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柳青青 by 冷音(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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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青青 by 冷音(3)
·后颜家出了事,安国公明面上说不得插手,暗地里还是做了不少安排·比如颜老这位“亲家”,安国公担心他和从弟一样有了什么好歹,便特意写了封信,请托“住在附近”的老友帮忙照看一二。
翟老看着像中年,其实也年近耳顺了·他不喜酸儒,对真正有才有德的颜老却很是佩服,二话不说地应下了此事·二人自此时有往来,不知怎地便成了棋友;翟老更干脆将草庐扩建了一番,自个儿也搬进此处、就此成为了邻居。
翟老以前只会象棋,围棋还是让颜老硬磨着学的·但也不知是天分还是怎么着,待翟老真正学通了围棋,颜老便再没赢过一回,还总要“再想想”好几下才肯甘愿认输。
翟老一开始还会等着;后来看他确实翻不了盘,便也干脆撒手,自己做自己的事去了··今日自然不同··颜老长年隐居不出;翟老却是时常四处走动的·他知道杨言辉偷偷来看过祖父的事,也知道二人在扬州整出的风风雨雨。
如今见杨言辉终于肯认人,他欣慰之下也隐隐猜到了什么,便使了个眼色让柳行雁跟他到附近转转,问起了这段时间的事···颜案翻案之事迟早会传出来,故柳行雁也无避忌,直接说出了二人调查的结果。
待二人说得差不多、缓步绕回草庐的时候,那对阔别多年的祖孙也正好说完了话·看着从门外走入的两人,杨言辉这才想起自己疏忽了什么,忙擦了擦泛红的眼眶,含笑替几人介绍道:·“祖父,这位是我如今的同僚柳行雁柳大哥,他照顾我颇多,是我信赖亲近之人;柳大哥,这位便是家祖,先前与祖父下棋的则是翟爷爷,不过你想必已经知道了。”
他眼角虽带着泪,神情和语调却都鲜活欢欣不已,让柳行雁单单看着、听着,就觉得心头为之一暖,恨不得他天天这样开心才好·不过感慨归感慨,该见的礼还是要见的。
想到二人如今的关系,柳行雁难得有些心头发虚,却还是故作镇定,执晚辈礼恭恭敬敬地向长者问了安··如此一番认识后,柳行雁被翟老抓了壮丁去弄午膳,杨言辉则和颜老进了屋里,仔仔细细交代起当年的前因后果。
柳行雁仗着耳力分心二用,边顾着炉子还边留意着屋里的动静·他听少年语气沉重地说出姜继和武忠陵的联系,又窸窸窣窣地从怀里出那张抄录的遗书·屋中因此沉默了良久,直到柳行雁都有些担心了,才听长者是悔恨亦是惋惜地一声长叹。
“不提这些·”他听见颜老说,“事情至此,你也终于可以放下了……今后有什么打算么”·少年沉默了下,道:“我得陛下信重,委以观风史一职……今后也会四处行走,作为天子耳目巡察各地、纠举不法吧。”
“大郎……”老者有些迟疑,“你也年将弱冠了·如今大仇得报,多年的重担得以卸下,你就没想过……好生定下安家么”·“祖父……”·“你幼失怙恃,即使杨家人待你极好,终归也隔了一层……你要是为人粗疏些也就罢了;偏偏却是个心思细腻的,无论平时表现得再愉快明朗,有些事,仍难免在心底落下痕迹。”
说到这里,老者一声叹息··“你若还记得你父母恩爱的样子,就知道身边有个知冷热的人,终归是不同的·经过当年的事,祖父求的也不多,就盼你笑颜常在、一世安好。
若有那么个合适的人,不拘门第、不拘出身,都能让祖父安心一些·”·悄悄听着的柳行雁心中一紧··他自个儿孑然一身,连“柳”姓是不是自己的都不知道,自也没什么传宗接代、延续香火的顾虑……但言辉不同。
无论对杨家承德公一脉来说、或者对颜老来说,言辉都是仅存的一支血脉·虽说碍于颜案,“颜家大郎”明面上已死去多年,颜、杨两家也都各自过继了旁支承嗣,但若安国公与颜老执着于此,言辉只怕也难无视二老意愿、不管不顾地与他……·“祖父。”
却在此际,少年隐含决绝的嗓音,伴随着双膝落地的响声传了过来··“孙儿不肖,此生恐无能再续颜、杨两家香火·”·“怎么回事”颜老像是被他吓着了,“莫不是……你因当年之事、身子有什么妨碍……”·少年又沉默了下,才细若蚊鸣地应了一句:“是……也不是。”
“……能和祖父说说么”·“孙儿……也是外出闯荡后才发现的·许是当年落下的根子,女人也好、男人也罢,孙儿都……心如止水,波澜不兴。”
字句虽用得委婉,却也差不多是自承“不行”了··颜老“啊”了一声,似乎是想起了当年听人转述的景象·屋中一时沉默了下来,足过了好半晌,才听老者一声长叹。
“那……找个伴呢虽说食色,性也,可人不能不食,色却不是……咳、非有不可·”·“……已经有了。”
杨言辉似乎也被老者说得有些窘,音声又弱了下,语气亦有些飘:“就是……柳大哥·”·“咳咳”颜老冷不防听到此语,不由惊得一阵呛咳,“你、你是说今天与你同来的……”·“嗯。”
少年轻轻应了声,屋中也跟着响起了他轻拍长者背脊、小心翼翼地助对方顺过气来的声音··柳行雁默默听着,目光仍旧怔怔地对着炉火,原先分成两半的心思却已尽数系到了少年身上。
他虽早从言辉的反应确定对方有意于己、只是出于某些顾虑才未真正应承,但亲耳听见少年对长辈坦言、承认此事,心中所受的震撼,仍旧难以言说··──有那么一瞬,他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屋里、一同跪在老者身前求得认可;可刻入骨里的持重和隐忍,却让他终究留在了后厨,只将满腔躁动与欢欣压抑在心底,继续“关注”二人的对话。
小半刻后,颜老的气息总算平稳了下来,却也不知该怎么着,只是反复叨念着“你呀”、“这合适吗”、“如何便是此人”等语,像是不怎么放心的样子。
言辉大约也明白了他的顾虑,似说服又似安慰地道:·“柳大哥待孙儿极好·”·“他……可心悦你”·“嗯。”
“你呢”·“……我心,亦然·”·“……既然如此,你们就要好好的,知道么若有了什么委屈,也千万不要自己闷着、忍着。
无论如何,你总还是祖父的孙儿,是祖父放在心尖上的小狸奴·”·“孙儿明白·”·“明白就好·”··颜老的语气十分复杂,既带着欣慰、又奇异地有些……白菜被猪拱了似的不甘。
但柳行雁没再关注下去,因为他听着听着,突然感觉鼻尖传来了一阵焦味……·该他守着的那锅饭,烧糊了··柳行雁还是第一次闹出这种岔子,却即便顶着翟老“连锅饭都烧不好”的鄙夷目光收拾善后,胸口仍旧满胀胀、甜丝丝的;就是当年刚学会轻功的时候,都没体会过这种几欲上天的欢快感。
好在他总算自制力过人,虽然手忙脚乱了一阵子,还是在半个时辰后重新煮好饭,顶着颜老锐利的目光和少年一同上了桌··两位长辈都有午睡的习惯,用过膳便回房休息了,让杨言辉自个儿随意就好。
寻思着武夷山亦以风光明媚、景色多变著称,少年遂邀了柳行雁一道,两人继续往更深处逛了去··──即使经过了一顿午膳,想到烧饭时听着的话、看着身旁神色沉静的少年,柳行雁的心神都仍不免有些激荡。
但偷听毕竟不是什么值得说嘴的事,他也没脸和言辉说“我都知道了”,只好暂且放宽心,仅默默陪在少年身畔、于幽静的山林中缓步前行··此处人迹罕至,自也远离了属于尘世的种种搅扰。
行在满山蓊郁青翠的绿树间,听着微风吹拂枝叶的沙沙声、此起彼落的啁啾鸟鸣,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淙淙流水声,柳行雁胸中的浮躁逐渐平息;心神,却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恍惚。
──不觉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改··他看见了一处坟茔··不是数月前那处荒僻而简陋的土丘,而是齐齐整整、精心修筑的一座坟·可不知怎么地,明明两者差异极大,他却深深确信:坟下埋着的,正是原先被草草安葬在那处土丘里的人。
坟换了,“原先”那块草草立着的木牌自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黑底石碑,和其上以金漆书就的人名·柳行雁“感觉”到自己近前跪下,是怜惜亦是悔恨地一遍遍抚划过上头的名;而他──现在的他──也在这一刻“记起”了……那原先埋藏在魂灵深处的名。
──玉延梓··──那坟上刻着的名讳,唤作“玉延梓”……·“柳大哥”·却在此际,少年带点疑惑的嗓音蓦然响起,将他由魇境中唤回了神。
“延……”·看着身前人微带笑意的面庞,柳行雁唇间一声“延梓”便待唤出,却在“梓”字脱口前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忙生生将到口的称呼转作了熟悉的一声“言辉”。
“言辉·”·他又喊,同时双臂一张,一个使力将人紧紧抱了住··“行雁……”·杨言辉有些不解,但想到午膳前的那阵风波、以及对方耳力极好的事实,隐隐明白什么的少年脸色一红,也没再多问,只同样张开臂膀,牢牢回抱住了身前的人……·前尘念·一·柳行雁背靠床沿,如临大敌地看着身前的少年。
少年方沐浴更衣罢,身上仅着了件薄薄的里衣、发梢也还带着少许湿气·明明身处床榻之上,少年却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那双柳行雁闭着眼都能清晰想见的杏眸更写满了认真。
如果不是刚才传入耳里的那个疑问,他肯定会以为少年是有什么要事欲和他商讨……但事实却不然··──就在半刻之前,他看见少年红唇浅张,一字一句地道:“我想用嘴试试。”
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单看时地、再看看同样只穿了件里衣的两人,此句表述的意涵,便十分简单易懂了··都说温饱思淫欲,两个有情之人朝夕相对、同床共寝,发展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亲密之举,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可出于某个心照不宣的缘由,柳行雁在这方面一直极为克制,很长一段时间都只停留在拥抱、亲吻的程度,连在对方面前赤身裸体都不曾·倒是杨言辉有心克服旧日阴影,往这方面做了不少尝试;如今大半年过去,日积月累、一试再试后,曾经连“看看”都觉难受的少年已能顺利“上手”,和柳行雁互帮互助、真正尝到了些许床笫之间的妙处。
单从结果来看,能和心上人亲近燕好,男人当然何乐而不为·可他看到的不仅是结果,还有言辉不断勉强自己的过程·想到言辉曾经连“碰碰”都会浑身僵冷、喉间作呕的阶段,再想到言辉方才的提议,他便猛地摇了摇头,劝道:·“虽说有些事确实得一步一步来,可、可用嘴……咳嗯、这一步,也不是……非得尝试不可的。”
·“……可对我是如此·”·少年说,神情有一瞬间的阴翳,却更多是笃定与决然:“我想试试……行雁。”
时至今日,杨言辉已彻底改换称呼,极少再在私底下相处的时候以“柳大哥”相唤·倒是那尾音微微拖长的习惯依旧没改;即便口吻是严肃的,衬上那一唤,便无端多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柳行雁对他不说百依百顺,却也少有拒绝·尤其看他神色执着,像是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便让男人不免想到了那个心照不宣的理由上,不由胸口一紧,有些难受地将人拥入了怀。
“不要勉强·”将头埋在少年颈边,男人语气压抑地叮嘱,“真难受就停下来……知道么”·“嗯。”
杨言辉轻轻应了声,随即稍加使力由他怀中挣了开,在男人复杂的目光中低头朝他下身看了过去··柳行雁如今亦仅一袭里衣裹身,颇具分量的物事蛰伏在双腿之间,虽遮得严严实实,却仍可从衣料的起伏想见其形。
一回生、二回熟,杨言辉“上手”了许多回,早已练就了面不改色的本事·几个深呼吸做足准备后,他已然将手探向男人腰间,将对方仅存的里衣窸窸窣窣地解了开来。
·柳行雁内外兼修、体魄精实,平日裹着衣裳只显挺拔轩昂;待揭去了遮掩的衣料,方显出了他体型的健美·尤其那一身匀称紧实的肌肉,虽蕴藏着强劲的力道,却也柔韧有度、秾纤得宜,让身前的少年即便已非第一次见着,仍不由微露赞叹、情难自禁地将掌贴覆上了他胸口。
肌肤相亲的触感让男人胸口重重跳了下·搁于身侧的双拳时紧时松,足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忍下了再度将人搂住的冲动·他看着少年的指掌从前胸一寸一寸下滑至腰腹,又从腰腹复行至脐下三寸那处。
即便早有预期,当那只手掌包裹上自身阳物之际,温暖、干爽,却又微微粗糙的触感仍让男人浑身一颤;原先尚算平稳的呼吸,亦转瞬粗重了少许··──然后他看见少年俯下身驱、低下了头颅。
他感到一阵湿润而柔软的触感,仿若试探地舔了舔前端··柳行雁不由又是一颤··两人此刻的体位让他看不清言辉的表情,只能看见少年的头颅在他胯间微微转动起伏。
可相对于被阻挠的视线,他对少年动作的感受却是前所未有的鲜明;只觉那柔软而灵活的舌先在铃口处打了转儿,继而以唇覆上圆头,一边微微用劲吮吸着、一边以舌逗弄撩拨了起来。
柳行雁虽已年过而立,“见识”亦算得上广博;但要说肌肤之亲、床笫之趣,也是直到与少年成就好事,才得以真正体会到──他少时潜心习武,所习的又是注重固守精关、炼精化气的内家功法,自然不曾破身;待功夫有所成,身为暗卫的他随陛下久居深宫,更没可能做出秽乱宫闱、背主偿腥之举。
是以他瞧着“经验丰富”,骨子里却实实在在是个没尝过荤腥的;以至于身前的少年不过有些生涩地吮上一会儿,他原先还软着的那话儿便已倏地硬起,彻底展现出了稍显狰狞的一面。
杨言辉虽早见过了此物的“真面目”,以口含衔却是头一遭·如今那物陡然胀大,不光将少年撑得嘴唇发酸,更因情动而泌出了几许带着腥味的淫液·从咽喉、鼻腔直冲脑门的气味让少年眼前蓦地一黑,忙吐出了口中含着的前端,半是泛泪半是作呕地避到了一边。
“言辉……”·见着如此,柳行雁哪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忙一边扯过锦被遮住那物、一边伸手将人捞入怀中··杨言辉虽“试”过了头、因此勾起了某些可怖的回忆,对柳行雁本人却无半分抗拒。
他像在攀附什么一般死死搂着身前的男人,直到那些僵冷、作呕的反应逐渐平息,他才苦笑着勾了勾唇角,叹道:·“还是不行么……”·“我就不该答应你的。”
柳行雁双眉紧蹙,神情间尽是自责,“不论怎么说,这都有些太过了·不说你原就有些心结,就是没有,也不见得能适应、接受这些……”·“……我以为没事的。”
少年眼帘微垂,“因为是你,我肯定不害怕、不讨厌的──事实上,直到你突然……大起来前,我虽然难免惴惴,却还是有些……兴奋的。”
柳行雁被他说得哑然··“言辉,”男人忍不住叹息,“看着你这般取悦我、感受着那样非比寻常的刺激,我又怎么可能毫无反应”·“嗯……”·杨言辉闷着头低低应了一声,像是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却又带着一丝莫名的压抑。
相处日久,柳行雁对他的性格也把握得更准了些·知道他心中多半藏了什么不好说又放不下的事,男人心头一紧,问:“怎么了”·少年抬头看了看他,平素明亮的杏眼有些黯淡,表情亦有些欲言又止。
柳行雁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耐心地等待他开口,不想对视半晌,少年终究摇了摇头:“没什么·”·柳行雁不由有些失落··但他素来不舍逼迫对方,又想到言辉自个儿也才受了那么一番打击,便逼着自己按下了蠢蠢欲动的探究,道:·“早些睡吧。
睡一觉起来,心情总能舒服些·”·“嗯·”·杨言辉垂着眼帘轻轻颔首,却没马上躺下,而是将手伸向男人腰间、掀开了对方用以遮掩的锦被。
柳行雁被他吓了一跳,但想到少年应有分寸,终究不曾出手阻拦··好在杨言辉的确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只是善始善终地替男人重新系上了里衣──还没忘往他胸口摸上了一把──随即仰首近前、轻轻在他唇角啄了一下。
柳行雁被这一下弄得心头一软,不由回应地亲了亲少年额角,才搂着人熄了烛火躺下安歇··许是先前心神起伏过剧,好一番安抚后,被他半圈在怀里的言辉很快就沉沉睡了过去。
窗外隐约透入的月色映在少年安睡的面庞上,柳行雁怔怔凝视着,心思却已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半年之前,回到了置身武夷山中时、那个一闪而过的魇境……和坟上终得分辨的名。
玉延梓··换作旁人,单单知道这么个名字,恐怕还得费些功夫才能查出对方的身分;但柳行雁久居宫中,对许多历史、秘闻都知之甚详,很快就从记忆里翻出了“玉延梓”的身分。
·“玉”是前朝的国姓;玉延梓,正是前朝末帝的嫡长子,也是以仁善贤德著称、曾被前朝旧臣寄予厚望的哀太子··前朝国号为“丰”,国祚两百七十三年,虽曾有过繁荣太平的日子,却也免不了倾颓覆亡的下场。
末帝在位十六年,飞扬跋扈、荒淫残暴,更将王朝的气数彻底耗了尽,纵有惊才绝艳的庄王、英明早慧的太子,都挽回不了丰朝灭亡的命运··本朝国姓邵,开国太祖邵霂祎原是前朝将领,战功彪炳,声名赫赫,与才干过人的庄王更相交莫逆,是大丰曾经的顶梁柱。
后来庄王不堪末帝逼迫起兵叛乱,奉旨平叛的太祖在手弒挚友后幡然醒悟,最终挟庄王遗愿兴兵称帝,由此建立了现在的大邵··末帝在太祖称帝那日便被枭首;名声极好的哀太子却不然。
也许是对哀太子存着一分敬重和怜悯、也或许是哀太子的利用价值尚未耗尽,这位年方十六的太子在国破时并未殒命,只是被太祖秘密软禁了起来·无奈朝代更迭,总少不了打着“光复前朝”兴兵作乱的蠢货,哀太子不忍黎民再为战乱所苦,遂自请为饵诱出乱党,由宁国公尉迟玠协同带兵平乱。
新朝的根基由此得以稳固;但心性纯善、苦民所苦的哀太子,却也在数月后溘然离世、得年十七···哀太子的死因众说纷纭,有说被太祖秘密赐死的、有说他不堪为笼中鸟郁郁而亡的,也有说他假死隐遁、离宫逍遥的。
更有一说,道是哀太子为乱党所俘期间落了病根,这才在回京之后一病不起;即便是柳行雁,也很难确定哪个才是当年的真相··事实上,他本来也从未想过探究这些──直到他“看见”了那个名、直到他意识到那就是少年曾经的身分。
思及哀太子诱出叛党时一度被俘,柳行雁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让他心胆俱裂的魇境、想到了“他”怀中一身狼藉的少年·他脑中的画面仍旧支离破碎、零落难续;可即便未能真正忆起,柳行雁也隐隐有种感觉:“他”曾经的身分,多半就是那位协同平乱的宁国公尉迟玠。
尉迟玠也是个颇负争议的人物··太祖仍是前朝的威远大将军时,麾下曾有三名大将,分别是杨旭、司马啸云,和尉迟玠·太祖称帝之前,曾有几年的光景因受帝王猜忌而赋闲在家。
三将因此由尉迟玠牵头转入庄王旗下;直到庄王身死、太祖自立,三人才又重归他调度,为大邵的平定立下了不世功绩··其后,杨旭被封为安国公,便是如今的安国公府杨家之祖;司马啸云被封辅国公,但子孙不肖,今时的声望与影响力都已大不如前;尉迟玠获封宁国公,却拒辞不受,更在天下平定后解甲归田、彻底隐遁。
太祖虽未收回封赏,但尉迟玠一生无妻无子,连何时辞世都无人知晓,“宁国公”的爵位自也一世而终,无人承袭··庄王虽惊才绝艳、才识过人,可在世之时,这位贤王更为出名的,却是其“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的外貌。
时人将其比为古之洛神,坊间亦多有淫辞逸话·因尉迟玠在朝时对庄王推崇备至,与同僚往来的书信上也对其诸多赞誉,便有人将他无妻无子、孤老而终之事与庄王联系在一块儿,称尉迟玠心系庄王;之所以在庄王死后重回太祖帐下,不过是为了完成庄王“定天下”的遗命。
后天下平定,尉迟玠自也没了留在朝中的理由,这才辞了封赏、解甲归田··柳行雁是“他”也不是“他”,虽仍未想起过往,却能从种种传言和言辉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个大概:尉迟玠的确心系庄王,也为庄王的遗命付出良多;但“他”真正心冷归隐的原因却不在庄王,而在那处荒僻而简陋的坟茔,在那个被他冷待辜负、仅仅活了十七年便与世长辞的少年。
会这么想,不光是因为内心深处承袭自“他”的种种悔恨,更是因为他早年听过的一桩秘闻──哀太子身死后,太祖感其贡献,曾有意改末帝为戾王、谥哀太子为“诚帝”;宁国公知此事后连夜进宫与太祖对质,旋即于隔日递上辞表,就此离开了朝堂。
柳行雁仿佛能体会“他”那时的心情··追谥的确是美事;可太祖不仅是覆灭少年家国的元凶,更是将其送上死路的祸首之一……提议加“诚”字为谥,即便哀太子的确为天下平定出力颇多,仍不免予人一种假惺惺的施舍讽刺之感。
兴许是“他”的反对奏了效,追谥之事最终胎死腹中·哀太子终究只是哀太子,一位只在史书上留下寥寥数笔、连形象都有些模糊的少年··望着身旁人尚算恬静的睡颜,想起这些日子来私下了解的、关于哀太子的种种,柳行雁心中恻然,不由轻顺了顺少年的发丝、是喟叹亦是痛惜地、喃喃低唤出了对方曾经的名:·“延梓……”·“……你是什么时候想起来的”·却在此际,一道熟悉的嗓音蓦然响起,中断了他的思绪。
柳行雁是真以为少年已经熟睡,才会放纵自己唤出那个深埋心头多时的名·这下冷不防听对方出声,可真体会了一把“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的感觉,足足呆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有些语无伦次地道:·“言、言辉我以为……你怎么……”·“……只是想试上一试。”
重新睁开双眸的少年轻声道,月色下的面庞有些晦暗难明:“我从未说过自己的心结,你也不曾提、不曾问,可种种表现,无不说明了你对我……经历的了解。
我不知如何启口,所以一直等着你问起,但……”·“但我同样不曾问·”·柳行雁忍不住叹息,同时稍加使劲、将臂膀中的少年圈得更紧了些:“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从何问起,更怕触动你不好的回忆……”·杨言辉不由沉默了片刻。
小半晌后,他长睫微垂,轻声道:“你还未回答我──你是什么时候记起的”·顿了顿,“尉迟大哥”·最后话音极轻,却带着苦涩、带着轻嘲,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怨怼。
柳行雁不敢说从未想过这一刻,但瞧见少年一瞬间成熟了许多、也一瞬间晦暗了许多的神色,胸中仍是一股剧烈的痛楚漫开,忙摇了摇头,道:·“并非如此──我的确想起了一些事,却和你以为的不同。”
说着,他也没等少年回应,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了魇境和自身种种反应的事··待说完了对往事的一些猜测,他才半试探半总结地道:·“总而言之,我并未真正‘记起’往事,只是看到了一些片段、感受到了一些‘他’的情绪……我仍旧认为自己是‘柳行雁’;这点……应当与你的情况有所不同。”
像是没想到内情如此,听完他的叙述,少年抿了抿唇,随后抬起双眸,语气复杂地道:·“如此,我真不知自己该感到庆幸……还是遗憾·”·“言辉……”·“那一天,你承诺我不再进京、从此再不见天颜的时候,我当真十分感动。”
·杨言辉喃喃道,神情有些缅怀,却也带着一丝不自信和不安··“我其实……并不确信自己对‘尉迟大哥’怀抱着怎样的感情,却永远忘不了他满心满眼全是皇叔的样子;忘不了他只一心完成皇叔的遗愿,以至于我……遭了那事,从昏迷中醒来后,他仍旧没有一句宽慰,只说我不该随身带着证明身分的玉佩,致使计划生出了变量。”
柳行雁并未记起这些,却本能地认为“他”不至于如此无情·可未等他思考出如何解释,少年便已接续着又道:·“他说要带我出宫游玩的时候,我当真开心极了。
我自小长于深宫,直到国破,都未曾出过京畿一步·我知父皇恶行罄竹难书,也知这天下越早平定、百姓便越能休养生息,所以即便早就猜到所谓的‘游玩’不过是拿我作饵,我也没有半分怨言。”
“我知道自己的确是咎由自取──若非我随身带着玉佩,就算再怎么不合作,领头之人顾念我的身分,怎么也不至于那么快失了耐性·是他得了玉佩、自信能随时拱出另一个‘亡国太子’,才会应了好那道儿的下属要求……但、”·他微微哽咽了下,“但……那个时候……就算‘知道’得再多,‘明白’得再多,我仍旧盼着……能从他那儿得到一星半点的安慰。”
“我一直很敬佩他、仰慕他,即使知道他从来只将我当成那个昏君的子嗣,也从未放弃与他亲近·我一直深信他迟早能看见‘我’,不是亡国太子、不是昏君的血脉,而是真正的‘玉延梓’……却忘了于他而言,眼里、心里搁着的,始终都只有那么一人。”
说到这里,少年忽地笑了笑··“我执着了那么久,直到那件事后,才真正想了开·我不再奢望他看见‘我’,甚至还有些庆幸他从未在乎过我……他以为我不懂权谋算计,却不知早在‘旅途’之初,我便猜到了自己必然的结局。”
“我知道自己仍留得一命,不过是可用的价值尚未耗尽罢了·此前之所以执着,无非是知道终有一死、所以越发盼着能在这世上留下些什么·后来想了开,又觉得既然终归一死,他不在意我,也就省得了日后徒然心伤……说到底,我既在意他,总该希望他重展欢颜才好;世上原就没有我在意你、你就也非得在意我的道理。
可即便是这样,临死之际,我最最盼望的,还是能不再被他视若寇雠;能……单单以再平常不过的方式,与他相识、相交……”·顿了顿,“可我从未想到……这些理当随性命一同埋葬的记忆,竟会在‘杨言辉’身上苏醒过来。”
“是……案子发生之后”·想起少年说过的、案发后他心神失丧、自我封闭的事,柳行雁恍然明白了什么:·“你能一夕振作,是因为‘玉延梓’真正醒了过来,是么”·一个迭经磨难的十七岁少年,自非懵懵懂懂的六岁孩童所能比。
仍旧单纯稚弱的“狸奴”只能用自我封闭护住自己;心思通透成熟的玉延梓却能克服伤痛,找到自己应当做的事··可杨言辉却摇了摇头··“属于‘玉延梓’的记忆苏醒,是在案发之后……我之所以自我封闭了一阵,正是因两世记忆混杂,一时不堪负荷所致。
但……那一天,你在假山后寻到我、为我披上衣衫的举动,却让‘玉延梓’一下忆起了曾经的尉迟玠,让原先乱麻一般的思绪终于找出了线头,这才一点一点理顺、拆解了开。”
柳行雁的心情不由有些复杂··他知道这事儿,是在真正对少年上了心之后·想到自己是言辉得以“清醒”的原因,要说没几分窃喜,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儿。
可如今旧事重提,听闻对方“清醒”的根本原因,还在于曾经的“他”;即使这世的他在那之前从未与言辉有过交集,男人也不免生出了几分郁闷··他虽未说出口,可杨言辉心思一向细腻,又怎会猜不到他心中的别扭少年原先晦暗的面色因而转霁少许,道:·“不论是第一次见你、还是第一次与你合作查案的时候,我都没起过‘柳大哥就是尉迟大哥转生’的念头;会主动亲近你,也是因为那一面之缘,和欣赏你性情为人的缘故。
但后来出了上官大哥和陛下的事,我总感觉自己看见了昔年邵将军和皇叔的影子,这才……隐隐有了几分猜测·”·杨言辉口中的“邵将军”,指的是大邵太祖邵霂祎。
柳行雁毕竟没真正想起前世,听到少年将上官鎏与陛下比作太祖与庄王,那种骤闻秘辛的诡异劲儿,真非言语所能形容··好在少年很快转了话锋,又道:·“猜测归猜测,我虽难免在你身上看见几分尉迟大哥的影子,却从未将你们混作一同──方才会说不知该庆幸还是遗憾,也正是为此。
两世为人,我心中难免有些……怨气,只得自个儿背负这些,当然有遗憾有不甘·但从另一方面说,与我经历这些、待我千好万好的都是‘柳行雁’,而不是心中只有皇叔的‘尉迟大哥’;我既已对你交付了真心,又如何不庆幸行雁仍只是行雁”·换言之,他相信“柳行雁真心在乎杨言辉”,却依旧不认为“尉迟玠同样也对玉延梓上了心”。
·──可柳行雁知道,真相并非如此··“言辉……”想了想,他还是努力组织词句、试图说出“他”的感觉:“‘他’只是发现得太迟。”
知道“他”是指谁,少年微微僵了下,没有回话··柳行雁又道:·“直到现在,我都能深刻感受到、体会到‘他’曾经的悔恨、思念和不舍。
我不是要替‘他’辩解,只是醒悟也需要契机;就如我,也是经过了一些事和‘他’的‘警醒’,才得以真正放下过往·可‘他’无人提醒,当时的情况又不比现在,隔着生死与国仇家恨,自难免障蔽了眼目,认不清何者才是真正值得守护、珍惜的。”
·“至于‘那件事’……”·男人语音微涩,“‘他’从未怪你、也没资格怪你──‘他’真正责备的,一直都是自己;是太过自以为是、害你承受那些的自己。
但他不知如何面对、如何开口,待发觉自己说错话,伤害都已如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杨言辉仍旧没有回答··他长长的睫羽垂着,看不清眸中的色彩、也有些辨不清脸上的表情。
柳行雁瞧着心疼,但想到那些延续了两世的心结,便狠下了心,继续说:·“‘他’一生无妻无子、孤独终老·有传言说是为了庄王,但‘他’真正守着的人,是你。”
“……你如何知道”·沉默半晌,少年终于启唇,将混杂着一丝希冀的质疑问出了口,“说‘他’为皇叔枯守终身,我并不意外。
但……”·“还记得我先前提起的‘魇境’么”柳行雁问··杨言辉轻轻颔首:“记得·”·“魇境里有两处坟茔,一处是草草下葬的土丘、一处是精心修筑的坟茔,所在的地点完全不同,我却十分确信里头葬的是同一个人。
换句话说,后来那一座,当是‘他’迁移重修的·若非确实将你放在了心上,以他的性格,又岂会做出这样的举动”·男人心情复杂地问。
少年似乎被他说得有些动摇,但片刻迟疑后,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这只是推测,不是么”·“言辉……”·“不说其他,我是邵将军……太祖亲自赐死的;以尉迟大哥的身分,又岂会做出这样引起帝王猜忌的事”·少年反问,却比起质问对方更像在说服自己,就怕再生出什么不切实际的念想。
柳行雁自也猜到了他的想法;可比起纠正少年,此刻更让男人在意的,却是少年话中隐隐露出的某个端倪··──想到言辉曾经过祖父门而不入的事,会有那样的举动,似乎也不是太让人意外的结果。
“……言辉,你不曾查过吗‘玉延梓’离世后的事·”·杨言辉蓦地僵了一下··知道自己说中了,柳行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忍不住揉了揉他的脑袋,叹道:·“‘他’辞官了,就在班师回朝、知道你的死讯后。
我听过一则秘闻,说太祖曾有意追谥哀太子为‘诚帝’,是‘他’连夜进宫劝阻的·因为‘他’觉得这么做,死去的哀太子不仅不会高兴,还会觉得是一种侮辱。”
“……这倒是真的·”听着的少年忍不住插了句··“‘他’上表辞官,据传就是这之后的事·”·柳行雁接着又道,“‘他’连‘宁国公’的封赏都拒而不受,就那么只身离开朝廷、离开了京畿……他隐居何处、又何时辞世,至今都无人能说得分明。
他做到了如此地步,就算甘冒大不讳‘带走’了哀太子,太祖想来也不会说什么了·”·“唔……”·少年这下是真的吃惊了。
如果是他记忆中的尉迟玠,怎么也不可能在天下初定时辞官归隐·盖因庄王的遗愿是开新气象、重铸盛世;天下初定,不过意味着那条路走了一半·以尉迟玠的性格,怎么也不可能半途而废。
看言辉神色变换、想来已多少信了他的话,柳行雁这才松了口气,问:·“信了么”·“信了一半·”·杨言辉十分诚实地回答,“若你全数想起了,我自然是信的。
但如今只是推测,都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要让我相信,总也得有些实据才好·”·柳行雁当然不能说不对··事实上,经过那个魇境,他也挺好奇‘他’最后的结局。
寻思着二人近一年间也纠举了不少弊案,就是偶尔贪个空也算不上大事,索性提议道:·“既如此,你我不妨找一找‘他’的隐居之处·”·“……没办法做一个梦直接记起来吗”·“总得先试试──也好让你趁机了解一下当年的事。”
“呜……”·少年没法反驳··知道这就是应承了,隐隐觉得自己过了一关的男人这才松了口气,道:“歇着吧·无论决定做什么,都得等明日再说。”
“嗯·”·杨言辉应了声,这才再度阖上双眸,放松自己沉入了睡眠··二·大邵立朝未及百年·换言之,哀太子也好、尉迟玠也罢,虽都已是三代以前的人物,但仔细算算,其实也不过是八、九十年前的事。
尉迟玠终归是声名赫赫、战功彪炳的开国功臣,就算卸了兵权自请归隐,太祖能否放心仍是两回事·故柳行雁虽没恰到好处地做一个刚好记起来的梦,可调阅当年记档的情报后,二人还是顺利找出了一点蛛丝马迹。
记录里,哀太子的死讯对外传出,是那年冬至前后的事,正在尉迟玠平乱回朝之后;但杨言辉的“记忆”里,他饮下那杯鸩酒,却是在尉迟玠出征当日、在那年的端午之前。
他真正离世的时候,其实还未满十七··但过去的毕竟都已经过去了·曾经的小太子原就是心思通透的人;这一世又得偿所愿,不光游遍大江南北、见到了各式各样的自然风光、风土民情,更有一心顾念他的舅舅和祖父,和将他放在心尖上百般护着的柳行雁……与此相比,他那笼中鸟一般的前生确实没什么好留念的。
故少年心中虽仍有心结未解,埋藏在内心深处的几丝怨气,却已悄然散去了大半···可本人不计较、不介怀是一回事,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在不在意又是另一回事。
柳行雁仍是柳行雁,是那个从小被作为暗卫培养、灌输了满脑子忠君思想的柳行雁·即使他已经察觉了自身所受的桎梏、也一点一点从中挣脱了出,但有些已视作当然的念头,却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比如作为一个大邵子民对太祖的崇敬··他是见惯政治权谋的,知道“成大事不拘小节”的道理,即便太祖稳定天下的过程少不了见不得光的手段,他也从未觉得不妥。
但今时不同往日,他可以不在意太祖对“宁国公”的防备,却无法不在意哀太子的死·只要一想到他的言辉──或者该说“延梓”──不到十七便丢了性命,还密不发丧、被人生生将死讯瞒了半年之久,就算他并未“觉醒”属于尉迟玠的记忆,仍不免对曾经景仰的太祖生出了几分不满。
更别提曾经的魇境里,哀太子原来的坟茔……竟只是那样一处荒僻简陋的土丘··在他知道言辉的“身分”之前,他于此心痛归心痛,却也无处怪责;可如今既知了少年身分、知道哀太子是太祖赐死的,那过分简陋的坟茔,便很难不让人冒火了。
──哀太子是正正经经的前朝正朔,又素有贤名,太祖就算不想为他浪费国帑,总也能在前朝皇陵处找个合适的地方将人收葬·可太祖一方面假惺惺地要为他追谥“诚帝”,一方面又轻贱他的后事,如此作为,又岂是“虚伪”二字能够形容的·柳行雁是真真为此气闷了好几日,更对自个儿“一心以邵氏为正统”的观念生出了几分质疑。
好在没等这些不满继续积累,察觉他反常的少年便已问清事由,哭笑不得地给出了解释··“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杨言辉说,“我并不以身负玉氏血脉为傲,也不想入皇陵。
事实上,我恨不得离皇宫、离京城离得远远的,不想死后还被困在那个笼子里……”·“……那密不发丧呢”男人心情复杂地问,心中已隐隐猜到了答案。
果不其然,少年微微苦笑,道:·“也是我自个儿的要求──很矛盾对吧明明认定了‘尉迟大哥不在乎我’,却还是想瞒着他这事,不想他因此难受。”
顿了顿,杨言辉又道:“可以的话,我更希望他不知道我死了,只以为我在哪处逍遥自在地活着……无奈身分使然,但凡他问起,这事儿都瞒不过去。”
“别说死·”柳行雁忍不住皱眉,“人好端端地在这儿,说什么──”·不论是“你死了”还是“我死了”,他都很难说得出口。
好在少年知他心意,也没多加辩解,只有些歉然地笑了笑:·“一时失言,别往心里去──正像你说的,我好端端地在这儿呢·”·“嗯·”·男人这才缓下脸色,将话拉回了正题:“不说真实情况如何,单单明面上,‘哀太子’终究还是葬入了前朝皇陵。
从朝廷的记录来看,哀太子下葬之日,也正巧是‘他’离开京城之时·之后半年间,他且走且停,兜圈子到了不少地方……我取了舆图大致标记出路线,得出了这么个结果。”
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给少年;后者接过摊开,随后露出了一个复杂到难以形容的表情··“……你猜到了,对吗”·“本来只有五分把握。”
柳行雁轻叹,“‘他’……是将当年带你出京游玩的路重走了一遭”·杨言辉点了点头,没有回话··柳行雁拿回图看了看,见图上绕了大半圈的行程最终停在了江南一带,想到历史上“前朝余孽”作乱的地点正在此处,便略过这点,只问:·“你和‘他’……提过‘将来’的事么”·“将来……”少年怔了怔,随即明白了过来:“提过一些……虽然只是白日发梦般的设想。”
“他既将这条路重新走了一遭,想来也没少回想你们一同相处的时光……若你曾提过想在哪处定居,兴许……他也会将之视作你的遗愿照办。”
毕竟是前生的事了,少年低着头苦思良久,才道:·“我不记得自己特意提过哪处·不过要说想去而未曾去的地方,便是沂州一带吧·都说登泰山而小天下,我本盼着回程时走上一遭,不曾想……”·“如今呢”·“嗯”·“登过了么,泰山”·“……不曾。”
“那就走一遭看看吧·”柳行雁提议,“即使未能寻得‘他’的踪影,单单游玩一番也是好的·”·杨言辉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两人正是无事一身轻的时候,称得上“家累”的又只有彼此,这下说走就走,不过小半个月便顺利抵达了沂州··──说起来,杨言辉虽是第一遭来沂州,和此地却颇有些渊源。
颜杨氏幼年被父亲出继,曾在沂州住过近一年的光景·当时过继她的人家同样姓杨,乃是承德公一名亲信部将的后代,与安国公一脉往来不多,和杨纶──便是杨言辉的外祖父──的交情却相当不错。
此外,承德公一脉在此地也有处私产,是座位于泰山脚下的田庄,平时由得用之人帮忙管着,也算是杨纶安排来留意女儿情况的眼目·如今事过境迁,杨纶、颜杨氏俱已故去,这庄子自也辗转落到了杨言辉名下,成了两人于沂州落脚的地点。
二人上回住到杨言辉庄子里,还是在扬州的时候·当时杨言辉还特意腾出了书房让予柳行雁,自个儿住到了后来才收拾出的正房里;如今两人关系已改,又是在自家地盘上,便顺理成章地一同歇在了正房。
·因庄里的管事定期会上安国公府汇报收支,曾几度见过自家大爷,杨言辉虽是第一次来此,却没有不得其门而入的困扰·不过他难得来一遭,忠心耿耿的管事只当他在巡视产业,连问都没问就直接将历年账册送了过来。
少年虽觉无奈,却也不愿拂了对方一腔热忱,只得认命地接下账册,和柳行雁“秉烛查账”了一番··二人都没想到的是:这帐一查,竟还查出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庄子每年清明前和四月末都有一笔支出,数额不大,记录的采购品目则是纸钱、香烛和祭礼等·柳行雁初看着,只以为是哪个有了私心的混水摸鱼、走公中的帐采购自家用来拜祭的物什;待发现这笔支出年年都有,倒像是定例似的,便不免生出了一个极大胆的猜测。
他仔细看了下四月末的采购日期,从四月廿到四月廿四都有,却从未晚过四月廿五日·而据言辉所说,四月廿五……便是哀太子真正离世的日子··事实也正如柳行雁的猜测。
二人招来管事一问,才知道这庄子乃是承德公一位极尊敬的长辈临终所赠;唯一的要求,只是在他死后照顾好一处临山的墓地··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二人得了管事指引连夜前往一观,最终在一处小树林里见着了目标。
那是两座毗邻着的坟·靠左的一座,便是柳行雁曾在魇境里见过的、刻着“玉延梓”名姓的坟茔·靠右的那座则是后来起的,形制与另一座完全一致;墓主的名姓既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正是“尉迟玠”三个字。
或许是同一个魂灵的缘故,柳行雁于此早就有了预感,心中虽有震动,却不如何惊诧·倒是杨言辉,他虽已对“尉迟大哥”在意自己的事信了六、七分,却也只猜对方心怀愧疚,并未敢往更深的地方想。
可如今两座坟茔实实在在地矗在眼前,那块属于“玉延梓”的墓碑还尤其光滑,仿佛曾有人一遍一遍地抚摸过一般……此情、此景,终将少年心头的最后一丝质疑与不安彻底击碎,让他忍不住走近墓碑,以指触上了那曾承载他许多依恋的“尉迟玠”三字。
虽知言辉难免感怀,可这仿佛“跨越时空终得相会”的一幕,仍让柳行雁瞧得有些牙酸·尤其少年不光一遍遍勾勒着那几字,还喃喃说些“我来了”、“我真不知道”之类的低语,更让男人听得醋意横生,忍不住大步近前、一个张臂从后将人拥入了怀。
“如何,可信了”·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莫忘惜取眼前人”,却觉得这话太酸,只好故作轻松地问出这么一句··杨言辉背对着他,心思又有大半放在眼前的墓碑上,一时还真没留意到他的心口不一。
当下只轻轻应了声,半是迷惘半是怅然地叹道:·“可……我真没想到他会这么做·”·顿了顿,“他对我从来没什么表情,说起话来也总是冷言冷语地,却偏偏又极为仔细,会在我穿得少时为我披衣、会在我病着时让膳房另行备膳……我知道他只是出于责任才这么做,却仍不由自主地有了期望、有了奢求。
所以那件事之后,听他张口便是斥责,我才真正心冷,彻底绝了求生的念头·”·他不曾求生,自也没有太祖“开恩”的必要;不想曾以为永远捂不热的冰,终究还是为他化了开──在迟了近半年后。
可一杯鸩酒下去、自此两世相隔·直到斗转星移、时移世易,他才在机缘巧合之下寻到此处,真正知晓了彼此的终局··尉迟玠的碑是承德公立的,上头写了他的卒年,是在“玉延梓”离世三十年后。
除了重游故地的那半年,尉迟玠的后半生都耗在了此地,自让陡知此事的少年心中不免唏嘘··柳行雁也明白这点,所以尽管心中泛酸,还是温言安慰道:·“无论如何,你能寻来,对‘他’便已是最大的安慰了。”
“……嗯·”·“知道了地方,你想看随时能够过来·时候不早,还是赶紧回屋里吧·”·“嗯,走吧。”
“自己”的坟,倒不至于谈什么吉利不吉利·只是大半夜地在坟前晃悠毕竟不好,杨言辉也算真正放下了心中的执念,便由着柳行雁牵住他的手,两人循来路一块儿走回了屋中。
──当然,经过这一遭,谁都没兴致再去看那迭厚厚的账本了··深夜“上坟”,他们不觉得有什么,庄里的管事却仍坚持送了两大桶搁了柚叶的水让他们去去晦气。
如此好一通折腾,等两人真正上榻准备就寝,也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了··“本还想着带你登泰山看日出的·”·柳行雁忍不住一叹,“可如今时候不早,真睡下去,恐怕也来不及上山了。”
“唔,也不急在明日不是”·少年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神色有些莫名:“行雁……你真不愧姓‘柳’。”
“嗯”男人听得一愣,一时还没意会到这和他姓柳有何关联,“为何这么说”·杨言辉故作感慨地叹了口气,道:“我心结已解,你我又才沐浴罢,如今同坐在一张床上,你关心的却是能不能来得及看日出……所谓‘坐怀不乱’,想必便是如此了。”
“……我记得柳下惠并不姓柳,而是姓姬·”·说是这么说,男人还是十分配合地张臂搂过他,将唇凑近了少年耳畔:·“所以……你又想‘试试’”·“不愿意”·“自然不会。
但……就算了了心结,你也无需勉强自己·”·“不是勉强·”·杨言辉摇了摇头,随后双掌捧住男人面庞,让自身明澈却潋滟的眸光强行对上男人的:“只是渴望。”
·柳行雁不由一热··但他生性谨慎,又一向极能隐忍,故还是努力控制了心头雀跃,耐着性子问:·“渴望……什么”·“渴望肌肤相亲……”顿了顿,少年面色一红,“更渴望彼此相属、合而……为一。”
“……但我们从未试到如此地步·”·说到这里,颇有些见识的男人忽然意识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者,你……想来”·他字句用得含糊,却单看那乍然红透的耳根,便已足让听着的人明白那个“来”字意味着什么。
──但实话说,杨言辉还真没想过··“我说是的话……你会愿意么”少年忍不住问··柳行雁有些尴尬,但仔细想了想后,还是僵硬地微微颔首:“并无……不可。”
少年闻言挑眉:“你听来有些勉强·”·“毕竟不曾想过·”他诚实答道,“在此之前,我所有妄念……想的都是如何疼爱你、拥抱你、占有你。”
少年的脸色转瞬又更红了几分··“我也……与你一般·”杨言辉轻声说,“虽然不晓得为什么,但……我自对你有了心思,所有的妄念,也都是你如何……抱我。”
他原想将男人的“疼爱你、拥抱你、占有你”换个方式重说一回,却终究难忍羞涩,于出口之际改作了稍微委婉的二字··同样意思的话,自个儿说出是一回事、心上人说出又是另一回事。
听到那“抱我”二字,柳行雁气息一窒,足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忍下了一把将人按倒的冲动,将怀里的少年放开、起身离开了床榻··被突然晾下的杨言辉却不慌乱。
他顶着泛着霞色的面庞静静跪坐榻上,看着浑身异常紧绷的男人匆匆去了又回,手上还多了个素白光洁的小瓷罐·随后,重回榻上的男人将瓷罐往床头顺手一搁,便迫不及待地将少年重新抱入怀里,难掩急切地覆上了少年微微带着笑意的唇。
两人此刻都仅一袭里衣裹身,双方相互配合,不消片刻便已除去了衣料阻碍,让两副身躯再无阻隔地贴到了一块儿··“行雁……”·感受着肌肤相亲的触感,和自男人怀抱、臂膀间传递到身上的温暖,唇舌交缠间,少年喃喃喟叹脱口,几乎是情不自禁地用自己同样赤裸的胸膛磨蹭着对方的,同时以掌攀附上男人背脊,近乎痴迷地来回抚划着对方从后颈到肩胛的线条。
那强韧而紧实的肌理时而起伏如山峦、时而舒展如鹰翼;与此同时,男人双掌也沿着他的脊骨不住游移,从颈背到后腰,再由后腰下移至臀丘……少年甚至还没来得及僵硬,那双掌便已兵分两路,一路于脊背来回爱抚,一路由大腿外侧转探入腿根、径直滑入了他双腿之间。
“唔……”·难以抑制的细细呻吟,源于那滑入双腿之间、熟练地包握住自身欲望的掌··杨言辉已经渐渐习惯了男人的碰触,纵免不了一瞬间的紧绷,也会很快在那只大掌的抚慰中迅速软化下来。
只觉那掌时轻时重地捋着柱身来回抚弄,没有太多花巧,却偏偏恰到好处地应和了他所求;每一分劲力、每一寸抚摸,都为少年初识情欲的身体带来了难以自拔的阵阵快感。
名为情欲的星火顷刻延烧至全身,让少年浅蜜色的肌肤染上了淡淡瑰色,也让那光裸的脊背难耐地向后绷紧,在男人的抚弄下情难自禁地颤栗起来··柳行雁爱极了这样的反应。
少年虽只轻功一项堪与他比肩,却毕竟也是个练家子,一身肌理匀称而柔韧,每每在情欲催逼下颤栗地向后仰起,都能勾勒出令人炫目的弧度·稍显单薄的胸膛与己若及若离,挺立的乳首往复蹭划……再衬上那始终不懈回应着的、与己勾缠未休的舌;连让对方“亲手抚慰”都不用,男人腹间的凶物就已高高矗了起,随怀中身躯的颤动一下一下戳上了少年腿根。
杨言辉是跨坐在他腿上的·那滚烫硬热的凶物在腿间左一下右一下地蹭着,冷不防便蹭进了更里处的臀缝间、有意无意地划过了仍旧紧缩着的穴口·少年于此甚为敏感,几乎是本能地缩了缩身子便要逃开,却让那搁在后背的大掌紧紧锁住了腰身,迫使他与男人贴得更紧了些;那根又粗又热的肉柱,也就此牢牢抵在少年臀缝处、在那两瓣臀肉和穴口间来回打起了转儿。
“别怕·”·四瓣暂分间,男人将唇覆到少年耳畔轻声呢喃,“抱着你的是我;蹭着你的那物也是我……你也想要的,不是么想要我疼爱你、拥抱你、占有你……”·“行雁……”·少年紧紧抱住他头颅,混杂着喘息的轻唤同样落在他耳边,甜腻、迷醉而炽热,带着少许紧绷,却有着更多的企求。
柳行雁听着,只觉周身气血汹涌如江水奔腾、胸口亦鼓动如擂鼓,不由加快了掌中捋弄的动作,让怀中的少年在欲浪冲袭下彻底溃败、惊喘剧颤着在他手里射了出来··“哈啊……哈啊……”·瞬间的高潮过后,少年清俊的面庞有了一剎那的空白。
泛着雾气的杏眸失神迷离、仍牵着银丝的唇逸散出阵阵骤喘·柳行雁怜惜地在他发间、额际落下无数碎吻,并在擦去掌中的欲液后探手捞过了先前搁在床头的小罐,从里头挖了些脂膏抹到了少年臀缝间。
杨言辉犹在浑噩迷蒙之中,高潮后彻底慵懒下来的身子软软倚靠在男人怀里,一时竟不曾留意到那欲行不轨的指·待那指挟着脂膏润滑揉按着浅浅探入一节,有些怪异的侵入感才让少年蓦地清醒过来,而在意识到对方此刻的动作后、身子瞬间为之一僵。
“没事的,别怕·”·察觉到他的紧绷,柳行雁一边亲吻着他的面庞一边安抚道·已没入一节的指在柔软的密穴里浅浅进出,也将随体温逐步化开的脂膏一点一点推入了少年体内。
随之于股间漫开的滑腻感让杨言辉难耐地颤动了下,却还是强迫自己按下了闪躲的冲动,只将脑袋埋入男人颈窝,闷声道:··“我自受着,你……尽管做便是。”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男人忽略他可能的抗拒,继续往下进行了··柳行雁有些心疼地皱了皱眉,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式,便耐着心中躁动将指进一步往里头探了去;直至尽根没入,才将掌心贴覆在少年臀缝间,只用一指在他体内缓缓抽插抠弄起来。
杨言辉忍不住又收紧了攀附着男人肩背的臂膀;深埋在男人颈间的头颅焦躁不安地来回晃蹭,像在汲取属于对方气息,又像在确认、寻求些什么·他努力不让思绪跑回曾经的噩梦,只单单想着对方、渴望着对方……而那令人心安的气息、温暖与怀抱,也的确如他所盼地奏了效。
“呜”·──当一股尖锐而陌生的快感乍然由尾椎直窜上脑门时,少年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唇间交错着喘息的惊吟流泻、腰背亦难耐刺激地一阵弹动。
从未尝过的滋味让他一面将身子跟男人挨得更紧了些,一面半是惊诧半是迷茫地抬起头,问:·“怎么……啊、那里……唔嗯、为何……”·探问的话音未尽,便让接连袭至的刺激转成了支离破碎的呻吟。
只觉男人在他体内的指仿佛蕴藏了奇异的力量,每一次插入揉弄,都能给身子带来前所未有的强烈刺激·他并非不晓得这刺激的根源就在自个儿体内,却从未想过……那种地方,竟也是能予人这等销魂滋味的。
实则柳行雁也不过是仗著书中所述试上一试·好在他虽是初学,却毕竟武艺娴熟、对人体的了解颇多;如此两相结合,这才顺利觅得那处、如愿迎来了少年腰背轻弹、颤栗难休的反应。
感觉到少年下腹处的物什又有了醒觉的迹象,柳行雁指尖搔抠着密穴的动作未停,边逗弄着少年边问:“舒服吗”·“呜……”·少年眉心紧蹙,微微泛汗的脑袋似点头又似摇头地胡乱摆晃,喘息着道:·“好奇怪……这种、嗯、感觉……”·“什么样的感觉”男人忍不住逼问,同时试探着又往湿滑软热的肉穴里再添了一指。
“唔……感觉下半身……一下子失了气力,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了·但……呜”·体内陡然加剧的抽插让杨言辉颤栗着倒抽了口气,鬓发散乱的头颅微微仰起,好半晌才在那连绵不绝的刺激中勉强答出一句:·“但又似……飘到了云端上,虚不着处地,既觉得舒服……又、嗯、有些不安……”·“可我在这儿。”
柳行雁音声沉沉,既有情欲的暗哑、又有安抚的凝实,“你纵上了云端,也是系在我身上的……再如何登天,总也离不开我、总有落回我身上的一刻……”·这话若换个场合、换个对象,听来便是实打实的威胁恫吓了。
但此情、此景,再添上那两根仍在少年体内抽插进出、边箍着人边送其“登天”的指,就让这话显得意有所指、无比香艳旖旎了··──至少,已足让听着的少年羞得浑身发烫,连里头都变得敏感许多。
但他素来不是扭捏的人·见男人看似镇静,实则浑身紧绷、额际满满是汗;那不时蹭着他臀缝的肉柱更如烧红的铁棍似的又硬又烫;少年虽心底隐隐有些畏惧,却终究敌不过内心的渴求与盼望,忍不住以颊轻蹭了蹭男人面庞,轻声道:·“可你还没真‘系’上呢。”
“言辉……”·“不碍事的·”他说,“因为是你……行雁·”·最后的尾音,低缓而缱绻。
柳行雁原就憋得难受,让杨言辉这么一撩,不光鼻息立时粗重了许多,连箍在对方腰身上的臂膀都转瞬勒到了令人生疼的地步·望着怀中面色潮红、媚眼如丝的少年,感受着那密穴已能容得二指进出的柔软,男人气息微窒,终忍不住抽出了原先深埋在对方体内的指,一手托起少年臀丘、一手扶住自个儿那物,一点一点地,将早已胀得发疼的欲望缓缓送入了少年体内。
“呜……”·男人粗胀的阳物自非区区两根手指所能比;饶是杨言辉早有预期,下身被强行拓开的痛楚仍让他疼得面色一白·他紧紧抱着柳行雁,努力不让那些晦暗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直到那物尽根没到了深处,他才浑身大汗地瘫软下来,无力地将头抵上了男人胸膛。
“是你的·”·他有些恍惚地喃喃低语,“那又烫又硬的东西是你的……是你在我里面,对么”·“是我。”
忍得脸红脖子粗、感觉自己快要发疯的柳行雁说,“是我在你里面、是我真要了你·”·──若非那一丝感情上的满足多少维持住了他的理智,此刻的他恐怕早已不管不顾地冲撞索要起来。
他没法不疯狂··“见识”再广、“知识”再丰富,和实际体验仍是完全不同的事·柳行雁曾以为让言辉用手帮他便已足够美妙;对功败垂成的“用嘴试试”虽觉遗憾,却也不如何执着。
他以为彼此结合和用手用嘴不会差上太多,更多是心中感受的差异;却直到真正进入了那方温软、感受着自身欲望被紧窄湿滑的肉穴包覆裹绞的滋味,方明白了何谓真真正正的“销魂”。
──得脂膏充分润泽,那方窄穴虽紧得吓人,进入时却没有半分滞涩·穴口湿滑的软肉从前端抵上的那一刻就不住收缩、颤动;待一点一点推进到最深,那从四面八方而来的推挤和吞绞更进一步加深了刺激,让男人舒服得几若登天。
他用上了十二分的气力才能紧锁精关、立定不动;可他不动,那层层叠叠裹覆着他的内壁却没有一刻消停;就连他强忍着躁动回答言辉的时候,都能感觉到那处正在不断绞动,直似欲将他连“根”带人尽数吞下去一般。
极度销魂的滋味随那窄穴的收缩连连窜上脑门,让他终忍不住蹭上了少年的唇,边亲吻着对方边问:··“你……还行么要真受不住,我便退出去吧。”
才刚勉强适应的少年闻言一怔:“退出为什么……”·“……再这样下去,我要控制不住自个儿了。”
男人一字一句地说,“你里面、太……呼、真真是……逼得我要疯了·”·顾及言辉的感受,他努力忍住了“又热又紧”、“绞得好厉害”之类的荤话,却因忍得太过、出口的语气怎么听怎么咬牙切齿。
好在杨言辉也猜得出是怎么回事,心中又是感动又是不舍,忙摇了摇头,道:·“别退……你要难受得厉害,就、就动动吧……”·“……行么”·“应该……”少年也不大确定,“总归……你会让我舒服的吧”·“嗯……”·柳行雁显然不可能说“不”。
强撑着最后一线理智,他让少年跨在他身侧的双膝立起,自个儿则张臂环过少年腰身,双掌由下托住那对极富弹性的臀丘·杨言辉由此意识到了什么,环抱着男人肩背的臂膀转瞬收紧了几分;下一刻,再难按捺的男人已然缓缓挺动起,配合着双掌抬放、一下接一下在少年体内抽送了起来。
·“呜嗯……”·柳行雁动得尚算和缓;本以为只会是煎熬的杨言辉却已忍不住呻吟了声··他不明白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明明那充满压迫感的抽送并不比手指的刺激来得舒服和灵活,却偏偏每一下进出辗磨,都能在体内勾出一阵陌生而恼人的痒意·尤其他此刻正紧紧抱着对方,只要一想到那又粗又烫、直撑得他下腹饱胀的阳物是行雁的,那阵痒意便百倍、千倍地扩大,甚至从后穴一路蔓延至周身,不仅让他一度软下的分身又复立了起,整个人更有些难以言喻的躁动,竟恨不得男人再动得快些、狠些才好。
但他并未催促,只是动情地亲吻着男人的面庞,边沉浸于此刻的温存、边体会着那密布狰狞的筋理往复摩擦着内壁的触感·倒是柳行雁对他的变化感受得真切,不由加快了下身挺动抽送的幅度。
粗胀的肉柱由下而上直顶入腹腔,不光颠得少年浑身酥软、急喘连连;就连他抵在男人腹间的阳物,都给刺激得泌出了几许晶莹··柳行雁此时已逐渐掌握了诀窍,见少年逐渐得了趣儿,便放胆将人按倒上榻,一边吻住那双喘息难抑的唇,一边敞开动作大力抽插。
他内外兼修,肉体的线条瞧着精实健美,却同样极富韧性、蕴藏了常人难以想见的力度·他将少年挂在他背上的手摘下反扣上床榻,十指相插交握、唇舌缠绕厮磨;肌理紧实的腰臀却在同时打桩一般前后挺动不休。
炽热的阳物随他的动作在少年体内快速进出,不仅肉体撞击的“啪啪”声越发鲜明,连湿滑的肉穴里都传来了汁水挤压的淫靡“啾啾”声,直让承受着一切的少年面色愈发潮红,周身更耐不住情动不住颤抖,真真让男人彻底拖入了情欲的漩涡,再也无法顾及其他……·直到已忍了太久的男人,再难自控地释出了积累多时的欲望。
感觉到属于对方的热液一股一股射上内壁,少年身躯似难受又似欢愉地弹动了下,泛红的眼角更已淌出了几许泪光·他回应地紧握着男人扣着他手腕的掌,双唇寻求什么般不住回吮着男人的。
柳行雁虽高潮初过、浑身隐隐有些慵懒乏劲儿,却也让他的迎合勾得兴致又起,不由稍稍松了唇,哑声问:·“换从后面来,好么”·“后面……”·“你向前趴着,我从后头……这样一来,也能同时照应到你那处。”
说着,柳行雁还没忘用腹肌蹭了下少年仍旧挺着的物什,示意“那处”是哪处··可杨言辉听懂后却摇了摇头,道:“我想看着你来……”·柳行雁知他心思,便也不曾勉强,只改换动作坐直上身,一手勾抱住少年大腿、一手握上那已然濡湿的男根,就着眼下的姿势再次挺动起来。
──也直到泄过一回,男人才得了几分余裕,能好生欣赏身下人此刻的模样··少年柔韧紧实的裸躯横陈在床榻之上,笼着薄汗的肌肤晶莹润亮,衬上源于情动的浅浅瑰粉,单单瞧着,便足让人体会到“活色生香”四字的真意。
尤其随柳行雁每一次顶入,少年神色迷离的头颅就会难耐地向后仰起,线条优美的脖颈敞露,下腹处线条分明的肌理更不住翕动·那种彻底掌握、占有对方的感觉从未有此刻这般鲜明,让柳行雁不仅越发加快了手中的捋弄,下身的律动更已变换角度、朝着少年体内那敏感的小点连连顶了过去。
“啊……”·杨言辉也觉得自己要疯了··若说半刻之前,他对彼此结合的律动感受最深的就是“痒”;那么男人直起上身里外夹攻后,“痒”就转变成了令人想摇头尖叫的极度欢愉,让他既舒服到了极点、又因那过于尖锐的快感难受到了极点。
他头颅高高仰着,背脊随欲浪的侵袭向上弓起,缠跨在男人腰间的长腿亦情难自禁地交叠箍紧·他一手堵着嘴唇,一手胡乱紧揪着身下的被褥;只觉那相似却又迥异的情潮一波波将他推上巅峰,让少年唇间一声近乎尖锐的呻吟逸散,终是再难撑持、浑身剧颤着在男人身下达到了高潮。
看着那缕白浊星星点点散落在少年光裸的身躯上,淫靡艳丽的美景衬上此刻正随躯体震颤不住吞绞着的窄穴,柳行雁只觉脊背一酥、眼前一白,竟也紧随着二度攀登至顶、又一次释放在了少年身子里。
──也不知是否里外夹攻的刺激过剧,直到柳行雁从高潮中缓过气来,身下少年的身躯都还时不时微微颤栗抽搐,半勃的男根亦仍汩汩向外淌着稀薄的淫水·柳行雁给吓了一跳,忙将犹自失神着的少年重新抱进怀里,一边轻抚那不住震颤的脊背、一边怜惜地吻去了对方眼角仍旧挂着的点点泪珠。
·好在杨言辉的确只是让那连绵欢愉刺激得狠了·待情潮渐退,他身躯的颤栗逐渐平息,那话儿也就不再往外淌水,真正消停了下··“还好吗”好不容易松了口气的柳行雁问,“方才一时失了理智,这才……没哪里难受吧”·“没……只是挺酸软没劲的。”
气息犹自难平的少年哑声答道,眼尾泛红的杏眸乜了男人一眼,神情隐隐有些复杂··柳行雁瞧着不解,问:“怎么了”·“……只是觉得你当真天赋异禀。”
“心有余悸”的杨言辉说,“同样是第一回,你仍旧游刃有余,还险些让我……舒服坏了;我却只能在你的操持下载浮载沉、随波逐流……”·男人被他说得心头惴惴:“不喜欢么”·“不,喜欢。”
少年安抚似的笑了笑,并将男人的话重新断了句,“只是有些佩服和感慨·”·“……你且当我忍功了得罢了·”·柳行雁真不觉得自己有何“异禀”,不过是有些自制力,才让彼此得以顺利同享鱼水之欢。
也因为有自制力,尽管他那话儿还停留在言辉身子里、尽管此刻的气氛无比温存旖旎,他却还是在轻吻了吻少年唇瓣后将人托起,让自个儿那物从少年体内退了出来··杨言辉此趟是真个觉出了情事的妙处,也有些迷上了男人填满他身体的感觉;这下“啵”地一声后、体内骤然一空,即便清楚自己已受不住更多,少年也不由有了一瞬的空虚和失落。
──但一瞬之后,感觉到下身失禁般缓缓向外淌流出的热液,空虚随即转作了羞恼,让他是逃避亦是无措地将头埋进了男人汗湿的颈窝··后者也猜到了他突然闷不吭声的原因,心中略觉莞尔,却什么也不曾说,只默默将指伸进少年窄穴,为其引流出自个儿射在里头的东西。
待清理得差不多了,柳行雁才取来布巾拭去了少年腿根处沾着的污秽,道:·“重新沐浴一番再睡吧·你我都出了汗,里头也不晓得清没清彻底,还是进水里弄弄才好。”
杨言辉对此没什么意见,只若有所思地抬起了头,问:“你帮我”·“自然·”柳行雁一怔,“还是你想自己……”·“当然不是。
不过……”少年轻咳了下,“记得让他们准备个大点的浴桶·”·“……好·”·这才意识到“帮他进水里弄”等同于“鸳鸯浴”,男人脸色红了红,但还是随手取了件衣服披衣下榻,让庄子的下人帮忙准备了一大桶热水。
深夜里做此要求原就有些奇怪,屋子里又飘着一股无从错认的淫靡气味,即便前来送水的下人并未见着自家大爷,脸上的表情也十分难以形容·好在这些人颇知进退,不论心中如何作想,都规规矩矩地不看、不问,只将水备好便迅速出了门。
待几人的足音渐远,柳行雁才将身子乏力的少年从榻上抱进浴桶,随后自个儿也跟着跨了进去,里里外外、仔仔细细地为他擦起身来··杨言辉是真累着了,柳行雁为他擦身的动作又十分轻柔,以至于人偎在对方怀里,不知不觉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看着怀中少年疲倦却慵懒、放松的神色,柳行雁心中一股满足与安宁漫开,忙加紧脚步收拾清理,最终安安稳稳地搂着少年安置了下··夜,已深··终章·柳行雁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行走在熟悉的宫墙之内,脚步沉缓,心中烦郁·“他”穿过了那些理应陌生却又异常熟悉的小径,来到了宫闱深处一座极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里仅只一主一仆,那曾在万人之上的少年却半点不见忧愁,还在“他”登门之际笑意盈盈地祝贺了他的凯旋,就好像“他”的征战真是什么值得庆贺的事,而非铲除前朝势力、一点一点绝了少年逃脱牢笼的可能。
少年的神色真诚,对饱受祸乱的百姓也心存悲悯,正合了往日那些旧臣口中的“贤明”形象,却只让“他”觉得虚伪·“他”不耐烦与他攀扯,见人尚算安好便匆匆离开;就连在走出门后听得了少年剧咳,“他”也不曾想过回头,只一心一意远离那地,将心力重新投入那人未竟的大业里。
“他”没想到的是:当新朝帝王问了少年有何要求,后者给出的答案,只是让“他”时不时进宫与他见上一见,和少年说说自己于宫外的所见所闻。
“他”对这个要求十分厌烦,却不知怎地不曾抗拒,竟真在事毕后寻得了空暇见他,板着脸说起了外头的事·“他”的语气平板、再稀奇的见闻都被说得像诵读经文,少年却仍旧听得兴致盎然、目露向往。
他总是带着笑容迎接“他”的到来,又在依依不舍中故作平静地送“他”离开;一日、两日、三日、十日……不知不觉间,“他”竟也习惯了一有空就到小院里走上一遭,看看那个长于权谋斗争之中、却出奇地温和纯善的少年,在彼此有限的相处中获得一丝短暂的休憩、喘息与安宁。
──尽管那时的“他”仍未有所觉察··“他”同样不曾觉察的,是少年出人意料的敏锐·所以相处日久,“他”也不免因被说中心思而迁怒对方。
“他”狼狈得拉不下脸道歉,却反倒让少年低头示好、语气淡淡地说自个儿不该多管·“他”顺势下了台阶,心中却半点不觉轻松,甚至还有丝丝疼痛和怅惘、悄悄于心底扎下了根。
他们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虽总是冷着脸,却不再只是虚应故事,而是真正留心、关注起了对方·“他”会在他衣着单薄时为他披衣,也会在他身体不适时主动让人送些适宜调养的膳食过来。
“他”的心防一点点被对方软化攻陷,自身却浑然不觉;仿佛只要“他”仍冷言冷语以待,一切就什么都不曾改变···可有些事情,终究变了。
“他”知他一直向往着宫外,也一直渴望能离宫出游、好生见识一下京畿之外风土民情·但不论“他”或他,都知道以少年的身分,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幽居一生。
所以他纵提过一嘴,也从未将离宫的事放在心上……不想理应拒绝的帝王,却开口应允了··“他”几乎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帝王的用心──名为恩典、实为利用的用心。
帝王要拿他作饵,诱出那些藏得极深的前朝乱党··少年像是半点没想到这些,高高兴兴地应下了对方的安排;“他”却心烦意乱,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压下了到口的拦阻。
成大事不拘小节,“他”理当比任何人都更清楚、也更深信这点,却头一遭有了迟疑、有了不安,更……隐隐生出了几分愧疚,对被欺瞒、被利用,却仍信赖景仰“他”如昔的少年。
“他”接下了随行护卫的任务,边陪伴少年游遍大江南北,边暗中筹调兵力,为必将到来的一刻做足准备·“他”一边领受着他的全副信任、一边坐视着他被人掳走,只一心以为一切尽在自个儿的算计之中,想着无论那些人是否真心复国,都不会伤害作为前朝最后象征的少年。
“他”独独不曾想到的,是那些人的丧心病狂··“他”为求稳妥拖了几日,就盼能将一众反贼一举成擒;却不想那些反贼被“他”逼得心急,又见少年迟不松口,竟生出了李代桃僵的心思──为首之人不光强行夺去了他身上象征前朝正朔的玉佩,更将没了用处的少年当成了用以犒赏下属的玩物。
“他”于此毫不知情,直到率兵攻进敌营,才在一间房里见着了那令他心胆俱裂、永世难以忘怀的一幕··“他”想也不想直接杀了几人,却已挽回不了他所受到的伤害。
──而间接导致一切的推手,是“他”··“他”又是自责又是痛悔,第一次质疑起自己曾经奉为圭臬的信条、也第一次生出了不知所措、无从面对的感觉。
所以少年醒转后,“他”胸口满蕴的明明是哀怜不舍、明明是愧疚痛悔,出口的,却仍是一句听似斥责的话语··“他”将玉佩还给了他,却又说他不该随身带着这种徒然惹祸的物事。
习惯了太久的冷漠让“他”忽略了少年此刻的状态,直到素来性情和顺的少年陡然摔了玉佩,“他”才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被他惯得太过,即使自知有错,也从未想过低头。
“他”只想着从旁弥补、只想着来日方长,却不想自己漠冷如常的态度,终究磨去了少年残存的最后一丝求生之念··又一次率军出征前,“他”照例来到了小院,明明有许多话想说,脱口的却仍旧只是语气冷漠的“关心”,和不咸不淡的一句告别。
少年瞧着平静依然,却难得地将“他”送到了院门口,带着笑容说出了种种感谢·“他”听着,只觉心中又是酸涩又是讽刺,又得部将在外催促,便只深深看了少年一眼便转身离去;却不想……这一眼,就是最后。
“他”前脚才出宫门,他后脚就被一壶鸩酒赐了死·而“他”又一次讽刺地毫不知情,只在路途上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彼此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少年明澈、温暖而包容的眸光。
“他”离京半年,几乎没有一天断过对他的思念;可当“他”终于率军回朝、强耐着满心急切寻到那处小院,入眼的,却是一室空荡、满院尘埃··“他”最终千方百计寻到了他所在,一处荒僻而简陋、半点不衬他曾经身分的土丘。
看着那块草草插着的木牌、看着上头的“玉延梓”三字,半年间无数次于心口浮现的名字终于脱口,却已无了得着回应的可能··“他”最终放下了一切。
“他”带着他的骨骸走遍了那些曾去和不曾去的地方,看遍了他心心念念的无数美景,最终在泰山脚下置了处庄园落脚·“他”亲手替他修了坟、亲手替他立了碑,更日日夜夜陪伴在他身畔;却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终归是自欺欺人而已。
“他”唯一能付出的,只有用尽余生的祭奠与思念··若有来生··若有来生,“他”只盼他能投于太平世、寻常家,再不为那些纷扰斗争所囿,平稳而幸福地过一辈子。
若有来生,“他”只盼他再不为笼中鸟,便成不了那翱翔天际、纵横随心的鸿鹄,也能做一只自给自足、安于一隅的燕雀··若有来生,“他”只盼他能游遍大江南北、看尽五湖四海,自适自在地过上自个儿想要的日子。
若有来生……·若有来生,“他”,只盼能日日夜夜守在他身畔,便没能再续前缘,也要护得他一世安好、平安顺心··若有来生……·* * *·“行雁”·乍然惊醒,是因为耳畔陡然响起的、少年熟悉的唤声。
柳行雁有些恍惚地睁开双眸,只见言辉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正睁着一双漂亮的杏眼难掩担忧地望着自己·他有些不解,正想问少年怎么回事,不意颊上却是一阵反常的湿凉传来。
似曾相识的境况让他不由一怔,这才蓦然惊觉:不知何时,自己,竟已是泪流满面··但这一回,他不是一人独醒,更不再满心迷茫·他一个张臂紧紧搂住了身旁的人,竭尽所能地感受、汲取对方温暖而充满生机的气息,直到怀中的人难掩担忧地再唤了一声,他才哑声道:·“没事。”
“没事·”·他又重复了一遍,却不是敷衍,而是以此为话头、如实说出了方才的“经历”:··“我……看见了。
看见了‘他’与哀太子的过往,和离京后一路辗转、最终定心落脚于此的经过·”·少年不由沉默了下··最后,那双唇间一声轻叹流泻,问:“他最后……还好吗”·“还好吧。”
男人难得含糊地回了一句,随后语气一转,总结道:“无论如何,知道你过得开心,‘他’便心满意足了·”·“……嗯。”
杨言辉轻轻颔首,明澈的眸间几分复杂闪过,却终究没再多问、没再多谈,只一个翻身由榻上坐起,道:·“时候不早了,赶快起身更衣吧再迟,今天又要错过日出了。”
“好·”·柳行雁点头一应,却在话声出口的同时蓦然捧起少年面庞,于那双带笑的唇上印下了深深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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