书信没找到,倒是看到了一份藏在暗格里的、来自温兆平府上的年礼礼单··温兆平身为江淮转运副使,品级虽低于陆逢,于江南一地的分量却犹有过之。
他见了陆逢须得行礼,陆逢却也须予他三分薄面·惟温与陆职司不相统属,明面上亦少有往来;故翻出那份礼单、借着月色看清上头所载的条目后,柳行雁和杨言辉先是面面相觑,随即意识到了某种可能。
──这份堪称“重礼”的礼单,是温兆平给陆逢的谢仪··温兆平与陈昌富往来频繁,若陈昌富是钱袋子,温兆平恐怕也清白不了·为此给帮忙扫尾捂盖子的陆逢送上重礼,自是可以理解的事。
二人本疑心陆逢顶着姜系的名头、实则为武党的余孽·如今一看,恐怕他姜系的名头不假;之所以包庇“钱袋子”草草结案,不过是因为后者用钱买了命而已。
当然,在掌握更充足的证据前,真相都还未有定论·好在皇天不负苦心人,赌坊那儿一时半会儿得不着结果,此前行踪成谜的春草却给人寻得了踪迹··春草藏身在一处偏僻的小山村里。
也不知她此前经历了什么,扮成卖货郎的寻人者才刚试探着喊出“春草”二字,她便高声求救,顷刻召来了一堆手持棍棒农具的庄稼人·若非“卖货郎”瞧着不对、匆忙取出卢大交付的信物,只怕免不了被群殴一番的下场。
在卢大的描述里,春草正当二八年华,是个相貌清秀、手脚伶俐的少女;可如今的春草腿脚有些跛,更已嫁作人妇、有了身孕·“卖货郎”不敢担这个险,只好去信回庄,让杨言辉亲自过来一趟。
那小山村离杨家的田庄约莫三日路程·柳、杨二人借助马力省了一天,最终在隔日傍晚抵达村子、见到了春草··杨言辉曾让卢大手书一封交代此间事由。
春草识字,也认得卢大的字迹,看完后便松了防备,娓娓说起了事发的经过··“那天,秋姨娘像以往那样带着我到大明寺进香,也跟以往那样请住持安排了静室诵经祈福。
秋姨娘诵经时不喜欢有人盯着,所以往常这个时候我一般都会守在门外,让她一个人在里头待着·”·“可那天也不知怎么地,我才守了半刻不到,肚腹便……我怕污了清净地,连和秋姨娘交代一声也不及便匆匆去了茅厕,用了两刻多才勉强‘解决’,有些脚软地回到了静室前。”
“大明寺香火鼎盛,也是正经佛门圣地,按说不会有什么乌七八糟的事情发生·可我先前不声不响地跑了,心中有些发虚,忍不住悄悄开了点门缝确认秋姨娘的状况……不意却在里头见到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说到这儿,她微微苦笑,一声叹息:“现在想想,当时我若直接喊人,恐怕便能阻止秋姨娘嫁祸老爷,也不至于……可我失职在先,又见两人隔了些距离,不像强逼胁迫的样子,就耐住性子悄悄听了起来。”
“因隔着段距离,具体的内容我听得不是很真切·那男人说‘你要想……陈三郎,就按我说的……’·秋姨娘拼命摇头,说她做不到;但男人紧接着又给她看了什么。
秋姨娘挣扎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那男人说了声‘好姑娘’,这才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塞到了秋姨娘手中·”·听到“册子”,柳行雁心中一动,不由望了身旁的少年一眼。
后者也碰巧回过了头,四目随之相对·少年唇角微勾,无声地做了个“终于”的嘴型;柳行雁不觉莞尔,却还是勉强憋住了表情,微一颔首后收回了视线。
·只听春草又道:·“我不知册子里写了什么,却知那人要秋姨娘干的肯定不是好事,便想通知赶车的王大哥先走一步、回府警告老爷和夫人·但我行动不慎弄出声响,被里头的人发现了踪迹。
我试着逃走,但那人似乎是个练家子,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我身后·我被他一掌打晕,最后是在一间着火的破庙里醒来的·上天保佑,让我在被呛晕前从墙边的破洞钻了出去,却因为双手被绑、又不认识附近的路,一不小心便摔下山沟,最后让五郎──就是我现在的丈夫──捡了回去。”
“我因受了惊吓又摔断了腿,一连高烧了好几日;真正清醒过来,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半个月·五郎禁不住我苦求,帮我打听了靳府的状况,这才知道不光老爷去了、夫人也下落不明……我当时还不能下地,见事已成定局,又怕连累五郎,便……熄了寻找夫人的心思,在村子里落了脚。”
说到最后,她面上已是浓浓愧色涌现,目光也逃避般地偏到了一边··柳行雁无意评价她的作为,看她说得差不多了,便问:·“你还记得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吗”·“记得。”
春草点点头,“他比我高一个头,额头高广,鼻梁有些歪,右边……不对,是左边眉角有一道毛虫一样的疤·”·听着的二人不由又对视一眼。
柳行雁原以为账册是陈三郎交给秋画的;不想峰回路转,倒与那“探监”暗害靳云飞之人沾上了边··他沉吟了下,又问:·“陈三郎不曾出现在大明寺”·“不曾。
不过……”春草的表情有些迟疑··“想到什么,尽管说了便是·”一旁的杨言辉温言劝道,“不必担心说错什么,我们自有判断。”
“……我看到他了·”·“他陈三郎”少年确认地问··春草颔首,道:“是在年前的那次大集,也就是两个多月前吧那时我刚进门不久,还没诊出身孕,五郎便带我一起下山赶集,置办年货权充散心。
我是第一次看到乡下的集市,心里挺好奇,便在五郎许可后和村里其他姑娘一块儿逛去了·不想绕了一圈准备回去找五郎时,却在咱们摊子前看见了一个像极陈三郎的人。”
“我怕重蹈覆辙,当场收了声躲到一边,等那人走了才悄悄回到摊上·五郎见我神色不对百般追问,我捱不过他,这才说了自己的怀疑、也和五郎问了那人的事。”
“咱们村里有不少人以养蜂为业,五郎家中更有一套祖传的炼蜜手艺,那天摊上就放了一批压箱底的货·五郎说那人自称姓畲,是‘还真香堂’的采购管事,需要采购一批炼蜜供合香之用。
因香是要供到御前的,所用炼蜜也非顶尖成色不可,这才瞧中了五郎的货,还和他另订了一批·我猜可能是自己多心,却又怕幕后之人上门灭口,好一阵子都心惊胆跳的。
五郎怕我出事,就和村人说好,只要听我呼救就赶紧过来·因我识字,村里人都给我几分薄面,所以上回……”·她脸色微红、神情尴尬:“我本名窦小春,会喊我‘春草’的只有在靳府时认识的人。
我以为夫人早遇不测,寻来的肯定是仇家,这才……劳师动众了一番·”·──也亏得“卖货郎”反应快,这才免去了一顿打··但春草经历如此,也不能怪她紧张过头。
故杨言辉先说了声“无妨”,才接着问:·“之后呢你还有再见过陈三郎吗”·“没有·香堂年后上门收过一批货,但来的只是普通伙计。
五郎和他打听了‘畲管事’的事,伙计说畲管事是十年以上的老资历了,虽然长年在外奔走收货、很少出现在铺子里,却是东家最信任的左右手之一·陈三郎以往虽也是这么介绍自己的,但他工作的那间香铺唤作林氏香铺,只是间不出名的小铺子,和‘还真香堂’却是远不能比了。”
春草苦笑着说,“我见识不多,却也知道‘还真香堂’正是那个和老爷不对付的陈大老爷的铺子·可怜老爷一片善心,最终却……”·许是说到了伤心处,先前尚算镇静的少妇竟“嘤嘤”哭了起来。
好在该问的也都问得差不多了,柳行雁便结束谈话,让春草回房歇息了··此时天候已晚、下山不便,二人遂应村民之邀,在村子里住了下来··村子平时少有来客,也没什么空余的房间;五郎原打算让他们各自找户人家胡乱对付一宿;还是春草觉得不妥,才设法腾出了一间空房,让两人住到了一块儿。
只有一间房,自然也只有一张榻·两人面面相觑了会儿,最后是杨言辉先开了口:·“柳大哥睡床,我打地铺吧·”·他对柳行雁一向敬重有加,会有此言,也不是太让人意外的事。
只是看着明显积了一层灰的地面,和榻上仅仅一床的被褥,前暗卫不由皱了皱眉,问:·“用什么打”·“……啊”少年一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柳行雁抬了抬下颚,示意他仔细留意屋里的环境·杨言辉四处看了看,随即恍然一笑:·“不碍事的,我又不是什么矜贵人,出门在外什么环境没遇过没铺盖可用,大不了靠墙歇一晚也就──”·“春寒料峭,山间湿气又重,你还想着席地一晚,未免也对自个儿的身子过分自信了些。”
柳行雁满脸不赞同地打断了对方,“既不是矜贵人,上榻挤挤、彼此将就一晚又有何妨”·只是他话才刚出口,脑中却突然浮现了半月前他抬掌扣向少年的肩、却被对方猛地一闪身躲开的情景。
那时杨言辉曾提过自己“于此较为敏感”;若是为此,不欲与人同床,倒也是可以理解的事··两人重逢至今半月有余,不说朝夕相对,却也是天天见得着面的。
柳行雁自那夜反省过后,对少年的态度便好了许多·如今意识到对方可能有苦衷,面色不由一缓:··“若有什么妨碍,你睡床上便是·我修为胜你一筹,便是席地一晚,也不虞受寒。”
说“一筹”还是自谦了──柳行雁武功高绝、内功深湛,说是当世第一人都不为过,自然不怕着凉··可杨言辉听着此言,却是更过意不去了。
他面色涨红、神色尴尬,偏偏双唇几度张阖,都找不到有力的反驳;最终犹疑半晌,一声叹息··“如此,还须得柳大哥同我将就一番了·”·用上“同我”二字,便是接受了同床提议的意思。
可柳行雁还记挂着他不习惯与旁人肢体相触的事,想了想,还是问:·“不要紧么”·闻言,少年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一白、像是忆起了什么难以忍受的事。
柳行雁瞧着,只觉胸口莫名一痛,一瞬间竟有股冲动想上前抱住对方;但又在付诸行动之前、因少年的忌讳生生收住了脚步··“你──”·你还好吗──他原想这么问,却觉音声艰涩无比、更觉到口的话语苍白异常。
他脑袋隐隐作疼,仿佛有什么东西将要冲破桎梏喷薄而出,偏偏又差上了那么一线·他因此僵立当场,与脸色发白的少年相顾无言;足过了大半刻,才见后者眼帘微垂、启唇打破了沉默。
“不要紧·”杨言辉说,“是柳大哥,自然无甚妨碍·”·少年的声音极轻,语气更是轻描淡写,好似脱口的只是句再寻常不过的招呼。
但柳行雁听着此言,只觉一股酸气蓦然窜上鼻间,全无来由的哀伤、痛惜与不舍顷刻填满胸臆,让他明知不妥,还是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张臂近前、一个使力紧紧拥住了对方。
他知道自个儿十分反常,却不仅升不起分毫抗拒,更有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早该如此”的畅快·尤其少年虽本能地僵了片刻,却还是逐渐放松了身体、静静靠在他胸前;那种无言的信任和依赖让柳行雁心中悸动更甚,不由加重力道,将人箍得更紧了些。
他为莫名的情绪所控、迟迟不舍得撒手;被他搂着的杨言辉却也不曾挣动·两道身影重合良久,直到外间一阵足音传来、敲门声随之响起,柳行雁才蓦地醒神,有些无措地松开了手。
“何事”他故作镇定地问··门外的是春草的夫婿五郎·他粗声粗气地道:·“小春说你们城里人忒多讲究,一床被子不够盖。
我好不容易又借到一条,给你们送了过来·”·“多谢·”·想着多条被子总是好一些,柳行雁便未拒绝春草夫妇的好意·待五郎离去,他抱着带点霉味的被褥关门回身,才想问问杨言辉的意思,便让入眼的情景微微惊了住。
──只见少年犹自傻楞楞地伫在原地,清俊的面庞红得几欲冒烟,怎么看都不像是只和“友人”或“同僚”抱了一下的样子··思及少年这些日子来的诸般关切示好,前暗卫心里“咯噔”一声,忽地浮现了一个不可思议、但又异常合情理的猜测。
他抿了抿唇,有些震惊、有些无措;却也有一丝隐密的喜悦,悄然于心底氤氲开来··但片刻踟蹰后,他还是按下了心底的猜测,只问:·“你睡里边”·“嗯,行。”
像是被他这一问唤回了神,杨言辉点头一应,脸上却有些欲言又止··察觉这点,柳行雁也没兜圈子,直接问:“怎么”·“只是觉得有些突然。”
少年回答,“总觉得方才的动作……不像柳大哥平常会做的·”·这“动作”二字,指的自然是先前的拥抱··实则柳行雁自个儿也觉得匪夷所思。
可他清楚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遂只淡淡道:·“你看着很难受·”·没有过多的解释,对听着的人却已足够··山里条件有限,两人简单洗漱过,便熄了烛火双双和衣上榻。
榻上的空间不算逼仄;可两人隔着被子并排躺着,都始终未有丁点睡意·柳行雁耐性还好一些;倒是杨言辉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压着嗓子开了口:·“柳大哥,你还醒着吗”·“嗯。”
“我睡不大着……能谈谈么”·“……谈什么”·“是春草的事。”
少年道,“我倒不是怀疑她,只是想不通那人既然抓到了她,为什么不当场动手,还要煞费周章地将她转移到破庙再行放火”·“约莫是不想节外生枝。”
柳行雁回答,“树倒猢狲散·靳府出了事,一个逃奴总比一具尸体更不引人注意些·至于在破庙放火……一场火过去,谁还认得出死的是谁恐怕只会以为是哪个乞丐取暖不慎,而不会将案子与靳府之事联系在一块儿。”
少年“唔”了一声表示了解,随即轻轻一叹,道:·“我早猜到‘陈三郎’身分并不单纯,却没想到他不仅不是枚弃子,还是陈昌富身边的得用之人……只可惜账册不是他亲手交予秋姨娘的、咱们也还未寻得那刀疤男的下落,不然便可证实陈昌富的嫌疑,将他擒拿入狱、严加调查了。”
说着,他语气一转,又道:·“也不知刀疤男是怎么说服秋姨娘做下这事的·莫不是秋姨娘与陈三郎真有什么首尾,刀疤男以此相胁……唔、可是靳家人应该不在意这些;就算事情见了光,也没什么大不了才对。”
“兴许是以陈三郎的安危要挟吧·”·柳行雁淡淡提出了另一种可能,“秋姨娘身若漂萍,靳府之人又对她多有防备,若她真信了陈三郎的‘身世’,将其视作救命稻草,亦是可以理解之事。”
·“……嗯·”·杨言辉轻轻应了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声调无端多了几分低落··前暗卫皱了皱眉,胸口莫名一紧,却又不知如何应对才好。
眼瞅着身旁的少年躺得规规矩矩,既不特别回避、也不特别亲近,那种微妙的不得劲便又瞬间加深了几分,让他纠结半晌,忍不住重新挑起了话头:·“搜罗寿礼的事儿,进行得可还顺利”·说的是寿礼,指的却是钓鱼。
杨言辉也明白他的意思,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接着想到对方可能看不清,便应道:·“我将扬州城的古玩店尽都逛了一遭,又将见到的所有‘好货’挑了一通刺。
黎大说已经有人在打听我的背景,想来很快就能有所斩获……就是不知送上门的会是替陈昌富搜罗古玩之人,还是想搭上国公府路子的人了·”·“无论哪样,你只需记得不要孤身犯险就好。”
柳行雁忍不住叮咛道·“我知你轻功极佳,但陈昌富身边同样少不了能人异士,又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若被他发现你的目的,恐怕他宁可冒着被安国公盯上的危险,也会设法将你灭口。”
“嗯·”少年又是一应,音声却已轻快许多··“也莫要轻举妄动·”·柳行雁又道,“若在陈昌富身边见到陈三郎或那刀疤男子,当作不晓得便好,不要冒然试探跟踪。”
“知道,我会小心不打草惊蛇的·”·“……不是这个原因·”·“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顿了顿,“人一时走脱,总还有机会找到;你若有了什么意外,便得不偿失了·”·换在半个月前,柳行雁决计想不到自己会这般婆妈,不光再三出言叮嘱、还生怕少年对自己的话有丁点误会。
可兴许是为对方的殷殷关切所动、抑或受了早前那股子莫名冲动的影响,让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份“婆妈”··好在杨言辉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却没那种不耐烦听话的叛逆劲儿。
他挺乖巧地又应了一声,才问:·“柳大哥没打算直接拿下陈三郎吗或者像审那几个衙役一般,用上那套特殊手法……”·“仵作、衙役都是小角色,无论陆逢或陈昌富,都不会分出过多注意去留心他们。
但陈三郎地位不同,见识也恐非那几人能比,就算记不得审讯之事,也极有可能察觉异状、心生警惕……”·说到这里,前暗卫微微一顿,“至于直接擒下他……可行是可行,却须做好布置,让陈昌富不至于联想到靳云飞一案。”
“陈三郎──还是该叫他畲管事总之,他既是还真香堂的采购管事,寻个由头拿他便好·单说他告诉五郎‘香是要供到御前的’这点,还真香堂并非皇商,这么说便有诈欺冒用之嫌了。”
杨言辉道··这确实是个好点子·可与此相比,更让柳行雁在意的,却是那“并非皇商”四字··他自然知道还真香堂并非皇商。
但并非皇商,不代表货物进不了宫中、供不到御前;若有人进献,献的又是陛下面前的体面人,即便曲折一番,总也能达到目的··比如武忠陵;比如他的女儿、曾经“宠冠后宫”的湘妃。
湘妃自诩受宠,又有武忠陵供着,不光打点起人来十分大方,用度更是出了名的奢靡·她与武忠陵一般好附庸风雅,虽在香道上无甚造诣,却总能寻来各种名贵的香品争宠攀比;就连当今皇后,也曾在这方面被她下过面子。
陈昌富能轻易嫁祸靳云飞,除了布局多时又已打通关节,也是因为他明面上与武忠陵并无往来、那些珍玩字画怎么都追不到他身上的缘故·但湘妃的香绝非凭空而来。
陈昌富一个生意人,再怎么避嫌,也不可能放着自己旗下的生意不顾,却去采购竞争对手的香品献予湘妃使用;更不可能为了湮灭证据,把这条在线的人全数灭口··再往深里一想,还真香堂在京里是有铺子的。
若他将献给武忠陵的各式珍玩夹藏在货物当中,只要防范得宜,谁也不会晓得那些东西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京城的··柳行雁越想越觉得自己找到了突破口,便稍稍整理思绪,将这番推测尽数说予少年。
听罢,杨言辉一声叹息··“陈昌富人不怎么着,手段却是厉害·他嫁祸靳云飞、又抛出一个移花接木的账册,咱们便一叶障目、净往这方向查了,却忘了双方的往来恐怕远不止这些。”
“亡羊补牢,于时未晚·有了这条线索,我也就有名目直接拿下他了·”·“可陆逢与他沆瀣一气,即使柳大哥打出钦差身分,恐怕也指挥不动人。”
“嗯·”前暗卫应了一声,“恐须暗中调兵,将涉案人等一并拿下方成·”·“那陈府、温府……还需要走一遭吗”少年忍不住问。
“……试试无妨·”·柳行雁本想说“不必”,但想到少年对“夜探”的异样热忱,最后还是换成了这四个字··杨言辉“唔”了一声,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其他。
柳行雁有些无奈,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索性一句“睡吧”脱口,生生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夜谈……·六·杨言辉心心念念的夜探,最终以小有斩获收场。
搜集证据原就不是一蹴可几的事·纵使柳行雁武功高绝、身形鬼魅,单要觑得空档潜入搜查都要花一番功夫;更别提谁也不会明晃晃地将“罪证”摆在书案上,而得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仔细翻找了。
倘若此地的密探尚可倚仗、也事先探得了目标藏东西的地方,查找起来也就是一个晚上的功夫;如今无此臂助、又担心过多的试探会打草惊蛇,二人自然只能用点笨法子:先做梁上君子暗中监视目标几晚,再寻隙入内搜索了。
·陈府杨言辉已去过一遭·如今二度造访,倒也算得上熟门熟路;温府虽然多费点了功夫,但因温兆平性喜渔色、每晚都歇在不同妾侍的屋里,两人搜索书房、主屋等处时也就多了些余裕,稍稍弥补了“人生地不熟”的缺憾。
武案毕竟已是去年的事,涉案之人但凡有点脑袋,都不会傻傻地留着与武忠陵有关的证物·陈昌富和温兆平显然都在“有点脑袋”之列;但“聪明”如他们,同样也会在必要时替自己留一手。
柳行雁和杨言辉没找到他们是武党的证明,却在陈昌富府中发现了一本记载江南大小官员把柄的册子·温兆平那儿的收获也不遑多让:他这些年收了陈昌富不少孝敬,也替陈昌富摆平了不少官面上的麻烦。
这些麻烦桩桩件件,从财产官司到人命官司,各种恶事应有尽有·温兆平虽替陈昌富收了尾,却也留下了足以拿捏对方的把柄·如此作为,也不知该说是物以类聚,还是“恶人所见略同”了。
夜探的“斩获”虽与初衷不符,但也殊途同归、掌握了足以拿下两人的罪证··可有了罪证是一回事、能否逮人又是另一回事·若直接取走证物,就怕温、陈二人有所警觉、在柳行雁调来足够的兵力前先行走脱。
故他犹豫再三,还是将一应罪证留在原处,只和杨言辉分别记下了里面的内容,回去后重新抄写成册,交由黎管事派人探访、核实里头的内容··担心夜长梦多,将诸般细节安排妥当后,柳行雁便匆匆辞别少年,前往邻近府县调兵。
──也亏得事先在陈昌富府里看过了那本记载官员把柄的册子,才让他不至于借兵借到敌人手上·现任金陵守备无巧不巧正是安国公府嫡系·待柳行雁出示了御赐金牌并阐明事由,对方当即点将调兵,将一千人马交到了他手中。
金陵至扬州车马通畅·这一千人马虽大半是步卒,却毕竟没有辎重,行军的速度自然慢不到哪儿去·只一个日夜,柳行雁便已重返扬州,在随行将领的协助下将四面城门尽都封锁了住。
眼下乃是承平时候,就算打仗也是边关的事,谁想得到扬州城会在一夕之间给人团团围了起尤其柳行雁出手如电,只一闪身就擒下了那名守城将领──他也在陈昌富的“名单”上──其余兵丁不敢再拦,让他分出五百人顺利入城,将陆府、陈府和温府分别封锁起来。
此时天色初白,大半城的人都还在睡梦当中,陈昌富等人自也不例外·柳行雁行事谨慎,每到一处便仗着身手先行擒下三人,又亲身至书斋、寝室等处搜出罪证;待事前探过的几项证物尽皆收妥,他才让随行兵丁入内搜索、抄检。
人抓了,罪证有了;至于还能挖出多少,就看接手审理的官员能耐如何,以及陛下想查到什么地步了··兵贵神速·柳行雁担心打草惊蛇,一到扬州就直接动了手,并未分出心思先与杨言辉合流。
可折腾了两个时辰后,眼见天色已然大亮,四近却仍未见着少年的影子,便让前暗卫隐隐生出了几分不安··──即使杨言辉昨夜宿在庄上,整整两个时辰的光景,怎么说也足够对方得到消息赶回城中了。
──又或者,是少年未能取信于锁城官兵,被堵在城门外无法入内·想到这里,柳行雁皱了皱眉,索性调转马头,回城门口四下看了看··门前张望看热闹的人不少,却无一符合少年的身形。
他有心出城去田庄探探,又担心城里没他镇着不妥;正自犹豫之际,身边蓦然响起了一声“报”··柳行雁循声回眸,入眼的是此行随他前来的吴姓副将。
“何事”他问··吴副将道:“方才有守城兵丁上禀,言夜半之时有一行近五十之数的人马出城,是文守备亲自放行的·领头之人眉角有道刀疤,与您提过的案犯特征相符,不知需否遣人追击”·“……我亲自去。”
柳行雁沉声道,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分出三十人,备马与我同来·”·“是·”·意识到事情有变,吴副将也不敢推拖,只一刻便备齐人马,让柳行雁领着快马冲出了城。
──柳行雁无法不担心··他知道刀疤男不一定是朝庄子去的;也知道庄里的护院都是战场上退下来的悍勇之士,应付五十名匪徒当非难事·可事发突然,靳云飞遗族又尽是些老弱妇孺,护院们再有能耐,也难免束手束脚、顾此失彼……加上杨言辉迟未出现,更好似坐实了他的担忧,让前暗卫没怎么犹豫便冲动了一把,领着三十骑兵往城郊的田庄行去。
·一行人快马加鞭,不过两刻光景,便抵达了柳行雁已十分熟悉的庄子··此时天已大亮,田间处处可见庄户们农忙的身影,乍看没什么异状·可柳行雁眼力、记性都是一等一的,一眼就看出往大宅的方向、沿途的秧苗或多或少都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庄户们更不时投来半是打量半是防备的目光,直到认出柳行雁才逐一收回。
知道庄里必然出了事,即使庄户们尚算平静的反应暗示了最终应无大碍,柳行雁还是给随行骑兵留了句“在此待命”便抛下马匹飞身近前、直接翻墙进了大宅··他的闯入无可避免地引起了一阵骚动。
但柳行雁于众人毕竟已是熟面孔,故这骚动仅止一瞬便平息了下;正好在院子里的黎管事也赶忙迎上了前,恭声唤道:·“柳爷·”·“出了什么事”·嗅到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柳行雁脸色愈黑,“杨言辉呢”·“昨夜陈昌富遣人偷袭,大爷力战一夜不支倒下──”·“他受伤了”·前暗卫此刻的脸色已经不是“难看”二字能够形容的了。
尽管这事儿不是他能预期的,但想到他围城抄家的当儿,少年恐怕正命悬一线;而他不仅一无所知,还对少年迟未现身一事暗生怨怪,心中的歉疚与自责便排山倒海地席卷而至;一股过于尖锐的痛楚,也随之于心口蔓延开来。
可还未等他不管不顾地穿过院子冲进主屋,便听黎管事语气微妙地道:··“大爷并未受伤·”·“……什么意思”柳行雁收住了本已迈开的脚步,“你说他不支倒下──”·“大爷晕血。”
黎管事有些尴尬地解释,“来的贼人不少,咱们为求稳妥,除了大爷发话要留的领头之人,其他都没怎么收手……人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血流了不少;大爷也亲自了结几人、溅了满身的血。
等事情过去,大爷一口气松了,当场就昏了过去,直到现在都……”·“……无论如何,人没事就好·”·知少年并无大碍,柳行雁长出口气,这也才有心思问起事情的因由:“庄子是怎么被盯上的我离开扬州前,你家大爷才刚搭上一名古董掮客的路子,怎么也不至于这么快惹来杀机。”
他满打满算不过走了两日,杨言辉行事一向仔细,又岂会如此轻易便露了马脚·听他问起,黎管事忍不住来气:·“还不是靳容氏那一家子惹的祸大爷心善收留他们,又怜惜他们孤儿寡母,在吃穿用度上多有优待。
可也不知那些人存的什么心思,越住越将自己当盘菜,指使起庄里人都不带脸红·昨日大爷不在,靳容氏可怜兮兮地说想吃城里某间铺子的点心;有下头人被绿盈一磨,竟也傻楞楞地带她进了城,结果被陈昌富的眼线发现,这才……”·柳行雁本已好转的脸色立时又黑了回去。
那些人存的什么心思无非是蹬鼻子上脸,把自己当主人家了──杨言辉正青春年少,又颇有家资,却偏偏对丧夫的靳容氏尽心关切、百般照料·靳家人不知他奉旨查案之事,多半因此想岔,以为少年对靳容氏有了什么见不得光的念想,这才改了态度,从“寄人篱下”转成了“当家作主”的作派。
至于是谁的主意……靳容氏是个菟丝子一样的女人,不光外表娇弱,内心也无甚主见,多半不会是她·倒是那绿盈,既然能哄得人带她出城,想必是个有心计有手段的。
还有卢大,他是忠心耿耿的靳府大管家,有见识有能力,自然知道单凭靳容氏母子二人,就算成功拿回家业,能不能守到小主子长大还是两回事·正巧杨言辉送上了门,几人因此生出攀附的念头,也不是太让人意外的事。
柳行雁虽心切杨言辉,却也不想再留着这些人膈应对方·他想了想,道:·“你家大爷本是忧心靳容氏安危才会接她到庄里暂住·如今陆逢等人尽皆下狱,外头的威胁已除,也是时候请靳家人搬出去了。”
“正是·”·黎管事让他说得好生痛快,“老仆这便通知他们这个‘好消息’·”·“……我与你同去。”
绿盈一个寄居的仆婢都有胆子指使庄中下人,此事若仅由黎管事出面,难保靳家人不会不依不饶、非要和杨言辉讨个说法·柳行雁不想这些人扰了少年休息,这才做主揽下此事,和黎管事一同去到了东厢。
──无巧不巧,两人还没来得及敲门,就听见门里传来了一阵对话··‘这么做不大好吧’·靳容氏有些迟疑地说,‘且不说我心中只有老爷,并无改嫁的打算;恩公也一向守礼,从未显出半点追求的意思……’·‘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杨大爷与夫人非亲非故,却百般关照不说,还托了关系替老爷平反……如此作为,不是有意思是什么’·绿盈反驳道,语气有些自得、却又隐隐藏了一丝艳羡。
卢大也在旁帮腔:·‘也不是真要夫人改嫁,只是一时权宜罢了──那杨公子正是知好色而慕少艾的年纪,家中又无女眷,夫人只需平时多关心他几句,想来他便会十分高兴了。
’·‘当真……’·‘自然·他对夫人如此用心,能得夫人青眼,恐怕都要乐上了天·’·说着,卢大语气一转:‘老仆知夫人心系老爷,但您也得为小少爷着想……靳家已经败了,就算拿回家中被夺的产业,能否护住还是两说。
杨公子出身不凡,又颇有能耐;有他护着,何愁小少爷不能平安长大、重振家业就是兼祧两姓,兴许也……’·卢大最后的话并未说全,因为出离了愤怒的黎管事已然黑着脸直接推门进屋,道:·“人贵自知,几位还请慎言。”
这些算计原就是见不得光的,如今让主人家抓了个正着,不说本就没这心思的靳容氏,就是绿盈和卢大都不免脸色发白、神情尴尬·尤其黎管事并非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个门路通天的“柳爷”,更让几人再无侥幸,由卢大陪笑着开了口:·“绿盈心切主母,做了些不是很妥当的事,老仆在此向二位赔罪──”·“不必了。”
黎管事毫不客气地道,“大爷不过是担心几位被幕后之人灭口,才将你们接到庄中暂住·如今威胁已除,夫人也已出了月子,就不委屈几位继续寄人篱下、曲意迎合了。”
“什──”·卢大原以为黎管事此来是为绿盈惹来追兵一事,不想对方张口就是一道逐客令,心中自然惊骇气愤非常──眼瞅着小主子诞生、靳家振兴有望,对方却偏偏在这节骨眼将他们逐出去,又教他们一帮老弱妇孺如何生存下去·卢大一心认定杨言辉有意于主母,见少年并未现身,便将这逐客令当成了黎管事自作主张,遂强压怒气,质问道:·“我家夫人是你们大爷亲自请来的客人,杨公子不曾发话,你凭什么让我们离开”·“做客有做客应守的分际。
对意图鸠占鹊巢的恶客,焉有以礼相待之理”·柳行雁早料到如此发展,便不让黎管事多说,自己接过了话头,“靳云飞清白传家,为人正直;几位不离不弃、忠心事主,都是值得赞扬的事。
言辉也是见你们日子清苦却不失本心,这才出手帮上一把·他心思纯善,待夫人也一向进退有据、谨守礼仪,几位千万莫要妄自揣度,徒然害了言辉清名、白费了他一片好心。”
·他说话不带一个脏字,语气亦平淡得不似斥责,却句句直戳几人心窝;连为了靳家甘愿抛弃脸面的卢大,都不由面露惭色,心中愧然··卢大一时无语;绿盈却犹自满脸气愤。
好在没等她说出什么莽撞之言,一旁的靳容氏便已先一步道:·“柳爷所言甚是,是咱们贪恋安逸、失却本心,妾身在此向两位赔个不是·”·说着,她盈盈一礼,半点水分不掺地弯了腰、低了头。
一礼行罢,她直起身子,又道:“听柳爷之言,老爷已经洗清污名、沉冤昭雪了,是么”·“不错·”柳行雁点点头,对此姝隐隐有些改观:“扬州知府陆逢、富商陈昌富等人俱已就缚。
正式审理虽还需一段时间,他们却已威胁不到几位了·”·“如此,妾身这就让卢大收拾家什;望柳爷和黎管事能予宽限三日·”·“可以。”
柳行雁原就没打算当天将人赶出去·见靳容氏颇为识趣,他也无意为难,二字应罢便不再多留,转身径自出了东厢··黎管事也追在他身后退了出来。
“此趟还多亏了柳爷·”他叹息道,“您要去探探大爷吗”·柳行雁脚步微微顿了下··他原想说“不必”、原想说“城中尚有要务”、原想说“他还睡着,就不多叨扰了”,可再多的考虑与解释,到口却全化作了一声:“好。”
他有些吃惊于自己的反应,却也没有反口的意思·索性让黎管事自去忙,足下则调转脚步,熟门熟路地行到了主屋前··相较前院的喧扰,此地明显安静了许多。
两名仆役精神十足地守在门前;见他来此,先无声行了个军礼,继而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让柳行雁畅通无阻地径直入了屋··──许是真累着了,直到他行至床前,榻上歇着的人都未有醒转的迹象。
秀逸如远山的眉微微蹙着;清俊的面庞苍白如纸;就连平素被气血滋养得丰润嫣红的唇,亦转为了略显亏虚的淡淡粉色··明知对方并无大碍,所需的亦不过一阵安寝,柳行雁却仍让入眼的画面震得浑身发凉;胸口更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痛泛起,猛烈地生出了将人抱揽入怀的冲动。
──仿佛,只有这般做了,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的;而不是一段臆想、一方梦境··柳行雁忍住了不曾行动;脑海中却不知怎地忆起了一个月前,那个将他由睡梦中唤醒、促使他与少年重逢的梦境。
曾经没来由的痛楚与眼前的心揪合而为一,像是警醒也像是宽慰,告诉他眼前的少年,的的确确就是“他”所等待、所守候的··柳行雁不由有些怔忪。
他在主子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交付了全部的忠诚与恋慕;即使从未奢想过得偿所愿、即使因上官鎏之故不得不远离宫阙,他也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对主子以外的人如此挂心的一日。
还在主子身边的时候,但凡生出一点心思到旁人身上,都会被他本能地掐去掩盖·他一直以为这是他心系主子缘故;如今远离京畿、远离“主子”,他才恍然意识到:自个儿在意主子是真;但这份在意,却不像他曾经以为的那般、仅仅出于忠诚和恋慕。
他从小被教导要效忠主子;从小被要求要时刻关注、守护主子·他天天跟着主子、看着主子,所见所闻、所思所想全是主子,直到所有在意都已被刻成了本能;直到他再感觉不到名为“职司”的枷锁。
连自己,都深信了这份“在意”的理所当然··他曾对杨言辉说秋姨娘身若漂萍,所以将陈三郎视作了救命稻草·如今细想半生,他会如此执着于主子,又何尝不是同样的道理·离宫以前,主子便是他的人生全部,是他存活于世的意义,更是他唯一的归属、他唯一的栖身之处。
他前半辈子全为主子而活,所以那份旨意下来的时候,他才会如此失措愤怒,还因此迁怒到了杨言辉身上··因为,对一个月前的他来说,“主子”就是他的根;没了主子,他便如无根的浮萍,又如何能不惶恐、不迷惘·但他现在不这么想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少年满心满眼全是自己、毫不掩饰敬佩之情的时候是少年殷勤备至、百般关切的时候是他全心查案、再无余裕怨天尤人的时候又或者,是他意识到少年的种种不凡、逐渐沉迷于彼此默契合作的时候·也或许,是因为那一夜。
那一夜,他一时失控的拥抱,和少年面上久久难消的霞色,让他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杨言辉心悦于他··这么一想,少年的殷勤周到、小意关切,便都有了合情合理的解释。
换作以前的他,知晓少年“别有用心”,即便对方从未踰矩,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膈应·可那一夜,他不仅没有半点反感,更隐隐萌生了一丝喜悦……和一分无从错认的悸动。
他没有掐断这个苗头,却也不曾同对方坦言·他只是当作什么也不知道,顺其自然地继续与少年相处、合作;直到这场突如其来的乱子、直到他再也没能忽视心底的在乎。
·柳行雁不确定自己是动了情,还是只将少年归入羽翼之下、当成了亲人──虽然他没有──看待·但无论答案为何,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愿、也不舍少年受到任何伤害。
思及此,他心神一颤,终忍不住微微倾身、探手握住了少年平放在身侧的掌··杨言辉脸色虽白,那只手却是实实在在带着温度的·少年五指修长、骨肉匀停,掌心干爽而温暖,让柳行雁单单握着,便莫名生出了一分契合之感。
但他显然没可能一直握下去··想到城里的那通烂摊子,想到陛下派人接手前都得由他亲自镇着,即使密折早已送出,柳行雁仍不免生出了几分烦躁厌恶之感··又自深深望了眼榻上的少年后,前暗卫才松手转身,出门处理“正事”去了。
·七·暮春三月,经过小半个月的纷纷扰扰,两位观风史终于等来了接手烂摊子的钦差··柳行雁至今还对这些日子的遭遇心有余悸··作为一个暗卫,他不论武功、隐匿技巧、审讯手段都是顶尖的,搜集、分析情报的能耐也十分出色。
尤其他于帝王身侧随侍多年,看得多、听得也多,不光培养出了相当的政治敏锐度,对官场上的种种手段也都十分熟悉·有这诸般条件,他转任“代天巡狩、监察四方”的观风史一职,自然再胜任不过。
但揭弊是一回事;如何收场又是一回事··以往他是天子之剑,只需按主子的吩咐行事就好;事了后该如何收场,自有主子这个执剑的人烦恼·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满心想着“务要一举成擒、不使一人走脱”,便熟门熟路地调了兵、围了城;却直到案犯尽数受缚,看着少了主心骨、人也空了大半的扬州府衙,他才恍然惊觉:在接手的钦差到来以前,他不光得留在扬州镇场,恐怕还得权知一阵扬州府事、好生收拾自己“雷霆一击”留下的烂摊子。
柳行雁的确颇有能耐,但此能耐非彼能耐·让他刺探机密、审讯杀人都行;换作治理内政、打点民生庶务,便力有未逮了··好在顶着“观风史”之名、有权接手此事的不只有他。
也不知道杨言辉是怎么长的,明明未及弱冠、又出身武勋世家,在内政庶务上却是一把好手·他先用了两个时辰召见典吏厘清现况,随即指派人选顶替空缺、在最短时间内让府衙恢复运作。
虽说他年少面嫩,分派人时还是拉了柳行雁在旁镇场;可对后者而言,卖个脸面总好过对着成山的公文簿册焦头烂额,自是说有多配合就有多配合··政务的事有人接手,柳行雁便也将心思放到了自己更擅长的事物上。
比如整顿江南一带的情报网络;也比如亲自审问涉案人等··陆逢、温兆平都是有相当品级的官员,既已被生擒,就得按律押往京城、交付三司,而非由他这个“钦差”轻言处置。
至于陈昌富,其虽无官身,却毕竟事涉谋反、情节重大,同样免不了往京城一行·柳行雁不愿横生枝节,便没怎么往三人身上用刑,只问了几句走了过场;但其余从犯可就没这份“优待”了。
──尤其是那领人袭击庄子的刀疤男··刀疤男浑名陈刀,原是陈昌富的远房侄儿,因手头有些功夫、行事又狠辣利落,故被陈昌富“委以重任”,干下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
陈刀是个狠人,寻常酷刑对他无甚作用,却同样敌不过柳行雁师门秘传的审讯手法·前暗卫审了一宿,很快就厘清了靳云飞一案尚余的几个谜团··秋姨娘会接下账册诬陷靳云飞,是因陈刀以“陈三郎”的性命相胁。
她与“表哥”确有首尾,又被对方的花言巧语所骗,整颗心都挂在了“陈三郎”身上,这才因陈刀的要挟铸下大错,也因而赔上了自个儿的性命··据陈刀所言,将秋姨娘推入河里灭口的不是别人,正是化名“陈三郎”的畲管事。
至于春草,陈刀之所以没骤下杀手,确实是不想横生枝节的缘故·他先用药让春草昏睡两天、确保一切进行顺利,才将人交给了手下灭口·他不曾预料到的是:接手的那名手下还未亲手杀过人,怎么也下不了刀,这才费劲找了个破庙点火,不想春草却在最后关头逃了出来。
事情办砸了,那手下怕被追究,便假称人已经死了·因春草的确没再出现过,陈刀也不疑有他,这才让前者得以留得一命,安安稳稳地在山里住了下来··最后是靳云飞。
他并非自尽,而是被陈刀药晕后直接吊到梁上的·所谓的血书,也是陈刀事先准备好,最后才割破靳云飞手指伪造的·因陆逢早被买通,陈刀也不担心有人追究字迹的问题,这才又留下一样罪证,坐实了陆逢贪污渎职之事。
除了陈刀,因出外采购晚一步被擒的畲管事也“贡献”良多·他不像陈刀是专干脏活的,手上人命也只秋姨娘一条,却经手了陈昌富“上供”武忠陵的不少财物,说是活账册也不为过。
武忠陵事败,他担心被陈昌富灭口,这才主动表忠心灭了秋姨娘的口、将把柄送到了陈昌富手中·有畲管事做人证,即使陈昌富已处理掉与武忠陵来往的账册书信,也甩不脱“附逆”的罪名。
该审的审了、该清理的清理了,柳行雁这趟也算竟了全功·故接手的人一来,他也没二话,直接将一干人犯、物证,以及扬州府的诸般事务交了过去;自己则和杨言辉回到田庄稍作修整,于次日启程离开了扬州。
邵璿对二人的安排甚是随意,只发了道旨意嘉奖二人一番,并未给出其他指示·好在柳行雁如今看得开了,知道陛下是让他们便宜行事,便与杨言辉掩藏行迹微服改扮,往苏、杭等地走了一遭。
江南一地士子最多,难免有人对柳行雁带兵围城的作法大肆抨击·好在陈昌富为富不仁乃是出了名的,靳云飞在世时又资助过不少学子,便有一些曾经受后者帮助的人冒出头来代为辩驳,才没让柳行雁成为士林公敌。
当然,以柳行雁的出身和性格,对这些虚名并不怎么在意·倒是杨言辉,听得那些书生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却半点没考虑到他们暗中调查的艰辛,真是气都气饱了;如非柳行雁拦着,只怕他早已略施薄惩,让这些人知道话不能乱说了。
离开了喧扰闹腾的酒楼,见少年犹自气鼓鼓的,柳行雁有些心暖又有些头疼,却又没那份温言劝哄的能耐,索性一把拉住对方的手,指了指湖畔的游船:·“酒楼里难得清静,何妨登船游湖、趁天色许可好好玩上一遭”·杨言辉不意他有此举动,先是傻楞楞地红了脸,才想起什么似的抬头望了望天。
·时近清明,这几日的天候都不甚稳定,时常冷不防地飘起雨丝·如今虽能见得几许阳光,天空却同样笼着一层云气;就是马上下起雨,少年也不会有丁点意外。
但提议的毕竟是柳行雁,故想了想,杨言辉还是道:·“若柳大哥不担心下雨,自然无妨·”··“如此,你去租船,我去整些酒菜,晚点在码头边会合吧。”
“好·”·少年点点头,随即去了湖边与船主交涉,将书生什么的彻底抛在了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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