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庭紫蔓生 by 泠司(3)

分类: 热文
春庭紫蔓生 by 泠司(3)
·“罢了,就给你们一些乐子吧·”叶泷水一声喟叹,“反正我迟早要和整个叶家做个了断·”·叶家给了他- xing -命和最初的指引,可以说,没有叶家就不会有现在的他。
只有叶家才会将他这种异类养大,而不是因为畏惧而溺死··最初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都在想,要不要为了报答叶家的养育之恩而装作个好人··很可惜,他的野心绝不允许自己被困在小小的陨日城里当个什么劳什子城主。
他生来就是要在世间掀起大波澜的··现在他重获新生,自然要将他与叶家的恩怨一一清算··他抬手轻轻一划,黑压压的霾云便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撕开一道缝隙,而在这之上,一线雪色天光从这之中倾泻下来,将这在地底埋藏了千年的罪恶之城照亮,连半空中那血色的虚假日轮都被夺去了光辉。
真实的光明之中,细小的浮尘上下翻飞,亮得都足以刺伤那些习惯了黑暗的眼睛··底下的鬼们畏光,纷纷往后退去,退得稍慢些的木傀儡见了光,身上就自发燃起火来。
这仿佛地狱里来的业火会传染一般,谁要是沾上了就再脱不了身·着了火的木偶人在地上疯狂翻滚,想要扑灭这大火,却只会波及到更多同类···见此情景,那些完好无损的偶人们退得更快,生怕被旁边那些个死鬼拖累。
哀嚎如浪涛,此起彼伏··业火烧掉了外面那层坚硬的木头,留下黑黢黢的骸骨——原来它们真身是这里往日的居民··这火烧了很久,最壮烈时就如九重天里的红莲花开,铺满了整片大地。
当最后一人也被烧成灰,那些残存下来、尚心有余悸的鬼对上头骨黑漆漆的眼眶,暗中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天光在整片魔域里扩散,供这群恶鬼们藏身的区域正在逐步缩小。
那些木鸟振翅高飞起来,似乎想要凭借一己之力将这个窟窿堵住··可它们正如螳臂当车,终究敌不过这片洪流··云层间的裂缝越来越大,显露出越来越多的真实世界。
光柱将两个世界连通成一个,天空的尽头,是能照亮一切黑暗的正午之阳··那太阳一小半都已被天狗吞噬掉了,留下黑红色的影子·看到这里,那群本来恐惧到了极点的鬼们又一阵骚动:只要这太阳彻底消失,就是它们倾巢而出的好时机。
就在裂缝尽头,有什么东西跌了进来··那道身影被气流分成两道,一个是人,一个是正在化形的蛟龙,向着两个方向落下··终于见到了活物,那群本来还心怀畏惧的鬼们纷纷向光明之中伸出了手。
叶风城的身影飘荡在半空,就如风中折叶,衣袖向上翻飞,而整个人确是在向下坠落··于光之中,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白鹤··“那头畜生留给你们,而人……谁都不许动,我要亲自动手。”
听到这句话,那快要触碰到白衣人的手又害怕地缩了回去··“叶惟远,这下你该感谢我了·”·叶泷水按着胸口,喃喃自语··过去他向叶惟远许诺,一定会让他亲手了结叶风城。
现在正是最好的时机,即使身体里的魂魄变了人,可只要是由叶惟远的手,他就不算背信弃义··只可惜叶惟远魂魄被毁,永远都不会知道这里所发生的一切了··“你……”·他的声音骤然停住,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瞪大了眼睛。
“你……”·下面的群鬼还在忙着躲避光明,顺便涌向主人赐给它们的猎物,根本就注意不到半空中发生了什么··起初落下来的血只有一两滴,后来渐渐多了,那群对血腥无比敏感的恶鬼们就停下脚步,抬头循着血雨的源头看去。
叶泷水难以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右手,像是不敢相信它刚刚做了什么··他的右手,不听使唤地举了起来,将泷水刀插进了自己的胸膛里··流出来的血迅速地将他身上衣裳浸透,却因为是黑衣,只能隐约看到大片潮- shi -的痕迹。
那位置,正好是千年前,叶琅瑄刺过的那一块··他连着灵魂都被再度刺穿,又是一阵撕裂的痛楚··刀上的煞气很快就沿着心肺向上,像烈火般灼烧着他的意识,让他眼前一片黑暗,慢慢地跪下身子,努力想要将刀刃拔出去。
“叶……叶惟远……”·他从不死鸟的背上跌落,像断了线的风筝··那群鬼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到自己的主人这样受了伤跌落,不安地往后退去。
而叶泷水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到··他的灵魂去了另一个地方····“叶泷水,是时候做个了断了·”·在那片黑暗里,引接着他的是叶惟远的声音。
他循着这声音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想要将一切都搞清楚··只是这走廊像是永远都没个尽头,循环往复,让人搞不清楚自己是真的走了那么远还是就在原地踏步··“我在一切的尽头等你。”
··叶泷水于晦暗中行走许久,骤然见到前方那团刺目的白光,不得不抬手去遮挡··待到强光褪去,他发现自己正置身于春和景明的庭院里:幽深的回廊,朱红的廊柱,碧色的湖水,幽暗的花香萦绕于鼻息间,寂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这里是……”·“这里是我的心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听这话,叶泷水心头火起,循声转头:“叶惟远,休要装神弄鬼,出来”·仿佛是凭空出现的缁衣人就靠在叶泷水身后的廊柱上,垂着头,露出那纤细得好似稍微用力就会断掉的颈子,不是叶惟远有是谁·“别找了,我在这里。”
叶惟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石楠树上一撮嫩红的新叶,掐出的汁水将他苍白的指尖也染上颜色··看上去的确不像是魂魄受了损的样子··“你怎么能……”·叶泷水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他记得自己当时的确是将他的魂魄给毁掉了的。
叶惟远唇边浮起个自嘲的笑,“你大概是把我小叔叔的魂魄当成我的给碾碎了·”·生怕叶泷水不信,他又补充道,“莫要怀疑·拜你所赐,他的魂魄碎得根本就入不了轮回,就算要收集起来拼凑好,最少也要千百年的功夫。”
他原本是两魂一体,而代替他承受了叶泷水酷刑的正是叶高岑··“既然都来了,那就走吧,去前面看看·”·不再专注于那饱受摧残的石楠叶,叶惟远比了个请的手势。
念着叶惟远也奈何不了他,叶泷水没有当即与他翻脸,拂袖走在了前面··在他的身后,叶惟远发出一声幽冷叹息,旋即跟了上去··“把本座带到这鬼地方,你打算做什么”··“我要是说我什么都没打算做,你信吗”·叶泷水冷哼一声,自然是不信的。
他们的影子被天边的斜阳拉得老长,在幽邃的冗长走廊里周而复始··“我早就猜到你不会信·”叶惟远轻声呢喃,好像在自言自语,“罢了,没什么区别。”
说完他便不再无话找话说,只是和叶泷水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夹岸的豆梨开了·粉白的花瓣织锦般铺满了水面,于微风中泛起浅浅波澜··“到了。”
见到这幅光景,饶是叶泷水这样冷心冷- xing -的魔头,也愣怔了片刻··不论多么不愿意承认,在这庭院里和叶琅瑄一同度过童年是他生命里最绮丽,最温情的岁月。
春日将尽,林荫茂密,满庭飞花,旖旎得都有些醉人了··“叶泷水,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太过于傲慢了·”·叶泷水猛然回头,却怎么都找不见叶惟远的身影。
他们来时的路消失在一片大雾里,或者说,只剩下这一方庭院是完好的··这里就如空中之城,海上孤岛,与世间其余所有相隔绝··“叶惟远,我既然能将你那叔叔的魂魄碾碎,也能要你消失于这世间,出言挑衅前你最好想清楚了。”
发现在这只有灵体的幽闭空间里使不出自己的拿手术法,叶泷水不由感到一丝焦躁··只是他绝不会把这份不安表现的脸上,告诉叶惟远自己的弱点究竟在何处。
“若是没人说过,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吧·”·循着声音找去,叶泷水这次终于看清了叶惟远的藏身之处··不堪花朵重量的藤蔓垂下来,将叶惟远的身形遮住大半,只露出小半张面孔和衣角。
他看也不看一旁的叶泷水,细细端详起开得过于盛烈,已近乎萎谢的花朵··“像你这样的人,太过于傲慢,太过于相信自己的强大,你总有一天会败在这上面。”
“要是打从一开始,你对我有些警惕,不肯跟我来,我可能真的奈何不了你·但你既然跟我来了这个地方,剩下的就由不得你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站立的这一小方土地。
“你……”·叶泷水话还未出口就是一阵可怖的天摇地动··从外缘开始,这方无根之土渐渐崩塌,显出底下的深渊来··他只惊慌了最初的一瞬就冷静下来——雕虫小技,又怎么困得住他·“你不会以为这种小手段就能困住本座吧”·与叶惟远这种手段稚嫩的年轻人相比,无论是力量还是处世经验,都是他胜出一筹。
只要让他逃出去,叶惟远就必须得为这样耍他而付出代价··可叶惟远只是冷眼旁观,根本就不把叶泷水的威胁放在眼里··“你还是先看看你的脚底下。”
被叶惟远提醒,叶泷水才注意到自己脚下的土地裂开一道可怕的缝隙,就像一张犬牙参差的巨口,要将他们都吞进去··“这有何……”·对此叶泷水嗤之以鼻,一记手刀就欲破开虚空逃走。
可他甫一出手就意识到事态不对:周遭仿佛被看不见的墙壁围起来,怎样都无法撼动分毫·他用力锤了两下空气,每一次都被返回来的力气震得手心发麻,气墙上却没有半分裂痕。
“你到底干了什么”·终于意识到这里将要发生什么,叶泷水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是恐惧··但面对这样可怕的一切,叶惟远竟然在笑。
“这里发生的一切已经不由我掌控了,我,还有你,都逃不出去了·”·“这里不是你的内心吗,为什么不由你掌控这么做……你是疯了吗”·这叶惟远居然是抱着玉石俱焚的打算,叶泷水感到寒意沿着脊髓向上蔓延。
·“我疯没疯我不知道·但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叶惟远的半张面孔都隐匿在花间,要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要打倒像叶泷水这样的人,对他来说的确是不可能的,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如鸿沟天堑··他只有一样东西强过了叶泷水:叶泷水惜命,而他可以不要命··打从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
“你困住了本座又有何难,只要你过来,本座就能要你好看·”·“我的确杀不了你,可是要你命的,何止是我一个人”·脚下的土地碎得差不多了,叶惟远伸手指了指,让他好生看看地下那地方的全貌。
“你好好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再来跟我说话·”·即使只是冰山一角,可这也足以看清底下的可怖光景:无数恶鬼在烧红的铁水里翻滚嘶吼,却只能一遍遍地连同骨头都被煮化;饿鬼捧着滚烫的食物往嘴边送,还没触碰到嘴唇就化作了一团火;鬼差举起生满铁蒺藜的长鞭,重重地抽在鬼赤裸的背脊上……·传言里生前犯了五逆十重罪的人死后会坠入阿鼻地狱,永世受苦,不得脱身。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就不怕吗”·饶是叶泷水,面对这恐怖的阿鼻大城也终于明白过来,叶惟远是真的要他死。
为此他居然将他们引到了地狱的入口前··“我想要救一个人,所以你必须死在这里·”·叶惟远仍是那副不咸不淡的口吻,好像在谈论什么与己无关的小事。
“你不是说你恨叶风城吗”·意识到他究竟要救谁,叶泷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质问他,“你不是恨他吗”··歇斯底里得都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说服他:你恨着叶风城。
“我的确是恨他的,”叶惟远低下头,苍白消瘦的下颌线条脆弱得不堪一击,“可我也比这世间的任何一人都盼望他能好起来·”·“叶泷水,是时候了。”
意识到事情不妙,叶泷水想要躲闪,却一脚踏空,跌了下去··好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一手攀住了陆地的边缘,使得自己不至于落入地狱··“不,叶惟远,你拉我上来……你拉我上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荣华富贵还有无上权力,叶泷水一样样地许诺给他,可叶惟远只是摇了摇头。
“不够·”·“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立誓,立最牢不可破的血誓·只要你拉我上去,这天下都是我们的……你,加上我,还有什么我们得不到的你为什么要想不开你想要叶风城活着,就让他活着……我能救他,我真的可以……我不要下地狱,拉我上去,求你了叶惟远”·“叶惟远”·因为绝望,他喊到后来都破了音,尖锐刺耳如老鸦夜啼。
叶惟远笑了,不是因为恐惧惊慌喘不过气来的那种笑,而是听到什么好笑东西的、戏谑的、生动的笑·过去他笑得很少,或者说,那时的他就算有笑也是稍纵即逝的,像是一个不怎么习惯笑的人在生硬地模仿身边其他人的表情,里头看不出多少欢乐,只有僵硬和无所适从。
这笑容如冬日的新雪,要人看了就难以忘怀··在这之中,见到了叶风城的影子··他们的确是血脉相连的兄弟,而也正是这份血缘,将他心头的那点热血变作了罪孽。
小时候,他听人说过,乱- lun -之人死后应下剥皮地狱:那些罔顾伦常的罪人会被鬼差从头顶上开个口儿,灌水银进去,然后就能脱下一张滑溜溜的人皮··最初意识到他对叶风城的满腔绮思,他几乎整夜都梦到那副场景,怕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但现在,他已经不怎么怕了··他蹲下身来,直视叶泷水那双浑浊的眼睛··“叶泷水,你还记得我们幼年在叶家受过的教导吗我们修的是什么道”·乍一听这个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有求于叶惟远的叶泷水拼命地在脑海里思索答案。
但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有叶琅瑄的脸一闪而过··“是……”·“是天地正道·”·“说这个有什么用快些拉本座上去”·天地正道是什么东西叶泷水手指边落下一些浮土,吓得他更加用力地扣住石边。
可叶惟远全然不顾他的不耐烦,只是慢条斯理地讲了下去··当年叶高岑教导他时,他尚且对一切懵懵懂懂,只是像鹦鹉学舌那样重复着其他人的话··只有经历了这么多,他才终于领悟这些东西背后的真谛。
叶家子弟修的是天地正道··何为天地正道·对世间万物时刻保持敬畏与悲悯,这样才不会在晦暗的道路中迷失自我··“是怜悯……若是你怜悯众生,你就该救我”·“而像你这样的人,不配世间哪怕一丁点怜悯。
我若是救了你,才是对天下苍生的最大亵渎·”·“你……”·“低头看看·”·闻言,叶泷水低头一看,立马吓得魂飞魄散,打死都不敢再低头看一眼。
底下的恶鬼见有人要加入它们,纷纷伸出了手··在这之中,叶泷水见到了好几张熟悉的面孔:她们生前都是极美丽的女子,两行血泪流下来,将这美丽化作了十成十的- yin -森;而更远一些的地方,他见到了辰已,不再是那半人半蛇诡异模样的辰已被绑在烧得赤红的铜柱上,奄奄一息,只是盛满了憎恨的双眼无论如何都不肯闭上,直勾勾地盯着半空中的旧日主人,恨不得饮他血食他肉。
“主人,妾身美吗”·“主人,快些来陪妾身呀·”·……·“叶泷水,善恶到头了·”·……·“你真是个懦夫。”
叶惟远将一切尽收眼底,“连这些被你害过的人都不敢面对·”·“你又好到哪里去不要说得你无辜一样”·“是,我与你同样。”
先是叶高岑一家,再是逃亡途中数不清的正道人士,其中还包含他过去的友人··为了这一刻,他不惜堕入魔道,双手染满了鲜血,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脱罪的。
为了偿还他犯下的杀孽,他死后要去炼狱的深处受苦,永不超生··但在此之前,他有必须做到的事情··叶惟远一根根将叶泷水攀着地面的手指掰开,每掰开一根,叶泷水的眼神就怨毒一分。
“你……你再好好考虑我许给你的那些东西,不,不要啊,不要啊”·“下地狱去吧,叶泷水,将憎恨终结在这里……”·过会我也会来陪你。
我们都是满手杀孽的恶鬼,不配再留在外面的人世··“叶泷水,你该知道,善恶到头终有报,而你和我,都是最不得超生的那种·”·我们都该下地狱。
当最后一根手指也被叶惟远掰开,叶泷水直直地坠入了地狱··凄厉的呼喊一直回响在叶惟远的耳边,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开得几乎荼蘼的紫藤花··“轮到我了。”
这里随时都会彻底崩塌,他闭上眼睛,等待着终焉的降临···没有躲避也没有退让,就这样任凭深渊将他也吞噬··这就是他的命运··在命运的尽头等着他的,会是什么呢···——大概什么也不会有。
··“……好了,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有关魔域的真相还有叶家人身上的咒·”·“说这么多,你想要我怎么做”·“潜伏进魔域,刺杀叶泷水。”
“杀了叶泷水,他就会好起来吗”·“照理来说是的,只要叶泷水死了就算解咒·好吧,我并不确定,只是这是我们最后的法子了……你也看到了,他等不了多久,所以越快动身越好。”
……·“你若是要做那把刀,你就得割舍多余的感情,变得冷酷、麻木、不再眷恋他人的温情,只有这样你才能锐利、无所不摧·”·“我不在意,因为我正是为此而生的。”
“然而一把刀太过锋利了也不好,因为那样容易折断·”·“那就折断,杀人的凶器而已,反正也没什么人会在意·”·……·“叶惟远,你会恨我吗”·“恨你什么”·“在你和叶风城之间,我最终选择了将罪名加诸于你,却让他活下去。”
“不,我不恨你·”···我不恨你,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意愿··我与你同样,或者说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希望他能好好的。
··万籁俱寂··不敢靠近的活尸和傀儡们站成一个圈,将那从半空坠落的人围在圆圈的中心··叶惟远动也不动地躺在一小片血泊里,除了胸口那道可怖的伤口仍在往外面渗着血,看起来就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过了很久,久到那群活死人们都以为他再不会醒来,打算扑上来将他的血肉分食殆尽时,他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涣散成一片深不见底黝黑,茫然地倒映着这片死城里的破壁残垣,回忆起自己身上发生的事。
为什么他还活着·明明那个时候他和叶泷水一起掉进了无间地狱,他甚至都能回忆起地狱里要人窒息的温度,和鬼手触碰到他时那可怕的战栗··为什么他又回到了这个地方·他挣扎了几下想要站起来,可浑身上下都使不上力气,刚爬起来一点就直接跪倒在血泊里——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有个他无论如何都要见的人在等他。
就着跪倒的姿势,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胸前插着一把漆黑的短刀,刀刃挟着千年的冰寒,将他的血脉冻结成冰·他咳了两下,用自己还在抖个不停的手握住刀刃,将它一点点拔了出来,丢到了一旁。
这用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最后一点力气,让他差点就再度倒了下去··“在这里”·“他在这里·”·好像有什么人朝着他这里来了。
一男一女,很熟悉的声音,就像过去他在什么地方听过似的··觉得好奇,他偏过头去看,却怎么都看不分明,只能见到大片大片的红,就像地狱深处烧过来的业火,要将他烧得连灰都不剩。
想到这里,他捂着胸前的那道伤,又吐出一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意识慢慢被吞没在那片深不见底的潮水里··那闯入者似乎和活尸们缠斗在了一起,起初他还能分辨那人的兵刃究竟是砍在木头上,还是柔软的腐肉上,后来就他开始耳鸣,除了尖而长的蜂鸣什么都听不见。
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你想问,你都要等不下去了,为什么他还不来,为什么他总是来得太晚··太累了,疲倦像浪潮,一波波地涌来上,将他带入永恒的长眠。
也许就这样睡过去也好··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疼痛,就像浑身的骨头都被碾碎·或许是上天也不希望看到他这样的罪人那样幸福的死去,决定要他回到这个人世间,继续受完最后一点苦再收回他的魂魄。
他这样的一生应该已经走到了头··像他这样的人是不配有来世的··没有来世,就不用过孟婆的桥,饮那要人忘却前尘的汤··他不想忘记··即使只有一丁点的温暖。
“记得什么”·“叶惟远,我找到你了·”·“我找到你了·”·是……叶风城··叶惟远努力在脑海里思索,好像他当时躲在叶泷水心里时,的确见到了叶风城的影子。
他的瞳孔涣散,就算用尽了浑身上下仅剩的最后一点力气,也要睁开眼看看··看看是不是他等的那个人,终于找到了他··“哥哥……”·眼前的人像一直在晃动,涣散了的瞳仁怎么都对不准。
“是我·”·叶风城跪在他面前,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想要触碰又害怕,想要拥抱却惧怕这样会更加伤害到伤痕累累的他··再没有人能将他们分开,至少这一刻是这样。
“你终于来了……”·如果是幻影,那就让他沉溺在这个醒不来的梦里··——你大概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满足,只是在心脏快要停止跳动的这一刻终于明白过来,你只想和他待在一起,即使什么也不做,也胜过你这一生里的绝大多数光- yin -。
·叶风城帮他按着胸前的伤口,将自己的灵力像是不要命那般源源不断地传过来··他浑身上下都在痛,但是那只手像是有救命的魔力,让他稍稍缓过来了一些··终于有了一点力气,他反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感受到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叶风城,你听我说,”他咳出一点血,“我什么都没有了·”·温暖的血还在源源不断从叶风城的指缝见渗出来,就如他正在流逝的生命。
“但这里全都是你·”·我想把我的全部都送给你,其中包括我的孤独,我的乖戾,还有我这颗绝望的心··“你可以活下去了,叶风城。”
很多事情过去他想都不敢想,但仗着已经是最后一次,他终于自私了一回··最后一次和他说话,最后一次看着他,最后一次……吐露心迹。
肺里火辣辣的痛,说一句话都要艰难地喘上许久·他停顿了很久,有些困惑地问那个不作声的人,“我这样,吓到你了吗……”·“你不要说话了。”
叶风城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我带你出去,我们的人就在外边……”·其实他在骗他,外面什么也没有··他一个人穿越了茫茫雪原来到这里,除了这样抱着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你在哭吗”·叶惟远的唇角稍微向上扬了一点,“有什么好哭的”·“你受伤了吗”·和那群邪物们厮杀时,叶风城受了不轻的伤,但和叶惟远胸前的那道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叶惟远皱了下鼻子,“都是血的味道·”却又分不清是谁的··“哥哥,你真的……讨厌我吗”·死亡的迫近打碎了他用那么多年堆砌出来的假面,露出那个真实的,对一切都小心翼翼的少年。
“我喜欢你·不是对血缘兄弟的那种,我想和你在一起,想要……”·明明有那么多的话想要和他说,明明又那样多关于未来的事··“你去喜欢其他人吧。”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叶惟远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你会……”·“不会了·”·叶风城知道他想说什么··他不会再爱上别人了。
不会再有第二个叶惟远了··“你会下地狱的·”·叶惟远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嗯,我会·”·“但你不能去地狱,我一个人就够了。”
地狱里太苦了,他一个人去就够了··剥皮这种刑罚听起来就疼痛非常,他舍不得··原来这就是爱着而痛苦,绝望又满足··“你闭嘴,我说了要和你在一起。”
察觉到这时叶惟远已经精神恍惚,叶风城只能更加用力地替他按住那道伤口··血已经慢慢地不流了,剩下的他却无能为力··他永远都没办法保护他爱的人。
“你会活着,你一定会活着……”他张嘴,想要说出更多的承诺,但是哽咽得怎么都说不出口,“求你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求你了,不要留下我一个人,求你了……”·叶惟远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不想留你一个人,但是他一张嘴,就涌出了更多的血。
为什么总是要在这种时候才来,为什么到这一刻才明白··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知道,他们失去的时间背后有着什么··也许曾经那些短暂的喜悦和长久的寂寞被称之为爱。
但此刻的心碎和绝望,痛苦和悲伤,也都是爱,更加汹涌、更加无力的爱··失血过度,叶惟远已经彻底看不清东西了··窒息和剧痛让他只能感受到一点隐约的天光和大片模糊的影子。
他想摸摸这个叶风城,如果看不见了,摸一下也好,他就是这样贪心又得寸进尺··想将这个轮廓刻在脑海里··“我……”·明明是这样悲伤的事情,为什么我却一点都不想松开手·为什么在我已经放弃的时候,你却来了,这是上天给予我的惩罚吗·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自己的指尖下的温度。
——他可真暖和啊··温暖的,发烫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沾- shi -了他的手心··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有抓住··叶风城抓住他冰冷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们浑身上下都是血,分不清谁伤得更重一些··“求你了……”·即使活着那样痛苦,即使你都要放弃了··“求求你了。”
··贰拾····叶风城先行一步,尹静等人只得暂时跟随江迟素一行人继续前行··云巍奕的那一席话仍如毒蛇一般盘踞在他的心中,让他心头就如被针尖刺过,细细密密地痛。
他从来不知道他家主人有这样炽烈的心愿,只一昧地想要他能活下去,却从没想过要怎么活··一路上除了几位牵头人分派指令下来以外没人说话,长久的静默就如对于未知魔域的恐惧笼罩在他们的心头,让他们每一步都走得异常小心,生怕雪地里突然冒出来什么妖邪之物,重蹈了那夜虞江二人的覆辙。
·和前几天的- yin -云密布不同,今日的天难得的好,几朵悠悠的白云如新絮,轻悠悠地飘来··天高路远,云淡风轻,而大山深处一成不变的冰雪反- she -着刺目的雪光,要人看了害眼盲。
“什么声音”·他们下山时选了一条相对宽阔的大路,但就算这样,一行人还是排成了一道长龙··就在他们下到半山腰那会,有一人停下脚步,疑惑地同身边人讲,“你听听这什么声音。”
身后传来诡异的隆隆声,被他问到的人打小生活在山中,一听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面色变得极为可怕,压低了嗓音,“是高处的山上雪崩了,这可不是小事,得快些和大家说。”
雪崩了这一消息如一石惊起千层浪,在人群里很快扩散了出去··江迟素和身边另一长眉老者稍一商量便做出决断··躲是来不及了,更何况他们人数众多,一时之间找不到能够容纳全部人的岩洞,而搭建仙阁则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现下他们只能仰仗胯下坐骑或是法器能展现神通。
没过多久白茫茫的大雪便从高处倾落,势如千军万马,将他们前一刻所处的那地彻底淹没埋葬·而这还算不够,他们一行人疾驰在半山,身后是宛如化作凶兽的大雪崩在穷追不舍,若是谁跑得稍微慢了一些就要被埋葬在这亘古不融的冰雪下头。
尹静稍一回头就见到一名御剑的年轻人因为心慌意乱从半空中坠落,被雪潮吞没··“别管他,想活命就不要回头”·江迟素虽是女子,初次露面也显得娇生惯养,但此刻看来,她比许多露了怯的男子都强势。
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出现到消失,竟然就只在片刻间,连一句完整的遗言都未有留下,尹静看得心惊肉跳,只能更加用力地夹紧了爱马的下腹,催促它奔跑得再快一些··到这时,面对毁灭- xing -的灾难,他们也只管活命,顾不得会惊动什么山间的妖魔鬼怪了。
好不容易到了安全地带,为首的几人率先驻足,环视周遭一代环境··原来不知不觉间,他们已下了山,进入到山下那片密不透光的林子里头··这林子诡异得很,处处漂浮着淡淡的邪气,而低矮些树木的枝叶紧密缠绕在一块,就如同在他们头顶编织了一张黑漆漆的巨网,将他们同外边的世界隔绝。
几个耐不住- xing -子索- xing -直接动用术法砍掉了头顶那些碍眼的枝叶,使得明亮的天光便能- she -入这久不见光的暗影聚集地·只有少数几个眼尖的人留意到,他们越是砍,这森林深处就越是幽暗,像是在酝酿着什么更为恶意的- yin -谋。
尹静拾起一截残枝,发现切口处流出淡红色的液体,就像是树的血一般··“小心些,这地方不简单·”·“我知道,据传这森林会使人失去心智发疯,进而自相残杀。”
江迟素说着,手中一方精巧罗盘的指针疯转,竟然看不出东南西北··说是这样说,但这林间怪相频生,他们居然安然无恙地穿过了它··到了稍微开阔些的地方,一行人打算稍作歇息,再探讨一番接下来有何计划。
正好接近正午,白森森的太阳悬挂在头顶,教要人背后不由得出了层密密的热汗··“那是什么东西”·一人指着前方的一抹红影喊出声。
不止是他,许多人都看到了:应该是树上吊着个人,身子正随着风轻轻晃悠··“你,还有你,过去看看·”·江迟素点出两名好手前去探路。
被点到的两人做好了万全准备才小心地一步步上前,走近些就发现树上吊着的并非活人,而是个做工精巧的红衣偶人·见有人中招,偶人突然睁开眼睛,咯咯乱笑地活了过来。
偶人的双目暴凸,眼珠在眼眶里提溜乱转,而木头下巴落下来,里头的机簧转动,发出一阵缺少润滑的咯吱声··“你们上当了,这里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处·”·它怪笑着,里头充满了怨毒和嘲讽,“成为吾等仪式的祭品吧。”
“江小姐,快撤”·那两人意识到事态不对,迅速回撤,想要带着一行人撤离这片古怪的森林,却发现他们脚下的土地泛起微微红光。
这猩红的血光迅速蔓延开,连成了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古怪的图腾,正好他们所有的人都陷落其中··他们一行四十多人,竟然全被困在了这古怪的结界中,无一幸免。
江迟素面色凝重,想要尝试挣脱,可身下坐骑的蹄子像是陷入了沼泽,怎么都迈不开··其余人见她这般,想要舍弃坐骑徒步走出结界范围,可是他们甫一接触到土地,就被一股可怕的吸力牢牢吸住,仿佛身子有千斤重一般,如何都抬不起来。
“日食……开始了·”·最糟的还不是这个,尹静抬起头就见到一线晦暗吞噬了太阳的一角··那一丝还不怎么看得分明的黑暗,就如同他们此刻的命运。
“怎会如此,不是还有……”·不是还有十天吗·随着日食的揭幕,图腾的微弱血光突然大盛··简直就像是身体里生气还有灵力都被强行从体内抽走一般。
“就到此为止了吗”·江迟素素净面皮上生出沟壑一般难看的深深皱纹··青丝成雪,纤纤十指变得粗粝如老树根··红颜枯骨,就在顷刻之间,而她身边的其他人也没好到哪里去,都在迅速地衰老。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心中满是愤恨和不甘,只恨自己学艺不精又太过轻率··是他们败了么自己终究是比不上先祖的那位么·怪不得人人都说,江家在她的手里算是真的没落了……千年前她的曾祖父能将叶泷水逼得败走魔域,而千年后,她对这所有的东西都无能为力。
·无论是为叶家后人解咒还是对付魔域里的那个人,她都无能为力··就在他们以为自己要殒命于此时,那股可怕的吸力突然撤去,林间安静得恍若无事发生过··察觉到身体能动后,尹静第一时间到她身边扶起了她。
“江小姐,您没事吧”·“我……我没事·”·体内精气不再被掠夺,他们总算是在被吸干成为一具枯骨以前活了下来。
死里逃生的江迟素都顾不得男女有别靠在他的肩膀上大力吸气呼气,而记挂着叶风城的尹静心中不安愈发强烈··他们在此处遭遇的一切定然是魔域深处那人的手笔,现在这偶人口中的仪式骤然中止,一定是魔域深处有变。
思及此处,他甚至顾不得自己刚刚险些就死了,将江迟素交给她其他人,自己挣扎了两次,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去找自己的爱驹··“你……”·“得罪了,江小姐,在下得去找我家主人了。”
就算只有渺茫地一线可能,若是他家主人带着叶惟远逃出生天,他就必须得去接应他们二人··此刻的他老态龙钟,鸡皮鹤发,除了一双炯炯发亮的眼睛和寻常老人没什么区别,好几次都差点因为手脚发软跌落马下。
好不容易上了马,他攥紧缰绳,二话不说就向着雪原的更深处去了··那结界里的仪式被中止,可日食仍在进行,就在太阳完全被吞没的那一瞬间,地底一阵剧烈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这是……什么”·震惊之下,尹静勒马驻足远眺··借着太阳外圈的那一圈光晕,他方才看清是一条青蛟龙腾空而起。
那剪影在影绰的天光中,竟如九天真龙般威严,要世间一切邪祟不得近身··这青蛟龙长长地喷吐出一团雾气,好似在呼风唤雨··而它也的确做到了,吐息化作微雨,微弱的细雨落到半空,遇到低温,凝结成纷纷扬扬的冰晶落下来,就似一场梦境般,要人怎么都不敢相信。
“……青云·”·尹静一眼便认出来这青蛟龙就是青云··想到这里,他的心便狂跳起来··因为他分明看见了,青云的背上驮了两个人。
··夜色浸没的峡谷里,头顶一线赤红残日,正如天地初生··那颗黯淡的猩红星辰融化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里头,直至再看不见··雪地上留有一行左深右浅的蹄印,一旁还有些断断续续的血迹,一直蜿蜒进了一块巨大的黑岩石后头再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匹青鬃马与交叠的人影。
背风面的巨大- yin -影里,叶风城坐在雪地里,膝头横躺着一个人··他的掌间凝聚起一团温暖的白光,将所有的黑暗都照亮·只是那道光越明亮,他的脸色就苍白,到最后,浓重的死气笼罩了他的身体,随时都要将他吞没。
可他像是根本就不在意似的,将这团象征他所剩无几生命的白光按在怀中那像是睡着了的人胸膛里··随着这动作,闪耀的明光缓慢地没入叶惟远的胸膛·待到这光明完全消失不见,他那近乎停止的心跳重新变得强劲起来。
叶风城温柔地凝视着他的面庞,全然不顾自己好几次都眼前发黑,近乎晕死过去··一旁的青云舔舐着自己腿上那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喉间发出呜咽哀鸣··好不容易血不再流,可伤口周围的血肉隐隐发黑,显然是中了尸毒。
落入魔域那时,它被地底那群嗜血的魔物们包围了·以它的修为,单是几只喽啰根本就伤不到它,但这些鬼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它又急着去叶家兄弟身边,一时不留心便被伤到右腿。·血激发了活尸的凶- xing -,让它们更加不怕死地冲上来,它花了许多功夫才勉强脱身。
能带着他们二人逃出生天已是它的极限,现下它根本无法承载起两个人的重量··“带他走吧,你知道要怎么找到正确的路·”·过了会,待到叶惟远的呼吸稍微平缓了一些,叶风城终于是下定了决心,“带他去找云先生,是他的话……应该能救他。”
听懂了他的话,青云转过身来,那双温驯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悲哀的光芒,好似在问那你呢·“如果你将他送到了尹静那里还有余力的话,就回来找我吧。”
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叶风城唇边甚至噙着一点笑意,“这样可以了吗”·与来时的迷茫不同,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救叶惟远,他必须救叶惟远,如果命运的尽头是让他在两人之间做出抉择,那么他的答案早已被决定。
在地底深处,叶惟远的呼吸近乎完全消失的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过,和这个人一齐死在这里·什么天下苍生,什么魔星出世都和他们没有关系了··“没有时间了,青云,我们都是一样的。”
见青云不安地刨着雪,像是在抗议这个提议,他柔声说道··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的理由是同样的··他低下头,叶惟远还是没有醒来··不是他的错觉,叶惟远的身体比先前暖和了一点,但也就是一点点而已。
那道贯穿了他胸口的伤口无论看几次都觉得触目惊心··他伤得太重了,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只能勉强延续他如风中残烛的生命··“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叶风城站起来,将叶惟远安置到青云的背上·但因为他消耗得太过,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还差点连同叶惟远一起摔在雪地里··最后还是青云过来,帮了他一把。
叶风城望着毫无知觉的叶惟远想了很久,想他要不要把那把白玉错金刀放到叶惟远身上··“但这个我就不还给你了·”··就算你不原谅我也没什么了。
他的毒发了,现下毒素正在急速侵蚀着他的身体,让他每说一句话都是一种折磨··就用这个代替那个人陪着他一同陷入永恒的长眠好了··“对不起,我……”·当初会对叶惟远下那样追杀令,除了震怒,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私欲。
他这样自私的人,想要将这个人永远放置在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就算叶惟远犯了那样不可饶恕的罪孽,他还是想要他··可是在这命运的岔路口,他最终还是决定放手。
将那个人和自己一同拽入深渊不是他想要的··“带他回去,叶家其余人我都吩咐过,他们会知道怎么做……”·或许是早已预料到今日,在临行前,他已交代过,就算他不在了也要救叶惟远。
想不到这鬼使神差的安排今日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青云长嘶一声,载着叶惟远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做完了这一切,地平线的尽头再看不见那身影,他再也支撑不住地跌落在雪地里。
当叶惟远也不在他的身边,他失去了所有苦苦支撑的力气··他最后看了一眼天空,大半个太阳将这片荒芜的雪原照得明亮无比··一望无际的冰雪,山谷两侧的峭壁,那永不消融的冰壁闪烁着迷幻的精光。
在这壮阔的景观之下,他显得如此渺小,而他们的命格就如巨大洪流中被冲刷的小小砂砾··日食将要过去,光明回归这片天地··也许长夜过去后,一切的噩梦都将醒来。
而他只希望叶惟远能好好的····温热的,还带着一点体温的液体缓缓地流入喉咙,缓解了他的干渴··只是这东西的味道实在是糟糕:除了苦就是辛辣,甚至还有些涩口,跟他从小喝到大的那些药汁没什么两样。
——太累了,不想醒过来··“叶……”·可是在黑暗里,有什么人一直在呼唤他的名字··哪怕他吝惜给予一丁点反应,那人也像不知挫折似的,一遍遍地重复着。
“主人,快醒醒·”·叶风城醒来后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是被人救了,并没有死··“太好了,云先生没有骗我,这个果然有效。”
听声音这人明明是尹静,他抬眼去看,目光刚一对上就愣住··他记忆里的尹静正值壮年,而非这般风烛残年、垂垂老矣··明明从他离去到他们重逢连一个朝夕都没有过去,为何他们会落得这步田地·若是连尹静都这样了,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如果出事了,那谁来救叶惟远·他选择让叶惟远回去是错了吗·许多的东西他差点就喘不过气来。
“你……”·意识到他因何而忧虑的尹静朝他伸出一只手,将他从雪地里拉起来··“我这副样子应该是暂时的·云先生还有其他人都没事,惟远少爷会得救的。”
尹静解开搭在岩石上的缰绳,率先翻身上了马,“待会会与主人详细说明,现在先上马吧·”·“我向您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也不知道云巍奕给尹静的药汁里加了什么东西,叶风城感觉身体里蠢蠢欲动的毒- xing -被压了下去,不再灼烧着他的心脉,要他苦不堪言。
只是他中毒太久,哪怕没有他人说明,也知道单凭一剂汤药是不可能将毒- xing -连根拔起··“这只是一时之计而非长久,请主人继续忍耐一会·”·那天清晨,他同云巍奕大吵一架后,云巍奕给了他这个竹筒。
“这是云某能补偿的全部·剩下的,就看你家主人的造化了·”·若是咒术解了,那他或许还能尝试替他疗毒··若是没解,那这竹筒里的药汁也就能拖延一会时间,供他说几句遗言。
他们循着青云尚未被大雪淹没的足迹前行··“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半路遇见了青云,青云给我指了方向,让我赶快来救你。”
事实上,他见到青云时被吓了一大跳··青云驮着满身是血的叶惟远,而叶风城不见踪影·他整个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刚低下头就看到青云那还在渗血的伤口。
“靠近点·”·他刚想问叶风城在何处,就听到这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出于谨慎,他仔细环顾了一番四周,发现这冰天雪地里只有他和青云,还有个昏迷的叶惟远。
见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过来,青云愤怒地吐出两团热气,只恨不能冲过来踢他两下··无奈之下,他只能凑过去一些,将手搭在了青云额间的长角上··霎时里,许多的画面涌进他的脑海里,最后定格在雪地里的寂寥身影上。
“去救他·”·“他在……”·他正想问叶风城在哪,一条路就在脑海里凭空出现,好似本能一般··“谢了·”·同青云道别后,他便义无反顾地向着雪原的深处去了。
而在那条路的尽头,他找到了陷入昏迷的叶风城··“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尹静将他们先前的遭遇简述一番,叶风城稍微想一下就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
若是没有叶惟远阻止了叶泷水的仪式,只怕后果不堪设想··“是叶惟远救的你们·”··想到先走一步的叶惟远,他不再说话了··而尹静见他沉默,也不由自主地词穷。
“那……”·“没什么,是我的不好·”·假使过去他有让叶惟远知道,他对他而言有多么的重要,那么他会不会更加珍惜自己的- xing -命·日暮时分,他们终于到了驻扎的营地。
今日正好轮到叶家人值夜,那二人打大老远外就认出了他们,连忙飞奔来迎接··据他们说,在尹静离开后没多久,江迟素等人便决定在离树林不远的地方安营扎寨一晚,否则像这样一群老弱病残进了魔域也是死路一条。
叶家的帐篷搭在稍微远离人群的地方,显得形单影只·走近些尹静就见到青云被拴在一旁的木桩上,身上的伤口应该有被妥善处理过··“城主”·里边的人听见动静,探出头来看究竟是何人来访。
见是尹静回来了,所有人都不由得欢呼出声,可是他们没高兴多久,看到被尹静扶着近乎于失去意识的叶风城,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赶忙让人进屋去喊云巍奕··“可云先生正和叶惟远在一间屋子里,”其中一人没忍住泼他们凉水,“看样子一时半会出不来。”
累得几乎要晕厥的尹静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别喊了,救叶惟远要紧·”·进屋去的途中,都不用尹静多问,这几人便自发交代了叶惟远回来时的事情。
青云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将叶惟远留在附近的隐蔽之处,自己只身前往叫来了他们帮忙·虽然他们仍对叶惟远此人心怀疑虑,但有叶风城的命令在前,还是跟了青云过来。
“……险些被怀清道人撞见了·”·一行人帮着青云在叶惟远身上用了障眼法,将他偷偷带入营地的途中,正巧碰见怀清道人过来给他们送丹药。
怀清道人平素嫉恶如仇又多疑,见他们行踪鬼祟,坚持要他们解开术法,验明这不速之客的正身后才准许他们回去··这等请求放平时就算了,可叶惟远的身份如此复杂,他们是断不可能让他暴露在怀清道人面前。
于是两方人手对峙起来,宛如针尖麦芒,谁都不肯后退一步··只是这怀清可以等,叶惟远的伤却等不了··“后来呢”·“后来感谢江小姐闻讯赶来为我们解了围,不然我也不知道能拦住多久。
要是那时叶惟远身份暴露,他可就死定了……”·云巍奕还在里屋救治叶惟远,听人说已经丢出来好几件沾满血的衣衫,要人怀疑叶惟远的身体里究竟还剩下多少血可以流。
“等着吧·”·中途云巍奕听闻叶风城活着回来了,托人送了一枚丹药给尹静,要他喂叶风城吃进去,说是自己这边暂时抽不开身先用这个延缓毒- xing -发作。
“勉强护着他的心脉,剩下的等我救了里边的这个再说·”·更漏里的水位一直变化,就如时间的流逝··不断的有人劝叶惟远回房间休息,但都被尹静婉拒了。
就像过去的每个漫漫长夜里,只有在这最靠近叶惟远的地方,叶风城才能稍稍安下心来··他们一直等到夜尽天明·中途,叶风城醒了好几次,只是神智显然已不太清醒,每次尹静都要和他仔细说,云巍奕正在救叶惟远,叶惟远会撑过这一劫难。
“真的吗”·“真的·”·到第二天黄昏暮晓,云巍奕才从内室出来··他的面色蜡黄,额头上全是冷汗,整个人被剧烈透支到了极致。
顾不上自己满身都是发黑的血迹,他绕过尹静到了叶风城身边,替他诊脉,顺带说起里头那人的情况··“这伤实在是麻烦,到底是什么兵刃伤得他,刀口周边带着极强的煞气……”·玉间香的毒- xing -被强行拖延到此刻,叶风城的嘴唇都泛着怪异的紫黑色。
“应当是传说中的那把泷水刀·”·千年前,叶琅瑄正是用此刀重创了叶泷水··后来这把刀随着叶泷水一同失踪··“不像·”云巍奕摇头,显然是有所疑虑,“若真是泷水刀,那这叶惟远是断然活不下去的。”
“他……现下如何”·哪怕心中早已有了个大致的轮廓,可没有得到个确切答案前,谁都无法放下心来··“叶城主,云某向你保证,只要你那弟弟自己想活,云某是绝不可能让他死。”
“倒是叶城主你,你这毒是一刻都不能再拖延了,否则就算医好了,余生也只能做个废人·”···贰拾壹····江迟素在门边游移不定,不知是否该要进去。
她的容貌已恢复到了往日的娇俏,一袭新绿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明丽如新枝初发的藤萝,只是她眉头皱在一块,应当是遇到了要人为难的事情··“江小姐,有事的话就请进来说。”
既然主人家都发话了,她索- xing -不再纠结··此刻,叶风城正聚精会神地与自己对弈,唯独不看她··棋盘上,黑白棋子两条长龙绞杀在一起,彼此不分,局势扑朔迷离,也不知哪一方能将对面完全吞没。
叶风城拈起一枚黑子并不落下,像是在认真思索要落在何处解开这谜题··短短十多天里,他竟然瘦得这样厉害,轮廓硬如刀削,颧骨凸显出来,气质里少了些风流都多了几分- yin -鸷,唯独一双眼尾狭长的眼睛愈发黝黑幽深,跟旋涡似的,看久了要人心惊胆战。
“说吧·”·见这黑子落在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她小小地惊呼出声··“无事就不能来拜访叶城主你了吗”··她试图活络一下氛围,“这黑子……是要落败的样子啊”·那纠缠不休的长龙里只要有一方撤力,便会被另一方彻底扑杀。
几个回合间,黑子就落后了白子十余目,情势直转而下··叶风城无言,仍旧我行我素··讨了个没趣后,她简明扼要地说明来意,“我只是来知会你一声,就在今日傍晚,怀清等人决定将文赣城彻底毁掉,然后设下禁制,将其深埋于地底永不见天日。”
“嗯·”·“明日就是回归中原的日子,你要与我们同行吗”·“不必了·”·叶风城答得极其敷衍,她余下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下定了决心要保里头的那人,谁来劝说都没用··这场浩浩荡荡的剿灭行动尚未真正开启就已落下帷幕,余下的都是些善后工作··为此他们一行人一直在这雪原里多逗留了大半个月才算是处理干净。
没人知道那一天的地底深处究竟发生了什么·唯二的两个知情人里叶泷水死了,叶惟远到今日都昏迷不醒·留给他们的只有无数的谜团,和那像是怎么都杀不干净的红衣鬼。
失去了叶泷水做靠山的活傀儡和木偶人们起初还负隅顽抗,连接伤了好几个人,后来它们渐渐失去了那可怕的力量,变得和寻常魔物没什么区别,随他们如砍瓜切菜一样杀了个干净。
不是没有人试图捉了那活傀儡回来拷问,可这怪物的嘴硬得很,怎么都撬不开,最后只能与其余的一并杀了,免得留下来祸害世间··为何那场日食提前了整整十天,为何叶泷水沉寂了千年突然决定卷土重来为了知晓答案,这大半个月间他们将文赣城翻了个底朝天,却除了地宫深处一具空荡荡的棺材和一颗腐烂了大半的头颅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一切罪恶的源头,叶泷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所有人都心惊胆战,生怕再度放虎归山··无奈之下,他们不得不把目光放到了叶风城用命从魔域深处带出来的那人身上。
有关如何安置叶惟远,他们的意见大体分成了两派:一派人顾念着叶惟远的救命之恩,愿意等到他清醒过来,听他讲述那日发生的事后再做定夺;而另一派人多有亲朋好友的死在叶惟远手中,坚持要直接入侵他的神识得知真相,哪怕会彻底损害他的神智也在所不惜。
反正在他们眼中,入了魔的叶惟远罪孽罄竹难书,就算死了也是死有余辜··“他……还没有醒吗”·江迟素小心观察着叶风城面上神态,“抱歉我不是有意要……”·听到她道歉,叶风城摇摇头,表示自己并没有迁怒于她,“没醒。”
从那日被他带出地下,叶惟远一直都在昏迷,至今没有醒来的迹象··“叶城主,我们都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你不要怨恨怀清,他其实本心并不坏……”·说到一半,江迟素也觉得这说客当不下去,怯生生地住了嘴。
怀清道人便是坚持要在叶惟远神识里寻找真相的那几人之一·被叶风城拒绝了以后,面子上挂不住的他怒斥叶风城包庇魔物,不肯为了天下苍生大义灭亲··“江小姐,他是个怎样的人某心中自有定论。”
碰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钉子,江迟素心里更加恼恨怀清道人··“莫要再替他传话了,有什么事教他亲自来与某说·”·面红耳赤的江迟素低头一看,发现不知何时起局势已天翻地覆:原来叶风城当时那一手是要弃开僵局,打别处另起炉灶。
那乍看之下毫无头绪的黑子此刻结成了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将原本占尽优势的白子团团围住,吞吃入腹··她稳定了心神,说:“但是叶城主,你莫要怪我说话难听,哪怕他现下心是善的,可他入了魔就如在悬崖边上,哪天无法克制心底的欲望,坠入万丈深渊时,一切就都完了。”
“你也是来劝某大义灭亲的吗”·叶风城扫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某些东西叫她遍体生寒,“尹静,来送江小姐回去·”·“不,我是来与你讨论些别的。”
前一刻还有些迟疑的江迟素突然变得勇敢起来,她直视叶风城的眼睛,努力在其中寻找她要的那个答案,“天下苍生都不过是借口,他是为了救你才这样做的吧”·“……”·见到叶风城不说话,她便知道这是默认了。
“他在悬崖的边上,只有你能救他了,你总不会不顾血缘……”·“不会的·”懂了她想说什么后,叶风城平静地打断了她,“你不明白,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手了。”
江迟素以为这是普通的兄弟情深,所以怀疑他会在将来的某一天放弃叶惟远··只有他自己明了,要他放手不如要他死去··“但是……万一叶泷水的魂魄真的还留在他身上,你要怎么办”·就在将要告辞之时,江迟素陡然发问,没等到他的回答便快步离开。
江迟素告辞以后,再无心继续那局棋的叶风城转身进了内室··窗棂紧闭,幽静如死·炭盆里的碳火尚有一丝余温,他便没再多管··唯一让他感到安心的只有睡着那人略微急促的呼吸。
“你梦到了什么”·他坐在叶惟远的床边,替他擦去额角的冷汗··“明天一早,我们就要回去了,回陨日城·我也不知道你想不想回那个地方,但是总得等你养好伤。
反正我已经不是那里的城主了,你要是不想继续留在那里,我就带你离开·”·“你总说你要下地狱,其实真正当下地狱的那个人是我·”··在叶惟远前几十年遭遇的全部苦难里,他一直扮演着冷眼旁观的角色。
若是他当时有朝他伸出援手,会不会改变这个结局·“我后悔了,但是后悔好像也没什么用……”·只是他说了这么多,那个睡着的人仍旧无所知觉。
这也许是他那孤独的半生里,最长久宁静的安眠··不用背负那些沉重的责任,不用被荒诞残忍的命运拉扯··“以前你也是这样看着我的吗”·过去的那些长夜里,叶惟远都像是这样吗·怀抱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在门外静静地守候。
“那个时候,你到底在想什么”·他细细摩挲着叶惟远露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叶惟远瘦得很厉害,一层薄薄的皮肤下面就是青色的血脉。
“这次说什么也轮到我保护你了·”·他的眼睛里那几分难得的柔情就如满天星光,带着几分氤氲的- shi -气··“他们谁都不知道,你是我的命,没你的话我也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在叶风城的记忆里,陨日城内从未下过这样大的雨,只除了那么一次··从某一日的黄昏起,天边涌来乌泱泱的云,将太阳遮蔽,沉重得要人喘不过气来。
青色的闪电在云间穿梭,将昏暗的天空都撕裂·沉闷的雷鸣如有千军万马正在空中击鼓鸣金,直到大雨强硬地落下来,在天地间连成线,就像一座牢笼,要将里头的生灵溺死。
叶风城伫立在窗前,凝视着外面的世界,猜不透究竟在想什么··扶乩用沙盘上结果已被他亲手抹去,但他心里如明镜般清楚:这反常的大雨不过是个征兆,真正的危机潜藏在这大雨的背后。
海底蛰伏了千年的魔蛟出世,化龙就在旦夕之间··若是让其成功化为魔龙,首当其冲遭殃的便是临海的陨日城··就在此刻,有人敲门,打断了他的思绪。
“进来·”他原以为是前来汇报的尹静或是叶高岑,没料到会是叶惟远,目光稍微柔和了一些,“你怎么来了”·叶惟远大部分时间都在城中,差不多每月月初回来个两三天。
按常理来说,现在还不到他回城的时间·他这样急匆匆地赶回来只怕是察觉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东西··“我的人在海上见到了巨大的- yin -影,只是藏在云雾里看不分明。
虽然我不能肯定,但这影子和所有的异常都不是偶然,对不对”·他被这大雨淋了个透- shi -,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发梢指尖都在朝下滴水,整个人冷得象冰,只有心口保留了一点热气,和温暖如春的室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这样不太妥当,生怕会将寒气传给里边那个人,怎么都不肯再进一步··“你猜得没有错,这影子应当是正在化龙的魔蛟·”叶风城垂下眼睛,“它与叶家祖上应当是有些渊源的,但瞧现在这架势只怕不是什么善缘。”
“也就是说,”叶惟远深吸一口气,“我们和它只有一方能活,对吗”·“差不多是这么个意思·”·叶惟远比刚来时长高了许多,从那仿佛一折就断的少年长成了挺拔清癯的青年。
“还有多少时间”·他把玩着腰间的佩刀,装似漫不经心地问他··“到后天寅时三刻·”·无论如何,叶风城的推算都不可能出错。
“那我得赶快了·”·得了想要的答案,叶惟远转身就走··到后天半夜里,留给他们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他总不该继续在这里逗留。
“等等·”·原本沉默不语的叶风城叫住他,要他身形一顿,无比迟疑地回过头,“还有事吗”·“什么时候出发”·“约莫今天傍晚。”
“你带上这个·”·叶风城从怀里取出一枚红绳系着的玉扣··看起来这玉扣是由个初学者雕出来的,雕的是条咬尾的鼍龙,好多处线条都显得笨拙。
但它应该很有些年头了,红绳磨损得起毛,而飘着的白絮中隐隐约约夹杂着几线血丝,就如同佩戴得久了,人的心头血渗进去··“护身符,也许会有些用吧,我也不知道,但带着总没有坏处。”
叶风城又请了一遍,叶惟远才无比犹豫地上前,在地砖上留下一道- shi -漉漉的水痕··“抱歉·”他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是有意的。”
“什么”·叶风城并不知道他所指何事,只是将这小玩意交到他手里··接过玉扣,叶惟远并没有当即松开,反而握住了叶风城的那只手。
“城主,冒犯了·”像是感到不好意思,他别开眼睛尽量不看叶风城,“我也有东西给你·”·搞不清他想做什么的叶风城听到他那个称呼皱了下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你在发抖·”·叶风城察觉到叶惟远的手在抖,“你……害怕吗”·哪怕叶风城已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未有习剑,自己的剑也封存在了剑阁深处,可他仍然记得叶高岑的教诲:习武之人最忌讳的就是战前就先胆怯。
若是让叶惟远这样去了的话,只怕会……他当时就想将他留下来··“可能有一点吧……城主,待会发生什么都不要说话,拜托了。”
叶惟远将他握得很紧,叶风城能感受到他掌心因为常年握刀而起的那层茧子···雪光一闪,叶惟远的佩刀便出了鞘,在叶风城的掌心割了一道口子··“好了。”
叶惟远的手指抹过那道血口,“这样就够了·”·痛只有一瞬间,随着叶惟远的手指抚过,伤口也渐渐愈合··叶惟远的手心有些潮热,但手指是凉的。
指腹划过伤处,痒痒的,但温度和触感就像是烙在了他的心里,要他无论多少年都无法忘怀··从他的角度,能见到叶惟远睫毛细微的震颤和抿起的淡色嘴唇··近得就像是在梦里见过的。
“你在做什么”·他很难才没有让自己失了冷静··“一点小事·”·既然叶惟远不想多说,他也就不再多问。
殷红的血珠沿着刀刃滑落,到了半途便渗进了深处,跟未存在过一般··“如果我没有回来,那这个就留给你当个念想……”叶惟远低头将刀收回刀鞘里,颈间隐约闪过了一抹红,“算了,没什么必要。”
“你会回来吗”·“叶风城,像我们这样的人,都是保护你的兵刃·如果是我在你的位置,我绝对不会为一把刀折断而伤心。”
更何况,你真的会难过吗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而是换了相对委婉的语气,“万一,我说万一……如果我们所有人都没回来……”·“别说那些不吉利的东西。”
可叶惟远不顾他的阻挠,硬是将那句话说完了,“如果我死了,替我转告小叔叔,就说叶惟远要他失望了·”·“我走了,”他的手指勾着那玉扣,“谢谢你的护身符。”
他走得又快又急,像是害怕什么东西从身后追赶过来似的··当那扇门关上,室内又恢复到那死一样的寂静··叶风城都只是站着,动也不动,就如难以名状的痛苦郁结在他的心里。
似乎是有人提着灯笼来来接叶惟远了,只是那微弱的火光也被吞没进了凄厉的冷雨里··叶惟远像是有所察觉地抬头,向着那栋掩映在树木里的小楼高处望去··但雨实在是太大了,隔断了他张望的视线,要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清那片漆黑背后的东西。
“快走吧·”·而前方,这条路的尽头伸手不见五指,就如他们未来····醒时外面天光已有些黯淡,隐约能见到月亮的轮廓··这些日子里都未有真正意义安眠过的叶风城只觉得头痛欲裂。
他将窗子推开看了一眼,日暮的将冰雪染成火焰的颜色,绵延出万里去,而沁骨的寒风吹进来,哪怕只有一瞬,都要他清醒了许多,不再浑浑噩噩地沉浸在那- yin -沉的霪雨里。
下午他靠着叶惟远的床边睡了过去,也许和怀清等人去了魔域善后有关,直到现在都无人前来打扰他们兄弟二人,倒也算清净··近些时他总是频繁地想起和叶惟远有关的旧事,许多他都以为自己曾忘记。
他记得那场诡异的大雨一连下了好几天··那几天里,全城戒严,城门紧闭,而叶惟远他们一行人生死不明地在海中与那魔蛟搏斗·无论是哪一种术法都无法窥见海上发生的一切,他只能寄希望于那藏了他一线神魂的玉扣——只要这玉扣尚未碎裂,叶惟远也定然平安无事。
突变发生在第二天的下午,那时雨势转小,包括叶高岑在内,大多数人都以为魔蛟已然战败··就在他们打算出城迎接叶惟远等人凯旋时,腥臭的血雨如瓢泼一般当头淋下。
漫天血雨里,当那几乎要撕裂神魂的剧痛传来的一刻他便知道是叶惟远遇到危险,玉扣为了护住他而碎掉··后来他从叶惟远的讲述里得知,那时的魔蛟假作死去,骗他前去查看,他一时不慎着了道,险些丢了- xing -命。
叶惟远还说,当时他伤得太重差不多都要放弃了,却像是被谁的手牵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剖开蛟龙的肚腹,重见到天日··回忆在此处断掉,床上叶惟远仍旧是那副无所知觉的模样。
叶风城关窗过去,替他掖了掖被角··或许冥冥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连在他和叶惟远中间,哪怕他们向着不同的方向去,只要顺着指引向前,就总会重逢·但无论如何,这脆弱的纽带已濒临崩裂,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该给他换药了·”·云巍奕拎着木箱进来摊开,各色瓷瓶玉盏摆了长长一列··“劳烦先生了·”·他帮着云巍奕将叶惟远扶起来,小心地揭开里衣前襟和敷料,露出那勉强结疤的伤口来。
过去的大半个月间,珍稀药材像流水般用在了这刀口上,总算是见了一点效果·云巍奕用沾- shi -了的软布拭去伤口周围的汗水和残留的药膏,再重新敷上干净柔软的棉布。
“虽说兵刃带来的煞气被云某拔除了大半,但是考虑到是那把泷水刀,能愈合成这样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云巍奕在铜盆里洗净双手,“按常理来说,像他这样入了魔的家伙应当直接被刀上煞气烧成灰烬,可他居然活了下来,真是怪哉……”·他瞥见叶风城面色不虞,声音变渐渐小了下去,“罢了罢了叶城主,他还活着。”
那道还泛着红的刀伤无论看几次都觉得触目惊心,但除此以外,周围还有许多早已愈合的旧伤,层层叠叠地覆在一起,宛如叶惟远为了叶家出生入死前半生的小小缩影。
他想触碰,却害怕这样会弄痛他··那些流过的血永远都无法被抹灭……·“叶城主,轮到你了·”·洗完手的云巍奕拿出另外的一套物什,示意叶风城像往常那般到他跟前来坐好,“云某上辈子铁定欠了你们兄弟一大笔债才会被这样使唤,跟骡子似的,片刻都不得空。”
·叶风城长时间服食玉间香,毒- xing -早已沉积在丹田肺腑深处,想要完全清理掉绝不是一朝一夕间的事·为此云巍奕重新配制了三副药方,要叶风城必须按他定下的规矩服用,一次都断不得,只有这样再佐以其余手段,才能一点点将毒- xing -逼出体内。
清理余毒是个冗长而枯燥的过程,却又偏生出不得一点差池··云巍奕的额头上结了细细密密一层汗:他将气劲凝成细密的丝线,缓缓探入叶风城的经脉里,将有所松动的毒- xing -一点点导出体内。
“叶城主,你的咒也解了,”紧张到极致的时候云巍奕需要与人说话,“将来有何打算”·打从叶风城回来后,他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他丹田深处那股古怪的吸力消失了。
现在想来,这应当就是那个咒的化身,好将叶风城灵力精气渡给魔域深处的叶泷水··“现在还未想好·”·叶风城双目紧闭··虽说这么多日下来已差不多习惯,但这总归不是件好受的事情:毒- xing -被一点点拔除,就如有一把小刀在刮着他的骨髓一般,绵密的疼痛沿着周身灵脉游走,最后汇聚在丹田深处。
“叶城主,云某给你讲个故事罢·”·黯淡的烛火下,云巍奕讲述起自己的往事,权当是这无眠长夜里的消遣··他看起来不过是个再庸俗不过的寻常中年人,眼神浑浊,举止浮夸,又因为肥胖,身上松弛地皮肉垮下来,哪怕曾有副好模样也都敌不过岁月的磋磨。
但在这个故事里,有他曾经意气风发的岁月··在他尚未成名以前,他成过一次亲,新娘是青梅竹马的表妹··“那时我年轻气盛,总想着不愿被束缚,想着还有大把时间,便常年要她在家中等我。”
“有一次我被人陷害,打赌输了,不得不去给那臭名昭著的血悦宫宫主治伤·那宫主生- xing -多疑,也稍懂一些医理,见药渣里有剧毒的乌藤青,怀疑我要害她,便不动声色暗中差遣手下将我表妹捉来拷打。
后来我治好了这宫主的伤,才在地牢里见到奄奄一息的表妹……”·纵然他是天下有名的神医,他那表妹也没有撑到他能救她··“城主,你看他的模样,就和我当初将表妹从那可怕的地牢里带出来那会差不多。
像你这样有主意的人,我若是和你说伦常,你必定也是听不进去的,倒不如劝你善待他·”·就算这次救了回来,叶惟远的身体已经再受不起下一次的重创了。
听着云巍奕的讲述,叶风城说不清自己心里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厌憎,也有对那个人的心疼··“不会再有了·”·今后,轮到他来做保护叶惟远的那个人了。
故事说完,已快到后半夜··“主人,该出发了·”·尹静过来敲门,他们是时候启程回陨日城了··毕竟雪原里许多物资都短缺,他们逗留这么长一段时间已快到极限。
“又下雪了……”·车辇都已备好,尹静帮着将叶惟远安置在里面的位置··雪光将平原照得亮如白昼,鹅毛般的雪花飘散下来,天地间静阒无声。”
掀起帘子上车前,叶风城再看了一眼那片安静的辽阔星空··冬日的银河如带子似的,哗啦啦地从这头流泻到那头,银色的光辉平等地笼罩着所有人··也许一切都结束了,也许没有。
但是他们永远都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回到那片- yin -森的魔域··来时那迫切而悲恸的心情仿佛就在昨日,可同样,转眼间叶惟远回到了他的身边··对他来说,就算有些东西已再回不到那个时候,只要叶惟远能好起来,就足够了。
··贰拾贰····春寒料峭的二月里,前几日因倒春寒连下了好久的冷雨,今天终于是晴了··雨后的天明丽得如水洗过,又因微风吹过,寥寥数朵白云悠然地飘远了而更显得高远。
汲云楼外的木芙蓉开得比往年都要好,绛紫嫣红的挨在一块,酽烈得要滴下来一般··但就是这样一个陨日城内再寻常不过的清晨,叶惟远睁开了眼睛··周遭静悄悄的,好似没有人在,连风吹过窗边悬挂的占风铎都如能掀起惊涛骇浪。
他就这样睁着眼睛,没有目的地望着某个方向,浑浑噩噩的,想不起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就如飘荡的游魂,不合时宜地停留在这个人世间··过了不知多久,太阳缓慢地向这边倾斜,漏进来的几缕阳光明亮得有些刺眼,使得他不得不抬手去遮挡。
途中不知牵扯他到了什么地方,钻心的痛楚蔓延开来,整个人瞬间僵硬,只能无助地喘着气,等待这最难捱也是最痛的这段时间过去··忽然,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虽然没用多少力气,却制住了他接下来的一切动作。
·源源不绝的暖流流淌进他的体内,缓解了那可怕的痛楚,让他能够分神去看清这神秘人的脸··“小心些,不然伤口会裂开·”·那人的声音乍听之下清冷如泉水,可里头暗藏的那些东西却并不让人觉得冷漠。
经他提醒,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前绑着绷带,而那痛楚正是因为他扯到了伤处··他想说话,可张了张嘴,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狼狈地张着嘴,无助地看那人,像是不知道怎样是好。
那人的眼神闪烁了片刻,像是在沉思究竟要怎么做·他先是扶着他的背,让他一点点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然后到不远处取了只杯子来··干枯的嘴唇接触到- shi -润的凉意,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因为干渴痛得如生吞了火炭。
“慢一点,还不是时候·”·完全不顾他眼神里的抗议,那人又拿远了杯子···周而复始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刚沾- shi -了他的双唇就拿开。
“你……太虚弱了,不这样会呛着·”·当杯子终于不再被拿开,细细的涓流落进喉咙,他像是怎么都喝不够一样吞咽着··最干渴的那段过去,他渐渐开始分辨出一些味道:这水里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喝起来柔滑顺口,回味甘甜,有一些草木的香气。
喝够了水,他就盯着自己的双手发呆··想不到要说什么,想不到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所有的东西都陌生到了极点··“你……”·那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很快注意到他的神态有所不对。
“你记得你是谁吗”·这问题的答案他想了很久,终于在意识的深处找到了一些模糊的影子··“……”·“什么”·在他的潜意识里一个女人总是这样叫他,应该就是他的名字了。
与那个名字一同而来的,是关于母亲的回忆吗·无论如何,他都再想不起更多有关母亲的东西··母亲··“……”·他试探- xing -地把这个名字说给那个人听,却因为声音太小,唯有唇形可以分辨。
那个人没有给他回答,只是又问了他另一个问题,“你还记得我吗”·他盯着那人看了许久,像是认得,又像是不认得··那人的眼睛里盛满了他自己的倒影,小小的,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
最后他茫然地摇了摇头··就算那个人看起来那么的悲伤,他的答案也还是那样··因为他的确是记不得了,光是想一想某个地方就一阵揪痛,不如不要想起来。
“算了,你能醒过来我就该满足了……”·不知那人给他喝的水里掺了什么东西,那灼烧着他心肺的痛楚缓慢褪去,而睡意如淹上来的水,从浅浅的一摊到一汪,逐渐漫过了他的意识,将他沉浸在里头漂浮。
朦朦胧胧间,他见到那个人站起来,像是要离去的样子··“你睡就是了,我不会走,我只是……太高兴了·”·“不要不信,我真的很高兴。”
他虽然记不得东西,可也知道那个人闭眼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高兴··“我帮你把窗子关上,这样就不会刺眼了·”·将那人的衣袖攥在手心里,他终于闭上了眼睛。
下午有些热,他顾忌着胸前的伤口不敢随意翻身,于是怎么都睡不踏实··就在他有些烦闷的时候,外边叮叮咚咚一通乱响,脚步声踢踢踏踏,是有人来了··这动静使得他的睡意被一扫而空,瞬间清醒过来,。
“城主,你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闯入者人未到声已至,他立即屏住呼吸装起了睡··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本能的就对外边的东西充满了恐惧。
闯入者坐到他的床头,先是掰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又把了下脉··最后,他单手覆在他的天灵盖上,探入灵识,不知在搜寻些什么东西··“他的魂魄不太稳当,像是离体过一段时间又重新回到了躯壳里……”·“会好起来吗”·“通常来说,患了离魂症的人若是三魂七魄不全就会相当棘手。
我刚刚大致看了一下,他的三魂七魄全在肉身里,也就是说只要安心静养,等魂魄重新适应身体,过些日子自然会慢慢记起来的·”·后面这不速之客又说了一长串话,大都是些玄妙的、听不懂的东西。
“醒来就意味着他正在好转·”·等到闯入者离去,他才舒了口气——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紧张了起来··“听到就听到了吧,没什么大不了的。”
原来他装睡的事情早已败露,他睁开眼睛,见到那人的笑,便什么话都忘了说··笑容如新雪初晴,直直撞在了他的心上,让他不得不别开视线,不敢再多看。
“你想知道你是谁吗”·他点头··“你叫叶惟远,是叶家的小儿子,也是……”·先前的笑意不复存在,那人叹了口气,没继续往下说。
明明是他挑起的头··我怎么了他想问,却又没有问下去··因为他总觉得那不是什么好事情··沉默到远方响起暮钟时,他又睡着了。
这次他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是从一片漆黑的旷野,他站在宽阔的长河岸边,潮- shi -- yin -冷的风吹在面颊上,跟刀子没什么两样··河里挤满了冤死的鬼,那群鬼见到他这么个活物,纷纷朝他伸出了手。
倏地大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那群鬼感到害怕,重新潜回水底,只探出双眼睛盯着他··业火从裂缝的深处烧了上来,火舌舔上他的皮肤,瞬间就烧得焦黑开裂。
他站在原地也不知道躲闪,好像他生来就该被烧成灰烬一般··“叶惟远,来陪陪我·”·在深渊的尽头,有人这样喊他··“你说你要来陪我的。”
如同被魇住了,他想要看清是谁在喊他··“叶惟远……”·“叶惟远……”·有人在喊他,不是那饱含怨毒的腔调,而是充满了忧虑和在意。
他睁开眼睛,发现哪有什么填满了鬼魂的长河和烧不尽的业火···“你梦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微弱的气声。
是业火,地狱深处席卷而来,怎么都烧不尽的业火,要将他这样的罪人烧得连魂魄都不剩··稍稍被放开一些,他盯着那个人的脸看··他意识到自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哥哥·”·“你喊我……什么”·那个人的表情难过得像是要哭出来一样··清凌凌的,如一池浮冰碎了,原先只能如雾里看花一般的悲伤骤然变得真切起来。
“哥哥·”·他又喊了一声,因为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微弱的气声这样一声声贴着他的耳廓喊··“不要喊了·”·直到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身上,他才骤然住了嘴。
——你在哭吗·但是这有什么好难过的·“你不会下地狱,我才会……”·“叶泷水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再不会活着……我问过了鬼差,你的寿数未尽,就算是要赎罪……也是我替你,你不该下地狱,只有我这样的人才会。”
温柔的月光隔着一层窗户纸投下满地清辉,影影绰绰的影子婆娑舞动··“我在这里·”·又咸又苦的眼泪落在他的唇边··这个人是在为了我哭泣,是在为了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哭泣。
突然间,他就不再害怕··“对不起·”·有什么好道歉的·他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但是这所有的东西都不像是假的。
··“他……好些没有”·暮春将尽,再过些时便是初夏,也是海市开放的时节··海市每五年开放一回,是陨日城内难得的大节日。
往年叶风城抱病不便走动,出访海上鲛人一事通常由叶高岑代劳·叶高岑会乘一艘桃木福船乘风破浪,去鲛人的国度里作客,用兵刃和其余法器换回鲛绡等珍奇物什。
叶怀瑾坐上这位置还没有多久就碰上这等大事,特地来找叶风城讨些经验··连他在内,只有寥寥数人知晓叶风城带着叶惟远回了陨日城的事·前些日子里,叶风城将自己和不省人事的叶惟远关在汲云楼里不见外客,使得他总担心若是叶惟远一直不醒,那他是否要将自己幽闭一辈子,直到大限来临。
既然叶风城肯见他了,那只代表一件事,就是叶惟远醒了··“好些了,”叶风城不欲多言,“具体如何我也不知·”·他盯着眼前的棋盘,思绪仍是停留在那个被他留在汲云楼里的人身上。
离叶惟远醒来已过去了许久,这是他第一次离开他的身边··有云巍奕调配的药膏,叶惟远胸前那道伤已愈合得差不多,虽说还需要多加小心,可不再会轻易撕裂流血,再过上几个月便能彻底好起来。
唯独那离魂症还如一块大石,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口上·叶惟远因患离魂症不记得自己过往的事,他没有和云巍奕外的任何人说起过·他说不清究竟是为何,也许是出于保护欲,也许只是出于他心底那些见不得人的私欲。
最初醒来的那段时间里,叶惟远总是梦到些可怖的东西,无论如何都睡不安稳,需他寸步不离地陪在身边才稍微好些··收到他的呼唤,云巍奕连夜赶来看过后说离魂者因魂魄不稳,惊悸多魇通夕不寐都是常态,只能留了瓶合魂丹要叶风城一日两次的喂他服下。
生怕叶风城因担忧而犯错,他再三叮嘱他,此药切记不可多服,否则伤身··就算有了合魂丹,叶惟远还是时不时从梦中惊醒,有时一晚上能反复折腾个四五回··“这是他在逐渐回魂的征兆。”
对于这么个说法,起初他还抱有疑虑,后来噩梦渐渐地少了,多是些怎么也叫不醒的长梦··就这样,叶惟远陆陆续续想起来许多东西,却只有最初的几次愿意和他说起。
“等你什么时候想说再和我说吧·”·看出他的敷衍,叶怀瑾敲着棋盘,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对他的感情实在是复杂,襄君怀了鬼胎不得不死,而高岑,我虽然相信他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可也得他亲自来和我说明……看你这副架势,只怕短时间内你都不会让任何人见他一面吧。”
又想起那时叶风城和他说的某些话,叶风城对叶惟远的那些心思……叶怀瑾心头别扭得很,承认了总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拒绝却又因为过了期限显得咄咄逼人,只好自己岔开,“这城主的位置你还要不要了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可能不太适合做城主,就比如这海市,许多你稍微动一下脑子就知道的东西我却要苦苦思索许久。”
叶怀瑾接过城主的位置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那时叶风城的身体已坏到了极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再无几日好活·若是他拒绝了他,那这偌大的陨日城连同叶家祖业只怕要落到旁人手中。
但既然叶风城回到这里,要他看来,那城主印就该回到它真正的主人手中··“再劳烦你一阵,我放不下他·”·他与叶怀瑾谈了一下午,都到了薄暮时分。
远处的山边升起暮霭,被夕照印染成了昳丽的紫色,当中一抹金色的影子是太阳的倒影··“我出来够久了,得回去了·”·他在远处看到汲云楼的影子,因背光而黑黢黢的一大片。
只是向着这方向走了这么小一段距离,紫色的晚霞就已变成了暗灰色·远方的暮钟响起,而一颗黯淡的星星正巧出现在钟声那边,闪烁在白色的暮霭里,随暮色的沉淀变得明亮起来。
上楼的途中,叶风城的心突然跳得非常快,就像有什么将要发生了一般···屋内没有点灯,床上地板上都一片凌乱,他眼尖瞥到角落里有未收拾干净的瓷片··他将其捡起来仔细端详,于心里安慰自己,瓷片上没有血迹,楼外禁制也无他人进入的痕迹,应该是叶惟远手抖将杯子摔碎了而非其他意外。
“叶惟远,你在哪”·回音空空荡荡的,得不到回答的他心中不安愈发强烈··这些日子里,他与叶惟远同食同宿,何曾分开这么久一段时间·叶惟远虽能下床走动,却不代表已恢复到往日身手,若是……他的心悬了起来,转身到其余地方找寻起来。
“你在看什么”·最后他在偏室的窗边找到了叶惟远··叶惟远披了件群青的外衫,站在窗户边,几乎隐没在了融融夜色里··他转过来,表情冷漠得陌生,唯独眼睛里里头蓄满了些复杂的情绪,就如沉淀过后的池塘。
“回来得稍微晚了一些,风大,回去吧·”·见叶惟远仍旧站在原地不动,他感到疑惑,“你……”·“我……全部想起来了,我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那天发生了什么,我全部记起来了。”
听到他这样说,叶风城手中动作只是停了一瞬··原来是这样·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会笑,连叶惟远的眼神里都多了几分错愕··或许有一刹那的不知所措,但更多的反而是解脱与安心。
先前叶惟远患了离魂症的时分,无论对他显露出多少依恋,可他的心都如悬空在天上的楼阁,无论如何都落不到实处·过去虽然不甚美好,但他从未想过要将它们彻底掩埋。
他希望叶惟远是个完整的人,而非沉浸在过去和虚假里的幻影··“是吗你好像有话要和我说·”···叶惟远的眼神飘向了远方。
青色的星与另一颗相遇在有些淡了的暮霭里,繁茂的枝叶被淹没在落日最后一点余晖里··下午他一人待在屋内等叶风城回来,觉得无聊了,想要去书房里找几本书来打发时间,还未走出几步,脑海里突然涌现出无数的画面。
耳边一片嘈杂,就像有人在他的耳边大声说话,而眼前是洇散开的模糊血色,怎么都看不分明·剧烈冲击之下,他捂着头,慢慢蹲下身子,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先前已有预兆的东西被看不见的纽带串联在了一起,如一场海啸,将他从干涸的岸边击落,卷入浪潮之中沉浮。
梦中的残影变为了现实,所有的记忆回到了应在的地方,将空虚填平··“其实我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被往事淹没的那一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黑暗的地底深处。
到处都是血和火,唯有泄漏进来的一线雪色天光亮得人睁不开眼··再往上是外面的世界,是他们永生永世都不敢再遐想,响彻梵音的天国··他跪立在那里,木然地等待身体里的血流尽,而那群蠢蠢欲动的魔物将他团团围住,忌惮于附身于他身上的那魔物和那把能斩一切邪祟的短刀。
在即将死去的时刻,他见到了他最想见,却也是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原来那不是幻觉,是你真的来了魔域,来……见我·”·被叶风城抱在怀里,那温暖的感觉半点都不似作伪,他到今日都能回忆起那几乎要将他的灵魂灼烧成灰烬的温度。
为了这所有的一切,他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他平复了一下呼吸,手指攀着窗棂,努力克制着自己的颤抖,“叶风城,哥哥……我搞不明白,过去的你从不肯正眼看我,否定我的存在,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又为什么要让我以为我对你非常重要”·记忆里的叶风城总是那样冷漠,连和他多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与那个在他离魂时温柔得要人心碎的人根本就不像是同一个。
“我总觉得这所有的东西都是假的,而我根本就没有醒过来,还是在地狱里徘徊·你是真的吗还是说我已经死了……”·在死亡的恐惧和巨大的恍惚中,他还是没忍住吐露了自己的心迹。
而叶风城的的确确是给了他回应··“你到底喜欢我什么,我又有哪里值得你喜欢”·想起来叶风城回答的那一瞬间,他居然没有感到半分喜悦。
与他同样究竟同样在何处·那又为什么要让他总是感到痛苦·“如果你只是想哄我,你根本不必……”他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不必……”·“停住。”
有人从背后搂住他,他睁大了眼睛··若是在他没有受伤的那些日子里,怎么可能有人能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近他·他虚弱得连挣脱的力气都没有,也可能是潜意识里,他一点都不想挣脱。
这是他连触碰都不敢的那个人,是他愿意为之而死的那个人··“你听我说,听我和你说好不好”·叶风城的声音有些沙哑,“不是这样的,我……”·天已全然黑了,远处亮起点点灯火,绵延在湖上山间。
窗外尽是些熟悉的景色··他在此长大,就算不去看,闭上双眼也能想象出那副场景:楼外开的是木芙蓉,再远些,穿过一轮石门,走过- yin -仄的走廊便到了庭院。
庭院里开满了明丽紫色的花朵,风大些的日子里,满庭纷纷扬扬的飞花如落雪··“小时候,大夫说我从胎里带了病出来,注定活不了多长·早几年我还能强撑,后来身体一日日地坏了,就被勒令在此处静养。
从我有记忆起,这里便是这副模样,再没多大改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寂寞耗尽了他心中原本有的那一点热忱···“某日我有些累,在庭院里小憩被人惊醒,醒来见是个瘦弱的少年。
父亲说,他是我的异母兄弟,要我好好对他·最初的那几年,我是真的不将他放在眼里,但不知什么时候起,我竟然开始留意起他·每天清晨,他都会和小叔叔在那庭院里过招,嗯,就像这样……只要我想,随时都能看到他的身影。”
他指给叶惟远看,哪怕夜色渐浓,也可见庭院里的依稀轮廓··唯独少了他记忆里的少年··“这是我那单调日子里唯一有趣的东西·渐渐地,我不满足于仅仅是从远处看着,想要亲自去见他。
尽管医女和小叔叔都与我说,不能再继续习剑了·可我就像着了魔,只要身体还过得去就要去那庭院里……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也许我那时是真的有几分嫉妒,但更多的是我不敢去深想的欲望。”
“我一日日地注视着他,看着他从那瘦弱的少年长成青年人,心底的欲望日益壮大,就跟住了头可怕的怪物似的·为了他,我第一次与父亲发生争执,我指责父亲为何要将他牵扯进来,牵扯进叶家悲哀的宿命里。
面对我的愤怒,父亲说:‘你与他流着一样的血,该知道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这句话就如当头棒喝,要我明白我对他的欲望是天地不容的·如果他不是我的兄弟,或许我可以拥有他。
我终于明白我对他的心思,也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是我的兄弟,是我永远都不该肖想的人·”·“你是会在意这个的人吗”·听到叶惟远这样说,叶风城像是笑了,“是啊,我可能真的没那么在意。
但我是个将要死去的人……我不能毁了他的一生,他应该有更美好的一生,而不是被个半截入土的病鬼拖累的一生·但是你不要搞错了,我一点都不无私,我比我们的父亲还要自私,我既不肯坦诚对他,也不愿放他离开,就这样将他留在这里,起码到我死,我都不会放手。
你说,我是不是一个非常自私的男人”·他停顿了很久都等不到叶惟远的回应,“但是还等不到我死,我就差点就失去他了·我好不容易才将他带回来……”·他收紧了手臂,叶惟远意识到他是在颤抖。
看不见他的神情,却能听出他是真的在痛苦··“我……”·“但你看着的那少年已经死了”·像是再也听不下去,叶惟远冷淡地打断了他,“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个杀人不眨眼十恶不赦的魔头,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我杀了叶高岑,杀了他身怀六甲的妻子,还有数不清的……”·还有数不清的无辜人士,当中有他过去的朋友,有素不相识的人。
就算他亲手杀了叶泷水,拯救了天下苍生又如何·进过那血池,感受过那几乎要将人魂魄都化掉的怨毒和恶意,他已经再回不到过去了··现在他还能勉强压抑住自己心里的魔物,但总有一天,他会无法压抑住对于鲜血和杀戮的渴望,变成第二个叶泷水。
“放过我的话总有一天会酿成大祸,你要是还有半分理智就该……”·就该杀了我··他怎么都说不出口··死是那样难捱,他在害怕,害怕死在叶风城的手上。
“那又怎么样”·叶风城抵在他的颈窝里,耐心地重复,“那又怎么样”·“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像是害怕叶风城将要说出的话语,叶惟远只想捂住耳朵,远远躲开。
明明想要知道答案,想要知道他的回答,却在真相面前胆怯了起来··明明那样害怕··“那我能怎么办呢只能陪着他了·不管那在庭院里练剑的少年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我最重要的人,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我会一直,一直陪在他的身边,直到最后一刻的来临·就算他不需要我了,就算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是我不能再松开他的手·有什么办法呢这是我爱的人啊。”
叶惟远睁大了眼睛··他从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个答案··他以为会是拯救、宽恕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却从没想过他是真的愿意到他的身边来,和他一起面对所有的一切。
“只是看着他吗”·他哽咽着问他··看着他在痛苦里挣扎,看着他慢慢滑落深渊吗·但只要这样,他都可以为之……·“不,我一定会做些什么的。
我需要让他知道,他对我有多重要,所有的东西都不是说说而已·”·“你明白了吗”·就算他在悬崖的边缘,随时可能会跌落,那双手也永远不会松开。
也许他会被他拉出深渊,也许他们会一同坠落,但是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是一个人了··“我……”·他想说他明白,可是他的嗓子被堵住了,眼泪夺眶而出。
过去被谢筠惩罚时,被冷漠对待时,差点死在海中时,决心放弃自己- xing -命时,他都没有哭··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哭有什么意义·不被期待的眼泪就算落了下来,也只是徒劳。
但现在,他扑进叶风城的怀里,哭得像是要断气··而叶风城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让他不至于被自己的眼泪呛住··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他是说不出来,而叶风城是已经说完了要说的全部。
所有的东西都过去了,而未来是什么样子没有人会知晓·唯独一点,他会和他在一起,再也不会分开··两个人在一起··只有到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了劫后余生的喜悦。
是的,劫后余生····贰拾叁·····太阳沉没在海平线的尽头,而这艘船破开浪涛,向着落日的故乡而去··叶惟远在甲板上待了好一会,咸腥的海风吹拂在面颊上又- shi -又黏,还带着几分缠绵的热意,就跟那迟迟不肯来却暗地里撩人的夏天似的。
“你在顾虑什么”·船上只有他与叶风城二人,因此他连头都不用回就知道来人是谁··“我没有顾虑·”·说完他的嘴角便拉了下来。
不说叶风城,连他自己也不信这说法··“我在想,也许小婶婶一点都不想见到我这个刽子手·”·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葬着叶家列代先祖的遥鹿岛,也是叶高岑夫妇的合葬处。
“她是我杀的第一个人·我必须要杀她,鬼胎这种东西,从怀上那一刻便有了自我意识,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绝不存在什么堕掉鬼胎母体还能活命的法子。
若是让叶泷水得了这鬼胎的躯壳,世间就真的没什么东西能奈何得了他了·”叶惟远对着光抬起惯常持刀的那只手,余晖附着在他苍白的肌肤上,宛如那日洗不掉的粘稠鲜血,“那天她本在屋内午睡,以为敲门的是小叔叔,开门时还在抱怨他这些日子总见不到人,却没想到等来了我这个魔头。
她死前那么用力地护着肚子,用尽最后的气力喊小叔叔,求他救他们的孩子·你想象不到,小叔叔不见她,她居然开始哀求我,求我这个凶手救她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救她,我救了她,谁来救救我,救救那些被叶泷水害的人……”·察觉到自己情绪不对,叶惟远将脸埋进掌间,肩胛骨一阵剧烈地颤抖。
过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缓过劲来,只是眼眶外仍旧一圈红,轻声问,“你是何时察觉到不对的”·“打一开始·”·“是吗”·见叶惟远仍有疑虑,叶风城将他把整件事抽丝剥茧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前期他做了许多的无用功,而真正触碰到谜团深处的那些东西得从那个满月之夜说起。
叶高岑书房里的那副画中留有叶琅瑄的精魄,封存着一段千年前的叶家往事·随着岁月的变迁,叶琅瑄的术法逐渐消退,若是他错过那次月圆没有进到画中,就算他后来查到叶泷水头上,也要多走许多弯路,浪费太多本就匮乏的时间。
·“也许是天意如此·”·画中之事叶惟远听叶高岑说起过·当初叶高岑花了大半年时间才掌握到其中玄机,没料到叶风城会如此快就堪破,将矛头转到了理应死去的叶泷水身上,查明当年兄弟反目的真相,以及叶家历代短命背后那道骇人听闻的毒咒。
“到现在我还有几件事不明白·其中之一便是小叔叔的魂魄并未入轮回,而是消失在了天地间,我想知道他的魂魄现今身在何处·”·“这个啊,只怕是不在天地间任何地方了吧。”
叶惟远看向远处,目光怅惘,“我确定小婶婶断了气就去找他,如法炮制地杀了他,将他的头颅砍下,用他教给我的术法将他的魂魄拘束在我的身躯内,然后出城,按他一开始给我制定的路线逃往了北方。”
以肉身为容器拘禁魂魄,对肉身本来的魂魄伤害巨大··“你……”·“你也猜到了·叶泷水的肉身伤得太重,根本就无法再使用,若是鬼胎没了,他就急需一具流着叶家人血的肉身。
我这样送上门去,哪怕叶泷水再怎么不信任,也不会将我拒之门外·”说起叶泷水,叶惟远的语调里带上几分冰冷的讥诮,“只是他这样自傲的家伙怎么也想不到,我对自己下得了这样的狠手,一体两魂,他以为击溃了小叔叔的魂魄就能夺舍,没想到我就在那里等他,等着把他送到地狱深处里去。”
在那个虚无的世界里,他抱着必死的决心,连通了人世间和无间炼狱··唯独没料到的是冥府没有收下他的魂魄,让他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往事太过惨烈,他说完后长长地静默便降了下来,唯有海浪涛声依旧。
“那时我差点找不到你,是个女人帮了我·她说她知道你在那里,扯着我往你那里走·”·叶风城说,他被那茫茫多的活傀儡和木偶人拦路,凭本能一路杀过去,到后来血糊到眼睛里,有些迷失了方向。
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红衣女突然问他,是不是来找叶惟远的,如果是的话,她能带他去他那里……·“……应该是霜未·”·正是叶泷水有关的传闻里失踪的谢家小姐。
“她姓谢,也许和你的母亲谢筠有几分血缘,也许没有·”·“母亲……”·叶惟远一直不去想谢筠在将他送回叶家后没几年便去世的事情,却只让悲恸来得更长更深。
谢筠当年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将他送回叶家是发现他作为叶家人根本无法抵抗那可怖的命运,还是顾念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不希望独子流落在外,受尽世态炎凉之苦真相他已不得而知,唯独记得某天夜里他梦见谢筠来和他道别,醒来满面泪痕。
“都过去了·”·往事不可追,而生者还得继续向前··当太阳完全浸没在钴蓝的海水里,徒留淡紫色的云霞被灰蓝侵蚀··海风渐渐地大了,顾念着叶惟远的身体,他们进了舱里准备过夜。
不知道无根之岛飘荡去了何处,这次他们在海中已漂泊了两日一夜都还未到目的地·若不是知晓这桃木船是难得的宝物,只怕要以为他们迷失了自己的方向··夜幕里月亮升起来,在海面上投下带了朦胧光圈的影子。
在这只有大海与苍穹的单调世界里,月亮大得有些反常,都能看到上头斑驳的影子··长河渐落,碧海青天·行驶的途中遭遇风浪,桌子向一边倾倒,烛影摇曳,险些酿成大祸。
叶风城欺身吻过来的那一刻,他睁大了眼睛,但是很快的就放松了身体··衣襟敞开,温热的吻从嘴角、下颌、脖子还有锁骨绵延到了伤痕累累的胸膛,骤然停住。
·无数的新伤和旧伤重叠在一起,触目惊心·当中有些很有些年岁了,和周边完好的肌肤交融在一起,有些明显看得出来是这几个月间留下的,怎么看都有些突兀。
“很痛吧·抱歉,我那时……”·叶惟远抬起手松松地环住他,“没事了·”·若是换他在那时,只怕也做不出更好的选择了。
一方是亲若父兄的叔叔,一方是犯下滔天杀孽的他,要他如何做出决断·伤痕其下的那颗心,还在强劲地跳动,一声声的,终于令人感到安心起来。
“太好了,你还在这里……”抵在他的肩膀上,叶风城轻声说,“你没有抛弃我·”·每一天醒来,他都会怀疑自己是否是活在虚幻中:一个有叶惟远的的幻境。
“不继续吗”·维持着这个相拥的姿势,叶惟远抚摸着他的后背··沿着脊骨的凹陷到凸起的蝴蝶骨,原来和人肌肤相亲是这样的触感。
“不了,你还没好全·”·等待着欲望平复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说话··月光穿过琉璃窗,在他们的肌肤上投下光怪陆离的影子··昏黑的海浪击打着船舷,温热的躯体靠在一处,比任何绮丽的遐想都要好。
他揪紧了身下的床单,床的深处是热忱,而这甚至都还是凉的····后半夜,穿过险恶的暗礁和暴风眼,船只的行驶趋于平稳··天快破晓的时分,被笼罩在薄雾里的岛屿出现在视野的尽头里。
叶惟远将头伸出窗子去看,只见影影绰绰的轮廓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确是他们要找的遥鹿岛··船停靠在岸边,船舷打开,降下一道阶梯,他们毫不迟疑地踏上了这处岛屿。
在海中漂浮了整整两日,骤然落到实打实的土地,叶惟远脚下不稳,打了个踉跄,被叶风城不动声色地牵住手,之后就再没有松开过··日出以前,林间萦绕的- shi -冷雾气未散,四处弥漫着属于亡者的腐朽气息。
岛上的景物仿佛永恒不变·叶惟远记得自己上次来这里时不过十多岁,跟在叶风城的身后茫茫然地向前去,而他们的父亲安睡在棺木里,面容苍老得就如同寻常老人。
想到死去的父亲,他有些想抽回自己的手,可叶风城握得很用力,他一次用力没成功,看到对方眼睛里倒映的那些情绪,就再也使不出力气来··这样就好,因为他也真的一点都不想松开。
他们就这样携手穿过剧毒的瘴气和其余机关,来到岛屿中央的墓园里··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叶惟远特地留意了墓碑上的名字和底下刻着的生辰··有见过的也有没见过的,但大多数都活不长。
“这是……”·“他们基本都是死于那道血咒·”·那道沿着血脉传递,汲取寄宿者精气灵力供魔域里那具残躯苟延残喘的恶毒血咒。
叶风城几乎被这咒术夺去- xing -命,现今虽然解了咒,可到底伤到了底子,需要调养好几年才能勉强回到最好的状态··但至少他活了下来,未来还有重新拿起剑的那一日。
“以后不会有了·”·即使素未谋面,即使初衷是救叶风城,但见到这么多名字,叶惟远心中还是多了几分悲怆··这悲哀的联锁,终于在他们这一代停止。
“如果我没有扳倒叶泷水呢”·没有成功,这里的墓碑会多加一个名字吗·他没有明说··听懂他弦外之音的叶风城答得坦然,“我既然决意要见你,就不会给自己留这些后路。
若是我撑不到那时候,没有将你从那里带出来,就干脆将骨灰撒进雪原里或者就这样暴尸荒野,没什么所谓的·”·“你不会死的,我绝不可能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不愿再多说的叶惟远与他一同走到一切的始作俑者——叶泷水的坟前··叶泷水的墓被掘开后就无人再料理,维持着那诡异黑火烧过之后的狼藉模样。
“我那时不知道要怎么办·”·叶风城当时急着去往魔域,只吩咐叶怀瑾留下来给李襄君善了后,而这麻烦就留到了今日都未能解决·遗骸不存,而叶泷水生前的遗物都已被清理掉,这墓就显得无比多余。
“竖一道无名碑吧·”·叶惟远思索了一阵,给出这么个答案··“好·”·既然叶泷水的心愿是和叶家做出个了断,那作为胜者的他有权对叶泷水的身后事做决断。
无名碑,证明过去曾有一个人,但名字被从族谱中抹去··当年叶琅瑄那样悲痛欲绝地厚葬兄长,怎能想到只是另一场悲剧的开端·“像他那样的人,大概不明白叶琅瑄为什么拼尽全力也要阻拦他吧。”
为了不让重要的人坠入深渊,只可惜叶泷水最后还是松开了握着的手··“我来看你了·”·来到他们此行真正的目的地,叶高岑夫妻的合葬处。
那日开棺料理了鬼胎以后,李襄君的尸身须得重新选个良辰吉日下葬··没想到她失去了腹中胎儿的遗骸在几日之内就腐化成了白骨,浸泡在发黑的尸水里,令人不忍卒视。
“抱歉·”·替她捡出一片片碎骨,剔掉腐肉,再用锦缎包裹好再安置于新棺木里的那人是叶怀瑾··如今隆冬已过,坟头长出层茸茸青草··“重新下葬后,她的心中应该并无太大怨念。”
叶惟远跪下来,就这样对着李襄君的坟墓,相顾无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倏地几缕清风拂过叶惟远面颊,让他蓦地睁大眼睛···就如昔日他在城中当值,那代替叶高岑来给他送东西的女人柔软的手又拍着他的头顶,笑着说他又长高了。
那几缕清风绕着他的身子打转,整整三匝,好似等来了要等的人,心中再无任何留恋,然后毫不留恋地向着远方去了··“你……原谅我了吗”·“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原谅我啊……”·相顾无言,唯有林木棽棽。·“小叔叔,我们都太过卑劣了。”
前尘往事尽数浮上眼前··要入魔的那个人是叶惟远,那么他必须下得去狠手,断绝一切寻常人的感情··而杀李襄君,是他的第一步··“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恨过你。”
其实叶高岑的魂魄早已被碾碎,他的话语根本无法传达··但是那温柔拂过他们面颊的微风,就像许多年前,他们还在庭院里时,因为觉得有些乏了,躺在花下睡过去,转眼间就到了日暮。
那样绚烂美丽的日子,却再也回不去··初升的朝日在他们头顶,热度穿透薄薄的衣物,都有些发烫了··“我只是太恨我自己·”·叶惟远指尖沿着墓碑上的字滑动,“到最后一刻,你还在保护我,那个时候我差一点就真的醒不过来了,是你过去教给我的那些东西让我明白究竟该怎么做。”
沉入血池时,是叶高岑孜孜不倦的呼喊和对叶风城回忆让他勉强保持住了理智··他爱叶风城这件事不是假的··但是叶高岑同样占据了他心中极其重要的一个部分。
将他带回叶家给予了他身份地位的人是叶江临,但给了他如亲父一般教导的人是叶高岑··即使发现了他对自己血缘兄长那不可告人的心思,叶高岑有过失望、震惊却从未责骂过他。
这拯救了在自厌和绝望中的他,让他没有因为羞愧而犯下大过错··“我还是不能放下他,我……决意和他在一起·”·养伤的日子里,他想了很多,大多是关于以后的事。
知道拥有和两情相悦是怎样一种滋味后,让他再回到过去那单调枯燥的日子里,他是万万再做不到了·在这一点上,他承认自己的怯懦、卑鄙以及软弱··“小叔叔,我同样无法放下他,请您宽宥我们。”
原本只是在身后注视着他的叶风城同样跪了下来··他做不到在叶惟远恳求的时候仅仅只是冷眼旁观··魂魄已碎成了千万的叶高岑无法给出他的回答,但是总有一天,残缺的魂魄会聚拢。
总有一天会再度进入到轮回里,和他们重逢··“我已经不再害怕了·”·叶惟远拍拍膝头的灰,拉着叶风城的手站起来··无论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哪怕他已身处地狱,他都不会再感到害怕。
狂风吹起他们的衣角和头发,要他们不得不抬手去遮挡··放开手时,天边云卷云舒,就如这变幻莫测的世事··“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但至少这个人会永远陪着他。
··在梦境的尽头,是永不消逝的春天··庭院如旧,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孤独又彷徨的少年··他坐在那个人的身边,屈指数着日复一日的明天。
·唯独不变的就是,再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将他们分开··终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春庭紫蔓生 by 泠司(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