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紫蔓生 by 泠司(2)

分类: 热文
春庭紫蔓生 by 泠司(2)
·因为下葬不久,坟头还未生出茂密青草,光秃秃的煞是难看·这次不等叶风城发话,尹静便提溜着工具上了阵·他本一介武夫,术法修习得马马虎虎,若不是忠心肯干,也不会在叶风城身边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他挖得比上次还要顺利——铲子很快就撞到了硬物,震得人虎口发麻··他扫去表层浮土,露出被红布条搭在一起的一大一小两具棺材——左边大点的是叶高岑的,右边稍小一点的那方便是李襄君的——然后趴伏在上面,耳朵着贴木板听里面的动静。
就算不这样做,他们也能确定啼哭声是从这具棺材里传出来的··“你不是……在她身上留了符咒”·这下叶怀瑾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都到了这一步,若是再阻拦叶风城开棺,反倒显得不识大体。
他想起下葬时的种种细节,想到这里,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那是防止外面的脏东西进去的,现在看来,有问题的应该是她肚子里那个胎儿·”·到了这一步,叶风城反而不再急着开棺。
在场四人无一不心下了然:母子本同气连枝,现下母体已死,那胎儿却独活了下来,定然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东西,得徐徐而图之··尹静先是戴上了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手套,然后再用药浸过另一层薄绡掩住口鼻,确保自己每一寸裸露肌肤都不会直接接触到棺内事物才心翼翼地开了棺。
因为不是厚葬,所以李襄君的棺木只有两层·第一层椁打开后,一股浓烈的恶臭便逸散出来··纵然他们都用薄绡掩面,那可怖的味道仍旧熏得人眼睛酸痛,腹中翻搅,只能暗中庆幸他们不是凡人早已辟谷,否则早就吐了个天昏地暗。
尹静仔细检查了一番,也被熏得受不了,暂时跳到上边,和叶风城说了里边的情况··“……都是水,陪葬的东西都被淹了过去·”·里面睡人的小棺还在滴滴答答地往外渗着水,不难想象最里边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是女子恶露的臭味·”·云巍奕稍稍放下手中织物,对这气味的来源下了断言··恶露是女子分娩后的产物,死人的恶露恶臭,只怕是情况有变。
尹静缓过劲来,重新下到洞- xue -里,准备开小棺·他甫一触碰就觉得这棺木上都是油脂,滑腻得很,很难使上力气,只能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慢慢地将其撬开。
棺材里,李襄君仍旧穿着下葬时的那身白衣裳,整具尸首都浸泡在蜡黄色的液体里··她苍白得接近透明的双颊凹陷了下去,眼珠暴凸,像是要从眼眶里挣脱·不过姿势倒是和尹静那天在卧房里发现她时不同,而是双手交叠置于胸前。
“叶城主,这位夫人死时几个月了”·云巍奕是最先发现不对的··“不足七月·”·叶风城沉吟一会,也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了。
“双胎”·见还有人不明白,云巍奕继续问··“单胎·”·“那你们自己瞧瞧,这肚子像是七月的孕妇会有的吗”·话已至此,一头雾水的尹静和叶怀瑾也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
比起下葬那时,她的肚子整个地大了一圈,饱满鼓胀得像临盆不过是旦夕之事··寿衣上叶风城用血写成的符咒发出微微的红光,即使离得不近也能感受到那要把人烧成灰的炽烈温度。
仗着自己戴了那鲛绡制成的手套,尹静伸手想要靠着触摸一探究竟··“不可触碰·”·不知什么时候叶风城亲自下到这里,手中还握着叶惟远的佩刀。
他吩咐尹静退下,自己走上前来,用刀尖缓缓挑落了她身上的衣裳··“得罪了·”·这本是削铁如泥、吹发可断的神兵,刀尖都还未真正触碰,锐利的气息就将衣衫割裂。
男女有别,加上李襄君还长了叶风城一辈,这样的行为本是十二万分逾矩的,但现下,谁也说不出要他住手的话来··再度见到那道致命的刀口时,叶风城的两道长眉拧在了一起。
·刀口上凝着和刀身上如出一辙的细密金光·他手上不停,一直到整个肚子都露出来··死去多时的李襄君大腹便便,肚腹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像是随时会裂开。
叶风城定睛细看,原来那金光从刀口处蔓延开来,跟蜘蛛网似的,将她胸口以下的一整块肌肤都覆住,竭力遏制住了里边躁动不安的东西··而那东西也不甘于被束缚,一次次地尝试着冲破金光设下的禁制。
那啼哭声正是在它失败后发出的,一声声地,在寂寥的洞- xue -里回荡,格外的渗人··这场景实在是太过诡异,甚至盖过了叶怀瑾对于异- xing -胴体的羞耻心。
“就像是要分娩了一样……你做什么”·“闭嘴”·变故来得极快:叶风城手腕一抖,锐利的刀尖就将那层近乎透明的皮肤割破。
一旦那金光织成的细网碎裂,里头的鬼胎就再也控制不住·先冒出来的是只指爪尖利的手,它勾住母亲的内脏,身子用力,从母亲的子宫里脱身;再是头颅,这鬼胎面目狰狞,一双眼睛没有眼白,全然的深黑,望向叶风城时,里面竟然蓄满了十成十的讥讽和怨毒。
叶风城不给它半点现世的机会,手起刀落,那颗狰狞如鬼的头颅便被削落,落在不远处·这还不够,他又紧接着把它失了头颅的躯体从李襄君的肚子里挑出来,狠狠摔在地上。
做完这一切,叶风城喘着气,勉强靠扶着棺材边缘才能站立··他原以为这么一会儿没事,却最终还是高估了这具已从内部朽坏掉的身体··以为鬼胎已然伏诛的尹静等人刚松一口气,想要去看叶风城的状况,就见这失了头颅的婴孩仍不死心,趁着叶风城衰颓下来,立马向着自己的头颅处爬行。
“主人……”·尹静想从叶风城手里接过那把白玉错金刀,如法炮制将那鬼胎诛杀,可那刀似有千斤重,无论如何他都拿不起来··“我来。”
服药后叶风城稍稍有了点力气,趁着它离头颅还有一段距离,一刀将它钉死在地上··也不知道他用了多大力气,只见一半刀身都没入地底·那鬼胎被钉住心脏,四肢仍在不断抽搐,直到铭文的金光进到它的身体里,将其烧成一滩焦臭的粘稠液体。
不远处,那失了躯干的头颅张开嘴尖利地哭号起来,哀嚎凄厉至极,叫人不忍卒听··叶风城擦掉掌心如雪中白梅的那一点血迹,抬头一看就看到云巍奕那张- yin -晴不定的脸孔。
不要告诉他们··云巍奕读懂了那眼神里的讯息··不要告诉他们他还能活多久····拾叁····向南的幽深回廊走到尽头,叩开两扇清漆木门,露出里头的另一番开阔天地。
院子里多种的是冬青、紫荆和雪松等常青树,不论何时来都只瞧得满目苍翠·再往里走一些便是一幢掩映在繁茂枝叶里的三层木楼,上面挂着幅没刻字的松木牌匾。
这是陨日城城主叶风城的住处——和外界人猜测中摩肩接踵、车水马龙的热闹去处不同,这儿实在冷清得不像是住人的地方,只有清晨和傍晚,送药或者汇报城中事务的人过来才算是有了点人气。
也不知叶家人用了什么法子,院里的花是终年不谢的,木芙蓉从早春开到了晚冬,寒梅居然有朝一日见过盛夏时节,而紫藤则是爬满了它们能触碰到的每一个角落,叫人经常产生季节错乱之感。
叶风城对这景色并不陌生··打小他身体就不好,隔三差五就有点头疼脑热,吃了多少药调理都不见好·大夫说这是打从娘胎里带了病,需得静养,而他母亲去得很早,和叶江临又不怎么亲近,所以他就在这院子里一个人长到这么大,都没怎么见过外面的世界。
读书、练剑、修行……每一样都枯燥得很,在这样孤寂的日子里,唯一能称得上消遣的是每月叶高岑从外面回来的日子··纵然他很少踏出院子,也知道叶高岑做的是什么事:他会诛杀一切会危害到陨日城的家伙,直到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叶家。
他留给他侄子的时间只有每月的第一天··叶高岑虽严肃,但不是不通情理的人·他不单教他习剑,还会给他带许多城里的新奇玩意做奖励:小时候是一只大鸟形状的风筝、一块做成小人样的饴糖、一颗流光溢彩的琉璃珠,据说都是外面的小孩子喜欢的,再长大一点后就是剑谱、记载着失传术法的书卷等等。
他说不上多么喜欢,可这是叶高岑的一番心意,便都欣然收下··又一次叶高岑从城里回来,这次他什么礼物都没带,而是带来了了一个消息··“你要有兄弟了。”
他简单说了一下:原来谢筠拒婚时已有身孕,那孩子被她藏起来那么多年,终于还是被叶江临找到,认回了叶家,成了叶风城的兄弟··“那孩子,会和我一样吗”·已经被定为下一任城主的叶风城倚窗而立,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这扇窗户里看去,刚好能看到庭院里发生的一切,那里空无一人,只有开在阳光下的花朵··不知从哪一代起,叶家直系的青年男子就不再长命·他们多的能活几十年,少的只有十几年,有病故也有死于非命,这么多年来,叶家人不是没有找过解法,可除了丹田处的一点异状,他们几乎找不到任何不妥之处,只能任由宿命就像逃不开的- yin -云一般笼罩在他们的头顶。
“你会怨恨吗”·叶高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了另一个··“有什么可怨恨的”·“因为你的将来注定会失去很多东西。”
叶高岑叹息一声,“不论是你有过的,还是你未曾有过的,它们都会离你远去·”·这句话听起来就像个恶毒至极的诅咒,可当时他不明白叶高岑为什么一副早已看透的神情。
他有过什么呢··是手中的剑还是这偌大的陨日城·病得快拿不起剑的那一刻,他也只是平静地接受,觉得无所谓,毕竟他最初练剑不过是为了排遣寂寞,失去了这个他还能修习术法。
而城主这个位置,他一直都无所谓,如果有其他人要,只要对方不是什么大女干大恶之徒,他也乐得奉上··直到某一日,他才明白叶高岑指的是什么,但那时一切都已太晚太晚。
太晚了,他的结局早在相遇前就被写好·生命中稍纵即逝的那些欢乐,以及绵长的苦痛,都被写在了命格里,再不会有交错的那一刹那··他从未拥有,也不会拥有的那些东西,终于也离开了他。
··纵使过去了千载光- yin -,庭院依然如旧··叶风城坐在窗边的位置上,像是在等什么人··从海上回来当天夜里,他大病了一场,云巍奕几乎整夜未眠,忙进忙出,天快亮的时分热度总算退了下去。
他从不拿自己的身体当一回事,云巍奕嘴上不说,实际上好几次从鬼门关边上拉了他一把,这恩情他都不知道要如何回报··眼下病还没好全,另一边就已经来信催他动身了,说是推算出来的日子就在这一两个月间。
那鬼胎的头颅被他带了回来,盛装在金匣子里,贴好符咒,深埋进地底永不见天日,而李襄君的遗骸则是须得重新挑一个良辰吉日,好生安葬··随着李襄君棺木的开启,叶惟远身上背负的污名被洗刷掉一小部分,离他所追寻的真相似乎又近了一点。
但真相是什么,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那么在意,他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当年问过的问题早就有了答案··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只是他那时想不明白,总想着自己已经是要死的人,能将这悲哀苦涩的命运一并担下,却希望那少年能挣脱这绝望的轮回。
后来他意识到,他们的命运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但那时他已经把叶惟远推开太远,再不好去打扰他接下来的日子··有时他会想,就这样恨他也好··如果恨他,那么他死的时候,叶惟远就会少难过一点。
他最见不得那个人难过,却在最初的时候一次次地要他难过··于是就这样子好了··“叶高岑,你到底对他说了什么”·你到底说了什么,让他那样奋不顾身地把自己的命放在了一个轻如草芥的位置。
··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白昼短如须臾,稍一眨眼就从指缝间溜走了··赤红的日轮斜挂在半山腰,将湖水点燃,于镜像的倒影里无声燃烧··叶怀瑾行走在逼仄的回廊里,- yin -影像蠢蠢欲动的鬼,紧紧贴着他的脚后跟,使得他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丝焦急。
他刚从城中回来,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急,连衣裳都来不及换就马不停蹄来见叶风城··这种感觉他只有过两次——一次是叶江临约他饮酒,一次是叶高岑与他写信。
再后来便是叶江临病逝,叶高岑被杀··门外的尹静抱着刀,见来人是他眼皮子都不抬,侧了侧身子让给他一条路··他撩开帘幕,里头笔落在纸上的响动终止了一霎。
叶风城坐在桌边,像是在仔细写些什么,连他来了都不抬头·从他站的地方只能见到叶风城清瘦的背影和那洒金笺的一角··原来他那样瘦了,像是被那缠身多年的沉疴掏空了身体,只靠挺得笔直的背脊硬撑,要人察觉不到内里的虚颓。
好在叶风城没叫他等上太久·一封信写完,叶风城搁下笔,等待墨迹晾干·不知那墨里掺了些什么香料,香得令人都有些飘飘然,不知道身处何方,连叶怀瑾这种人都险些着了道,狠狠掐了大腿一把才算清醒过来。
“你找我”·他没有和叶风城废话,单刀直入··“什么事这么急”·“叶怀瑾,我今夜就要动身,这陨日城就交付于你了。”
叶风城将那封信对折,丢入一旁燃着的炭盆里··火红兽炭上探出的火舌很快舔上信笺,将其燃成一片轻飘飘的灰烬··叶怀瑾只觉得脑子炸开,“你说什么”·他生怕自己听岔或是理解错了,努力咀嚼回味叶风城的那句话。
但无论哪一种,意思都该是——·“从明日起,你就说陨日城的城主了·”·“……那你呢”·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他不是没想过城主的位置会落在谁的身上。
毕竟叶风城没有婚配也无子嗣,而同为叶家直系的叶惟远,纵使他杀李襄君有理由,可他终归入了魔,逃亡的一路上又杀了无数正道人士,当中不乏有头有脸之人,叶家断然不可能再认回他,要他做城主。
但是他再怎么也没有想过,这一刻居然来得这样快··“你要去哪”·叶风城只盯着炭盆里那灰白的余烬,不作声··静默得太久了,久到叶怀瑾都认定叶风城不会回答了。
“你得告诉我,”他嗓子干哑得厉害,“骗下我也行·”·他从来都搞不懂叶风城的想法·毕竟前面发生的许多事都印证了他不是什么聪明绝顶的人物。
而这个世界上,有时真假虚实并不算多么重要,只要叶风城给他个理由便足够··“我吗假话是魔星将要出世,我得代表叶家为这天下尽一份力。”
魔星现世征兆出现的短短一月间,天下风起云涌,由江淮的卿水宗牵头,各大门派集结起来,决心去魔域讨伐那未出世的魔星·他们广发英雄帖,自然也送到了陨日城。
出乎绝大多数人意料的是,叶风城没有让叶家的其他人参与,而是决定自己亲自前往··至于叶高岑为什么而死叶惟远为什么出逃·叶风城知道,若是要知道答案,他必须亲自去到那个地方,再见叶惟远一面。
·“……那真话呢”·“真话是,我不能放任他在那个地方,得带他回来·”·“谁”·外边血色的残阳就如一抹无论如何都不肯干涸的血迹。
“你不是猜到了吗是叶惟远·”·“你至于这样做吗”·在叶怀瑾的记忆里,叶风城从来都没有对这个异母的弟弟表示出任何特殊的偏爱。
事实上,他对许多事物都是如此:喜怒不惊,吝惜给予哪怕一点回应·知道叶风城是如何长大的,他不得不承认,他应该是早已养成了这样冷漠而寡情的- xing -子。
“叶怀瑾,你知道吗,我没有哪一天把他当过兄弟·”·他一个人在这庭院里长大,又被大夫勒令静养,年复一年的,就算早几年心头还有一点热血,也早就冷透了。
既然本就是亲缘寡淡之人,已是颀长少年的叶惟远骤然出现,只有一半的血和他是一样的,中间又隔了十多年的空白,他为什么要对这突然闯入的少年生出血缘亲情·对他来说,最初的日子里,叶惟远的存在和庭院里的随便一样死物差不了多少。
“那你为什么要……”·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叶风城的身体他是知道的,不谈剿灭魔星,是一路上的舟车劳顿就能要了半条命。
“明明你自己都说,你不把他当……”·为什么对叶惟远这样执着,竟然不惜一切地也要把他带回正道··叶风城转过头,他看到那神情,心头一阵恍惚,一时里,都不知道要不要听他的回答。
“可我一直都看着他,眼里再也没有其他人·”这般惊世骇俗的话语由叶风城说出来,居然让人产生这其实不算什么的错觉,“我都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起的了,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是这样了。
你明白这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吗”·“你……他……你们这样……”·他想说,叶惟远是他血缘上的兄弟,他这样做如若叶江临泉下有知,要如何自处·“你当我不知道吗”·堪破了他未出口的话语,叶风城转过头看他。
过去叶风城很少笑,即使笑也是冷冷的,或是残酷的··就像常年冰封的湖水,日子久了,底下是死水还是活水,还有谁会在意·但此刻,那些悲哀又苦涩的东西全部消融了,温情得都不再像他,他就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诉说着自己对心上人的思慕与喜爱。
·行走在这世间的数十载里,他一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也就换来如此微薄的日子··人都是贪心的,他也不例外·试问谁人不愿与自己所爱的人长相厮守但就是因为这一半相同的血缘,他不得不将自己这有违伦常的感情束之高阁。
他的心里有一头永远都不知餍足的怪物·怪物存在一日,他就无法扮演一个好兄长的角色一日·更何况,留给他的时间是那样短,短到根本不可能去奢望那永不到来的明日。
如果叶惟远只是去了别的什么地方,想过寻常人的日子,那他即使再怎么不舍,也会放他离开·纵使他们的命数有一刻交集,他都不能够的··他爱那个年轻人,他不能用自己自私的欲望去毁灭他的余生。
不能够的··可魔域终究不是个好去处··“不会变了吗”·叶怀瑾一时间产生了某种错觉:如果叶风城没有病重,就像寻常人家的孩子那样长大,他就该是这样的一个人。
是那病给他永远地戴上了枷锁,锁住了他的爱与恨··只有到死才是解脱··但这样荒谬的事情,他怎么会允许·“……”·叶风城和他说了一句话,他听完就跌坐在椅子上,满面颓败之色。
“这城主我先替你做着,你带着他回来我再还你·”·叶风城似乎是要说话,可叶怀瑾不等他开口,连珠炮一样说了一堆话,“那个云什么的,不是天下有名的神医吗,就没有他瞧不好的病,你路上带着他,我算是看出这老东西嘴硬心软,看着比谁都贪财怕死,实际上根本就不如传言里那么可怕,你只管折磨他……你出去走走,散散心,没准这病就好了。”
千百年来,就没有哪个叶家人逃过了这无名的怪病,但见叶怀瑾眼里的那一丝丝祈求,叶风城改了口··“好,你等我回来·”·叶风城走时,洁白衣袖上还带了那墨的香气。
叶怀瑾终于认出来这是什么东西:此墨名为返魂,上能通鬼神,下能搜神,由曼陀罗、苦艾和一些别的什么致幻植物细细研磨而成,可要人在这白日的尾巴里做着梦,梦到深处都分不清是幻觉还是魇。
要什么清醒,只管如梦似幻,做一场纸醉金迷,好似再也不会醒来的梦··那梦里有些什么他不愿知道,或者说惧怕于知道·但梦是那样短暂,醒来后满室清冷不过徒增寂寞,连一点依稀温度都不留。
“你走罢·”·叶风城走得毫不留恋··天终于是黑了··叶怀瑾试着坐到叶风城惯常的位置上向远处眺望··庭院里的花终年不凋,树木也是常青,无论是雨是晴,好似都没有多大区别。
这样寂寥的风景,要看多少年呢,又要多少年才能等来自己要等的那个人·当最后一丝天光都不见,星辰变亮了起来·应该不是他的错觉,天边那颗暗红色的星辰比他们在遥鹿岛上见到的时候要亮上了一些。
像他们这样的人都知道,天命是最不可改的东西··他不止一次冒着风险推算过这片大陆的命运,得到的结果无一不是大乱将至:由南奚的叛乱为始,每一寸土地都将被卷入到战火里。
乱世出魔星,被血和火滋养,那初生的魔星会迅速地强大起来,再将世道搅得更乱·纵然是陨日城这种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也逃不过的···在毫无修为、寿数不过六七十载的凡人里,他们是神秘强大的。
但无论如何,他们还只是人,不是天上冷漠无情的仙人,能够冷静地俯瞰这片大陆的命运,却从不参与其中··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若是真的到了需要的时刻,那么他们也该打开城门去迎战。
不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叶风城已经去了··到了这一步,他无法不想起叶风城对他说的那句话··叶风城说,之死矢靡它··如果说先前他还有有犹豫,想劝叶风城迷途知返,但那一瞬间就明白了叶风城的心意。
到死只认定那一个人,再不会变了··说什么一生·他叶风城的一生多么短暂啊,在这小小的庭院里长大,到今天都未有真正地见过外面的世界,仿佛刚刚见过了世间的繁华就要走到尽头。
那样短暂又枯燥,孤独又寂寞的一生,终于认定了一个人,就像是奇迹··即使是一个最不可能的人··他又怎么劝得出口,要他放弃那个人··“冤孽啊……”···拾肆。
··为首的红衣人进到宫殿里时,木人仍旧坐在棋桌边上,下它那不知何时是个头的棋··它仍是那副滑稽可笑的幼童模样:两团红脸蛋,纸糊的衣衫,脖子上挂着长命锁。
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看起来比前几天大了一整圈,都有点接近于少年了··坐榻有点高,它的两条木腿够不到地,悬在半空晃呀晃的,一只纸糊的小鞋险些落地··“主人,有何吩咐”·红衣人硬着头皮开腔。
和外边游荡的木人相比,她们自然是更得这魔物看重的,可这份看重有时让也她惧怕不已··“叶家那小子进去也十多天了,差不多是时候了·”木人捉起一枚棋子放到另一边,见那红衣女没有立即领命离开,乜斜了她一眼,“怎么,你似乎是有话要说”·“主人若是要他忠心不二,何不把他做成傀儡,那样他……”·木头人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仿佛已经看穿了她心底的那点小九九。
那天叶惟远的热血流到她的手上时,被那温度烫得一哆嗦的她终于意识到,哪怕一切行动和生前无异,她也已经死了,死了很久,再多的脂粉都掩盖不了那死人独有的泛青肌肤和浑浊眼睛。
这一发现令她憎恨那些活着的东西,恨不得他们都能变成这副模样,好好品一品她受过的苦··“你莫不是怨恨我把你变成这样”·“我没有”·反驳得太快,反倒有点心虚的意味在里头。
“没有就没有,这么激动做什么”·心底最隐秘的想法被堪破,她侧过头,咬着嘴唇不肯说话··即使看不见,她也知道那木人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就在她身上打转,烧得她哪儿都疼。
“主人,是属下错了,不该对您的事多嘴·”·半晌后,她终于是服了软,跪下来磕了好几次头,磕得额角都泛起一点青紫··她担不起得罪这魔物的代价——她终归还是怕的,而做活尸也总比再死一次的好。
“去带叶家那小子来见我,再不去就迟了·”·听木人的口气,此事算是暂时翻了过去,逃过一劫的红衣女提起裙裾急急忙离开,步伐声急得好似身后有恶鬼在追赶,没一会就听不见了。
大殿里才安静下来没一会,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撕裂了沉寂的空气··木人循声望去,发现这哭声是一枚通体漆黑的小棋子发出的·这棋子不过小拇指大小,雕刻成婴孩模样,尖尖的指爪、凶恶的鬼面与哭泣时口中尖利獠牙无一不栩栩如生。
若是尹静等人在此,定会惊呼它和李襄君腹内鬼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不等木人将这的棋子拿起细细观看是哪里出了岔子,它碎成了一片片的,再无回寰余地··木人歪着脑袋稍微想了下便知是鬼胎的事情暴露。
“叶风城,太迟了,你发现得太迟了·”·它找到另一边刻着叶风城生辰的木人,轻而易举就将其捏成了齑粉··“他已经在我手里了·”···据传,人死后会先渡过一条长河,然后再到十殿阎罗那里接受审判,根据生前的所作所为决定是该去投胎还是下阿鼻地狱受苦。
但一切都建立在能抵达河的对岸上——没有拿足够钱财贿赂摆渡人的亡魂都会被抛入冥河里,在那连羽毛都浮不起来的死水里挣扎,被沉没在水底,怨恨了千万年的恶鬼们撕成碎片。
这么说的话,他应该是死了,因为他被血池里的那些鬼魅撕碎了,又重新拼凑了一个不像他的他出来··他是谁,他为什么要在这里,这些都不重要了·死人是不需要过去的。
没有过去也看不见未来,时间的流逝就失去了意义··那些腥臭的液体浸透了他身体的每一寸角落,他在其中翻滚,嚎叫,后来就认了命,变成了一只可怕的恶鬼,蛰伏着,等待新的猎物进来,重蹈着他的覆辙。
这天,他依旧没有等来新的猎物,倒是等来了一只冰冷的手··他起初不愿意离开,因为这猩红的液体是那样温暖,暖洋洋的,几乎要化去他的灵魂·可那只手的力气很大,扣着他的肩膀不让他退开,他无奈,只得顺着那人的意思浮上去。
离开了血池,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很冷,冷到了骨髓里·像游魂一样飘荡了那么久,他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手指——原来有躯干是这样的一种感受,不自由,被束缚。
他重新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面如浊雪的红衣女··在那双浑浊的眼里,他见到自己的倒影:满身都是血,只有一双血红的眼睛是亮着的··“醒了吗”·他觉得这扰了他清净的女人着实碍眼,抬手就掐住那纤细得仿佛不足一握的脖子,慢慢收紧了手指。
·被掐住了脖子的女郎不慌不忙,巧笑倩兮,如不安分的蝴蝶,震得他手心里痒痒的··感受不到指间大血管突突的跳动和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他焦躁地发出一声低吼。
“主人叫我带你过去见他·”·因为发声的部位被他勒住,所以她的嗓音有些沙哑··叶惟远松开手,冷冷地望向她,目光- yin -沉沉的,像盯上了猎物的野兽,哪怕是见多识广的红衣女也不由背脊发寒,差点以为是正殿里的那魔物在看她。
他真的是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叶惟远哪怕是在入魔,也是安静的,现在他身上那些属于人的优柔寡断都不见了,只有冷冰冰的戾气··她越过他,望进那池沸腾血水里。
过去她只偶尔听说过这血池的存在,见过看守地宫的辰已在月初和月末把守在门口不许任何人靠近,却从未见过它的真面目,更别提知道其他的功用··见这叶家的年轻人已在里面彻底脱胎换骨,她吃吃笑起来,眼波流转间,说不出的媚态,“得罪了小哥,你这样怎么见人嘛。”
话音未落,一桶凉水就浇上来,冲刷掉他一身的血污··“你……”·污渍被洗去,他原本的好容貌就露了出来。
“这样才对·”·红衣女郎退开半步,抛了样东西过来·他一时不察,眼前被覆住,一片黑暗··“别发疯了,穿上,赤身裸体的,像什么样子。”
他扯开那东西一看,发现原来是件缁衣·撩起遮住半张面孔,- shi -漉漉的长发,他随便将这衣服披到身上·也不知道这缁衣是用什么料子做成的,薄如蝉翼,穿在身上要人感受不到一丝重量。
他随意将衣带打了个结,遮住露出来的大片胸膛··在漆黑的衣料衬托下,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口唇上留着一抹殷红的血色··那女子扬起下颌,露出一截青色的脖子,上头还浅浅地留着一个手印,叫人说不清地厌恶。
“别磨蹭了,主人发起火来你我谁都担待不起·”···文赣皇宫正殿的一隅,永不熄灭的灯海铺出老远,像盛夏时的银河,更像是通往天府的道路。
叶惟远跟着红衣女的脚步行走在其中,火蕊的铜莲花漂浮着,底下半凝固的巨鲸脂肪被摇曳的灯火烤出一个小洼,倒映的烛光绵延到更深处,照出大片不安的- yin -影··“你总算是来了,再不来我都要怀疑霜未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就在他们说话的间隙,两侧帷幔落下来,将他和这木人所处的一方小天地与世隔绝·因为灯火黯淡,他看不清丝织帷幔上面的纹样,只有金线隐约的闪光,奢靡得要人眼晕。
带他来这里的红衣女不知何时起就不见了——也许是被隔绝在帷幔的那头,也许是离开了··他没有即刻落座,站在原地动也不动,模样像是有话要说。
“你有什么事吗”·木人颇有兴味地拿余光瞅他,连桌上未下完的棋都不顾了··“我都来了这么久,你该给我一把趁手的兵刃了。
你总不会这么吝啬吧”·他记不清自己是为什么来这里,只记得自己的刀好像是为了杀什么人而落下·虽说手中无兵刃也可杀人,但有总比没有要好。
“这样吗你这么久不说,我都以为你不需要了·”·就像寻常人吹口哨那样,木人将两根手指塞进嘴里抠搜,不知触到了什么机关,尖利刺耳的哨声响起,按着长短短长的节奏反复了三四遍,召唤着黑暗深处更加邪恶的东西。
·深处被他召唤来的东西由远方一声长吟,震得桌面都晃荡了两下··“这下你肯坐着陪陪我了吧”木人比了个“请”的手势,“坐。”
叶惟远坐到木人的对面,陪他继续棋盘上的残局··就在叶惟远皱着眉头想下一步要怎么走时,他敏锐地察觉到空气开始流通··木人倒是了然,“要来了。”
紧接着,沉闷的大殿里起风了·这冷飕飕的穿堂风越来越大,连金丝帷幔都被吹起,叶惟远回头,终于看清帷幕的另一头是些什么东西:成百上千的红衣女不知何时集结于此——相似的衣着和妆容,簇拥在一起就像一片朱红的云霞,只是这红并不明艳,里边凝结了许多污浊的东西,像花期将尽的凤凰花,像半凝固的血。
她们自发地向两边移动,让出了一条道路··风愈来愈大,长明灯里的火光在其中艰难挣扎求生,却如何都无法逃过自己的宿命··光影摇曳,很轻地一声响,铜莲花里残火熄了。
黑暗如潮水涌向了四面八方,而更深的黑暗里,鳞片在青砖上挂蹭的细微声响却愈加清晰··待到这神秘的怪物显形,叶惟远立即认出这是地宫的守卫,那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白蛇的怪物。
辰已抱着个狭长的匣子,不徐不疾地滑行了过来··近看,它的上半身也覆满了细小的鳞片,简直像是把人和白蛇融合起来··“拿去罢·”·与上次交手时的凶狠残暴不同,这名为辰已的怪物平静地将怀中的匣子交付与叶惟远。
叶惟远抬头看到它猩红的眼珠里头蓄满了无言的悲哀和怜悯··“你……”·珍珠一样的泪水沿着它死白的脸颊滑落,甚至还有几滴溅到了叶惟远手上——温热的,带着点咸味的,和活人的泪水并无两样。
它在哭··“年轻的叶家子弟,你不该来这个地方……”·“轮不到你多嘴,辰已,别忘了你的身份·”·对辰已的这一举动,木人显然是动了真怒。
它嘶嘶地嘘着,警告它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回你该去的地方”··它这一动怒,首先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就是两侧的红衣女们。
她们如秋后的麦子似的一片片地跪下,生怕这怒火烧到自己身上··“是辰已失言了·”·半人半蛇的怪物欠了欠身,退回到黑暗里··没人打扰的木头人心情稍微好了点。
它挥挥手,娇媚莲花里重新燃起灯火,将这方天地照得跟白昼似的··“打开看看,是否合你心意·”·叶惟远打开一观,这沉重的玄铁匣子里装了把通体漆黑的短刀。
他将它拿起来掂了两下——刀身很短,只比匕首长上一点,也不知是什么古怪金属铸成的,握在手里良久却半点也不见暖和,跟整个腊月隆冬似的·他稍稍比划了一阵子,因为不比他惯用的,也不知道是否趁手。
就这时,想到个绝佳的好主意,他的唇畔浮起一点狡黠笑意,只是眼睛里仍旧结着寒冰··他撩开帷幔,随便叫住了两名红衣女子,“你,还有你,过来一下,再近一点,我有悄悄话要和你们说。”
“什么你说·”·红衣女子巧笑嫣然,欲迎还拒··“再近一点,不可教他人听到·”·听到这么个要求的女郎愣怔了一瞬,抬眼就见到木人轻轻地点了点头,于是不疑有他,走近。
她们刚把脑袋伸过来,一抹深黑的刀光便贴在了脖子上,快如闪电,也凉得透骨··连惊呼都来不及出口,两颗头颅便齐刷刷地飞了出去,骨碌碌地滚到了一旁·杏眼圆瞪,朱唇微张,面上来不及褪去的嬉笑和极端的恐惧形成了极端鲜明的对比。
最诡异的便是失去脑袋的躯体没有当即倒地,而是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东西,抬手想要触碰,却举到半空骤然失了力气··“再来一个·”·叶惟远甩了甩手腕,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在那片朱云里物色着猎物。
“你,过来·”·有了前两个的教训,这第三人迟迟不敢上前··“没听见他叫你吗还不上前”·木人敲着椅子扶手懒洋洋地说。
既然木人也放了话下来,这群红衣女鬼是再也不敢忤逆,硬着头皮上前··一颗颗的头颅落下,这次,再没一个人敢多嘴多舌,只恨不能把自己藏起来··过了会,杀够了的叶惟远端详着脖子上光滑的切口,“跟我想差不多。”
“是吗”·木头人噢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讲··叶惟远随便提起一具无头尸体给木人看:切口光滑,并无血液流出,除却破棉絮一样的腐肉就是一截白森森的脊骨最引人注目。
槐木楔子钉在脊骨骨节中,像寄生在骨头里的花,几乎要将纤细的脖子刺穿··其余逃过一劫的红衣女口头上不说,但都对叶惟远和他手里这把造型古怪的短刀惧怕至极,行动上都整齐地退后一步,远离了这不讲道理魔星。
“确实是把好刀,”他似笑非笑地将其收回刀鞘里,放下帷幔,坐回了位置上,“是一切邪祟之物的魔星·”·“你喜欢就好,只是你的手好像不太好。”
“无妨,总该付出点代价的·”·话是这样说,叶惟远还是摊开了掌心:他手心握刀的那片肌肤一片焦黑,散发着焦糊的臭味,隐约还能看出是刀柄上刻着的龙纹。
过了会,烧伤的地方开始自愈,不出片刻就光洁如初,看不出丁点受伤的痕迹··他将手握成拳头又松开,好像还能想起那火辣辣的疼痛··这把刀能斩妖邪,被他这种邪魔握在手里,怎会不反噬·“她们是你的人,你就不在意”·“你不该被这种小事拘泥,”失了多名得力手下的木人半点不恼,“你要是喜欢,我就把她们都送给你,你喜欢杀几个就杀几个,如何”·“恭敬不如从命。”
木人敲了敲棋盘,提醒他该把注意力重新放回这里··下棋的途中,叶惟远看起来心不在焉,摆在桌子下的那只手把玩着短刀,应该是喜欢极了··他的手指勾勒着刀鞘上的铭文。
因为隔得太久导致字迹的笔画和现在有所出入,但就算这样,他也能隐约认出这刻的是泷水二字··“发现了什么”·“泷水,这是它的名字吗”·“我不记得了,应该是吧。”
哪怕是谎言,这木人也讲得从善如流,要人不得不信··“这种神兵,你真的舍得送我”·木人腹内的机关发出一阵咯咯咯的古怪声响,就像是在笑一样。
“我为什么不舍得,年轻的叶家子弟,你瞧瞧我这般模样,像是能再使用它的吗”·它一双小手,每根指头上都有仿真人制成的关节,但木头机关再怎么灵巧也比不上活人的双手,更别提使用兵刃这种复杂事。
“你的身体呢你总不能打出生就是这幅可笑的模样吧”·叶惟远也不着道,直接点出这木人不过是魂魄离体,暂时栖身于木人身上这种事。
“你问我的身体还不到答案揭晓的时候·”·对于身体一事木人显然是不愿多说,一双乌沉沉的眼珠落在叶惟远身上··“我将泷水于你不是没有条件的,我要你替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不久了,就快到了,再等等罢·”木人的平板无波声音下面藏着种极端的兴奋,都给它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感情色彩,“离我推算出的日子不远了,就在下个月。”
“这么久”·木人咯咯笑道:“我都等了这么多年,也不差这几天了·”··叶惟远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嗤笑一声。
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原以为这木人是要他杀人,至多就是杀一个人,或是杀一群人的区别····拾伍····黎明前的天总是灰蒙蒙的。
今天应该是- yin -天,都这会了还是只有一点微弱的、看不太分明的晦暗天光·昨夜下了场雨,院子里的花凋零了大半,满地蚀红在- shi -冷的薄雾里,寂寥得像死了一般。
叶惟远撑了把油纸伞,踩着青石板上的水洼走过院落,像个无处可去的游魂··他来得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除了那个人··“我们说好了的。”
他点点头,说自己没有忘掉他们之间的约定··“现在,可以让我进去了吗”·知道他没有改变主意,那个人就再没有理由阻拦。
“他刚睡熟……”·没等那个人把话说完他就把门关上了·明知道这样不过是任- xing -的逃避,可他还是忍不住这样做了·他的前半生都在为了其他人而活,现在终于任- xing -了这样一次,或许只有短短的一瞬,或许会有几个时辰,但是能和里面的人在一起,足够了。
只要和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伤害到他们··他站在房间里,起初什么都没有做·和走廊里的清冷不同,这里安宁温暖得叫人昏昏欲睡。
炉子里的凝神香差不多要燃尽了,氤氲着白檀和其他药材的苦涩香气·之前留下来照看那人的人疏忽了,帘子没拉严,留了一条缝,白日的光落在石砖上,像透亮的疤痕。
他走过去将帘子拉上,假装天没有亮过——只有白昼永不降临,他才能够留下··做完所有的一切,他才走向了那个人··那个人没有骗他,叶风城的确是睡熟了。
他停在那个无所知觉的人床前,居高临下地凝视他··他说不清自己究竟在希冀什么:他希望叶风城永远都不知道他来过,又忍不住盼望他醒来,看到他··但重病让这个人不再像往日那般警觉,连被人这样看着都没有睁开眼睛。
他等了很久,确定叶风城不会醒了,才小心翼翼地坐到了他的床头,放任自己去接近他,靠近他,而不是违背心意的远离··过去无数个徘徊在门外的夜里,叶风城有时睡了,有时醒着,可出于害怕,还有别的,他从未逾越过半步。
他这一生里,只有这一次机会了··睡梦里的叶风城皱着眉头,但是胸口微弱的起伏无疑是真的·他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这小小的起伏,希望它能持续得再久一点,最好永远都不要停止。
他应该是有很多话要说,但这样坐在他的身边,听着这缓慢的呼吸声,他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道别的话可以等等,他孤独的心却不能等·时光从他们身边温柔地流逝,像缓慢的浪潮,一声声地把他们包裹起来,做成了琥珀。
他把头靠在叶风城身上,感受着身体随着呼吸缓慢地起伏··睡意渐浓,他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他无声地睁开眼睛,凝视着这张苍白安静的睡颜·即使缺乏生气,他还是那么的好看,好看得要他连眨眼都舍不得。
想要亲吻眼前这个人,蜻蜓点水的亲吻就够了··他呢喃着,“我可以吗……”·沾了点泥水的衣角上还带着一点外面的寒意,怎么也捂不热,他害怕这寒意加重了叶风城的病症,却再也无法忍耐。
只要一次,一次就好了·他从未如此情难自禁,如此卑微地恳求什么,除了这一样东西··他们离得太近了,过去的从未如此接近过·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脸颊上,是他在最混乱的梦里也不敢肖想的。
可是他还没触碰到那苍白的嘴唇,眼泪就落了下来··他努力不要哭泣,可是没有用,极端的恐惧和极端的感情在他的胸腔里用力地揉`捏着那颗孤独的心,让他几乎被要被撕碎。
在触碰到以前,他停滞住,就像被变成了石头,再如何都无法前进一寸··这是他终其一生都无法逾越的距离,是他不得不背负的诅咒··泪珠落在柔软的织物上,落在他的手背上。
此刻他终于意识到哭泣的那个人是他,因而错愕地睁大眼睛·他哭得几乎上气不接下气,好几次都要噎住,可即使是这样,他也死死地捂住了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不要醒来,不要看到我,不要……·他都忘了他有多久没有哭过。
过去违逆谢鸾,被她用鞭子抽的时候他没有,差点丧命于魔蛟腹中的时候他没有,连被叶风城那样否定的时候他都没有……他身边的许多人都怀疑他没有感情,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
只有体会过爱恨,才会被其伤害··“我害怕……”·他最后还是没有吻上那个一无所知的人·不论他想了多少次,在心里、在梦里、在隐秘的欲望里,他都不能。
·爱是真的,恨也是真的,可是他对这所有的东西能带来的后果一无所知··因为一无所知,所以感到畏惧··他捂住眼睛,泪水染- shi -了指缝,重新汇聚成- shi -热的溪流。
“我梦到你死了·”·死是一个诅咒,过去他从来不敢说出口··梦里的绝望和无助还残留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他原本以为自己会习惯这样的噩梦——为什么不呢闭上眼和醒过来似乎没有什么区别,那个人注定会死,而他会为此受尽折磨。
到头来,这种痛楚还得由他自己一点点体味··叶风城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遮住了清隽的眉眼和眼底憔悴的痕迹,遮住了他淡色的嘴唇·他还活着,还来得及。
怀着满溢的感情,叶惟远注视这副场景,直到眼眶酸痛··把这个轮廓刻在脑海里,无论如何都不要忘记·记住他身体的温度,胸口浅浅的起伏,记住他睫毛翕动的模样,记住他手指……··“差不多是时候了。”
门外的人催了他第一次··——不要忘记我们约好的东西··一瞬间,他的世界随着这一句话变得清晰而绝望··虚假的黑夜将要走到尽头,叶惟远慢慢坐直了身体。
他最终还是没有亲吻那苍白的嘴唇,那不是他能给予烙印的地方··“不要恨我……但如果你一定要恨我的话,就恨吧·”·“我希望你能好起来。
……我想把这世间最好的都给你·”·“叶风城,我想要知道……”·他张了张嘴,问了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如果他能活着回来,他或许会告诉叶风城,他……·可这世间的诸多事情都是没有如果的。
没有的··在他还不知道花下的那个人是叶风城以前,在他还不知道命运早已把他们牵连到了一起以前,在他还不知道他会这样做以前,结局就已经被写好··怎么能奢望走到最后·有时他忍不住憎恨命运,憎恨叶江临,憎恨叶高岑,以及憎恨他自己。
明知道他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可能,但他还是愿意为这所有的东西牺牲掉- xing -命··“如果你好起来了,你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听,去看,去爱……”·不用再被局限于这方庭院里的日子。
春天是明媚的,夏天是绚烂的,而秋天和冬天不再是催命符··每年最末尾的那几个月里,如果下雪了,他们可以在湖心的小岛里热上一壶酒,观赏雪落在深黯的碧水中,尽管静谧无声却很美丽。
“我想要你自由……”·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是一场巧遇,只有他陷了进去··“你好了吗”·那个人还是没有进来,只在外面敲了敲门,让他从这个短暂的梦中惊醒。
“你再不走,他就要醒了·”·叶惟远揉了揉眼睛,过去将紧闭的窗帘拉开一角··外面的世界天光大亮,几乎要刺伤他的双眼··“我走了,叶风城。”
他的眼睛亮得就像夏日夜里的银河,而泪珠凝聚在其中,落下来,碎掉,就像星星的毁灭··“我不想走……”·外面的人说得没错,他再不走就真的太迟了。
叶风城像是有所察觉,挣扎了好几次想要从梦魇里醒来··如果他在这一刻醒过来,他一定能听到叶惟远说他不想走,他也一定会强行把他留下来,然后告诉他他也是一样的。
没有如果··——他一点都不想把你留给其他人,他只想要你的安慰,想要你给他的一点点爱··但机会只有那么一瞬间,叶风城还是没有醒过来。
他不会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东西,永远不会知道··在这个约定里,他是唯一一无所知的那个人——因为有人替他做出了抉择··有的人被放弃了,有的人自愿献出一切。
他可以去追寻真相,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是谁做出的选择··“再见·”·像是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头,叶惟远走得很快··“快点,药效要过了。”
明知道这样做可能会导致他们的准备功亏一篑,可他还是冒着风险来了··沉沦在这片苦海里的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在其中挣扎了太长时间,早已无法脱身。
既然这样,为什么要给两个人徒增烦恼·“永别了,”他扶着门框,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加上了那个称呼,“……哥哥。”
他已经死了,死在很久以前,春光烂漫的那个下午··死在他爱上叶风城的那一刻····“不要走——”·周遭一阵剧烈颠簸,叶风城倏地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醒来后,他揪着胸口剧烈地喘着气,许久都没从这没头没尾,只有一点依稀人声的古怪梦境里挣脱出来——那种近乎绝望的无能为力深深地勒进了他的每一寸血肉里,让他稍微动一动都比死了还难受。
最后是膝头沉甸甸的重量将他带回现实里,他定睛一看,原来是叶惟远的佩刀·刀鞘由一整块上好的汉白玉雕琢而成,在这黑暗的环境里散发出淡淡的莹润微光·突然间,他远超必要地用力握住了它,想要从这死物身上汲取一点安慰。
和想象中的冰冷不同,白玉入手的触感是温热的,就像许久以前,叶惟远将它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过了一会,他身上的汗渐渐地凉了,心还是跳得很快,很快,随时都会在胸膛里炸裂开。
再过会,他听到有人在说话:先是很小的声音,窃窃私语,然后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对此他早就习惯,只是为了不让其他人担忧,没告诉过云巍奕以外的人··幻视还有幻听,都是这具身体正在从内由外急速崩坏的征兆。
就像现在,他看见叶惟远在和他说话,明知道是假的,却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叶风城,如果我没回来……”假的叶惟远皱着眉头,似乎在强作镇定,“那它就留给你当个念想吧。”
那时他是怎么回答的,他已经不怎么记得了··“我……”·他想说话,但是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了··——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这种东西啊。
咳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知道再不能拖,伸了只手在小桌上摸索起来·好不容易摸到了玉瓶,又见茶盏里还有一点残茶,他就着还有一点余温的茶水将玉瓶里碧色的小药丸吞服下去。
·瓶中的药丸数量一日日地少了,就如他所剩无多的时日·无论他怎样威逼利诱,云巍奕都不肯再给他炼制这药丸·他说不清是他先见到叶惟远,还是这药丸先一日消耗殆尽。
但唯一可见的是,一切的终焉之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服了药,幻觉离他远去,这个“叶惟远”消失不见,留下满室空茫,和没有读完的书卷··他坐在卧榻上,动也不动,直到尹静掀起帘子进来,带进来一点外头的寒气,也驱散了了一点室内昏昏欲睡的氛围。
“怎么了”·不愧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那个人,尹静一眼就看出他状态不对··“刚睡过去了,梦到一点东西·”·“噩梦”·他接过尹静手中的胎瓷碗,将里边苦涩的药汤服下。
这药方子是云巍奕开的,连同药引子在内,用的尽是些奇珍异宝·对此尹静比他这个病人还小心,一日四次地送来,看他服下,生怕落下一次就不可挽回··“不,不是噩梦。”
对于梦中的具体,他不愿言说,只是悠悠地望向窗外:看天色约莫是后半夜了,阒寥的流霜落下来,如同星星的碎屑,闪烁着微弱的光华··每到夜里,青云都会变回原形——一条青蛟龙,拉着他们的车辇腾云驾雾,行走在天上。
“现在到哪了”·虽说他应下了几大宗门去魔域铲除魔星的邀约,但他终究是个病人,无法像他们那样昼夜兼程地赶路·同行是自然不可的,但对上的毕竟是魔域深处的东西,他们不得贸然险进,需得徐徐图之,最后几方折中,约在了最靠近那片雪原的地方汇合。
说是不和那群人同行,可还是赶时间的,每日的行程都不能落下··“刚过江淮边境·”·“其他人呢”·“都还好。”
不论叶怀瑾如何劝说,他此行没有带多少人手出来,除了尹静外就只有三五个人··“阿静,我有事问你·”·他前半夜有些发热,加上这几日来都睡不好,想一点事情都头痛欲裂,现在服了药,加上那点浅短的睡眠,总算是清明许多。
“叶惟远叛逃前,来过我这里没有”·尹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地就想说他不知道·但是看叶风城这幅疲倦得话都说不出来的模样,那个答案是就如一块滚烫的烙铁,如何都说不出口。
叶惟远叛逃前,整个叶家都把注意力放在了病得差点就要去了的叶风城身上,谁还有空管他·反正不管他也不会怎么样,他怎么样都会好好的在那,为了陨日城一次次地出生入死。
“我不知道……”尹静几乎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想要想出有什么被他遗漏过的细节,“只有一个早晨我不在,那天阿江他们找到了云先生的踪迹,我得去看看,刚好二爷主动要替我值夜……”·“你还记得更多吗”·当有了头绪,后面的事情就如抽丝剥茧那般明晰起来。
“我记得,那天夜里下了场雨,二爷是后半夜来的……当时主人您刚睡下没一会……”·听到这里,叶风城慢慢地弯下了腰,他几乎要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我是不是做错了……”·“不是你的问题·”·“阿静,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叶风城捂着胸口,像难受到了极致,连嘴唇都泛出一点青紫。
无能为力,对于这所有的东西,他只感到了无能为力··“我对他,是不是很差劲”·“他”尹静差点就没反应过来那个人是谁,“不……”·眼前的叶风城像是再经不起一点刺激,他正想要说点假话安慰一番,就听到叶风城的拒绝,“你照实说,我要听真话。”
而真话永远都是刺伤人心的··尹静思索了很长时间,似乎是在寻找一个委婉的说法··“……取决于主人你将他放在了怎样的一个位置。”
“你出去吧·”·尹静走得一步三回头,怎么都放不下心来··可叶风城打定了主意要一人独处他也不好忤逆,只希望能在外面多加注意一些。
“他是……”·叶惟远决定杀叶高岑叛走魔域时他正处于昏迷··长而深的昏迷,清醒的时间短如须臾·有时,他分不太清自己是真的醒了,还是魂魄离了躯壳在外界游荡——所有人都成了一道明亮的轮廓,飘来飘去,一会在这头,一会在那头。
那场病来得那样可怕,他好几次都觉得自己撑不过去··他以为那不过是梦··梦里有一个人坐在他的床前,对他说了几句话·即使深陷于宁神汤的作用下,他还是挣扎着想要醒来看个究竟,看看那个绝望而忧伤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而哭泣。
“你来过吗……”·如果是寻常的异母兄弟,叶风城这样做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不亲近,就不会横生许多事端··可是他爱叶惟远,远胜过他的生命。
他不想用自己的死毁掉他的余生··在他百般抗拒命运的诡计时,原来他和叶惟远早就深陷其中·唯独没有预料到的只有叶惟远对他并不是全无感情的··他说不清究竟放纵来得残忍,还是拒绝来得无情。
但无论他怎么选,前方都是残酷的··他将面孔埋在掌心里,冰凉的潮气落下来,越来越多··他们错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为了今日再无法泅渡的河流。
·叶惟远走了,永远地带走了他身体里的一些东西,而留下的空洞是一道再也长不好的伤口··稍微碰一下都是钻心的痛··好在他已过了江淮,过了江淮是陌河,然后就是那片雪原的深处。
他总该去见他··无论结果是怎样的,他总该去见他····拾陆····纳哈格尔峰上的皑皑白雪终年不融··传言里只要成功翻过它,再穿过密不透风的铁杉林和辽阔雪原,就能找到传说中的魔域入口。
千百年来,无数人前赴后继来到这里,不知是被雪山吞噬成了无名枯骨,还是真的得偿所愿··灰色的斜阳往山峦的暗面沉去,将远处走来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虞兄,小姐下了死令,说是不许擅自行动。
而且……”高一些那人像是觉得寒冷,裹紧了身上衣裳,这才压低嗓音继续说,“而且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你要是怕了就回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矮一些的那人体格健壮,一把推开还想阻拦的同伴,“别拦我”·整件事情要从南边的战乱说起:小国南奚年中大旱,年末雪灾,天灾人祸,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民众揭竿而起,而周边诸国虎视眈眈,都想趁机分一杯羹。
几方混战又牵扯出许多事端,战火便愈演愈烈·最先发觉不对的是卿水宗的人,他们先在南奚多地找到邪法痕迹,又发现这战乱可能被人- cao -纵,而所有的痕迹都指向了前段时间的天象异变——魔星出世必有战乱,无论是人为还是怎样的,只要流了足够的血便够了。
知道此事不宜再拖,由江淮那边的几个宗门牵了头,誓死也要将魔域里的那东西按住,不能让它趁乱世壮大起来,为害世间··他们一行人是先一批出发的,昨日凌晨抵达此处。
按计划,他们得先在此处安营寨扎,等后一批人到了,一齐商讨出个好对策,再向山的那头进发,探寻传说中魔域的真正所在之处··先人也曾有过类似之举,但魔域之所以能保持神秘绝不是因为雪山环绕的天然屏障——那批去的人折了大半在这雪山里,剩下回来的也痴痴傻傻的,没几个长命。
越靠近魔域就越是要谨慎,入夜又是最危险的时刻·每夜都得有人值守,今夜正好轮到他们二人·原本他们守着火堆,等待夜幕降临,突然一道黑影掠过,那虞兄也不知怎的,像是中了邪一样追着就过来了。
他放心不下跟了过来,现在冷静了一点,发现二人早已偏离一开始的路线进到了雪山深处··“可能就是貂儿一类的动物吧·”·这高个子仍不死心地试图劝说同伴回头。
“嘘,你听·”·被劝说的人将手放在耳朵上,仔细地倾听··“什么”·高个子愕然,学着他的模样听了起来。
起初他什么都没听到,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似乎真的有人在远处呼喊··“救救我,救救我·”·这声音愈发清晰,是个女人在说话,带着点哭腔,被凛冽的寒风带来他们这边。
矮个子立即想循声而去,可被高个子死死拽住胳膊··“你小心些,莫要昏了头这里方圆十里荒无人烟,哪里会有落难的弱女子”·“我真是看错你了,江兄”高个子话音刚落,这姓虞的便打开他的手,怒瞪着他,“弱女子向你求救,你第一反应就是逃跑。
没准那黑影就是她向我们求救的讯号,总之我得去看看”·强压着心头的不安,说什么都不肯背负懦夫名头的高个子只得跟上同伴的步伐,循着女子的声音,毫无防备地走进了雪山的更深处。
巨石的背风面,露出一角火红的衣裳,终于是找到了··“姑娘……”·矮个子毫无防备地走过去,就连那江姓的高个子都放松了警惕··能到这里来的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好手,对方看起来就是个弱女子,能奈他们如何·那女子身影窈窕,满头青丝松松地挽了个髻,矮个子光是远远瞧着都有些心猿意马。
他甫一走近,伸手想要拉她一把·还没来得及开口,女人便抬起头,露出一张显然不是活人的脸孔··矮个子想要后退,可这古怪玩意出手更快,沉重的木头手臂死死抓住了他的腕子不让他脱身。
“你,是来救我的吗”·她咯咯笑着,整个身体都要攀附到他身上去了··怎么都甩不开那木头手臂的矮个子惊慌之下,只得向同伴求援。
“江兄救救我”·“这不是活人”·高个子闻声赶来,抽出佩剑就砍掉了这木傀儡的一条手臂·红衣,木头傀儡……·一种极为不详的预感涌上了高个子的心头。
“快跑”·他话音未落,雪地里的那只断臂就腾空而起,掐住了他的喉咙··“这是什么鬼东西”·矮个子回头就看到红衣傀儡那张娇媚面孔上的森森笑意。
明明比他见过的任何女子都要美丽,却只能让他感受到刻骨的恐惧··“啊——”·凄厉至极的惨叫回荡在山间,震落了枝头的残雪。
温热的血溅在雪地上,凝结成冰,再慢慢被覆盖,直到再看不见··夜幕已然落下,无慈悲的弯月悬挂在山的那头,幽幽的月光洒落,氤氲起淡紫色的雾气··再过会,连那窸窸窣窣的微动也听不到了,只有偶尔落下的一点簌簌细雪。
这大山深处安静得就像从未有人来过····“江小姐……”··来报信的是个中年男人,即使他见多识广,进到这里也吃了一惊。
外边冰天雪地,寸草不生,帐篷里却又是另一番天地:红烛银灯,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轻纱帷幔和玛瑙珠帘,人穿梭在其中,如临仙境·他要找的江小姐坐在烛光稍黯的地方,身影隐没在层叠的帷幔和珠帘后头,模模糊糊地看不太清。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在和什么人交谈,这发现让他话到嘴边骤然收住··“无妨,你说,又不是什么秘密·”·注意到有人来了,江迟素同对面那人比了个停的手势。
“人找到了”·昨夜负责巡视的正是江迟素手下的人·那两人从前半夜起就失踪不见,起先有人以为是去小解,等等就回来了·可他们直等到天边泛白,江虞二人都再没出现过。
“找到了,不,也不能算是找到了……”·“哦”·“是这样的……”那人擦着额头上的汗,讲整件事一五一十地道来,“就在刚刚,天上出现了两道黑影,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起初我们以为是飞禽,但等那东西飞近了一点,才发现是做成大鸟模样的木头机关·”·木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后就丢了样东西下来,正好就落在一人的脚尖前边。
那人低头一看,发现是两只血淋淋的断手,吓得直接摔倒地上去·”·“从衣着上来看,这断手的主人就是失踪的那两人·”·“这是魔域里的那东西给我们好看,要我们知难而退呢,”江迟素嗓音脆生生的,如玉石碰撞,里边却透着点不耐烦,“不过也正好,我说话有些人当耳旁风,现下见了血,总该明白自己在这雪原深处里算不得什么人物了吧。”
现下这事铁定如野火燎原般传遍了营地,给了所有人一记当头棒喝:在场诸位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翘楚,这进雪山的第一夜魔域的边都还没摸到,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折了两名好手进去,连个全尸都没有。
“这……”·“提醒下面的人,切莫再擅自行动·就当两条人命买个教训了·”·见那人迟迟没有回应,江迟素长眉微蹙,稍微放缓了语气,“是觉得我冷酷无情吗”·“不敢。”
江迟素说得没错··这天下太平了太久,许多人是真的没把魔域里的那个主人看在眼里,总觉得他们这样聚集起来就能像碾死只蚂蚁一样将其抹杀掉·如不是这样,那两人也不会轻易着了道丢了- xing -命。
“你下去罢,我还有话要和这位说·”·报信的人离去后,江迟素才转向从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那人··她今日着了身朴素的芥子色衣裙,懒懒散散地卧在美人榻上,赤着脚,心不在焉地跟自己玩双陆棋,“叶城主,您这样骤然来访,我可是吓了一跳。”
原来这神秘来客是叶风城··他就比江迟素他们晚到了大半天,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前来拜访她··“叶城主,该说明来意了吧”·“某想向江小姐打听一个人的生平。”
叶风城凝视着银灯里已黯了的那一点火光,火光倒影进他深黑的瞳孔里,将其染成火焰的颜色·他眉眼生得细致,眼尾狭长,鼻梁高挺,只可惜这么一副风流雅致的好相貌终年笼罩在郁郁病气里,倒显得没什么精神。
“什么人”·她仍是那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倦怠模样,一局棋玩得稀稀落落,倒是对那玲珑骰子有无限兴趣,握在手里细细把玩··“叶泷水。”
听到这么个名字,她手一抖,骰子滚落到地上,转了几圈后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稳定心神后,江迟素张口就是拒绝,“叶城主是问错了人吧,你们叶家的人,问外人作甚”·自打离开了画中幻境,叶风城就在思索叶琅瑄求助的那位江先生究竟是何许人物,为何叶琅瑄偏偏选中了他,他又有什么能耐可以对付入了魔的叶泷水·在记载了叶泷水后半生的书页都被人为撕去以后,若要解开谜题的最后一环,他必须找到那位参与了剿灭行动的江先生后人。
其实在江迟素露出这么大反应以前,他也无法完全确定那位无名的江先生一定是江迟素的先祖——毕竟已经过去了千载光- yin -,世事沧海桑田,若是只是侥幸同姓,他找错了人,那么当年的真相是否就将永远地被埋葬在黑暗的深处·“既然江小姐不知道,就听某说说叶泷水这个人吧。”
叶风城冷醒的目光像把尖刀,反客为主,把正欲送客的江迟素死死钉在了原地··都说叶风城是个病怏怏的年轻人,可暴露在这般目光下,江迟素连调转视线都做不到,只能麻木地听他讲下去。
他最先说得都是些书里讲烂了的内容:叶泷水此人出生前夜,夜空中异象频生·他天生白头,右眼重瞳,推算出来的命格一片混沌·还在襁褓里时,叶泷水就展现出了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可怕天分,哪怕到今日,叶家上下无人能比得上他。
叶泷水短暂的一生里涉足的领域极多,又无一不拔尖,叶琅瑄曾直言,若不是叶泷水早逝,这城主的位置也轮不到他··“他十七岁那年用天外陨铁给自己铸了把短刀,赐名泷水。
此刀出炉那天,九天雷鸣,哪怕是北海的大妖都发出哀泣·传言里他就是用这把与他同名的刀斩杀了海中九千岁的白蛇,将蛇骨带回了陨日城·打那以后,这把刀成了天底下所有邪祟之物的魔星,能斩一切妖邪。
因为煞气太厉害,已近乎于另一种形式的不祥……这神兵随着叶泷水的死一齐失踪了,某寻遍叶家库房都不见,连叶泷水的坟墓里都没有,你说它去了哪里”·“我不知道”·“真的吗”·江迟素的手心里全是冷汗,又- shi -又黏,而叶风城仍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这对峙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江小姐,某快没有时间了·”·先调转开视线的那人竟是叶风城,“说出真相吧,是时候让这恩怨到头了。”
也许是这话里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江迟素,她嘴唇嚅动了许久··“叶城主,你若是执意要知道,也不是不行,” 她没有立即回答,沉吟良久才下定了决心,朱唇轻启,“有关魔域里面那东西的真实身份,你猜到一点了吧”·与这雪山有关的寥寥传闻里,频繁出现了红衣女子和木偶人。
这对于曾窥见过往日的他们来说何止是明显,简直就像是把答案摆在了触手可及的地方··“我也同你讲个故事吧,一个你可能从未听过的故事·”·一时里,她像是老了十几岁,眉间都出现了深深的刻印。
在许久以前,她还是个真正的懵懂少女时,她的曾祖父给她讲了个没有名字的故事,直到最近,她才知道,这不单单是个故事··“反正所有的记载都被毁掉了,你爱信就信,不信就当我在胡说好了。”
··江迟素没有急着开始自己的讲述,而是先吹熄了阑珊灯烛··黑暗降临的一瞬间,影影绰绰的人影和隐约的人声便离他们远去了··她润了润嗓,这才开口,“这个故事究竟是从何而起我不太清楚,但真正引起轰动要从谢家小女儿谢霜未出阁那天说起。
谢小姐夫君姓阮,与她是青梅竹马·按惯例,新人第二天要奉茶祭祖,可阮家长辈直等到日上三竿都没人来,觉得不妙,到新房去找,推门进去就是新郎官被挖去双眼和心肝,已经凉了的尸首,而谢家小姐不翼而飞。
问侍女护院等人,他们都说昨夜没有任何古怪动静,再查院内的禁制,发现没有任何被闯入的异状·”·“谢家小姐和阮家公子身手都不凡,但蹊跷的是现场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这件事在几大宗族掀起了巨大风浪,阮家猜忌是谢小姐杀死夫君潜逃,谢家为了还自己一个清白,誓死要找出真凶·你猜他们找到了没有没有。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谢家小姐就像从人间蒸发了一般,怎么都找不见·问鬼差,说是没见过谢小姐的魂魄,查那些专收女子的邪门宗派,也说自己门下有女弟子失踪。
从那天起,时不时就有年轻貌美的女子失踪,有大门派的女弟子,也有那些无名人家的女儿·那段日子里,只要是家中有女子的氏族都胆战心惊,生怕哪天厄运就降临到自家头上。”
“这桩悬案就如尖刀,悬挂在每个人的头顶·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此案没有昭雪的一日时,一位年轻人无意间撞破自己的兄长在地牢里豢养活傀儡·深陷于极度的惊骇,年轻人下到地牢深处细细查看。
这些活傀儡全是年轻女子,身着红衣,言笑晏晏,和寻常女子没什么区别·他越往里走,就越见到熟悉的面孔,走到了人群的尽头,为首的那红衣女郎……正是失踪许久的谢霜未。
铁证如山,哪怕再不敢相信,他也必须得承认,这罪行的确是他兄长犯下的·”·“吓坏了的年轻人想要劝兄长重归正道,可是没有用,他兄长见事情败露,甚至都不再遮掩,将这年轻人软禁在家中,公然作起了恶。
被软禁的日子里,年轻人得知自己兄长入魔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活傀儡只是计划的第一步,他真正想要的是将这个天下都卷入到战火里·见到自己的家逐渐变成魔窟,绝望的年轻人不得不向友人求助。”
“他求助的人接到来信,知道此事有关天下苍生不得有失,于是立马集结起人手,不远万里赶来·只是年轻人的兄长不知从哪里识破了他们的计划,先一步截下了援兵,将援兵和背叛了他的年轻人一起投进了地牢。
被关在地牢里的年轻人透过活尸们的谈话得知,他的兄长要把他做成傀儡,再把其他人炼成一种名为人豸的怪物——只有傀儡才不会背叛·到了施术的那天,年轻人借口有话要和兄长说,骗了尚且对他还有一丝兄弟之情的魔物凑近。”
“原来这年轻人打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计划被识破的准备,还留有后手·他藏起了兄长的佩刀,将它藏在最贴身的衣物里,从未告诉过任何人·趁着入魔已深的兄长过来的瞬间,他用力地将这把能斩一切妖邪的刀插进了他的胸膛,哪怕被一掌拍在背心里都不肯撒手。”
叶琅瑄将泷水刀插进了叶泷水的胸膛里,温热猩红的鲜血染了他一手,就像那个人渐渐流失的生命·活傀儡一阵暴动,想要过来拉扯开这个竟敢伤害她们主人的家伙,可叶泷水摆了摆手让她们不要上前。
被自己锻造出来的神兵伤到的叶泷水倒在了叶琅瑄的怀里,将自己的血抹在了他的脸上··血被泪水冲刷掉,阑干纵横,煞是难看··“他说:‘你终于胜过了我一次。
’年轻人对他的嫉妒和艳羡他一直知道,却放在心里从来不讲·终于为天下除掉一害的年轻人抱着兄长的尸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了许久他才站起来,决定厚葬了兄长。”
“我听到的故事结局是魔物伏诛,自此天下海清河宴·”·“但是你和叶高岑,你们偏偏要说,叶泷水没有死·”·在这最靠近魔域的地方频繁说起那个人的名字,终于招来了不祥。
妖风四起,将帷幔吹起,烛光一晃,变作森冷青光,映照得江迟素的面孔里就如十八重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到处都是人的尖叫,杯盏器皿摔到地上,而帷幔猎猎飞舞。
这风越来越大,就像有什么东西要来了,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脸颊……她瞪大了眼睛,完全无法动弹,连躲开都做不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她愣怔在原地——叶风城倾身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冰凉,手心像藏着一团微弱的火焰,稳如磐石,奇异地让她不再感到恐惧··风里的东西越来越近了,就在要碰到她的一瞬间,调转了个方向冲向了叶风城。
憎恨、怨毒还有一点不甘……直面了这所有东西的叶风城眼都不眨,像是要把背后- cao -纵的那个人看个分明···最终鬼影还未撞上就散掉··异状消失,灯火又变回了温暖的蜜金色,好似片刻前无事发生过。
叶风城松开手,神色平淡如常,留下惊魂未定的她喘着气··“你说,叶高岑……问过你同样的事”·“他……拜访过我。”
江迟素回忆起当时场景,“我估摸着哪怕叶泷水活了下来,也是个废人·你说过了,泷水刀是天底下所有魔物的克星,哪怕是自己的主人也不例外·这穿胸而过的一刀彻底伤到了叶泷水的魂魄,也留给了他永不愈合的伤口,如果没有人给他续命,哪怕他躲得过一时,也躲不过一世。”
“叶城主,在见到你以前我还不能确定,但我得说,你……不是生病,而是中咒了吧·”·“叶泷水的咒,就是在那时下在了叶琅瑄的身上,沿着你们叶家的血一代代传了下来,到你就是最后一代。
靠着吸取叶家血裔的灵力和精气,滋养他那残破的魂魄和躯体,才让他在魔域里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拾柒····墙壁上的火把快要燃尽了,走廊的尽头是黑暗,仿佛和外边暗沉的天没什么区别。
前方一闪而过的红色裙裾让叶惟远停下了脚步·过去无论他去到哪里,都能听到她们在暗地里窃窃私语,可自打那天以后,一切都变了,只要听到他的脚步声,她们会立马退避三舍,哪怕他是她们的新主人,她们也畏惧于面对他,就如猛兽畏火。
当然他不会以为这全是自己的缘故——她们畏惧他手中这把古怪的短刀胜过所有的一切··宫门半敞,留了刚好允许一人通过的缝隙,叶惟远轻而易举就侧身溜了进去。
过去供奉着文赣国皇室所信奉神灵的偏殿已破落得不成样子了,断壁残垣,石墙上的彩绘被酸雨冲刷掉了大半,只能隐约分辨出画的是祭祀的几个步骤··年久失修的顶格破了个大窟窿,露出暗沉的天来,并无想象中的皎洁月色。
“你又在搞什么鬼……”·他找了一圈才在宫殿的一隅寻到木人的身影,可话还没说完,趴着的木人就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诡秘地朝他招了招手,“来得正好,过来瞧瞧这是谁。”
·叶惟远走近了才看清它在看什么:三头面目狰狞的铜兽口中流出潺潺清流,在底下的池子里汇聚起了一汪浅浅的清泉,而真正引人注目的是水面倒映的并不是他们的倒影,正是外面雪原上发生的一幕幕。
他看着无数纷杂的画面在水面上一掠而过,也都是冷眼旁观,直到画面里闪过了叶风城的脸··叶风城的对面是位芥子色衣衫的娇俏少女·听不见声音,看模样他们应该是在交谈,叶惟远唯一的反应只是一声冷淡的嗤笑,随即又恢复成那副- yin -沉沉的模样。
“他怎么在这里,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他来了不是更好吗,省得到时候再费心思去找·”话里有话,木人故意拿话激他,“怎么,你舍不得了”·“怎么可能”叶惟远垂下眼,不再看那叶风城的倒影,“他是死是活和我有甚关系”·从那血池里出来后,以前的事情他都记不太清了。
既然会忘记,就不过是些没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忘了也没什么所谓·他不想知道这魔物究竟要说什么,反正都是些无聊的东西··“怎么没有关系,你不是和我说你想要他死吗,现在人就在这里了,你居然说没有关系”·“我怎么会知道以前的我有多愚蠢”·他的手放到腰侧就摸到泷水刀,冰凉的刀身里像是藏着一团火,烧得他掌心一片焦糊,可他握紧了就不撒手,死死地将它扣在掌中,像要和这神兵较一个高下。
皮肉焦烂的恶臭吸引了木人的注意力,它不再拘泥于先前的话题,一双漆黑的眼珠子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的右手,“真是难以置信,它居然肯让你近身·”·见叶惟远像是要反驳,它冷冷道,“若是它真打定了主意不肯让你近身,只怕你整个人都保不住。”
过了会,它长叹息一声,“不过这样很好,很好,很好……”·它一连说了几个“很好”,里面潜藏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兴奋和快乐,“叶惟远,你果然没叫我失望,你就这样拿好了它,千万别丢了,等我……”·“我能出城去了吗”·叶惟远压根就不在意它在为何而狂喜,“让我出城去会会这叶风城。”
“不是说你不在意吗”·“谁说我不恨他了,”叶惟远抬手在心口的位置划了一道,露出个冰冷的笑来,“我这一身的伤可都是拜叶风城所赐,他让全天下的人来杀我,我总该一道道地报复回去吧,要他明白他当初就不该放过我。”
那道差点要了他命的伤就算愈合了,也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他每个夜里醒来,摸着这道疤痕都感到憎恨在烧着他的心肝,要他如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反正像他这样的魔头死后也是入十八层地狱永世受苦,总该在活着的时候尽了兴··“还不到时候,别那么急·”·“你总是这一套,要我等,却不告诉我究竟要等到几时”觉得不耐烦了,叶惟远唰地站起来,一掌击碎了水面上的倒影,也让冰冷的水珠溅了自己一头一脸,“这叶风城还能活几时,我可不想他死在了半路上,你若是不让我出城去,我就偏要出城去,你这不得不借木偶还魂的废物还能奈我何”·他才刚走出一步,魔物就在他身后沉沉地开了口,“站住,叶惟远。”
若是平素这魔物对他都还算平和,那此刻它定是动了真怒·被庞大的威压震慑,叶惟远膝盖发软,背心全是冷汗,整个人动弹不得,稍动一些就会跪倒在地上。
他盯着自己抖得如同筛糠的手,死死地咬住了唇角,半天都不做声·屈辱,还有愤怒,这样的感情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将剧毒的毒液注入其中,腐蚀着为数不多完好的地方。
·他总觉得自己已经没有敌手了,却没想到这魔物只是一句话就要他怕成这样··“清醒了吗”·直到威压渐渐消失,叶惟远才感到知觉重新回到身体里。
他慢慢转过身来,木人正居高临下地看他,而他在那双眼珠里看到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我醒不过来,”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嘶声说,“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你没有资格知道。”
仿佛是意识到自己吓到他了,木人又接了一句,“但是,我答应你,叶风城一定会死在你的手上·”·它在“你的手上”这几个字上着重了语气。
“那我回去了·”·这恩威并施的手段让叶惟远稍缓和下来··不过既然得了想要东西,他自然不欲久留·就在他手指碰到宫门的瞬间,木人在背后叫住他。
“不要做多余的事·”·木人意有所指地提醒道··“你指什么”·叶惟远的大半个身子都隐没在黑暗里,连脸上的表情都看不清。
和表现出来的镇定不同,只有他知道自己此刻有多紧张·前一刻的恐惧还留在身体里,只能更加用力地握紧泷水刀,透过灼热的痛楚让自己不要掉头就跑··心在胸腔里砰砰乱跳,像是下一刻就要挣脱了一般。
“昨夜雪原里的红衣奴……是你派去的吧”·原来是这件事,他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你既然不许我出去,我总该给自己找点乐子。”
说这话的同时,他的指尖陷进皮肉里,直到掐出血来··自打从血池里出来,他就总是想要见点血·这城中没什么活物,附近的牧民又早在许久以前就跑光了,没人可杀的他光是为了压抑这股冲动都筋疲力尽。
现下好不容易外面来了群活人,那木人居然不许他出城去,简直像是要了他的命··“只是找乐子……吗”·见木人并不信服的样子,他又继续说,“我还以为有多难呢,没想到那两个人真是蠢,我随便使了个障眼法就上当了,跟着一步步走到我的陷阱里来,被撕碎的时候居然还指望有人来救他们……怎么,不可以吗不可以我就不做了”·良久后,木人才颔首,“随便你,别都弄死了,我留他们的命有用。”
··霜未徘徊在叶惟远的房门外,想要扣门的手好几次举起来又放下,始终下不了决心·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会来,只是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里几个时辰,放别处只怕天都要亮了。
这几天,她的同伴又少了好几人,她们都在私底下说是那个人做的,毕竟他不像她们原来的主人,不光- xing -子更加- yin -晴不定,更看得出来对她们是真的恨之入骨··但自从那天回来后,叶惟远就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再没露过面。
“有什么事吗”·猝不及防地,门开了,她抬起头对上叶惟远那张高深莫测的面孔··“没……没有……”·她下意识地就想退后,可叶惟远将门再敞开一点,无言地邀请她进入。
见她迟迟不做决定,他索- xing -转过身,“不进来就滚远点,不要吵我·”·话说到这个份上,她再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看着走在前面的叶惟远的背影,她咬着嘴唇,努力压下心头的恐惧。
不怪她胆怯,她们这些活死人,命格就如那转落不定的蓬草,没人知道下一刻会如何·要问她恨不恨那个把她变成这幅不人不鬼样子的魔物,自然是恨的·可比起恨,更多的却是依赖——她们依附那魔物而生,而死的滋味太过难捱,尝过一次就够了。
原以为就能这样浑浑噩噩度日,没想到转眼就被他转赠他人,尤其是她先前那样得罪了新主,使得她现下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生怕那把漆黑的短刀就要找自己索命··昔日纸醉金迷的寝宫里其余摆设都被清了出去,只留简陋的石床和小桌。
床上连被褥都没有,可见它的主人平日里是不睡它的·叶惟远有人不看他,踱步进来,就往桌上一伏,让她自己随意··铜灯里的一豆灯火在广阔无边的黑暗里挣扎着,却无论如何都只能照亮附近的一小方天地。
他闭上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近乎没有,和死了没什么区别,看起来不再像那个喜怒不定的魔星,反倒有点像她熟悉的那个叶惟远··她等了许久,确定叶惟远是真的没试探她,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没想到目光一转,落到角落的一抹旖旎薄红上,差点当场惊呼出声。
既然叶惟远是不近女色的,那这红意味着什么就不言而喻,她小心地走近,果不其然是个和她差不多的红衣女——衣饰完好,可手脚都被折断,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弯曲。
强压着心头的不安,她一点点将尸体翻过来,露出一张扭曲得不见生前美艳的青白面孔,思索许久还是只能承认有点面熟··借着明亮的烛火,她留意到尸体脖子上的木楔子已经被人拔掉了,陈年旧伤处泛起的白花花腐肉,看久了让人想要作呕……烛火,她想起什么,倒抽一口冷气。
终于想起自己究竟身处何处的她捂住嘴,小心翼翼地转过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叶惟远就站到了她的身后,执着灯,居高临下地看她··“不想死的话就不要对我的事情多嘴,这就是下场。”
那天他回来后,稍一查就找到了那个把他驱使红衣奴的事说出去的告密者·他说不清还有多少这样的鬼东西在暗中窥视,可既然被送给了他就得按他的规矩来——还想着用他的事讨好旧主的那些断然留不得。
现在,至少明面里,她们算是安分了些··“你……”你不杀我·她瞪大了双眼,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被放过了。
·叶惟远压根就懒得再搭理他,径自进到一旁另一间小房里··哗啦啦的水声传来,她不安地立在原地,手指绞成结·叶惟远究竟为什么让她进来了,她不敢猜。
过去那些敢肆无忌惮取笑他,戏弄他的日子就像是上辈子那般遥远,现在她只求不要触了这魔星的霉头,让他注意到她这么个东西··叶惟远再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玄底纹白鹤的新衣,似乎是在织的时候用了银线和羽毛,鹤的羽毛在烛火里闪着银芒。
他的身体凉得像冰,嘴唇冻得发紫,发梢- shi -漉漉地滴着水,只有胸口冒着一点热气··“你想留下来就留着,那床你可以睡……出去的话记得替我关上门。”
明知场合不对,可她硬生生在这话里听出了一点交代后事的意味··“什么,你说清楚·”·“是时候了,我得走了·”·叶惟远随手找到了一条带子将头发束在脑后。
看他怎么都做不好,她壮着胆子过去夺过了带子,“我来·”·出乎她意料的是,叶惟远并没有反抗,甚至是安静地任她动作··“你真的忘了……那些东西吗”·某种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她一反常态,大声质问他。
“你不是该最清楚吗”·叶惟远转过来看她,一双闪烁着红光的眼睛将她接下来的话语堵在喉咙里··是了,将他推落血池的人正是她,按住了他全部挣扎的人也是她,亲自把他从那里带出来的人也是她,现在她居然怀疑他是否熬过了血池炼狱的折磨。
她听那木人说过,这血池能把人炼成魔,就算是天上的谪仙进去,也是再无法回头,更何况早已堕入魔道的叶惟远··越想越觉得荒谬,她咬着嘴唇,手上也不自觉多用了几分力气。
察觉到叶惟远动了一下,她连忙跪下认错··哪有人成了魔还保留着寻常人的那颗心·“叶惟远,你要去哪里……”·“去杀人。”
叶惟远竖起一根手指,“不要告诉其他人·”·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外面的暗影里,留她一人胆战心惊··这儿唯一的活人便是他了,他能杀谁···叶惟远举着火把走在- yin -森死寂的皇宫里。
因为对这一带的布局摆设都烂熟于心,他甚至都不用费心去看路,身形在廊柱里灵活地穿梭··在他的印象中,这头石兽背后是条早已被封死的密道,而他脚下的这块地砖下方有暗门……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是觉得这所有的东西乏善可陈,没有半点价值。
那魔物也不是傻的,选择此处作为栖身之处总该有他的理由·但既然露在地面上的部分没什么特殊的,那么只意味着答案藏在神秘的地宫深处··叶惟远回想起自己上次造访地宫的情景:他和守门的妖兽辰已打了一架,就在要分出胜负时被那魔物横插一手硬拦了下来。
后来他无论是夜游还是明着探查,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靠近地宫入口的这块地方··起初他还能见到几个游荡在边界线的红衣鬼,后来就只剩形影相吊·见周遭的景物变得陌生,而风中多了几丝硫磺硝石的刺鼻气味,他就知道已经离得很近了。
汲取了前一次的教训,他每一步都走得相当谨慎,提防着暗地里那些东西··就在他快要触碰到门上滚烫铜环时,他突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沉吟良久后,他将手中火把随意丢到地上,随即倒退回去,倚着墙有一下没一下地掂量着手里的短刀··“还不肯出来么”·他眼睫低垂,扫下一层浅淡的- yin -影,要人看不清是个什么神色。
火把骨碌碌地在地上滚了几圈,居然慢慢地熄掉了··就在最后一星火光消失,黑暗再度降临的瞬间,叶惟远手上的动作也停了··寂静中,他死死盯着地盯着那幅颜色比上次还要黯淡的旧画,生怕错过了一丁点细微动静。
过了会,画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最开始的一阵子还让人以为是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后来这动静越来越大,很快就如平地惊雷,要人如何都无法忽略··见猎物终于上钩,叶惟远嘴角上扬了一点,屏住呼吸等待下文。
蛇信吞吐的嘶嘶声就如贴在人耳朵边上发出那样清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若是放在其余人身上,估计已经拔腿就跑,可叶惟远不仅没怕,反而更加兴奋:画中怪物终于开始现世,黯淡的颜料变作鲜活的肌理,先是头,再是和人相似的上半身,一点点从画中剥落下来。
“叶惟远,你且止步·”·它还是想要先礼后兵,劝叶惟远放弃这不切实际的念头··只可惜它想错了一件事,叶惟远是有备而来的··趁它还有半边身子在画里,叶惟远就抢先一步上前制住它。
他一手拿刀横在它的脖子上,一手扯住它的头发,迫使它仰起头,彻底暴露在他的视野下··辰已的第一反应就是挣脱,可叶惟远手上稍一用力,刀刃就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我既然抓到你了,你最好别想着逃回画里·”·他这句话说得又快又轻,可辰已知道,他绝不是说着好玩的,里头的杀意和残忍都是真的··下一刻,叶惟远就维持着这个姿势硬生生将它的另外半边身子从画里拽了出来。
从未体味过这般剧烈痛楚的辰已嘶吼着,蛇尾疯狂扭动,好几次都要抽到叶惟远身上··“不想死的话,你就给我老实点,别搞得所有人都听见我们在干嘛。”
就在他说话的同时,冰冷的血凝成一线,沿着着血槽滴落··“知道怕了吗”·辰已没敢说话,小心地同他点了点头···“明白了”·它又点点头。
叶惟远这才稍放轻了一点,“看来我果然没想错,你也怕它·”·只要是他们这样的魔物和活尸,只要是邪祟,就必须得惧怕这把刀··连他也不例外。
“知道我要做什么吧”·“你不能去,你会后悔的·”·即使受制于人,辰已仍不死心,想要劝他放弃,“你一定会后悔的。”
“你怎么知道”·懒得跟它多费口舌,叶惟远一脚踹开那扇并未上锁的木门,露出后头幽深不见底的楼梯来··当失去了最后一层屏障,地底沉冗逼人的热浪迎面袭来,让人怀疑这条路的尽头是否是炼狱。
“年轻的叶家子弟,你会后悔你的这个决定·”·“闭嘴”·叶惟远暂时放松了对它的压制,只是暗地里仍在警惕这半人半蛇的怪物反咬自己一口。
“你先下去探路·”·重获自由的辰已像没听到一般,知道定然有诈的叶惟远威胁- xing -地瞪它一眼,从怀里取出一不过小指大小的木雕丢进了黑暗里。
木雕一边变大,一边顺着石梯骨碌碌地滚下去,就在快要彻底看不见时,异状突生··听尖啸风声应该是什么东西就划破虚空过来了,叶惟远手中变出一团火焰,火焰悬浮于半空,让他们看清了这极为可怖的一幕:一片黑压压的弩箭从两侧- she -来,将这木人扎成了刺猬。
“不错啊,我要是没让你先下去,只怕就是我着道了了吧·”·叶惟远拍了拍手,表示这手段可真是不赖··果然以那木人的防备心,是不肯只留有辰已这一手的。
但越是这样严加看守,他就对地宫里的那个秘密越好奇,如果和他猜测得一样……·他往下指,火光顺着飘了下去,照亮了石墙上的玄机:一排黑漆漆的洞口后边藏有弩机,淬了毒的箭头泛起森森青光,就像野兽口中锐利的獠牙,只要有人妄图闯过就会被撕碎。
“替我解除机关,否在……”·他无言地晃了晃阒黑的刀锋··“明白了,只是这机关没法子解除,只能……”·在生和死之间,辰已最终选择了生。
它伏低身子溜入黑暗里,在墙根上摸索了许久,摸到一小块凸起,按了下去·机关被启动,带着机轴转动,就在叶惟远要警告辰已别想耍花样时,一阵更加猛烈的箭雨狂潮就落了下来。
“等着吧,年轻的叶家子弟·”·这箭雨仿佛没个头,石梯上都没有空地了还在噼里啪啦地往下落··后面的箭头顶着先落下的箭尾,将后者从中劈成两截,先前落下的木雕早已看不见踪影。
过来一盏茶的功夫,他们总算是等到弩机里的钢箭用尽··“姑且算是完了,我们下去吧·”·为了取信于他,辰已抢先下去查看起来,叶惟远等了片刻,见无异状才跟下去。
箭头深深地没入坚硬的石头,要人难以想象若是由血肉之躯接下会怎样·叶惟远凝视着幽暗的洞口,生怕再突然冒出点别的··不过辰已这次没有骗他,弩机里的弩箭算是消耗殆尽,再不会伤人。
他一面砍断那些拦路的箭尾,一面往前走,过了许久总算是到了头··“你继续带路·”·地宫曲折如迷宫,辰已走在前头,叶惟远跟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就这样先后走过了正殿和长而深的甬道。
看守地宫的石头守卫幽冷目光投注在他们身上,而唯一的光明便是漂浮在半空的那团火焰·叶惟远越走越觉得炎热,再看辰已,那冷血动物却像是毫无知觉··他停下脚步,原来前面是岔路口。
“是右边走·”·辰已毫不犹豫走进右边那条,叶惟远自然跟上··再往里走,石墙就渐渐粗糙起来,直到恢复成不加雕琢的原始状态··他们走了许久,这条路突然就到了尽头。
“假的,你得这么做……”·不用辰已提醒,叶惟远就注意到门前的石台上摆了个雕着狻猊的铜盆··“用你的血,装满它,”辰已将一把弯如新月,刃上布满利齿的匕首递给他,“用这个。”
叶惟远接过匕首,眼睛都不眨地就对着手臂割了下去··不耐烦久等,他一连割了好几道血口,每一道都深可见骨··血淅淅沥沥地落在了铜盆里,慢慢覆过了盆底,但还没流满,伤口就已愈合了大半。
见此,他又是一刀下去,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谁的血都能开门吗”等待血盛满容器的途中,他随意和辰已说话,“你们这也算设了防”·“不,”辰已凝视着那扇门和已满了大半的铜盆,像是疲倦得说不出话来,“只有你的血可以。”
它的眼里蓄满了悲哀和苍凉,可叶惟远并不在意它怎么想··无论怎么想,他的命运都在这隧道的尽头等着他··当最后一滴热血落下,容器被盛满,铜盆缓缓陷落到石台中,消失不见。
于此同时,先前无论如何都无法越过的石壁渐渐变得透明,露出背后的光景来··刺目的红光和要人喘不过气的热度铺天盖地地袭来,叶惟远险些睁不开眼睛,只能握住泷水刀,从中汲取一丝凉意——无论如何,这把刀都绝不会染上谁的体温,只有一片宛如凛冬的严寒,而这总让他感到安心。
隧道就断在这个地方,前面悬空,而下方是蓄满沸腾岩浆的火海··“接下来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了·”·“若是还不放心,你就杀了我罢。”
·先前还畏惧着叶惟远和他手中那把刀的辰已此刻一反常态,不断地挑衅着叶惟远··“带你到这里,在下的使命就算是完成了·”·“我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是你绝对不会成功,绝对不会……”辰已露出个诡秘的微笑,“好了,来杀了我吧,我知道你想这么做已经很久了……你就是来复仇的……”·“你既然这么想,那我就满足你好了。”
叶惟远轻轻一动,只见幽暗的刀光抹过,辰已的头颅就被斩落··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有的弄脏了他的新衣,有的沿着额角落下,将他的视野糊得一片猩红。
白鹤染了血,不复昔日高洁,反倒变得妖邪··他收回刀,将辰失了头颅却还在抽搐的身体踹落到翻滚的岩浆中··岩浆溅起小半人高的浪花,随即将这白蛇的躯干吞没了进去。
“你不会成功的……”·那不瞑目的头颅仍在重复它对他的诅咒··“我会不会成功,你就用这双眼睛看好了·”·他将这颗头颅摆在地上,正好能看到下面发生的一切,然后纵身一跃。
“我不是来复仇的·”···广阔无边的火海的中央留有一小方陆地,其上悬空了一具透明棺木··叶惟远正好落到了陆地边缘,漫上来的岩浆险些就要烧到他的鞋子,好在他迅速站稳身子,向里边挪了两步,才幸免于难。
棺木中躺着个像是睡熟了的白发人··这风流俊美的白发人长眉微蹙,双目紧闭,似乎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似的··叶惟远注意到棺中并无陪葬珠宝玉器,甚至不像寻常尸首那般换上层层叠叠的华丽锦衣,就像是随意将他安置在这里一般。
越看越觉得奇怪,他手中动作不停,一把将棺木的盖子推开··迎面而来的不是想象中的尸臭,而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幽香·知道这香味必然有诈,他立马掩住口鼻后退半步,动作太大险些掉落到岩浆里。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他立即着手起检查棺内的一切··这白发人也不知是死是活,就这样安然地躺在里面,没有鼻息,胸口不见起伏,动也不动·他视线稍微往下,便注意到白发人胸前那道若隐若现的伤口。
没有贸然下手试探,他先是用刀尖挑开了那层薄薄的里衣,使得伤口的全貌露出来:这伤口长不过三指,却极深,贯穿了他的整个胸膛·伤口处翻起的血肉仍是新鲜的,就像是刚刚受伤……他意识到什么,睁大眼睛仔细看,原来那伤口正在上头附着的细微白光作用下缓慢愈合,每当好得差不多了快要收口,就被更深处的煞气撕裂开来。
而那煞气的来源正在他的手中剧烈震颤,发出阵阵尖锐蜂鸣··能让泷水刀反应这般剧烈的魔物,除了这魔域真正的主人叶惟远不做他想··“这样都没死吗,你这人真是命大……”·就在他沉吟的间隙,白发人的指尖动了一下。
“看来已经发现了……”·一阵透骨的凉意穿过他的身体,往棺木里的躯体去了··注意到异动的叶惟远面色沉重,攥紧手中的刀柄,狠狠地照着那个伤口的位置刺了下去——·“你的命,我要了”·霎时间,躺着的白发人睁开了眼睛,冷冷地望着他。
他的眼珠黑得不似活人,左眼瞳孔扩散成茫茫的一片,而右眼了居然是重瞳,里面映照着- yin -阳二界的生者和亡灵,将他们的生死离合一一断定··传言里被这样一双能通生死的眼睛看过,生死就再由不得本人。
叶惟远轻而易举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他浑身都是血,神情绝望··这让他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可他只是愣怔了极为短暂的一瞬,找回了自己。
至少在这一刻,他的生死还轮不到这白发人来决断··“下地狱去吧,叶泷水”·叶惟远厉声喝道,“死去吧,叶泷水”·——你不会成功的。
就在他手落到半空时,辰已的诅咒突然回荡在他的耳边··这诅咒一声声地,化为了沉重的锁链,缠绕在他的手上,要他再也使不出力气··而刀尖和白发人胸膛之间那短短的一小段距离也变得遥远起来。
白发人仍旧什么都没做,只是这样直勾勾地看进他的眼里去,搜寻着他的魂魄锁在··就是这种仿佛看透一切的冰冷目光,他膝头一软,恍惚得差点握不住刀柄··——痛苦得就好像魂魄被从身体里抽出来一样。
“叶惟远,你不该忤逆我·”·一道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盯紧叶泷水,咬着牙和那可怕的魔力作斗争,“你闭嘴”·——你不会成功的。
又来了,辰已的诅咒··“你闭嘴”·陡然间,泷水刀上燃起漆黑的火焰,将他的那只手烧得焦黑,都要露出骸骨··痛楚让他清醒,他重新寻回了力气,继续他那不知会不会成功的刺杀。
魔域不需要两个主人,只要这白发人存在一日,他就只能是生死不由自主的棋子··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叶泷水都比他厉害太多,他若是贸然进犯,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寻死路。
今日是满月,是他们这些魔物力量被削减到最弱的时刻·若是他无法抓住叶泷水抛弃假身回到肉体,魂魄最虚弱的这片刻光- yin -而失了手,那么在前方等待他的东西大概会比魂飞魄散还要可怖。
他不是第一次谋划,也不是没想过要放弃···可既然他已经动手了,就再无退路··除了你死我亡,没有其他路可走了··刀刃已经触碰到白发人的身体,他闭上眼睛,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了刀尖上。
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只要将他杀掉,只要把他击溃——·击溃这一切憎恶的源头,所有的东西就会结束··把一切都终结在这里。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到那时,他的结局也将到来····拾捌····雪原里,一排排的帐篷有序地排布,外头还有专门的人负责巡视。
其中一顶里,刚做了个噩梦的叶风城骤然睁开眼睛,发觉自己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他想喊尹静进来,却发觉嗓子里像火燎过一般疼痛,连点嘶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只能自己摸索着下床,点亮桌上烛火,给自己倒了杯又苦又涩的药茶润嗓··冰凉的茶水浇熄了他胸腔里那团烧得正旺的无名火,给予了他片刻的安宁··早些时肆虐的风雪已经停了,星星躲在霾云的身后,一轮黯淡得快要看不见的淡红满月向山峦的底端沉去。
长夜里最深黯的那段已经过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再过半刻钟就又该起身了··离推算出来的那个日子没有多久了,这几日他们每天都赶路到半夜,然后天不亮又再度出发,只求能早日找到雪原深处魔域的真正方位。
按行程,这应该是在山中度过的最后一夜··但现在,他明明疲倦得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却怎么都睡不着··“叶风城,我走了·”·他半睁开眼睛,却除了一点昏暗的烛火和边缘的黑暗,再看不见别的东西。
每当周围安静下来,这声音就会从记忆深处冒出来··自打进入这纳哈格尔峰深处以后,他的身体就越发地坏了:最先开始衰退的是听力,好几次尹静与他说话他都没有听见,然后是视力,每到太阳落山他基本就和瞎了没区别。
哪怕他再怎么隐瞒,想要表现得和寻常人没区别,尹静也看出了一些端倪··每一次面对尹静那张欲言又止的面孔,他不是不愧疚的,只是愧疚有时带不来任何的东西。
——如果愧疚就能把叶惟远带回来的话··“你知不知道……算了,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这个就……”·是叶惟远在和他说话。
意识到这个后,他连呼吸都停滞住,生怕惊扰了他··不论是那个还未变声的少年,和后来那个把自己藏在外壳后面的孤僻青年,他们都一直藏在他记忆的窠- xue -里,从未离去过。
“……哥哥·”·他手一抖,茶盏就扫到地上摔得粉碎··他已经有多久没听过叶惟远这样叫他··也许是一年前,也许是许多年以前,也许更久远。
“不……不要这样叫我·”·因为他配不上··就在他将要被拉进幻觉的旋涡前,就有什么东西敲了敲他的窗户··一下下的,像是一定要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谁……”·还没等他过去一探究竟,贪凉饮了冷茶的报应就先一步而至··他咳得几乎要断气,粘稠得近乎黑色的血淅淅沥沥地沿着指缝往下滴,将雪白的里衣沾得一片狼藉。
就在他以为自己能缓口气的那一瞬间,他吐了个翻天倒海··吐出来的先是之前的冷茶,再是黑乎乎的血块和酸水,后来就是胆汁·吐到没有东西可以吐了,他弯着腰站在一地腥臭的浊物里,喘了很久,手心里全是冷汗。
就在他以为那不速之客已经离去,对方仍是不放弃地敲了敲他的窗户··他定了定神,过去给那不速之客开窗——不论是福还是祸终究都躲不过,不如早些面对。
“……青云”·他万万没想到这来客居然是变回了原形的青云··青云将自己缩到只有一臂那么长,趁着他开窗的功夫就溜了进来缠在他的手腕上。
与此同时,薄薄的光从他们站立的位置起延展开来,就如一层透亮的釉子,将这里无声地包裹·他认出这是青云的术法,用处是将这屋子和外面的一切隔绝起来··“你有什么事吗”·和其余人熟悉的那匹青鬃马不同,青云的真身是这条蛟龙。
它会和叶家结缘主要是因为叶惟远:过去叶惟远诛杀了海中魔蛟,被魔蛟重创的它为了报恩,心甘情愿做了叶惟远的坐骑,后来叶惟远叛逃它也不见踪影·直到某一天,它驮着重伤的司徒回到了陨日城。
叶风城不是没有尝试过放青云离去,让它好好修行准备化龙,可青云像是打定了主意要留下,他只好让它跟着自己··这次前来寻找魔域,叶风城就带上了它··它记不记得当初带叶惟远走过的那条路,就是他们能否找到魔域真正所在的关键了。
“救救他·”·没人说话,悲戚的嗓音就这样凭空出现在叶风城脑海里··他凝视着青云,那双温顺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滴滴地落下来。
“是你在说话吗”·“救救他·”·“他是谁”·“救救他,求求你救他,求你了……”·可无论他问什么,青云都只会翻来覆去地说“救他”这么一句话。
它咬着他的衣袖,用自己小小的头颅去蹭他的腕骨,几乎是绝望地恳求他去救他··“你……能带我去找他吗”··叶风城觉得自己先前那几个问题真的是荒谬至极。
他和青云,唯一想要见到的只有那一个人··青云会留在他身边,大概也只是为了这个吧··和寻常无知觉的牲口不同,青云极通人- xing -,听闻他答应了自己的请求,甚至不用他命令就自己沿着他的手腕滑了下去,变回了那匹前额有角的青鬃马。
一声悲戚的嘶鸣后,它缓慢地跪在了他的身前,等待他跨坐上来··“走吧·”·就算青云不来找他,他也该做出决断了··“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他贴着青云的面颊,替它将鬃毛一缕缕理顺··这是你内心的呼唤吗·你就那么相信我可以救他吗·“我……”接下来的话,他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他都该走了,如果他救不了叶惟远……·至少他可以和他一起死····砰砰砰··尹静动了动手指··“尹先生在吗”·砰砰砰。
“……尹先生”·没听到有人回应,那人加大力气继续拍门··“尹先生,该动身了”·这次他终于叫醒了尹静。
尹静睁开眼睛,回想了一会自己究竟身处何方,才爬起来去给那人开门··“可以准备动身了·”·来的是江迟素的人··“……其他人基本都准备好了,唯独不见您和您家主人。”
“我家主人也没不在吗”·“不在,至少我家小姐没有看到,所以放心不下,要我过来看看·”·“抱歉,我这就去喊我家主人。”
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居然睡过头的尹静走在去叶风城房间的路上,仔细回想昨夜发生的一切··他的记忆只持续到后半夜:那时他听叶风城房内传来大动静,想要去问问究竟发生了什么,再然后发生了什么……他想了许久都每个头绪,只得挫败地承认他是真的记不起来了。
“主人,你在里面吗主人”·他敲了一会门,没得到回应,觉得不妙,说了声“冒犯”便破门而入··没见到人,他心里顿时有了点不好的预感,大步向内室走去。
内室的窗子是开着的,地上留有一滩干掉的血迹,除了摔碎的杯子外没有别的东西损毁··太阳已经升了起来,阳光照耀进来,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所有的东西都在,唯独没有他要找的那个人。
“我……我去跟我家小姐汇报·”·来人也意识到事情不对,转身就要跑··叶风城不见了,这样的念头萦绕在尹静心中·他突然后悔起来,为什么没有反抗叶风城的命令,执意像以前那样为他守夜——不过是几天不睡,过去他早就该习惯。
“得快些找到他,不然……”·“不然”那人接过话头,说完就意识到失言,“抱歉,我不是有意的·这雪山里古怪甚多,的确是要快些找到叶城主。”
“劳烦你了·”·“尹先生先冷静下来,叶城主吉人天相,定会安然无恙·”·尹静苦笑,目送着那人跑走的身影,打算去通知其余跟来的人。
他跟了叶风城这么多年,照顾他病中的日常起居,对他的一举一动都算是烂熟于心··最开始察觉到叶风城身体不对是一个偶然·那时他还心存侥幸,希望不过是自己多心了。
作为试探,他故意在叶风城面前小声说叶惟远的坏话,可是叶风城只是偏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他强压着心头的酸涩表现得和往常一样,叶风城不疑有他,就以为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即使他再如何迟钝,也该看出来叶惟远在叶风城心中绝不像其他人以为的那样··叶风城怎么会容许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说叶惟远·除非他已经快要听不见东西,只能靠隐约的声音和唇形分辨是不是有人和他说话。
“云先生,我家主人不见了,昨夜……”·途中,他撞上了同样是刚起来的云巍奕··“别找了·”·听他把昨夜发生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后,云巍奕拉住他,摇了摇头。
“你说什么,你要我别找了”·尹静心头火起,“你知不知道我家主人……”·你知不知道他快聋了·想到叶风城可能不希望别人知道这些事,他硬生生住了嘴,愤怒地瞪着比他矮了不止一头的云巍奕。
“连你都看出来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面对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云巍奕倒是冷静,“你就算找到他也没什么用,你家主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想到活着走出这片雪原,不如让他去做他他真正想做的事。”
“你知道什么”·“你家主人没几天好活了·”·估摸着那玉瓶里的药丸就会在这两天里消耗殆尽,云巍奕叹了口气,“他应该是自己选择离去的,不然你去看看,那青蛟龙他也带走了吧。”
“云先生,你给我家主人的药究竟是什么不是治病的药吗,为什么会活不长”·突然想起一些事,尹静咆哮着。
“是毒药·”·到这时,隐瞒已不再有任何意义,云巍奕爽快地承认了他给叶风城的根本就不是什么治病的灵药,而是饮鸩止渴的毒药···“是一种名为玉间香的慢- xing -毒药。
中毒的人会很长一段时间里表现得精力充沛,百病不侵,就好像服了能治百病的灵丹妙药,但这只是表面现象,随着毒- xing -逐步侵蚀五脏六腑,中毒的人身体会急速衰弱,然后死亡。
我开的方子只是给你家主人调理身体的,但是毒- xing -不解,再怎么调理也没用·”·他将那玉瓶给到叶风城手中时,叶风城只问了他一件事。
“也就是说,服了这药,某可以暂时活得像个普通人一样了”·“如果不出意外,应该和云某说的一样·”·云巍奕不安的,他虽- xing -情乖戾,却从未主动下手害过人。
“叶城主,你……”你可以再想想这样是否值得··“云先生,某已被困在这院子里太多年了·”·他有喜欢的人,有想做的事,只是这些对于他这样的身体来说太过不负责任、太过艰难。
不用缠绵病榻,不用被逼着清心寡欲,这样简单的愿望对于他来说却是遥不可及··他这一生就如朝生暮死的蜉蝣般短暂,若是这样碌碌无为地过去或许能多活两日。
但留下太多遗憾总是不行的,所以他心甘情愿用剩下的全部光- yin -来换这短暂的时日··“云先生,某有一个就算是死也要见的人,再不能让他等了·”·这一席话尹静听得头皮发麻。
他只知道叶风城来魔域只是为了见叶惟远,却不知道他付出了怎样的代价··过去那些可疑的念头,那些古怪的细节,在真相揭开的此刻,所有不安都爆发出来··盛怒之下,尹静一把将云巍奕拎起来,凶狠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不是大夫吗为什么要这样做你这是杀人啊”·他们的面孔离得极近,云巍奕都能看到尹静暴凸眼珠上的血丝。
“是你家城主求我给他的·”·云巍奕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像极了借口,连声音都小了下去,“他活不了多久了,所以想要在最后这段时间里……”·“你不是天下有名的神医吗你为什么救不了我家城主还要给他毒药啊”·说到后面尹静的声音已然哽咽。
“你为什么不肯救救他啊”·他一声嘶吼,悲怆得连云巍奕都心中不忍,将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想要劝他··只是尹静怎么都不肯接受,一把将他丢开,踉跄地倒退两步,跪在地上捂住面孔恸哭起来。
“云某只擅长治病,不擅长解咒·要救你家城主,只有一个法子,但那个法子……”·被摔在地上云巍奕的勉强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很难得没有暴跳如雷,和尹静仔细讲叶风城的病情……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就是他救不了叶风城,怎么解释也只是在推脱。
尹静说得没错,叶风城就算死了,也是死在他亲手递给他的毒药上··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这一生都救过无数人,唯独这一个人,他是无论如何都救不了··要救叶风城只有一个法子,那就是解开他身上的那个咒,让他的生气和灵力不再流逝。
否则……···青云载着叶风城疾驰在早已被积雪淹没的崎岖小路上··它体态轻盈无比,踏着半人高的蓬松积雪,小心避开那些底下中空、随时有可能陷落的危险地带,灵巧地穿梭过勉强供一人通过的岩缝,竟然只在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浅浅的半月蹄印。
雪原里,天和地都只有一种颜色,白茫茫的,刺得人眼睛生疼·直到他们穿过了巨大的岩石屏障,来到一片全新的开阔天地·路断在这个地方,而断崖的下头应当就是那片神秘的雪原。
淡红色的月亮融化在地表的尽头,升起来一轮赤红的太阳··叶风城向下望去,云海翻涌着,只能模模糊糊地在缝隙里看见一点底下的景色··青云前蹄刨了下雪,却迟迟不肯向前。
知道它是在等自己准备好的叶风城拽了下缰绳,伏下身子抱住它的脖子,它才长长地嘶鸣一声,纵身跃下断崖··半空中,它四肢缩短幻化为爪,身子拉长,生出光滑的鳞片和尾巴。
待到它彻底变回了原形,这坠落便止住了·眼见他们已快要触到地面,青云尾巴一甩,身子竖直向上,钻进了云海里翱翔起来··漫上来的云海将他们淹没,风一吹,又忽地散了。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叶风城裸露的肌肤上,刺得生疼·但就算这样他也不肯松开搂着青云脖子的手,手底下坚硬的鳞片被天边的点点金光一照,泛起光怪陆离的精光。
簌簌的流霜从他的眼前飘落,就像星星的碎屑,倒映在他的眼睛里,要他看不清前方的路··因为留给他的时间所剩无几,所以他走得很急,连给尹静留一封书信的时间都没有。
他唯一记得带上的就是那把白玉错金刀——叶惟远留给他最后的念想,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落下··最终,青云稳稳地降落在了辽阔的荒原上,而那片密不透光的乌泱泱树林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这时,叶风城敏锐地察觉到风已经不像在纳哈格尔峰时那般清透··魔气,还有一点血腥气和更加沉浊的东西,郁结在空气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离开青云背上时,叶风城一个没站稳,跌落到雪中。
再度变回青鬃马的青云急忙凑过来,用自己粗糙的舌头舔着他的脸颊,想要给予他一些站起来的力气·作为这方圆百里内唯一散发热意的活物,叶风城就这么依偎着它温暖的身体,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小小的玉瓶。
瓶子里只剩下最后一粒药丸,他想也没想就倒了出来··青云低头,嗅了嗅瓶子里的气味,- shi -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赞同··野兽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对于毒草的气味都敏感无比,它就是想不通为什么人会主动去服用这百害而无一利的东西,竟是连命都不要。
·叶风城没有作答,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他的手抖得很厉害,差一点就让这续命的药掉落进皑皑白雪里,好在他另一只手握住手腕暂且将其稳住,强迫自己将其送到唇边。
见他如此固执,青云喷出两团热气,愤怒地甩着尾巴,掉过头去不看他··“原谅我,青云·”·叶风城低声说,却不盼望真的能得到蛟龙的宽宥。
最初服用这药时,药效总是来得很快,他可以好几天都像寻常人一般走动,不用整日病歪歪的,甚至能拿一会剑·到现在,毒- xing -侵入肺腑,已是弊大于利,得好一阵子才会感到好点。
“你再等等我……”·明明还在生气,听到他在和自己以外的人说话的青云顿时警觉起来,望向四周,生怕有什么它不知道的- yin -毒东西跳出来。
·随着一股热流,力气渐渐回到身体里,叶风城动了动手指··只要再一会就好,再一会……·“你……”·他半睁开眼睛,那个影子就在眼前晃啊晃。
“我快站不起来了·”·他有些难过地说··听到这句话,叶惟远望着他的眼神里简直写满了谴责和失望··最后他还是朝他伸出了自己的手,打算把自己的力气借给他。
叶风城想去够那指尖,却怎么也够不着,只有一团冰冷的空气··“你再等等……算了,我好像总是要你等·”·叶惟远应该是不喜欢等待的,或者说没有人喜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枯燥的等待,还等不来任何东西。
可他让他等了自己这么久,居然到这一步还要来迟··“我现在就来见你·”·头顶的太阳越升越高,他们重新开始了寻找··突然,青云停下脚步,嘶鸣着抬起头。
不明白青云为什么不再前行的他也看了看天空··“这……这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却忘了这样直视太阳会刺痛眼睛,“为什么会这样”·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他屏住了呼吸,生怕看错看漏了一分。
“为什么……”·在他们的计划里,十日之后将有日食·日食这种大异象定会催生大乱,而魔域里的那东西定然也是盯上了这机会,想要趁机出世,因此他们须得在日食前找到魔域的真正入口。
但现在日食已经开始了,比他们那么多人推算出来的日子早了整整十日··为了推算这个日子,叶风城几乎用上了一切手段,每一种法子都指向了十日后的那个日期,而不是今天。
但由不得他是否相信,那一线黑影就开始吞食起太阳,将天地带入那片初生的黑暗和混沌里··人是最不可和天命抗衡的,绝望的- yin -云笼罩在叶风城的心头,怎样都无法驱散。
眼见天光一分分地黯淡了下去,而天幕的尽头,那颗魔星慢慢地在天幕里凸显出来,像吸饱了天下战乱流过的血,那不祥的红光越来越盛,直到再无法被忽略了去··“什么声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青云载着他抬腿狂奔起来。
叶风城回头去看,他们先前站立的那块土地已经沦陷··与此同时,地面剧烈摇晃起来,像是深处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一样··地面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将他们脚下的分为无数块。
眼见裂缝蔓延地越来越快,终于超过了青云的奔跑速度··他和青云毫无准备就直直地掉了进去··巨大的吸力将他和青云分开了,他们向着两个方向落去。
黑暗里一双双贪婪的眼睛睁开了,是从未见过活人,盼望有新鲜血肉填补饥饿的死人的眼睛··它们朝着他落下的方向,伸出了瘦骨嶙峋的手,想要将他撕得粉碎。
而最底下是地狱来的业火,煎烤着这群永不超生的恶鬼,让它们用破碎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哀嚎——起初只有一两声,渐渐传染给了这里所有的鬼,万鬼哀泣,瘆得人心里发寒。
叶风城握紧了手中的刀,任凭自己像一片落叶一样落了下去··如果坠落的尽头就是魔域的话,那么他不该感到害怕··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再能接住他了。
也再不会有····他闭上眼睛,明知是幻觉还是忍不住沉溺在春日的残影里··因为是早春的缘故,天还有点儿冷,但这没有关系,阳光落下来就是温暖。
他闭着眼睛,不愿意醒过来··藤蔓上结满了沉甸甸的花朵,风吹过,发出沙沙的细微声响,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在他的脸上·即使不睁开眼睛,也能想起那水洗过一般- shi -润明媚的色彩,鲜活得好似世间都不再有了。
那少年就是在这时来的——他自以为自己手脚很轻,却不想在习武的人的耳朵里,那声音无异于雷鸣·他想睁开眼睛,却被无名的倦意拽着眼皮下沉,怎样都无法看清少年的脸。
——反正也是无关紧要的人,有什么好看的···如果那时,那少年撩起满庭的花来寻他时,他没有装睡,没有觉得不耐烦,而是睁开眼睛看他。
如果那时他有握住他的手……·是不是结局会有所改变···“那时你找到了我·”·“现在换我来找你了……”···再回不去的美好时光,请务必保持记忆里的这副模样。
··拾玖·····最终,叶惟远还是没能得手··千钧一发之际,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了他的手腕上,顿时他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再握不住手中兵刃。
除了使不上力气,他的太阳- xue -像被人揍了一拳,血管暴凸,突突跳动,眼前一片模糊的血雾,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就连刀掉落在地上的声音都听不见··哪怕早已有所预感,可在这种压倒- xing -的力量差距下,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缓缓跪了在了白发人的跟前,双手交叠,头颅低垂,露出浑身的破绽来。
这引颈受戮的姿态取悦了棺材里的叶泷水··“本尊早已预料到你会来·”·他缓缓地坐起身,途中倒抽一口凉气——哪怕再怎么小心都还是牵扯到了胸前的伤口,使得一片- shi -润的红在雪白的底衣上洇散开来。
两根冰凉的手指托在叶惟远的下巴上,迫使他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当所有的伪装都被剥离,叶惟远眼睛里那些真实的绝望、恐惧还有恨展露出来,杂糅都一起,形成了一种复杂得连他本人都说不清的情绪。
叶泷水像是从未认识过叶惟远一般将他看了又看,好似在看什么劣质的失败品··“你在恨谁恨我恨我把你变成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吗……笑话,叶惟远,我告诉你,你早就入了魔,本座不过是从身后推了你一把,你会堕落成这样完全是因为你心里有欲望。”
叶泷水的两只眼睛里都藏有玄机:重瞳的是右眼,能通人心也能见鬼··“你说得也对,这里的确不需要两个主人·只是……你不会妄想你可以赢过我吧”·他们二人离得很近,叶泷水几乎是贴着叶惟远的耳廓讲话。
在他的口中,叶惟远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跳梁小丑,他早已勘破只是不说,就在此处等待他自投罗网——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就已落了下来,将他们所有人裹住。
“你以为,我在吃过一次亏后还会相信你们叶家的人吗”·叶惟远被他压制得死死的,除了间或的颤抖,根本就无法作答··“留你一命不过是因为你这身子对我来说有点用处。”
叶泷水的左眼是他十三岁那年偶然得来:当时他被恶鬼伤了左眼,于是干脆将鬼的眼珠剜出来装在了眼眶里·平日里他会用幻术将这鬼眼遮掩起来,但每当他使用的力量,幻象剥离,鬼眼便露出原本的模样:没有眼白,整只眼珠都是沉不透光的黑。
看久了,像是要把人的魂魄都吸进去似的··确定叶惟远已被鬼眼魇住,他嘴唇不动,喉咙深处发出一阵已脱离了人的范畴的古怪呜咽··这- yin -森森的呜咽乍听之下毫无韵律,可仔细琢磨的话便能察觉出这音节里带有某种幽深的隐喻,像是在驱逐着不知名的猛兽,又像是战争前的号角。
这便是魂魄间沟通所使用的偃语,相传只有过去那些能通鬼神的大巫才可掌握使用,流传到现今早已接近失传·偃语没有个确切的形式,流传下来的咒语大多是当年祭祀时使用的歌谣。
经历过那个大陆一片蛮荒、巫术横行的年代的叶泷水重复颂唱着这一个小节·他唱得越来越快,直到- yin -冷的风自他们脚底而起,形成了旋涡将他们包裹在其中,甚至隔绝了岩浆的滚滚热浪,让他二人的皮肤上结出了一层细密冰霜。
那只诡谲的鬼眼里清晰地倒映着叶惟远身上发生的一切:人有三魂七魄,叶惟远最先熄灭的是肩上的两团火焰,然后是顶心的·三魂熄灭,此人就不再会有自我意识,没有意识就不会反抗,如待宰羔羊般任由叶泷水将他剩余的七魄也抽出。
对于移魂一事,叶泷水处理得非常谨慎,生怕漏放过了叶惟远的一魂一魄,一定要确信被他抽出来的魂魄已被彻底碾碎,生生世世都不得入轮回转世后,才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在叶惟远的眉心点了一点殷红的血迹。
若是在他的全盛时期,夺舍这种小事简直可称得上是信手拈来·可他当年被叶琅瑄重伤,不止是肉身上留了怎么也无法弥合的伤口,魂魄也被伤到——有一魄被泷水吸入刀内,永世不得超生。
夺舍本就是逆天道而行,残魂夺舍更是凶险万分··那点血迹镇住了叶惟远失了魂魄的躯壳,不让它死去··“本座的鬼胎被叶风城给毁了,就用你的身体凑合吧。”
李襄君腹中的鬼胎才是叶泷水最想要的躯壳:一是婴孩魂魄力量弱,二是鬼胎本身就是邪物,更与他的魂魄相合·想起鬼胎就定会想到他的这步棋被叶风城搅乱,他冷哼一声,将额头贴在叶惟远的额头上,低声念起另一则咒语。
和充满了侵略- xing -的前一条不同,这咒语是过去的巫们用来移魂的,乍听就如催眠用的歌谣,咿咿呀呀,温柔绵长,尾音里带了点不自觉的缱绻··叶泷水唱完第一遍时什么都没发生,到第二遍,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第三遍,第四遍……直至他再也唱不下去。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风中,便是定成败之时··只见他们贴在一块的身体位置颠倒:叶泷水的身体瘫软下来,而叶惟远伸手接住了他··这个“叶惟远”不习惯一般活动了一下脖子手脚才站起来。
他凝视着自己的一双手,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起初有所克制,到后来就越来越放肆,听起来已有点像在放声哭泣··“哈哈哈哈哈哈哈——是我赢了是我赢了啊”·他用力地捂住面孔,不让自己失态。
“叶琅瑄你看到了吗到底还是我赢了·”·他和叶琅瑄之间的胜负较量持续了这么多年:化为地底尘埃的叶琅瑄以为自己赢了,却没想到自己的血裔全成了他的药渣;他也以为自己赢了,却不得不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在此处苟且千年……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可最终他还是胜了一筹,成了这场角逐唯一的赢家。
只可惜另一人早已无法得知··叶泷水- yin -沉又狂热目光徘徊在自己往昔的肉身上,唇角弯出一个恶意的弧度···他将左手伸进胸前那道刀伤里,从里至外地将伤口乃至整个胸膛撕裂,露出那颗还在微弱跳动着的鲜红心脏。
被煞气贯穿的心脏上写满了咒文,也正是在这个地方,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做着斗争·他看也不看就将心脏从胸腔里扯出来,塞进了嘴里咀嚼起来··血肉入腹,带来了属于原本的他的力量。
他陶醉而快乐地叹息,感受着全新的力量在丹田深处翻涌,再充盈至身体的每一处罅隙··……不够,还不够,这具身体的力量还是和他最鼎盛时期差了太远。
就算他将叶惟远投入血池炼化,可得到的结果也不过是仅仅能容纳他的残魂和不完整的力量·若是要回到过去的巅峰,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断然不可在此处蹉跎光- yin -。
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便是挖出尸身的双眼·漆黑的鬼眼和重瞳的右眼在他的掌心里疯狂打转,窥伺着人间的一切,他将它们依次亲吻,随后放入怀里好生珍藏起来··将那具再无利用价值的躯体丢入翻滚的岩浆里,他拾起地上的短刀,足尖点地,整个人就如一架纸糊风筝般轻飘飘地飞上了来时的洞口。
被叶惟远放置在洞口的头颅半睁开眼睛··“叶……”·他以为上来的人是叶惟远,可话说到一半就住口··——来的这人散发着和叶惟远截然不同的危险气息,更加的冷酷,也更加的邪恶……·叶泷水将它的头颅托在掌心,与自己的视线持平。
“这样你还认不出来是谁吗”·“主人……”·除了叶泷水又能是谁·似乎感到痛苦,辰已闭上眼睛片刻。
它自认对叶惟远仁至义尽,可看到他落得这般下场还是于心不忍··“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你总该有些表示吧”·“恭喜主人,贺喜主人。”
“虚情假意·”·叶泷水冷哼一声,盯着它血红的双眼轻声道,“不如瞎了的好·”·他出手快如疾风,瞬间戳瞎了辰已的双眼。
红白浆水和着两行血泪一同沿着死白的面颊淌落,模样煞是可怖··“辰已还有最后一句话要和主人说·”·强忍着痛楚,辰已示意叶泷水凑过来。
它本是凡夫俗子,因为叶泷水于他有恩,不得不留在他的身边报恩·它亲眼目睹了叶泷水是如何堕入魔道,作为极少数的知情人,它顾念着恩情,守口如瓶,绝不和其他人说起。
某日,叶泷水说他需要一人献身,他便不问缘由地站了出来,决心彻底偿还叶泷水的恩情·叶泷水用泷水刀斩下了他的头颅,将他的身子被连同白蛇的骸骨一同加入那铜锅烹煮。
他的头颅在外边冷眼旁观,算是彻底明白了明白叶泷水要将他做成那名为人豸的怪物··奇怪的是明明头颅和身体分开了,灵魂都要被那铜锅煮化的痛楚还是传给了他。
他的哀嚎响彻地牢,只恨不能当场死去·可他不仅没有死,还在叶泷水过来唤醒他时,睁开眼睛唤了他主人·自那天起,他化身成了这半人半蛇的怪物,替叶泷水镇守了这地宫千百年。
就算有天大的恩情也该到头了··“辰已最后有一句话要送给主人……”·不等叶泷水接话,它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善恶到头……”·觉得晦气,叶泷水将这头颅随手丢到一旁。
“你就在这地底慢慢腐烂吧·”·“善恶……到头……终……终……”·辰已那瞎了的头颅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终有报……”·然后它彻底咽了气····骚动传来时,霜未突然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周遭的一切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鬼样子,而灯里油差不多要燃尽,火光越发地寥落。
叶惟远到现在还没回来··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有股极为不好的预感,就像许多年前那个本应旖旎的夜里,她披着绣满热烈榴花的嫁衣,坐在花团锦簇的新房,咬着嘴唇羞涩地等待。
最终她没有等来自己青梅竹马、少年英俊的郎君,而等来了那个毁了她一生,要她每每想起都恨之入骨的魔头··胡思乱想间,外边的动静越来越巨大,几乎到了无法忽略的地步。
“霜未姐姐,霜未姐姐,快来呀”·其余的活尸们手挽着手,呼唤迟迟不肯出现的她加入她们··“主人在叫我们了,再不去可就迟了。”
她捂住头,疯狂地用额角撞着桌子··“不要叫我,不要叫我,我是人不是鬼不要叫我了”·那声音仿佛跗骨之蛆,即使她捂紧了耳朵,也还是往她的心里钻。
“快来呀,你要背叛我们了吗”·“你怎么可能不是鬼呢你忘了我们都是徘徊在人间的鬼了吗·“霜未,来我这里……你要反抗我吗”·是那个害了她一生的人的声音。
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傀儡的本能终于战胜了她心里偷藏着的一点人- xing -··她机械地站起来,走出房间,汇入了那片火红的人潮,向着同一个地方去了。
到了皇宫外的这片旷地,她发现不止是她们,全城的活傀儡和木偶人都在朝这里赶来··眼见人差不多到齐了,头顶巨大的- yin -影投映下来,使它们全不由自主地往天上看去。
乌泱泱的鸟群几乎将天空都遮蔽·它们的木头翅膀扇动,带起巨大的飓风,盛景好不壮观···在这之中,唯独有一只和其它的都不同:它身披黄金制成的羽衣,长长的尾羽上燃着火焰,眼眶里镶着红如凝血的宝石,简直和九天里的凤凰一模一样。
从她的角度能看到鸟背上站了个人··那人背对她,负手而立,衣袂在狂风中飞舞,身形看起来无比熟悉··她身边的其余红衣鬼们如秋后的麦子一般伏倒,唯独她茫然地站着。
“恭喜主人”·“贺喜主人”·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霜未膝盖一软,也要跪下··要跪不跪见,半空中那人察觉到她在看他,转过来,也让她彻底看清他的脸。
正是一去不复返的叶惟远····叶惟远,或者说叶泷水示意底下的各位稍安勿躁··这声音有魔力似的,直接传到了它们的脑海里,使得它们顿时安静下来不再骚动,全都仰着脸看他,生怕错过了一丁点。
“各位跟了本座这么多年,无以为报,只能许诺这次决不食言·”·叶泷水顿了下,特地留了些遐想的空间给下面那群邪物··“这人世间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走的,都是诸位的猎物了。”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饥渴了千年的鬼们喉咙里都发出低低的咆哮··它们是活尸,是木偶,是叶泷水那些邪术下的造物,天下苍生本就和它们没什么关系,只有渴望杀戮和新鲜血肉才是生来不变的本能。
随着叶泷水上一次失势,它们只能怀着满心的不甘,在这地底迷城里徘徊了千年·过去,纳哈格尔峰上还偶尔有游牧民族出没,可随着雪山深处的不祥传言被更多人熟知,这唯一一点稀少的人烟也不再有了。
就在它们快要被饥饿感逼疯的前夕,它们的主人终于不再被束缚在那可笑的木头身子里,重获了肉身··这是它们重返人世的最大倚仗·而过去的绊脚石们,叶琅瑄已死透,江家逐渐没落,后起之秀全是无能之辈,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能阻止它们了。
想到这里,它们就兴奋得浑身发抖,仿佛血肉盛宴就在眼前,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只恨城门没有大开,无法当即出去享用活食··叶泷水对它们的兴奋保持着冷眼。
只有他知道,要想离开地底它们还缺了点什么··“很快,很快了,仪式已经开始·待到天地重归黑暗,魔星出世,便是我等的大好时机·”·他动用古法,使得这场日全食提前了整整十日的降临于人世。
强行改变天地星辰的运行规律要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所以他绝不容许再有他人来打扰··他张开双臂,迎着疾风,念起咒语:将外面雪山里全部人的- xing -命全部用作仪式使用的祭牲,用来呼唤更加邪恶的力量,也是它们重返人世所急需的力量。
·随着仪式的进行,魔域的天空浮现出一轮“太阳”··这初生的太阳通体漆黑,没有一丁点热度,悬挂在天空的正中央,就像一大片永远都不会被光明照亮的影子,汲取着魔域里所剩无几的一点光明。
但很快,太阳的表面凝结了一层- yin -惨惨的血雾,暗红色的血光将死城笼罩起来··沐浴在血光之中的傀儡和活尸们虔诚地望着半空中的那个人,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悄悄地发生着变化。
比如那些原本娇艳美丽的红衣女,满头青丝逐渐脱落,褶皱的皮肤变成难看的青紫色,再长出连嘴唇遮不住的獠牙··经过了千年的岁月,这样幽暗的美丽只适合盛开在地底。
若是要重新走出去,她们就得舍弃这些东西··当美貌凋零,她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狰狞丑陋得像是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她们凝视着对方眼里的自己,又哭又笑,跟疯了没什么两样。
笑的是不用再畏惧外头的日光,哭的是终于失去了作为“人”的最后一点特质··“哦”就在仪式进度过半时,叶泷水察觉到不对,睁开双眼,“居然有客人提前来访。”
被他挖出的眼珠悬浮在半空,疯狂地旋转·整座文赣城,乃至外面的雪原里发生的一切都逃不过这双眼睛,很快,这不速之客的身影便被它们投映到半空:一匹青鬃马正在雪原里疾驰,而它的背上载着的那人正是叶风城。
“原来是你·”·叶泷水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咬牙切齿地说··要不是叶风城毁掉了他心心念念的鬼胎,他也不必用叶惟远的肉身将就··随着他旧躯被毁,血咒随之湮灭,若是好好调理,这叶风城或许可以捡回一条命来。
但无论如何,他不会容许这种事发生·叶风城,乃至整个叶家都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们之中只能有一方存活,所以他绝不会留叶风城一命·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春庭紫蔓生 by 泠司(2)】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