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友 by 林子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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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 by 林子律
宫廷侯爵文案:·愿岁并谢,与长友兮··“太平待诏归来日,朕为将军解战袍·”·一个帮竹马赢天下的烂俗故事··关键词:竹马/朝堂/古代架空·避雷注意:可能主攻/有包办婚姻情节·PS:自己觉得不算,但各人有各人的看法,所以还是…攻在自己婚姻问题上,提个渣男/炮灰预警吧,介意的慎看。
CP:苏晏X萧启琛·将军攻X皇子受,重要事情要提行··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晏,萧启琛 ┃ 配角: ┃ 其它:北风联动篇·==================·第1章 突变·作者有话要说:避雷:·1.架空朝代,但部分官制取材于南朝梁,包括皇族姓氏也是。
2.攻有包办婚姻经历,有娃,那时还小(北风有提·3.这篇算是北风的联动篇,但没啥大的联系··4.小皇子是受是受看我大字·不出意外日更,每周四停一天改bug……_(:3」∠)_·白云映水摇空城,白露垂珠滴秋月。
通宁二十三年,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大江南北一派欣欣向荣·入秋之后,金陵城橘红叶黄,盛景丝毫不逊于台城的御花园··四通八达的街道贯通整座城,车水马龙,沿街商贩络绎不绝,直到日落时分方才偃旗息鼓。
入夜后,秦淮河自有一番风情,达官显贵捧场的时候多了,十里长河生生地多了脂粉味儿,在灯火万点映衬下,江南小调伴随琵琶悠扬,旖旎得很··彼时已至中秋,城北一座府邸却毫无半分节日气息。
这府邸庄严肃穆,隐有杀气,门口的下马石昭示着此间主人的武将身份,匾额题字气度不凡,“平远侯府”四字更是先文皇帝御笔所赐··身着藕粉襦裙的婢女穿过灯火昏黄的回廊,轻轻地叩了叩房门,颔首恭敬道:“将军,今日少爷生辰,夫人却在房内哭了整天,您还是去瞧一瞧吧”·房内良久,方才有了脚步声,开门的却是玄衣男子,年龄约莫三十,鬓边却已花白。
他剑眉紧锁,欲言又止了片刻,问道:“你去看过少爷没有”·那婢女道:“少爷去了夫人那儿,夫人不见他,便又回房了·”·玄衣男子长长叹息,却始终无话可说。
他叮嘱婢女道:“劳烦你多费心看着夫人,她本就身子不好,倘若继续如此,终日哭泣,食不下咽……事情既已至此,回转余地太过渺茫,愿她尽早走出来,我亦是自责……你如此传达便可。”
婢女应了,待他重又合上门,方才转身离去··行至后院转角,婢女脚步忽然快了,她疾步走向候在门廊处的那孩童,道:“没有用,我说过了,将军压根不去看夫人。”
“这可怎么办……娘也不愿见我,她是觉得我跟爹都惹她生气了吗”·婢女矮下身子,轻轻抚过孩童的脸,温柔道:“阿晏少爷还小呢,夫人是想念阿锦少爷了,您与他太过相似,见了您夫人会伤心的。”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无可奈何地望向母亲的居所,声音还是儿童的清脆,也已有了隐隐的担忧:“若娘当真这么不愿见我,明日我便告知父亲,愿前往台城,为太子殿下伴读吧。
如此,娘她有你们陪伴,或许时间久了反倒好些·”·懂事得几乎超出了他的年纪该有的程度,婢女只是笑着点头,心下却一阵酸楚··她将少爷送回房歇息,守在门外。
夜风习习,清凉如水,这府邸原先的热闹仿佛一夜之间便消失了似的,现下只让人觉得冷··不过一年半载的光景,一切都变了··金陵的平远侯府传至如今的苏致,已是第五代。
距离旧都长安那场政变已有百年之久,彼时世道混乱,风雨飘摇,彻底激起了民愤,大江南北守将与被压迫的百姓纷纷反抗··百余年前豫章郡守萧永行起兵,军中有奇人坐镇,历经十数年,收拾了几大势力混战的残局。
而后他流放前朝废帝,自长安迁都金陵,在台城称帝,与黄河以北突厥民族的几个部落联盟抗衡,国号为梁,世称南梁··武皇帝后又平定四境的战乱,预备征伐北方之时薨逝,长子继位,即为后来所称文皇帝。
文皇帝在位二十二载,继承其父的遗愿,夙兴夜寐,对内整肃朝纲,改革吏治,对外则挥师北上,从突厥手中夺回了梁州、洛州,一度陈兵幽州边境··而带领这支精锐之师的便是苏家先人。
大军凯旋,文皇帝龙颜大悦,封了平远侯,在金陵城北建造侯府,不仅赐了御笔题写的匾额,更将膝下最为宠爱的郡主赐婚于他··此后苏家声名鹊起,在朝中如鱼得水。
这一族本为将帅之才,又家教甚严,人才辈出·在后来的几十年中,苏氏经过三代人,收复了北方数千里的江山,威名显赫,直至突厥王族也有所耳闻··常言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文皇帝病逝后,其幼弟继位,用了数年时间收回黄河以北、幽云十六州的大片土地·而后,他一改父兄的进取之心,反而认为四方已然平定,便贪图享乐,于台城内大兴土木,修筑皇家园林,一度以“止金戈之声”为由收回了平远侯府兵权,罢免官职,以至于突厥养精蓄锐多年,一朝入侵,苦了百姓。
从那时起,南梁与突厥时而伐交,时而伐战,拉扯不清·后来的四任帝王虽有心一统南北,却囿于各种内忧外患,始终未能彻底收复北方··至今上登基、改元通宁时,改朝换代已逾八十载,仍有大片土地在突厥境内。
今上励精图治,于通宁十五年重新起用苏氏挂帅,几番征战,打得突厥可汗连连告饶,又是割地又是称臣,终是谋来了二十年和平··宫廷侯爵·通宁十九年,突厥王子入金陵为质。
此后河清海晏,四境无不称赞今上文韬武略,有经世之才··好似一切都顺顺当当,实则帝王家哪有真正的和平·外头安定下来,皇城内却开始暗潮涌动。
先帝接过皇位不过三年便病重,薨逝之时年仅二十五,并无子嗣,彼时身为越王的今上这才得以登了大宝··如今皇帝膝下三子四女,最小的公主方才出世,李贵妃所出的皇长子已是弱冠之年,开始听政,并提出入伍立功。
中宫膝下另有一子,因今上自身为庶出,乃兄终弟及,他便分外在乎皇室正统血脉,故而早早地将中宫之子立为了储君··几个公主俱是待字闺中,皇六子年纪尚幼,还是在宫中四处玩耍的时候。
因他母亲只是服侍中宫的宫婢,身份低微,育有皇子后也只得了一个良人的位份,故而连带着小皇子也被其他人看不上眼,只求无功无过地照顾着··太子现年十二,皇帝以礼乐教习,怕太子养于妇人之手,变得优柔寡断,特地从世家门阀子弟中挑选了八人做他伴读,平远侯府自是在候选之列。
皇诏传入侯府之时,苏致本该感激皇恩浩荡,再择日将儿子送去,而就在那日却发生一件事,使这件事一直拖延至今··苏家的小少爷,丢了··苏致膝下一对双生子,大的那个不过年长一炷香的工夫。
两人虚岁八岁,正是一团孩气天真可爱的时候,年前百官觐见时,皇帝特意问过·苏致原本盘算着待到二人再年长一些,长子苏晏便开始习武,日后继承爵位,幼子苏锦送入台城为太子伴读,如此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是年清明,皇帝宴百官于秦淮河上,为太子生辰庆贺,也为了满足皇六子想看花灯的心愿·百官家中有适龄子女大都被带了过去,一来互相为下一代混个脸熟,二来也是让太子先掌掌眼,是否有中意的。
苏致那时出征在外,本不必去·宫中却来了消息,着当今吴王带苏晏前去,以示看重·他前脚出门,后脚苏锦居然偷跑了出来·秦淮两岸游人如织,等苏晏结束后回到家中,却不见弟弟的踪影。
夫人心急如焚,当即便要出门去寻,一个婢女却劝她道:“小少爷平素也常在外头玩闹,他又认得路,想必一会儿就回来了·”·耽误了这点工夫,苏锦却再也没回来。
待到苏致班师回朝,听闻此事,当即摔碎了茶杯·而彼时距离清明苏锦走失,又有月余,他在金陵四周掘地三尺也没能将人找到··苏致不死心,甚至将此事报给了皇帝。
皇帝关心他幼子走失之事,让大内暗卫查了许久,也找不到下落·如此找了一年多,虽然没人敢在苏致面前提什么,但大家都默契地觉得,苏家小少爷该是已经遭遇不测了,否则怎会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平远侯府变得死气沉沉,夫人终日以泪洗面,闭门不出,后来连自己夫君都不见了。
苏致无可奈何,于是当皇帝复又问起时,他为求两边安好,只得依言将苏晏送入宫中为太子伴读··那日清晨秋高气爽,可见又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台城共设八门,自东华门入,过太极殿,便到了东宫。
据传金陵城内有龙脉潜伏,台城格局大开大合,气度堪与前朝长安媲美··苏晏跟着宫里宦官抵达东宫,又听宦官通报·不多时,一个更年轻些的少年出来,此人生得眉清目秀,雌雄莫辨,唯有身上服饰得以认出是个小宦官。
这少年的声音不似其他内侍的尖利,入耳十分舒服:·“这位便是平远侯府的小公子吧,殿下已煮茶扫榻以待了,请随小的来·”·苏晏不明就里,只得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强装镇定,跟小宦官进入了东宫。
宫门的门槛太高,他抬脚跨过时,情不自禁地回头望向来处·带他来的那人已经离开,而东宫守备森严,远处苍穹白日,偶尔掠过一两只燕子,看不到家在哪里··东宫回廊曲折冗长,苏晏被小宦官领着,直至停在修缮精美的厅堂之下。
那小宦官替他开了门,示意他进去,然后颔首退下了··苏晏深吸一口气,到底是开蒙时父亲的教育让他的理智占了上风·他是将相之后,怎能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村夫似的·正在肚内打着面见太子的草稿,苏晏站在门口,却冷不防先被人抢了词:“莫不是苏晏来了正好,孤自清明生辰一见,对你印象尤为深刻。”
他循声抬头,只见室内贵妃榻上坐着一个人,杏黄衣裳,笑容和煦·比之印象中有过一面之缘的皇长子,太子可谓是柔弱得多了,好似没长开似的,脸上还残存着些许天真,见了他只是笑,打手势让他去。
苏晏上前,这才发现四周还有几个年岁相仿的孩子,想也知道是前些日子来的伴读··太子赐了座,让人给他倒茶,说道:“家中可在金陵”·苏晏蓦然想起自己还未拜见,连忙站起,躬身道:“臣下见过太子殿下,回殿下的话,臣下家中就在金陵城北平远侯府。”
太子却大笑:“孤又不会吃了你,只是一问,你可万万不要拘谨·父皇是请你们陪孤读书的,不是给孤当随从,今后孤哪里举止言行不合乎礼,你们但说无妨。
苏晏,这位是光禄大夫之子韩广,比孤还大上一岁,你有何疑问、有何要求,向他提便是·”·边上一位高个少年旋即出列,此人浓眉大眼,颇有武人之风,对苏晏笑道:“若不嫌弃,免去那些虚礼,这位小兄弟唤我一声大哥便可。”
苏晏忙道:“是,要请韩大哥费心了·”·而后太子便又向他介绍余下几人,皆是非富即贵,父兄名号在苏晏听来如雷贯耳·他将人认完,太子谦和道:“今后东宫便是你起居学习之所,七日可回家一趟。
除此之外,哪天想家了,便对他说,孤自会安排——韩大哥,劳烦你了·”·韩广道:“为殿下效劳,应该的·”·那杯茶苏晏到底没来得及喝,人便被带走了。
韩广为人热情,很快替他料理好了在东宫的居所,又叮咛了两句诸如哪些地方不可随意进出的话,苏晏一一记下··送走他后,苏晏在房中歇息片刻·才几岁的小孩,纵然家教再严,仍旧坐不住,偷偷跑了出去,转到东宫的花园中。
宫廷侯爵·韩广只让他不要出了东宫,此外切莫接近后院柴房,其余的他既然没说,苏晏便当做不设禁令·他孩童心- xing -,过了方才那一关,此时顽劣本质发作,走马观花地看了看,东宫各宫室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被他全记在了心里。
后花园中秋菊开得正好,池塘边有几株桂花,西风微拂,立时便蔌蔌然落下,浮在水面,好一番风雅景致·苏晏立于池边,与当中几条悠然自得的鲤鱼面面相觑,正要玩心大起地拿石子去掷,忽地听到打闹声。
这地方他不熟,有什么事他也管不着,可仍有什么驱使着苏晏跑向打闹声传来之处··临近宫墙的地方有几丛蔷薇,此刻那娇嫩花儿凋零殆尽,只剩下一点残红挂在枝头。
分明无风,却颤动不已,苏晏生怕撞破了什么秘辛,可又不能坐视不管,他大着胆子靠近,却见是几个人扭打成了一团··苏晏后来想起,不知那时是哪儿来的勇气,大声喊道:“东宫之内私斗,尔等都不想活了吗”·扭打的人忽然停下,其中之一站起来,竟是方才他在殿上见过的显贵之子。
见了苏晏,那人抹过脸上的划痕,推搡其余几人:“别打了他可是皇子等下太子殿下知道了,你们恐怕都得完,还要连累父辈——”·此人很会说话,比苏晏那句不咸不淡的威吓来得有效得多。
他只说了这句,那几个便立刻翻身起来,拍干净身上的尘土,顾不上说什么,互相拉着落荒而逃了··苏晏站在原地,见还有一人,身量尚小,蜷缩在地上起不来··他自小受父亲教育,不可欺凌弱小,不可对伤者置若罔闻,于是快步过去,扶起了这人。
好似比他还要小上一些,软软的一团,低着头,发髻散乱,形容狼狈至极··苏晏轻声问:“你还好吧”·说完这句,他蓦地想起那人所言,“他可是皇子”——皇长子自不可是这样子,太子殿下他已见过,那么余下的,不就是那位被众说纷纭、背地里甚至被乱嚼舌根道什么“出身低贱”的六殿下吗……·苏晏立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饶是那般心情复杂,苏晏仍旧扶着这凤子龙孙靠着墙站直,又问道:“受伤了吗”·他抬起一张小脸,比起皇长子的雍容端肃、太子殿下的温文尔雅,这六殿下虽然满脸是灰尘,还有几个伤口,神情却倨傲极了,仿佛一只打赢了仗的小锦鸡,又娇气又得意,嘴角甚至还带笑。
这只小锦鸡看向苏晏,眼角微挑,道:“我没事,你是何人“·苏晏被他的样子逗得也情不自禁地笑:“我是今日刚到东宫的太子伴读,叫苏晏。”
“好得很,阿晏,”站着还没他高的人说话间已有了大人的架子,“我叫萧启琛,住在承岚殿·待会儿,若是我去太子殿下那儿告状,你可不能装作没看见——他们都欺负我。”
苏晏盯着他,又咀嚼了片刻他话中深意,莫名有些担忧··第2章 启琛·六殿下私自斗殴之事不过半日便传到了东宫之主的耳中,黄昏之时,苏晏与其他几个人都被叫到正殿中。
他忐忑地望向上首,却见太子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慢条斯理喝了口茶:“虽为皇子,终日无所事事,还在东宫私斗……启琛,这可太不像话了。
你且说说,怎么回事”·萧启琛不疾不徐道:“平哥哥,今天我在花园里转悠,路过偏殿时,想去拿本书看,正巧碰见刘庆岩,我不过与他寒暄几句,他便一脸不耐烦,口出狂言辱我母亲。
做弟弟的气不过,便与他打了起来,失了分寸,请平哥哥责罚·”·叫刘庆岩的少年一听他颠倒黑白,也不顾尊卑,当即出言反驳道:“殿下,我没……”·“你先不要着急,听他说。”
萧启平明显习惯了这种事,语气和平时一样,朝萧启琛道,“他们欺负你,直接来找我便是,何必动粗”·萧启琛道:“不是弟弟想跟他们动粗,而是那刘庆岩推搡我一把,他们人又多,我如何打得过好在苏晏一来,他们便都散了。
平哥哥,你看,我脸上都划破了·”·这话说得轻描淡写,萧启平却不能不当回事··他望向苏晏,道:“阿晏,你都看见了吗”·苏晏不敢撒谎,颔首道:“的确是六殿下说的那样。”
萧启平的脸色立时有点不对了··他这便宜弟弟就算出身再不好、母妃再平庸,那也是货真价实的金枝玉叶,怎能任由几个臣子欺负何况就算这事不是刘庆岩先动的手,他后来伙同几个学生欺负萧启琛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也太没分寸·萧启平眉间微蹙,招手道:“过来,给哥看看。”
萧启琛长了一张天真无辜的脸,加之年纪又小,委委屈屈的样子看着十足惹人怜爱·他往萧启平面前一站,眼瞅着便泫然若泣:“方才不觉得难受,这会儿倒疼起来了……平哥哥,这是不是好不成了”·站在下首的苏晏生平从未见过变脸如此娴熟之人,何况还是个几岁的孩子,目瞪口呆,几乎说不出话。
又见他在太子面前好一阵撒娇,惹得太子脸色越来越黑··“……绿衣,你带六殿下去找御医瞧瞧,这可不能留疤·”萧启平眉间的“微蹙”在看完那伤势后变为了“紧锁”,又道,“阿晏,今日幸亏有你,多麻烦你再陪六殿下走一趟,送他回承岚殿,你看可好”·苏晏看得懂脸色,哪里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跟着那叫绿衣的宫女走了。
那日以后,听说侮辱六殿下母妃的刘庆岩被逐出了东宫,牵连他伯父、国子祭酒刘大人连降三级,还险些下了狱·而六殿下的母妃周良人升位为容华,许多人不明就里,只有太子身边人知道,这算做他给六皇子的恩惠。
那是苏晏第一次知道,萧启平的确是皇帝躬亲教导的储君·赏罚分明,果断又绝情,可分明喜怒不形于色——后来他从萧启琛嘴里听说,这才是帝王风范。
宫廷侯爵·但当时的苏晏年纪尚小,对此间各种纠葛和隐喻一无所知·他只跟着绿衣和萧启琛回了承岚殿,又传了御医··来的御医是个老人了,胡子花白,甫一踏入殿门,连请安都免了,径直道:“我的殿下,您想折腾死老臣啊,前天差点跌断腿,今天又怎么啦可别再顽皮了,磕着碰着哪儿,老臣要是治不好,您就直接拿走我这条命了”·萧启琛听他数落只是笑,任由老御医给自己上了药。
他送人送到正殿门口,回来时,却见苏晏站在原地,奇道:“你还留在这儿干吗”·苏晏据实道:“太子殿下要臣陪着您·”·萧启琛往榻上坐——他个子小,得双手一撑才上得去——立刻有人给他沏茶。
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来坐·”·苏晏犹豫片刻,见萧启琛又拍了拍身侧,才过去挨着边坐下··萧启琛又道:“孙御医对我好,是怕得罪了我掉脑袋,绿衣姐姐呢,是太子殿下的吩咐,她不敢违抗。
太子哥哥对我上心,其实不是真的疼我,无非想在父皇面前图个兄友弟恭……你呢你过来,跟绿衣姐姐一样吧”·苏晏心中愕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以为年岁相仿的孩子大都与自己一样,从小有父辈荫蔽,纵使家教严一些,总归还是在天真烂漫中成长·可他不曾想过,天家当真与众不同,萧启琛比自己还要小,言辞与心机却全然不是这年纪该有的样子。
·见苏晏不语,萧启琛却也不追问,他默默地剥了颗花生,问道:“但我隐约觉得,你还是不太一样的·我身边没有玩伴……往后,你会常来陪我吗”·苏晏低头盯着不远处桌角下的一小片- yin -影,他本不是舌灿莲花的人,看不清状况,只能缄默以对。
他正发神,眼皮底下递过来颗花生··“赏你吃了·”萧启琛说,他笑着的时候总算有了两分孩子气,“苏晏,你以后可要多来陪我·”·“我在东宫伴读,往后会去国子监,”苏晏接了那颗花生,放在手中反复观摩,说道,“六殿下想必也到了念书的年纪,不若与我们一同学习,如何”·萧启琛笑而不语,没有当即表态。
苏晏在他的承岚殿中待了没一会儿便离开了,他走出宫墙时,似是感觉身后有人,于是回首·承岚殿门外,萧启琛站在那儿,绿衣在他身后·见了苏晏回头,他仍旧站得笔直,面上却看得出欢欣。
没过几日,萧启琛当真出现在了国子监··皇子有专门的博士先生教导,原是不必在国子监·故而萧启琛初到时,太傅曾旭着实惊讶,他到底是有经验的先生了,妥善安顿后,仍旧自顾自地传授。
前朝与当今之间乱世时间略长,以至于汉家儒学已非百家之首,释道兴起,与儒学并驾齐驱·又因先帝笃信佛教,于江北修筑长芦寺,时常前往参拜,于是禅宗与玄学又更加为上层世家门阀看重。
只是国子监内所学,不可能尽是玄学·曾旭乃当朝太傅,祖上为前朝大儒·他讲学的篇章多是四书五经中的,传授内容若是年长些的孩童来听,当觉得有点意思,可眼下国子监中,尚有苏晏与萧启琛这般字都认不全的,听着便枯燥无味。
萧启琛坐在苏晏旁边,在纸上写写画画,一副用功的模样,苏晏探头去看,却见白纸之上全是墨点子——倒很像梅花了··他忍不住暗自发笑,萧启琛听到,扭头看过来。
两人猝不及防四目以对,苏晏指了指经书,示意他好好听先生的讲,萧启琛不置可否,继续画他的梅花··“……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为人君者,须得行此五者以利天下,泽百姓,是为仁君·为人臣者,行此五者,亦可以为仁臣·治世也,非一人之功,是故克、伐、怨、欲不行焉·”曾旭言毕,见下首太子听得专心致志,不由得频频点头,和蔼道,“殿下可知道了”·萧启平颔首道:“谨遵先生教诲。”
曾旭满意地捋了捋花白胡子,眼神随意地瞥向萧启琛,却见他置若罔闻,只在白纸上画着奇怪的花纹·虽然心下不满,曾旭到底看轻了他,故而一个字也没说。
后来苏晏又被点起来回答了好几次,以至于他如坐针毡,恨不能赶紧回家——苏晏很有自知之明,他不是读书的料,小时候在家和兄弟一起念书,对方都比他沉得下心,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念着“之乎者也”,实在是耳朵都要生茧。
这一日好不容易捱过,曾旭大发慈悲,体恤六殿下初次听学,比平时早了两个时辰便将众人放了·可太子殿下还有许多问题要与曾旭探讨,苦了一帮跟着他的伴读们,谁也不敢提前走。
苏晏打了个哈欠,歪倒在桌上,心道:太子殿下哪来这样多的疑问·正当郁闷,忽然手肘被轻轻触碰,苏晏偏过头,只见身侧座位上的萧启琛噙着一抹怡然自得的笑,向他展示自己今日所作。
王公贵族爱好风雅,必会琴棋书画均有涉猎·然而苏晏家中武将出身,自来不爱这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他并不懂如何品鉴画技,却生平初次觉得,这幅画好看得很:湖畔墨梅,湖中无水,梅花枯萎大半,实在不是积极向上之兆,但其中恰到好处的颓废,经由少年人的笔,却显得格外生动了。
见他目光闪烁,萧启琛递过来,小声道:“送你·”·苏晏还记得不能失了礼数,连忙道:“多谢六殿下·”·闻言,萧启琛笑得眯起了眼。
他本是好相与的长相,不刻意端着、或者想要达成什么目的时,几乎可以说是可爱的··苏晏略微错开眼,将这幅梅花夹在习字的纸中,一起带回了住处··自那幅画伊始,苏晏便感觉到萧启琛时常对他示好。
说是示好,可也并不准确,他是天生贵胄,不需对臣子如此谄媚,然而萧启琛的确一到闲暇时便来找他··太子萧启平乐见其成,因之前在东宫私斗那事,他对启琛始终有愧疚,见对方似是放下了罅隙,还跟苏晏玩得不错,便放任他们终日黏在一起。
事已至此,就由不得苏晏说什么了··宫廷侯爵·好在国子监内都是些尚未知晓人情世故的少年,曾旭又三令五申不许拉帮结派,他与萧启琛相好,也不会有人对此抱有成见。
这日,苏晏清晨起了个大早,预备在院中练一套拳,活动活动筋骨·如今已是初冬,其他几个伴读都是文臣之子,体质不如他自小被父亲锻炼出来的好些,这个点大约还在被窝里不愿起来。
因而院中安静得很,鸟鸣都听不到··苏晏对习武其实心向往之,苏致应允过,待他年满十岁便开始教他,在这之前,只有一套简单拳法用以强身健体··这套拳法刚打完,苏晏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却并未觉得舒服些。
他正要去打水洗漱,蓦然回首,却见廊下站着个人影,杏色衣裳,看着单薄极了··苏晏看清是谁后,疾步走去,道:“殿下,怎么穿这么少,不冷吗”·萧启琛摆摆手:“冷不了,冬日里承岚殿一直如此,我习惯了——方才你练的那是什么拳法,是对体质好的么”·苏晏颔首:“是家父教的。”
萧启琛与他并肩,慢慢地朝向回廊尽头走去,道:“你父亲对你真尽心·我自打有记忆以来,一年也难得见父皇几次,更别提他亲自跟我说些什么体己话了。
其实那日,刘庆岩他们欺负我,后来我跟平哥哥撒谎了——他虽出言不逊,可是我动手在先·你现在知道了,背后莫要向殿下告状·”·苏晏不知如何接话,于是“嗯”了一声。
萧启琛笑了,伸手拍了一把苏晏的后背:“你这人也太呆了,也难怪我喜欢跟你说话·”·他的不善言辞竟被萧启琛- yin -差阳错地解读为了木讷,苏晏不好反驳,只得认下。
他不知如何与帝王家的人相处,不论是太子,还是这个六殿下,纵然他们- xing -格各异,作风也不尽相同,到底生而为皇子,不能随意得罪的··萧启琛又问:“那套拳……你能教我么”·苏晏一愣,笑着点点头。
原来刘庆岩之事仍旧在苏晏心中留下了- yin -影,他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太能与萧启琛自然地说些好听的溢美之词··萧启琛问他,苏晏便答了,事无巨细,知无不言。
通宁二十三年的冬天奇冷无比,苏晏身居东宫,不曾归家·在下学后,他时常被萧启琛拽着跑到承岚殿,或是御花园,两个人都身量尚小,却已经走过了许多地方。
晨起锻炼,去国子监听学,曾旭先生偶尔对他们每个人单独指点·就算不喜四书五经如苏晏,也在这潜移默化中,听了一肚皮的圣人之言··时光便这样日复一日地飞逝,苏晏成了萧启琛在深宫中唯一说得上话的好友。
尽管大部分时间,是他说,苏晏只听着,他仍觉得可遇不可求,皇帝赐了食物,萧启琛必会分给苏晏一半,可若是功课不认真了,受罚时也是两个人一起··日子一久,连萧启平都爱调侃他们二人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孤这个伴读整天跟你厮混,哪里还有陪着孤的时候”·而萧启琛道:“平哥哥,你伴读那么多个,我只喜欢他,让他多陪我玩玩又怎么了我可是什么事都不爱向你求,这都不答应,你也太小气了。”
于是萧启平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又问过苏晏意见,索- xing -让萧启琛也时常留在东宫了··后来两年间,国子监的人来来走走,太子的伴读换了好几个,除了韩广还在,其他的都成了生面孔。
听宫婢们私下说,是太子殿下太过多疑,生怕招惹了皇长子的人··“为什么他们这么生疏,不是亲兄弟吗”苏晏问萧启琛,他已彻底过了那些木讷的日子,开始暴露本- xing -。
萧启琛慢吞吞地剥着栗子,不时递给苏晏一个:“谁知道呢豫哥哥早就上朝听政,听说年后还要随军出征南疆,不是什么凶险之地·可在父皇心中,他的确占有一席之地。
平哥哥过完年也要过十六生辰,届时亦将以储君之位上朝……”·他说到这儿,手中的栗子却剥不开壳儿·萧启琛倔强地跟它奋战良久,最终苏晏看不过眼,接过那栗子,打趣他道:“殿下,你年纪不大,懂得的却很多。”
“那是,”萧启琛丝毫没听出其中的暗讽,笑道,“终日听那些内侍宫婢乱嚼舌根,他们不把我放在眼里,但他们说了什么,我可是都知道·”·苏晏剥出栗子嫩黄色的果肉,递给萧启琛,严肃道:“殿下,切勿妄自菲薄。”
萧启琛不以为然道:“不是我妄自菲薄,而是这内宫只能有一个储君·你说,豫哥哥这么急功近利,以后还不是只能做平哥哥的臣子·我什么也不去争,到头来依然封王开府,享尽荣华,我又何必呢”·苏晏沉吟片刻,他从这话里隐约窥见皇子相争的锋芒,正要说什么,却见远处服侍萧启琛的宫婢绿衣跑来,满脸焦急:·“六殿下、殿下,苏公子,太子殿下他——他出事了”·作者有话要说:如果非要对应历史年代,《长友》借鉴了南北朝时南梁的一些元素,虽然不尽是南北朝的疆域区划,但可以认定为背景是在公元六世纪左右。
在这样的背景下,文中涉及到了一个少数民族政权,也就是提过只言片语、后文会更加详细地描写的突厥·选择突厥的原因,是想保持年代感上的一致,别无其他。
而突厥文化上,参考了一篇学术论文,对“狼图腾”“天地太阳神崇拜”等等,具体写到时每章节会标出··但仍旧和南北朝时期不一样的,所以想了想,还是认定为架空比较方便w。
本文中,对于提到的一些专有名词,我思路比较僵,就将就了封建体制下的其他体系·而大部分在历史上找得到对应,普及度相对不那么高的、以及我原(hu)创(zhou)的部分都会在相应章节的“作者有话说”标出。
如遇到bug,希望各位大神多多指正,鞠躬~·第3章 端倪·通宁二十六年正月,年节尚未过完,台城内却气氛凝重,毫无节日的红火··宫廷侯爵·当今陛下的嫡长子、储君萧启平自小进退有度,勤勉谦和,有帝王风范,本是被寄予厚望。
眼看年过十六,便能上朝听政,从此以储君身份参与一国政务,不得不说一切都在往皇帝期待的方向发展··正在这当口儿,正月十三,一切本看不出异常··这日萧启平起了床,却忽然碰翻了侍女端来的茶水,抓着贴身婢女的手,问道:“可是天还未大亮孤觉得眼前灰暗一片,屋里物件都只剩个影子,看不真切。”
婢女当即乱了阵脚,好在有个年长姑姑稳住局势,先差人上奏皇后,又请了御医·待到皇后驾临东宫之时,御医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先开口··最终有个老御医颤抖着说了许多,大意是太子眼目有疾,许是中了毒,如今情况只会越来越糟,便是国手也无力回天。
储君竟然眼盲了,皇后震惊之下当场昏厥过去·这事瞒不住皇帝,萧演风风火火地赶来,再三确认萧启平确是眼疾,龙颜大怒··这事乱七八糟地查了月余,太子身边每个人都没放过,终是真相大白。
那日为苏晏指路的小宦官越墙逃走,被禁军当场拿下,扭送至东宫·这节骨眼上,逃跑实在太过蹊跷,大理寺不敢怠慢,审了许久,加之威逼利诱,严刑拷打,那小宦官对毒害太子之事供认不讳。
他并未招供是谁指使,便服毒自尽,死无对证了··皇后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可这事再查下去,也没法了·那小宦官身世孤苦,父母双亡后被叔父卖入宫中,一开始便在东宫了。
他长得清秀,声音又听着舒服,萧启平便格外地宠着,放任他读书认字,偶尔还听他为自己念文章··恐怕连萧启平自己也想不到,便是这个终日待在身侧的小宦官,会在他饮食中慢慢下毒,最终害他盲了双目,彻底看不见了。
其中究竟为何,他想破了头,也不知自己哪里亏待了他··自来身有残疾者不得即皇帝位,就算皇帝理清来龙去脉后没有言及废太子、另立储君之事,仍旧让萧启平居于东宫,可明眼人都能看出,他这太子之位已然形同虚设了。
谷雨刚过,皇帝祭天祷告一年风调雨顺,回宫后突然下旨,将所有在东宫为太子伴读的世家子弟送回原来家中,但可继续在国子监听学·这一道诏令如同晴天霹雳,彻底地熄灭了皇后的最后一点念想。
·当朝士族势力顽固,等级森严·朝中五品以上大员无不是世家门阀出身,寒门士子若想做官发迹,比登天还难··让世家子弟为太子伴读,表面上是排解东宫寂寞,实则是皇帝为了太子培养党羽下的一步好棋。
倘若自年少起便是玩伴与同窗,日后辅佐太子,也必当尽心尽力·而这些世家子弟待到太子一朝登基,为人臣子,也算是知根知底··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皇长子门客如云,与其要等萧启平羽翼丰满后再培养心腹,不如先下手为强,替他扫清障碍。
但人算不如天算,萧演再是远见卓识,也没料到他精心栽培的太子,竟然夭折在一个小宦官手上··“你何时回府”萧启琛坐在圆鼓凳上,见苏晏整理着行装不答,又问道,“怎么也不来个下人替你做这些事”·折好最后一件衣裳,苏晏道:“我不过一个臣子,不像殿下,事事都有人代劳。
眼下东宫乱作一团,大家都恨不得在太子殿下那儿鞍前马后,我们这些马上就要走的人,怎么还值得下人们- cao -心呢”·萧启琛想了想,平静道:“你回府之后,还能入宫么”·苏晏动作迟缓了,他盯着床褥上绣的一只白鹤,心中蓦然收缩了一下。
以他当下的口才与知识储备,说不出那股复杂的愁绪··按照惯例,皇子在封王前都居于内宫,与母妃同住·十八封王,弱冠之年由陛下亲赐王号与封地,可封地四散在千里江山,又有郡守太守治理。
若非犯了大错被皇帝打发到封地,皇子成年后仍旧会住在金陵城内··而国子监虽也坐落台城,却并不在深宫,在此听学的除了皇子,还有世家子弟·这些世家子弟若非伴读,平时自然不能入宫,也不得与皇子一处听学。
但他们甫一关系融洽,习惯了朝夕相处便要分开·之后苏晏不得入宫,萧启琛也出不去,一道宫墙相隔十年,再遇到时谁知道又会是怎样·思及这层,苏晏不由得一阵伤感。
只是他到底年幼,对于离别最深的痛苦不过是每夜睡在一起的兄弟突然不见,现在但凡想起,后知后觉地难过·可萧启琛……他仍旧是一个大活人,苏晏不在后,他活得不会不好。
这些愁绪好似只有苏晏会在意,他望过去,萧启琛仍然坐在凳上,满脸懵懂,对这些压根儿不上心一般,轻松得让苏晏都错觉自己只是回家住一宿,明天依旧会来承岚殿,再跟他一道喂鱼喂鸟,在花园里读书。
过往的两年中,他们时常一同去其余宫室周围散步·萧启琛自小便热爱在其中探险,领着苏晏走过漫长的、灰蒙蒙的甬道,指着各处飞檐亭角,告诉他这里是何处、那里又叫做什么名字。
这些琳琅的名词在苏晏的脑海中逐渐搭建起了一个皇城,天圆地方,高楼幢幢,他眼中还有个少年,不至于让自己被这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春季散学后在御花园放纸鸢,纸鸢缠在柳树上,最终是苏晏爬上树拿下来的;·荷塘花开正盛时,萧启琛从太子那儿要来一艘小画舫,戏称此处御湖可当三里秦淮;·待到秋风乍起,各地的贡品络绎不绝涌入台城,皇帝又赐给各宫室时,苏晏必会每天被拽去承岚殿。
他记得萧启琛喜欢淮南的橘子,而自己便尽职尽责替他剥··一桩桩、一幕幕,又如何能在须臾间就抛之脑后呢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虽年岁尚小,也知道别离难过。
……萧启琛在别的事上那么聪明,为何现在反而波澜不惊呢·他深吸一口气,道:“六殿下,你我到底君臣有别·殿下把臣当做了一个玩伴,是臣的荣幸。
以后没有臣在了,殿下也应当保重自己·”·萧启琛没料到他会说这样冷淡客套的话,一时竟很不能习惯:“阿晏,我不是把你当做玩伴,你……”·宫廷侯爵·他想不到合适的措辞,这句直抒胸臆的剖白就这么尴尬地断在了半截。
萧启琛紧抿着唇不再言语,苏晏立在原地,谁也未曾退让,可又让那句话卡在两人中间··最终门外立着的婢女绿衣轻声道:“殿下,今日去探望太子殿下吗”·苏晏努力挤出一个笑:“那臣就先走了,往后殿下自己多保重。”
“保重”二字代替了“再见”,苏晏目送萧启琛懵懵懂懂地跟着绿衣离开,转身拿起了行囊··房内只剩他自己,而原本整洁又充满生活气息的床榻变得空荡荡的。
苏晏彼时尚是无知,不知心头的空缺又是为了什么··苏晏走出东宫时,情不自禁地想起他第一次来的时候··那会儿秋色正浓,他穿过花园的小径,就不小心捡到了被揍得狼狈不堪的萧启琛。
苏致遣了府上一位老管家来接,他在东华门等苏晏·一个人背着行囊,穿过空旷宫道,苏晏还在纠结自己的难过到底因为什么,身后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苏晏扭过头,竟然是绿衣。
她一路小跑追上来,见了苏晏,先请安,然后道:“公子也走得太快了,殿下去太子殿下那儿转了一趟,回来便不见你,担心得不行·可容华娘娘喊他去,又分不开身,连忙让婢子来看看您走远了吗。”
他心头微微荡起涟漪,嘴角轻轻翘起,却说:“看我干什么”·绿衣这才将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将一路攥着的物事递给苏晏:“殿下和公子这两年多一向同吃同住,殿下虽然不说,却是极为珍重公子的。
如今一别,许是日后长大成人才能相见·殿下怕公子把他忘了,命婢子将这个拿给公子·”·手中被塞进了软绵绵的一团,苏晏垂眼看去,是个刺绣精致的荷包。
他不由得面上一热,道:“他这是什么意思”·绿衣掩口而笑:“公子莫要误会了,殿下不会表达心意——这荷包是容华娘娘年轻时绣的呢,一共就两个,一个给了陛下,另个就在殿下这儿。
殿下觉得这是最宝贝的东西了,所以才……哦,殿下说的是,‘拿给阿晏,免得以后我认不出他’,并非有旁的意思·”·她一通连珠炮似的传话完毕,苏晏脸上却越发挂不住了。
满心欢喜以为这是萧启琛送给自己的,结果只是日后相认用··……就不该对这人有什么期待,哪有人几年不见就认不出的·苏晏暗中翻了个白眼,却也郑重其事地收好:“多谢绿衣姐姐,也谢谢殿下记得我。”
绿衣见他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忍不住摸了摸苏晏的头,温柔道:“殿下他,自小在深宫中长大,因为容华娘娘的关系,没人管他,也没人教他要如何长大。
虽然平时淘气还贪玩儿,但他是个好孩子,公子你也是·”·苏晏点点头,绿衣道:“那婢子先回去了,公子,一路珍重·”·“姐姐也多加注意。”
苏晏道,目送绿衣拐过了宫门,这才继续往前走··他手头的那个荷包是浅蓝色,像倒映着晴空的湖水,正面针脚细密,绣了一朵莲花·荷包很小,大约只装得下几枚铜钱。
苏晏捏了捏,发现里面似乎有东西··拆开荷包,苏晏从里面倒出了两颗石头,他看着看着,忽地哑然失笑··这是此前他和萧启琛在国子监时,从花圃里捡来的。
两颗石头虽然质地普通,可一黑一白,俱是圆润可爱,萧启琛秉持着他一贯爱好捡破烂的习惯,私自留了起来··看来是真的把喜欢的东西都送给自己了,苏晏想·揣好荷包,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宫门之外,雨洒轻黄柳条- shi -··过往做伴读的日子里,苏晏虽然时常回家,但待不了多久又离开,实在没有和父母好好交流的机会·如今前脚抵达,立刻被父亲叫到了书房。
苏晏不明就里,但他去到书房,却发现里头不止苏致一人··窗下站着一大汉,大约四旬年纪,目测身长七尺,虽然并不魁梧,可气势逼人,望过来时目光炯炯,让苏晏情不自禁地瑟缩了片刻。
他正想要往后退,父亲的手掌却按在自己肩头:“我早说过,你归家之时便开始习武·而习武须得好老师领入门,我虽不期待你能独步武林或是旁的什么,日后上战场也不能一碰就倒。”
苏晏抬眼望向他,道:“爹,这便是你所说的良师么”·那大汉听了这颇为轻蔑的话,不怒反笑道:“小公子,在下乃皇城暗卫的前任副统领,与令尊曾是酒肉好友。
本已定居长安,令尊多次劝说,暂且回来教你两年——在下冉秋·”·苏晏“嗯”了声,先道:“那往后我岂不是要尊称一句师父了”·冉秋哈哈大笑:“不必,我只领你入门,况且行军打仗,不需要什么以一当十。
令尊着实太过着急了·”·苏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苏致,对方给他一个宽容的眼神,说的话却并不温柔:“这两年你不必再去国子监,我亲自教你。
等到十四五,便去军中吧·”·方才还跃跃欲试的一颗心突然凉了,苏晏不可置信道:“爹,我一定要从军吗”·苏致道:“平远侯府从一开始便是沙场上历练出来的,与其他的门阀宗亲不同,这点不必我多言。
阿晏,爹知道你或许不愿,但你生在这个家中,自小锦衣玉食,接触的都是皇亲国戚,必然要付出代价——没有人能无忧无虑地活一辈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世间有万般身不由己,你要习惯。”
这日,苏晏如何走出书房,又如何回到自己住处发了一下午的呆,他都记不真切了·惟独父亲说的四个字,振聋发聩··“身不由己”。
去东宫伴读,刚开始对萧启琛赔笑脸,昏昏欲睡地去听曾夫子讲学,都是他不愿的·后来要让他离开,回家习武,再也不去国子监……·他依然不愿,可他不能反抗。
苏晏坐在榻边,脑海中难以抑制地想起某个人·这人喜欢和他挨在一起,手中随时抓着零食,什么瓜子、花生、果脯和糖块儿,总要吃点才舒服,有说不完的话,一会儿说东宫的婢女长得不美,一会儿又嫌弃承岚殿太冷了。
宫廷侯爵·大约被他吵的时间太久,一时半会儿竟觉得没人在耳边说话有点寂寞··苏晏望向了窗外,他出生那年,父亲在院中栽了一株杏花,而今他从窗口刚好能看见一枝树杈,缀满了繁复的花朵,被压得沉沉向下。
可惜如此美景只有他一人欣赏,而他很快也再没有欣赏的心情了··第4章 兵者·“古人云,止戈为武·武者,内止懦,外止暴,知耻近乎勇·无论武学修为如何,德行始终为武者所看重的品质。
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以蛮力欺人,否则和暴徒又有何区别呢阿晏,你以为如何”·冉秋慢悠悠地说完这番话,看向院中正反手撑地练下腰的少年,又补充了一句:“小腿不要弯啊,年纪轻轻的,柔韧- xing -怎的这么差”·苏晏感觉额上渗出汗珠,腰也极为酸麻,腿更是快没有知觉了,咬牙切齿道:“冉大人,我以为你此言差矣。
方才还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转眼便为难我了·”·冉秋将茶盏放在一旁,事不关己道:“这是基本功,哪里勉强你了”他又仔细端详苏晏一番,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往下沉,免得此人偷懒,斩钉截铁道:“再多半炷香。”
末了,他无视苏晏的仇恨目光,径直转身走了··双手撑得发麻,为了使多出来的时间不难熬,苏晏只得开始放空思绪·他起先嗅到一点花香,又思及清明已过,风里都有了- shi -润的气息,偶尔传来两三声鸟鸣,苏晏调整了呼吸频率,竟也从这苦练中摸索到了一丝耐心。
待到廊下桌案的香燃尽,冉秋循迹而来时,苏晏还维持着原来的动作·冉秋将他扶起,又替他拉伸筋骨,问道:“可还好”·“后来便没那么难捱了。”
苏晏诚实道,又问冉秋,“我似乎于此道上并不精通,只能说天赋平平·父亲虽行军打仗,当年与大内暗卫过招也丝毫不落下风……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为何我一点也不像他”·冉秋端了杯茶给苏晏,退开端详他片刻后,道:“我与你相处这些时日,也并未觉得你骨骼不适合练武啊,莫非是协调不好”·苏晏眼神微妙,欲言又止。
他安稳地坐在廊下喝茶,目光停留在那株杏树上,已经过了花期,于是短暂的繁荣在一场雨后纷纷凋零,被茂密的绿叶取代··“我听令尊说,你与你兄弟原本是一母双生”冉秋忽然问道,见苏晏点头,又自顾自道,“曾经看过一本闲书,上头写原本母亲十月怀胎罕有双生子,许是本就同属一人。
既如此,便是将一人的天赋与才能分给了两人,故而各有缺失十分正常——你于此道不甚精通,那便罢了,兴许你兄弟更加适合习武也说不准呢·”·苏晏伸手挠了挠眼皮上突然发痒的地方,尽量让语气平静:“可他已经不在了。”
冉秋奇道:“哦”·苏晏道:“冉大人既然出身大内,应该听过我兄弟当年走失之事吧如今已经过去四年,大家不敢说,我娘不愿信,但其实我心知肚明,这么久都找不到,八成永远也回不来了。”
·他说着说着,眼底竟流露出真切的哀伤来·苏晏还不懂如何控制情绪,兄弟过早地离开对他而言是个尘封了的打击,一朝被亲口说出,便如同决了堤,这么久以来的“不去问不去想”以麻痹自己顿时失效。
冉秋讷于言辞,抿了抿唇,最终选择了缄默··苏晏低着头坐了很久,茶没有再喝一口·从冉秋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当苏晏放下茶杯重又站到院中时,明显眼睛有点红。
他稳稳地扎了个马步,自顾自道:“一炷香,我知道·”·冉秋道:“你若实在没有天分,我去与令尊商量便是,往后练点基础的就行,其余的时间不如拿去读书……何必勉强”·苏晏直视他道:“不,若是当真如你所说,我这份是被阿锦拿走了,他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很有可能再没有机会接触,我更该好好努力才是。
冉大人,我一点也不勉强,你莫要心软,按原定计划来·”·“阿锦”冉秋一皱眉,道,“你兄弟……难不成叫作苏锦”·苏晏点点头,他原本浑不在意,抬眼瞥见冉秋表情有异,疑惑道:“怎么了吗”·冉秋摆手道:“没事,只是突然想到一位故人的事。
小少爷,你若信得过,待我回到长安之后,想办法再替你打听他,如何”·听了这话,苏晏却并没有冉秋意料中的惊喜或者感恩戴德·他神色如常,极轻地笑了笑,道:“那便麻烦大人了,静候佳音。”
冉秋知他只当自己是随口一提,并未多言,拍了拍苏晏的肩膀··春花开尽,春风十里,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冉秋却觉得眼前这少年有些暮气沉沉··他的担忧持续了几日,隐晦地向苏致提过一次后便不再说。
冉秋教苏晏可谓尽心尽力,但对方囿于自身,始终无法再上一层楼··基本功还算扎实后,冉秋便要与他过招,理由是战场上虽为将帅都免不了近身搏斗之时,何况普通士卒。
而大内暗卫的身手何等敏捷,一开始他撂倒苏晏时,对方压根都看不清冉秋如何动作,就目瞪口呆地坐在了地上·他过于惊讶,甚至觉不出疼··寒来暑往,待到苏晏能在冉秋手下坚持到二十招,已是又一年的盛夏了。
平远侯府花园中挖了一个小小的池塘,只够两三条锦鲤在其中优哉游哉地游,因为地方太窄修不成凉亭,故而纳凉的地方便在回廊之下了··放置一张方桌,两三张凳子,也足以修身养- xing -。
这日,冉秋与苏晏坐在廊下饮茶·他望了一眼盯着院中杏树发呆的苏晏,道:“小公子,如今武学我已没什么可教给你的,日后你愿如何”·良久后,苏晏才道:“你太看不起我了吧,这也叫‘没什么可教’”·宫廷侯爵·冉秋笑道:“小公子一针见血,我自愧不如。
我的功夫都是在一条一条的人命中攒的,再往上走,对你出手可就是杀招了——这并非我能控制,还请见谅·”·苏晏嘴角略略下撇,道:“我愿学行军用兵之道,只可惜并没有良师益友。”
听他这么说,冉秋抚掌大笑道:“此言差矣要论行军用兵之道,整个大梁没有人比得过令尊,你不去向他请教,反而苦恼没有良师”·“……我倒是真没听说过许多他的事迹,这些年说是天下太平,他整天不是下棋便是遛鸟,哪里还有你们口中大将军的样子。”
冉秋道:“平远侯当年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初次随军出征,是在幽州·那会儿的突厥可谓人强马壮,他们的可汗又卧薪尝胆多年,好不容易打进了城池,我军愣是夺不回来了。
你父亲甫一抵达前线,便私自率领一支三百人的轻骑奇袭突厥辎重,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后来他又在山谷中放了把火,烧断突厥粮草供给之路,虽因此被责罚,可那一仗打了半年多,大梁才因为这事顺顺当当地收复了幽州城。”
苏晏不语,眼神中却透出了向往的神色·他全然不知原来而今终日闲赋在家的父亲当年也有如此意气风发、胆大妄为的时候··冉秋猜到他心中所想,微笑着饮茶,道:“纵观我大梁开国至今,唯有这‘平远’一个侯爵之位是靠世代征伐、为国开疆拓土而来。
自太宗皇帝以来,历代平远侯无不是年少从军,浴血拼杀半生……现在是你父亲,往后,便要靠你啦·”·言毕,冉秋看向苏晏,只见他紧锁眉头,一副好似现在已有江山压在自己肩上的模样,不由觉得他可爱,顺手在苏晏脑门儿上一弹。
“等你开始参军,恐怕他们便要叫你小侯爷了·”·苏晏皱眉道:“我担不起·”·他只说了简单的四个字,冉秋却越发肯定这孩子心思深沉,当年那种刚见他时的压迫感复又袭来。
这感觉很是莫名,不像威严又不像邪气,可总归教人不舒服,冉秋到后来才想明白,那是苏晏身上不符合他年纪的稳重,因为过了头,看上去总有些高深莫测··人总是本能地惧怕看不透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物。
那天之后,苏晏仿佛终于想通了自己的归宿,或者说接受了事实·他用了一年零三个月总算承认自己不擅长习武,和苏致长谈了许久,出来时对着等在廊下的冉秋,第一次笑得挺开心。
苏晏长得好,说话虽然轻言慢语,只是平时不苟言笑,故而看上去始终严肃,过于成熟·待到他难得地露出点少年气,那眉如春山眼含秋水的模样便出来了,薄唇轻扬,全是温柔,还未完全长开,已经依稀可见日后美男子的雏形。
他轻快地掩上书房的门,朝冉秋晃了晃手中的一卷书··那书恐怕颇有年份,纸页已经泛黄,被翻阅多次,有的边缘甚至有些残破,但从苏晏的表情看来,却将此视若珍宝。
他仔细去看,却是一本古朴的兵书——《六韬》··冉秋宽慰道:“小公子得偿所愿,日后定能大有作为·”·苏晏从他话中听出不妥,疑惑道:“大人是要离开了吗”·冉秋道:“本是秘密回京述职,而今已经逗留太久,我该去长安了。
以后不能整日看着你,还真有些徒弟出师的感觉·”·苏晏雀跃的心情蓦然低落,道:“那多久回来一次”·“三年·”冉秋道,轻抚苏晏头顶,“我本是庙堂之外的人了,与你等权贵不宜过多牵扯,以免耽误本职。
待到三年以后我回来,再来找你,届时你可得有些本事给我看”·许是希望落空太多次,苏晏已经习惯这样的离别,他郑重地望向冉秋,起誓一般端正了眉眼,道:“待到你三年后归来,我们再过招。”
他以为这便是又一次分开,于是不说“后会有期”之类的废话·冉秋口中所谓的正事,苏晏从父亲那儿七零八碎地听了一些,晓得他是把脑袋拴在裤腰上生活,因此约定之事,对两人来说,兴许只是随口一提,却也比没有要好。
冉秋见苏晏颇为难受,不由得轻声道:“来,还有件礼物送给你·”·他将苏晏带到自己暂居的客房外,从门后拿出一个长盒子·冉秋示意苏晏打开,对方满脸不解,却也按照他的意思做了。
顷刻间,一道白光闪过,苏晏情不自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发出一声惊叹:“这是……剑”·那长盒之中静静躺着的却是一把无鞘的剑,看似朴实无华,稳重端庄,却隐约透出不可一世的傲气。
苏晏将它拿起,沉重的剑身让他须用双手才能持稳··光芒万丈,锐利无匹··剑身隐约有水波纹,苏晏仔细端详,只见剑铭为篆刻的二字:“碧海·”·冉秋解释道:“当年我刚落脚长安,曾铸剑两把——平生除却杀人,铸剑算是我的拿手好戏了。
其中一把‘凌霄’已经送给故人,另一把保留至今·我见了你,觉得你与它十分相配·宝剑赠英雄,从此它是你的了·”·“碧海……”苏晏喃喃自语,又翻来覆去地仔细看,良久后才回神一般,对冉秋道,“我不是英雄,但很喜欢它。
往后上战场,必定时刻带在身边·”·他还想再说什么,可那种无力感卷土重来,苏晏想了良久,只抬头对冉秋道:“大人为国为民,做的虽是不为人知的事,我却能明白其中艰苦。
此去经年,千万保重·”·冉秋用一种无奈的目光望着他,始终不能传达自己的担忧··他最终拍了拍苏晏的头,道:“小孩子得有小孩子的样,你……抓紧这几年,好生玩儿,免得日后被俗事拖垮了,都没有休息的时候。”
既然还是少年,便不必端着成熟稳重的样子,就算家中发生过变故,经历过种种身不由己,可出生在这样的家中,又在这年纪,整日想的怎么能是埋头苦读兵书,或是要赶紧成才呢就算这是喜闻乐见的勤勉,但它成为了苏晏真正想做的事,不免让人心寒。
宫廷侯爵·大好时光,不赶紧挥霍青春,以后可是会追悔莫及啊··这些道理即便他说了,苏晏也不会明白·冉秋选择点到为止,不再赘言··他在一个夏日的黄昏离去,苏晏送他到金陵城外,直到他一骑绝尘而去,连地平线上都看不见影子了,苏晏才往回走。
苏晏还记着与冉秋的三年之约,一边盘算如何才能进步神速好让他大开眼界,一边又惶恐父亲给的《六韬》无法迅速领会·他担心着许久不去国子监,韩广会不会担忧,还想起深宫中的萧启琛,不知他过得好不好。
走路时,苏晏腰间系着的荷包里头的两粒小石子偶尔碰撞,会发出轻微的响声·这响声时刻提醒他,还有个人牵挂着自己··他走过四平八稳的街道,重新看向台城的方向,仍是肃穆威严。
苏晏还不知道这是他与冉秋的最后一面··作者有话要说:凌霄剑:喵喵喵·第5章 竹马·秋风飒爽,金陵城外的梅花山热闹非凡。
可在官宦人家,这貌不惊人的小土丘有个更风雅的名字——九日台··先帝在位时,为表收复河山之心,曾于每年秋收之后在此宴请群臣,重新启用前朝的讲武习- she -制,从中央推广到各郡。
年复一年地,这不成文的规矩便保留了下来··与会的除了朝廷三品以上官员,还有军中建功立业之人·皇帝御座置于开阔地带,两边臣子列坐,最下首是记录功劳簿的低等军官。
讲武习- she -的参与者大都来自军中,通过礼- she -、骑- she -、弩- she -的成绩,来论功行赏·此举为了能让士卒在无战之时保持状态,同时激励他们建功立业的方法之一。
当朝士族公卿势力强大,普通寒门学子官至五品便无法更进一步·相比之下,武将升迁就显得容易多了·沙场建功、一年一度的讲武考核都是大好机会,而习- she -是在天子眼皮底下表现,更加让人为之振奋。
红衣好儿郎们英姿勃发,只凭一把弯弓一囊羽箭便让喝彩声不断·观者一如往年的沸反盈天,哪怕第一次奉诏参加的突厥王子也兴致颇高,还在礼- she -环节亲自下场比试,草原上生长的人十箭正中靶心,四周尽是欢呼。
这一刻仿佛让门第的隔阂彻底放下,难怪习- she -在军中一直长盛不衰··萧演坐在正中,他看腻了礼- she -的比试,无聊地向右望去,目之所及便是大将军苏致,此人被他好不容易从府里拽出来,这会儿正盯着盏中美酒,不知在发什么呆。
这可有点失礼了,萧演干咳两声,道:“侯爷·”·天子屈尊,苏致连忙要赔罪,萧演不等他开口,又道:“朕记得令公子也入军一年多了,方才礼- she -不见他人,可是今年又要缺席啊”·“陛下,他入了军后便住在军中,与普通士卒同吃同睡,臣不统领南苑驻军,故而鞭长莫及了。”
苏致打了个太极,又道,“晏儿生- xing -寡言,又直眉楞眼的,平时在家中都时常出言不逊·不来也好,免得顶撞了……”·萧演露出戏谑的表情,刚询问如何出言不逊,四下却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他立刻被吸引了注意,抬手示意苏致一会儿再说,望向惊呼的原因所在··只见远处一匹黑色骏马飞驰而来,秋日天光下,那骏马皮毛油亮,一看便知是千里良驹·而马背上,一位少年身着与旁人别无二致的红衣轻甲,手持缰绳,因为太远,他五官显得模糊,可这一骑绝尘的模样却让人挪不开眼。
那少年口中一声呼哨,马儿跑得更快,连人带马几乎成了一道残影·众人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没看清后头的精彩··直到快要抵达骑- she -点时,他猛然勒住缰绳,骏马被拉得一个急停,前蹄高高抬起,拖长声音嘶鸣。
马鸣未落,少年旋即反手从背后箭囊里抽出三支羽箭,看也不看,搭弓便- she -——·正中一百二十尺外箭靶中心··力度之大,羽箭透过了整个靶心,从背后露出一点银光来。
·这承载了全场目光的红衣少年压根不在乎其他习- she -士卒似的,翻身下马,仔细检查了马镫后,反手将长弓背在了背上,径直向前走去··离得近了,众人方才看清他的容貌,不由得再次交头接耳,啧啧称赞,猜测是谁家英秀少年郎。
这红衣少年生了一张五官清俊的脸,稚气未脱,目光却十分坚定,并从当中透出点杀伐果决的锐气来·他披着简单的甲胄,腰间一把长剑,剑鞘朴素得有些粗糙了,长弓、箭囊与长剑压在一处,他竟没觉得有一丝一毫的沉重似的,脚步又快又稳。
行至功劳簿前,这少年略微看了眼,脸上露出个对自己很满意的笑来·他这一笑,霎时涤荡干净了眉宇间的一点戾气,青春年少的人,骄傲得正正好··他往萧演所在方向单膝跪下,朗声道:“卑职苏晏,南苑羽林驻军,叩见陛下”·不需要其他赘述,他的姓氏直截了当地宣告了苏晏的身份。
霎时四下的耳语变成了纷纷议论,连萧演脸上也闪过一丝玩味··他是天子,同时亦是长辈,爱才之心顿时溢于言表:“你便是平远侯府的小公子”·苏晏答道:“入了军后,不论出身何处,都只为了保家卫国、护我河山,起先是谁人府中,又有何关系”·“侯爷,你这个儿子,倒是让朕想起年轻的时候了,像你,是苏家的- xing -子。”
萧演对苏致道,又大笑,“青年才俊,埋没在南苑守城岂不可惜苏晏,明日起,你到大司马门驻守吧·现在四方平定,朕也不劝你立战功。”
苏晏刚要叩首,萧演继续道:“不过方才听你的意思,似乎不太愿人提起出身,但平远侯府只有一个独子,日后朕要你挂帅出征,你可不要推辞啊·”·此言一出,苏致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震惊。
萧演这话着实微妙,按理说日后苏晏即便是接过爵位与虎符,那也是不成文的规矩,但若真要说出口,却是十分不妥··好比众人默认的潜规则,光天化日当着其他不明真相的群众提起,怎会轻易服气。
宫廷侯爵·苏晏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后冷静谢了恩,他转身牵马离开,始终如芒在背·他心里“怦怦”直跳,直到走到议论之外,才察觉到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萧演寥寥几句话给他升了个官,大司马门是皇帝出入台城时专用的城门,其重要- xing -不言而喻——苏晏后知后觉发现其中的危机,他在军中两年多,了解各种暗潮涌动,瞒着所有人自己的出身。
藏不住就算了,终有一日须得回去,当年他从军之时已和苏致约定,待到年满十八便回到侯府,届时遇到战祸,便请命出征·哪怕在这之前遇到其他矛盾,也绝不能影响他之后的仕途,否则苏致不会替他擦屁股。
苏晏翻身上马,朝林子外的饮马池而去··皇家园林四散在金陵与郊外,不设高墙,苏晏偶尔打马经过,都会误入哪位皇亲国戚的园子·而九日台山下的饮马池,原先是先帝少年时练习骑- she -的地方,他薨逝后就成了无人看管的地界。
饮马池当中的确有湖泊·与其说是湖泊,不如说只是一个小池塘,引的秦淮河水,因为在上游,水质清澈,不曾沾染浓重的烟花脂粉气·苏晏牵着马,绕过荒芜的石碑,将马儿捆在一棵大槐树上,自己朝里走去。
每逢他彷徨时,苏晏便喜欢到这儿来待一段时间,散散步也好,发呆也好,像是拥有了一个秘密花园·少年人都需要自己的空间,苏晏在冉秋走后寻到此处,而今也擅自将自己当做此间主人了。
他顺着杂草丛生的石板路走向池塘,秋日西风拂面,已经略有凉意·苏晏方才出了一身汗,眼下竟然有点冷·他拖了拖扎得严实的袖口,抬头却见池边有个人。
苏晏吓了一跳,又暗自想,“这边早就没人了,哪怕新赐给了哪位大人,我又不是贼,大白天的出现在这儿不奇怪,怕什么·”·絮叨一通后苏晏有了底,他刚要出言喊人,却见那蹲在池边的一团率先直起身来。
前夜落过雨,年代太久无人修葺的饮马池边青苔遍布·苏晏只见那人往前走了半步,忽然踩到青苔身形不稳似的摇晃,连忙冲过去,高声道:“小心——”·他这一嗓子实在过于突然,本来只是“不稳”的那人吓到,正要扭头看,脚下一滑,于是彻底变作了“摔跤”,好死不死往前一扑,整个人都跌进了池中。
苏晏登时大步流星跑过去,自己都险些栽倒··好在池中水位已浅,那人扑腾了两下便自行站了起来·他抓着两手泥,原本杏色的长衫上被青苔与泥泞并在一处画了幅“墨意山水图”,发冠也歪到一旁,长发- shi -漉漉地贴在颊边,落汤鸡的模样惨不忍睹。
苏晏猛地噤声了,因为那人恶狠狠地瞪过来,迫不及待想知道到底是谁没事扯着个嗓子大声喊,来者不善道:“嚷什么嚷我又不是要投湖,这湖淹得死人吗”·他还要再说什么,皱着眉打量了苏晏一圈,忽地停下了发作。
苏晏眨眨眼,不知如何开口道歉,正组织着语言,却听这脾气不好的公子哥儿声音都轻了许多,试探道:“……你,你是哪家的为何来此”·苏晏指了指山上:“今日讲武习- she -,我是南苑驻军——”·“你……是苏晏么”那人迫不及待打断他道,刚舒展开的两条秀气长眉又皱上了,“你不认得我了”·得了这提示,苏晏从方才的慌张中回过神来,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比自己要矮上一些,衣服材质一般,穿在他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还是少年模样,脸部线条略有些圆润,骨骼也没长开,可已是眉目清秀,甚至隐隐让人觉得美··长眉斜飞,面容姣好,眼睛形状偏圆,显得无辜又纯善,可右眼下一颗赤红泪痣却生生添了邪气。
此刻皱着眉、紧抿着唇,说不出的熟悉……·这轮廓与记忆中的样子缓缓重合,苏晏突然记起,一时语塞·这名字在他脑中兜兜转转,最终苏晏不确定道:“……六殿下”·这出来散步踩到青苔,好不容易稳住又被苏晏一嗓子吼得直接跌成落汤鸡的,正是他阔别数年的六皇子,萧启琛。
他从池塘里爬起来,拧干了长衫下摆,又面不改色地捋了捋长发,这才满脸不高兴地说:“一别经年,你还是这么客气啊·”·苏晏搭不上话,心底的欢快却迅速地驱赶走了方才的全部郁闷与彷徨。
他傻站在原地,嘴角一点一点地上翘,手到处乱放,好像怎么搁都不舒服··突然碰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苏晏刚要去看个究竟,抬眼对上萧启琛意味深长的眼神,立刻局促起来:“那个……我……”·“你果然随身带着。”
萧启琛笑了笑,总算没再皱着脸,“不过跟这身衣服真不搭·”·苏晏如同从前一般摸摸鼻子,低头不语·因为萧启琛这番话,他不明所以地开心极了,捏着那个荷包,感觉里头两颗小石子隔着轻薄的荷包硌得手掌微痛,却十分踏实。
上次分离之时,彼此都还是懵懂孩童·经年未见,却已有了翩翩少年的样子··萧启琛浑不在意自己才掉进了池塘的狼狈,他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如同少时那般拍了拍身侧的位置:“阿晏过来。”
两个字仿佛魔咒,唤醒了沉睡多年的记忆·苏晏依言坐下,忍不住从怀中掏出一块朴素的手帕递过去:“你先擦擦,回头被人看见了像什么样·”·萧启琛见了他开心,咬住下唇只盯着苏晏看,道:“看就看了,我没什么的。”
苏晏提醒道:“你可是皇子·”·萧启琛道:“父皇还不知道我偷跑出来,听豫哥哥说每年习- she -都十分精彩,我没法面圣求一道诏令,只得自己偷偷出宫。
这样也好,待会儿他们见了,只以为我又去哪儿胡闹了·”·苏晏听他话里有话,疑惑道:“他们”·萧启琛点点头,无辜道:“你还不知道么我现今住在明福宫了,皇后娘娘常会来探望,不过也不怎么理会。”
宫廷侯爵·“你……容华娘娘她……”·“走啦·”萧启琛轻松道,垂眼注视脚下一摊水渍,“平哥哥出事后一年,宫里起了一场瘟疫,死了好几个人,你没听说吗”·苏晏努力回忆:“好似有这么回事,那会儿我父亲出征巡察北境,故而宫里的事,很少听人提起……”·“当时规模不大,可我母妃却受到牵扯。
皇后娘娘怕她将疫病过给父皇,便把她送入一处偏殿,不久后就病故了——你看我穿的,还在服孝·”他抬起一只杏白的袖子,见那上头被池塘里的淤泥污了大片,又颇为不好意思地放下了。
苏晏一直没吭声,他心头翻涌着百般滋味,有重逢的欢愉,也有为萧启琛的遭遇心酸,甚至因为这个,产生了自责与愧疚··“你那是什么表情啊”萧启琛捏了把苏晏的脸,在他右颊留了个泥印子,转移话题道,“不提我了,这些日子……你做了什么”·苏晏老实回答道:“回家之后先习武,前年冬天从的军,现在还没混到个一官半职。”
“可真没用·”萧启琛笑他,完了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小心问道,“那你……想必过得还是很好的吧”·军中艰苦,长官笑他是名门之后,事事刁难,夜里与许多人共宿在一间房内又有诸多不便……可这些把他烦得终日不忿,最后忍无可忍趁着习- she -的机会耀武扬威的所谓难处,在苏晏仔细权衡了萧启琛的境遇和自己的之后,都不足挂齿了。
于是苏晏道:“我应该算过得很好·”·萧启琛登时笑开了,他五官比儿时秀丽了许多,唯有笑起来是苏晏最熟悉的弧度:“那倒好,你我难兄难弟,看来还是你走运些,不至于一起倒霉。”
放在平时,苏晏哪有资格和他称兄道弟,可眼下,见萧启琛眼睛里透出明亮的光,真让他想起久别的阿锦,想要尽一份兄长的责任了··作者有话要说:真的很不会描写外貌……我给小六跪下了_(:3」∠)_·讲武习- she -制度盛行于东汉·涉及到的内容参考了郭杰老师的论文《汉代军队的讲武习- she -活动》·第6章 阔别·这天,落汤鸡似的萧启琛最终被苏晏带到府中洗了个澡。
讲武习- she -之后半天的归家假,苏晏本是想在饮马池静静打发掉,结果遇到这么个故人··他们都长高了不少,不再是孩童的样子,可也不像大人,彼此看着,一时都有些不习惯。
好在萧启琛乐意的话,有一百种法子不冷场,他一刻不停地跟苏晏说话,从郊外回到平远侯府的一截路,恨不能说完好几年的事··“……母妃病逝之后,父皇可怜我年纪尚小,一个人住承岚殿怕冷怕黑,预备找菀姐姐的母妃收养我,哪知诏令还没下,皇后娘娘却捷足先登了。
我还不知道她么亲儿子眼盲了之后没了依靠,生怕以后豫哥哥得势对她不好,哼……”·说到最后明显有些愤愤,萧启琛顿了顿,到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他见苏晏不回话,习惯了他的安静,换了手拎水桶,不经意道:“侯府这是怎么了,打热水都要劳烦你亲自动手,你们府上的侍女小厮呢”·苏晏不答他的询问,反而慢条斯理道:“我从方才就想问了,殿下……就算不是皇后亲生,到底是皇子,也当养尊处优的,为何你帮我拎水桶之时不仅一点抱怨也没,反倒很娴熟……”·话音刚落,萧启琛脸上明显有点儿迟疑。
他沉默了半晌,听着一路水不停拍打在桶壁的声音,直到走到了房间前,才道:“说是收养照顾,实际不过给口饭吃,别让我死了而已·”·苏晏禁不住失声道:“怎么会——”·萧启琛自顾自地将热水倒入木桶中,试了试温度,又把苏晏那一桶也倒了,说:“明福宫中婢女宦官长久服侍的是整个金陵最尊贵的夫妻,自然瞧不起其他人。
再说我娘……当年便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婢女,一朝被父皇宠爱怀了龙种·中宫虽一直不说,心中怎会痛快——她巴不得我死,可如今得依靠我以后赡养,又不能让我死。”
他做完这些,直起身捶了捶腰,见苏晏一直不语,以为他担心,宽容地如同小时候一样拍了拍他的肩,旋即展开手掌给苏晏看··“你瞧,我还是好得很的,至少仍旧没干过重活,没有沦落到非得跟那些下人一般境界。
他们不管我,今天我就能偷溜出来看热闹,平哥哥可做不到·”萧启琛语气轻松,讲的话却字字泣血,“母妃还在时便教我许多事不必劳烦宫人,如今我算是想得开,自己活得自在,只等日后父皇记起,封我个王爷便好了。”
·当今天子偏爱大皇子萧启豫,他年近而立,早已建了府邸,还有封地·太子萧启平自眼盲后便蜗居在东宫,常年不见客,听其余人说,他现在终日酗酒打骂下人,早已不是当年温文尔雅、进退有度的模样了。
他在军中,见不到达官显贵,于是这些对苏晏而言都是很远的事·可今天他偶遇萧启琛,听他轻描淡写地说起这些早已耳闻的事实,才觉得残酷··曾经坏笑着对他说“他们都欺负我”时,萧启琛只是说得热闹,其实谁又敢真正得罪他。
那会儿他能在太子面前撒娇,回到母妃住处承欢膝下,偶尔父皇探望,也宠他得很,记得清明时给他准备一条河的花灯··那时候的萧启琛终日无忧无虑,听讲学都敢在纸上画梅花,恣意逍遥得不像生活在台城。
可现在呢·他独居深宫,无人照应,兴许连他到底喜欢什么都没人在乎·苏晏不禁想,早些年遇见时,萧启琛虽骄纵,却颇为傲气,甚至有点不符合年纪的成熟,放在哪儿都能活得好好的样子。
眼下怎么会……变成这样·生在天家,竟从不思虑未来;洞悉人心,而是孑然一身,得过且过··宫廷侯爵·萧启琛不该是这样。
苏晏感觉内心长久赖以回忆的一个形象蓦然崩塌,他站在一地废墟中不知所措,想要拼命地挽回,可连自己顿生的感慨都不知是什么··手间被软软地握住,带着潮- shi -的水意,苏晏抬头,见萧启琛笑得一双杏眼弯起来:“在发什么呆,表情这么可怕”·他这会儿都还在笑。
苏晏霎时气不打一处来,甩开萧启琛的手:“你怎么能这样颓废虽说不可倚仗自己身份看低他人,可殿下,你是尊贵的皇子,不是什么……非要自己生活无人关切温饱的——他们不在乎你,是为不忠,目中无主今日连宫人都敢骑在你头上,明日呢那些见风使舵的大臣是不是又要踩你一脚到头来谁会在乎你”·突兀的发作让萧启琛都愣了,苏晏自己也陷入噩梦初醒般的惊愕中。
良久,他连忙又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想说,你……你这样,实在是太让人痛心·殿下,你是皇子啊……他们怎么能……”·掐了把苏晏的脸,萧启琛宽容道:“皇子也不过是捡了便宜,没什么的。”
“殿下,你不能这么想”苏晏厉声道,“旁人可没你这般豁达,记得当年太子殿下的事么他那时也同你现在一样的年纪而已。
人心险恶,不得不防”·因为已在军中待了些时日,苏晏说话分外地严肃,将萧启琛吓得浑身一抖·苏晏见他满脸的惶恐,情不自禁地又软了声音:“不过没事儿。”
他不知自己是哪来的勇气和决心,好似这些话只是冲到了他的舌尖,然后自行排列组合完毕,撬开他的嘴唇蜂拥而出:·“我们是自小认识的,对不对我弟弟早就不在了,同我最亲近的除了父母便只有你。
往后,我会建功立业,坐到高位,不仅保护这千里江山,也保护你——从今往后,你想要什么,但凡我能取到的,都给你·”·在萧启琛先是愕然,而后不解的目光中,苏晏赌咒发誓一般,将那几个沉重的字眼缓慢道来:“任何事我都可以为你做。”
萧启琛眨了眨眼,稍微舔了有些干燥的嘴唇,手在苏晏手背上轻轻一按:“这些年自己在明福宫,冬天冻得冷,我若不提起,也没人来烧炭火·人- xing -如此,趋利避害是本能,所以不必苛责那些宫人。
但我也觉得……今日再遇见了,唯有你,是从没变过的·”·更小一些的时候,他就看透了萧启豫与太子之争,苏晏便不该当他无辜懵懂··如果萧启琛当真单纯无害,对是非一无所知,或许苏晏还能安慰自己。
而他此言一出,苏晏的百般无奈登时都涌到心口,涨得他只觉得酸涩·好似一张口都是满腔血腥,苏晏半晌才道:“……殿下受苦了·”·萧启琛摇头道:“你说的那些我怎会不知呢……我只是没有办法。”
苏晏道:“以后便有办法了,我护着你,守着你·你封了王,我便去做你的臣子·你若是……”·萧启琛蓦地抬眼,微扬的眼梢竟有光彩流转:“若是如何”·两个人相对之时常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隐秘,或许是这隐秘助长了苏晏的大逆不道,又或许他本就不是安分守己之人。
他的心绪从不外露,但凡稍微透出端倪,便叫人觉察出了危险··十六岁,恰是束发之时,懂得一些道理,但却不知天高地厚·年轻的野心从数年如一日的循规蹈矩中冒出了一点苗头,随后便一发不可收。
房门虚掩,苏晏压低声音:“三个皇子中,赵王殿下虽有功绩,却迟迟未被立储,太子殿下身有残疾,注定无法登上帝位·陛下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殿下,你等得起……只要你想,我便是你的剑。”
萧启琛眯了眯眼,妄图从苏晏脸上看出一丝是在玩笑的痕迹,而他说得那样认真·萧启琛正色道:“我暂且无心与豫哥哥争,今- ri -你说的这些万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但若是被人听去了,你我都要完蛋。”
他飞快地说完这些,不等苏晏回答,扳过他的肩膀将苏晏往外推:“得了,我洗一洗,你帮我找套衣服换——不要太花哨的,否则回宫会被皇后娘娘责骂,说我服孝期间四处玩乐毫无心肝。”
苏晏还要再说什么,只蹦出一个“你”字,便被萧启琛不由分说地推出门去·他站在原地,听里面轻微的动静,深深思索,这才回神,记起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话,吓得出了一身白毛汗,不敢怠慢,赶紧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萧启琛站在浴桶旁,手指扣着腰带,保持这样的姿势站了良久··偶遇苏晏并非萧启琛意料之中的事,但随他归府后说的话做的事,却是临时决定的,不是聊闲。
他只将别离后这几年遭遇的冷淡与歧视揭露给苏晏冰山一角,对方居然反应这么大,若是全都说出来,苏晏该不会直接提刀砍人·想到这儿,萧启琛竟笑出了声:世事无常,人心善变,可阿晏还是那么傻。
他除下外衫,解开中衣,光裸的脊背上几道鞭痕触目惊心·萧启琛不以为意地抚过那伤痕,伤疤虽已结痂,仍然红肿不堪·他整个人浸入水中,长长地叹息。
和苏晏理论耽误了一会儿,热水已有些凉了,透过皮肤,那伤口又是一阵微疼··只要闭上眼睛,萧启琛总无法自制地想起明福宫中的一切,折磨,虐待还有假惺惺的关怀。
那个位高权重的女人已经不再年轻了,母家不争气,而唯一的希望早在几年前被掐灭,幕后黑手仍在逍遥法外·她恨,可又无奈,眼看着皇城内另一间宫室的主人俨然将自己视作未来后宫的掌权人,只得想方设法地攀上另一根稻草,以免自己日后溺死在暗涌中。
偏生这皇子的母亲曾是自己的婢女,于是那些年的不忿与恨意复又卷土重来·她将这些统统投- she -在了皇子身上,幽闭、打骂,无所不用其极……··宫廷侯爵叩门声打断了他自我折磨似的思绪。
萧启琛起身时带起一串水渍,他不以为意地披上里衣,连忙去开门,踩出一串- shi -漉漉的脚印··苏晏将手中折叠好的衣物递给他,道:“殿下,你凑合穿吧。”
“多谢·”他说道,打开门时把长发撩起,从苏晏手中接过了换洗衣裳,“还不错嘛,这是你的么”·好似刚才那番言论风消云散了,苏晏笑道:“我常年不在家中,这是生辰时母亲做的新衣,无奈这些年她好似一直不知我身量几何,做得小了些,你穿该是刚好。”
萧启琛点点头,他转身去预备换上··摸着那质地柔软、并不华贵的衣裳,萧启琛心中蓦然生出奇怪的恶毒念头:倘若都让苏晏知道,那又会如何呢他要是真心待我,见了这些,会做什么反应·萧启琛单手拎着外衫,装作不经意般俯身穿鞋,里衣忽地从肩上滑下,露出一大片脊背。
“哎,怎么搞的……”萧启琛说道,慌慌忙忙地拉回来·尽管只是一瞬,他已经确定该看的苏晏都看到了··果然,那刚才还在指天发誓说“你要什么我都给”的人一脸惊讶,随后立刻不平起来,他几步上前,抓住萧启琛的手腕,不由分说剥了他的衣裳去。
等看清了,发现自己不是出现错觉了,苏晏的表情几乎愤怒到了一个极点··“谁打的”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告诉我,在宫中,谁敢这么欺负你”·萧启琛不答,披好外衫,埋头系衣带。
苏晏等得几乎不耐烦了,他才不慌不忙道:“如你所说,我再出身不好也是个皇子,除了那位……谁敢这样对我呢”·苏晏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呆在原地,良久才艰难道:“……皇后娘娘”·萧启琛平静道:“五天前,我去东宫探望平哥哥,回得晚了些,她便看不过眼,说我是去奚落储君找乐子,罚我在中庭跪了两个时辰,她不解气,又叫手下内侍拿藤条打了十几下。
后来出了血,人也晕了过去,她这才慌了,叫御医来看,敷了药……”·苏晏失声道:“怎会如此——”·“不止,当天夜里发了高热,得亏绿衣找了凉帕子来敷,又连夜传了御医,才退了烧。
翌日皇后跟无事发生过一般·”萧启琛打断苏晏,缓慢道,“不过后来看管得也没那么严了,我能下地走,今日立即偷溜出宫,预备找父皇,让他准我回承岚殿。”
苏晏道:“你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萧启琛嗤笑一声,冷道:“皇后虐待养子之事,会让父皇知道吗”·苏晏哑口无言。
大好的年华,换做萧启平,许是早就开始涉足国政,苏晏自己也在军中历练·其余认识的纨绔子弟,要么发愤苦读,预备将来报效国君,要么终日走马遛狗,乐得自在逍遥。
惟独没有一人,惶惶不安地活在- yin -霾中··萧启琛看着好似对全部的事情都不在意,怎么受得了·他忧心忡忡,萧启琛却突兀地提出件很奇怪的事:“这些不提了,左右我再过三四年便能封王。
等封了王,我就能自己回承岚殿住了·阿晏,方才不是说日后都在宫内行走,那你能时常来看我么”·“自然能·”苏晏道,“不换班时我得空了,就去找你——偷偷地。”
不知哪个字击中了萧启琛,他笑出声,扯到背上的伤口,又龇牙咧嘴·好一通丰富的表情变化后,萧启琛道:“往后,你也别叫我殿下了,怪生分的。
我们怎么算也是一块儿长大的了,我叫你阿晏,你也叫我阿琛吧·”·苏晏刚要摇头,萧启琛果断道:“就这么定了,再喊殿下,我要生气了·”·他无可奈何,只得叫出第一声。
见萧启琛听完后那盈盈笑眼,苏晏觉得,这其中的君臣尊卑好像也不如他开心重要··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请个假,最近眼睛肿了不太舒服,不能长时间盯电脑,抱歉T T·第7章 东宫·饮马池偶遇萧启琛之事,苏晏没有告知任何人,待到对方换洗完毕,就将他送走了。
虽然后来父亲好奇他为何把房内弄得到处是水,可也并未多问,叮嘱了些日后在宫内当差的事,让苏晏好自为之··台城与南苑驻军不同,当中守城之人有世家贵胄,亦有平民子弟,几道城门守军归属禁军,彼此之间暗潮涌动,共同维持着口不对心的和平。
如今的禁军统领王贞能够服众,除了个人才德兼备之外,还有个司马之子的头衔压着——寒门士子苦读十年尚不能出头,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费吹灰之力权财两得。
苏致的担忧说到这儿,苏晏已经听懂·举国上下唯有世家门阀实力太大,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此言便是在敲打他,让他勿要与那些人为伍··“好自为之”,这四个字苏晏听得太多了。
他只对苏致一笑,说自己知道轻重··皇帝的诏令不容违背,苏晏交接了南苑的差事,几天后的清晨便到了大司马门报到·守将名叫耿孟,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后来家道中落,幸而被皇长子赏识,没有受到牵连,还能赚了这个肥差。
此人在军中名声不大好,苏晏方才到了不多时,就从其他几位副将口中听到,耿孟仗着与皇长子那点裙带联系,自己只是个小统领,却很不把其他出身平庸的人当回事··苏晏头一天没能站岗,耿孟打发他和其他人一起巡城。
禁军总共这么些人,台城宫室却数不胜数,自然得多干几份活··新来的除了苏晏,还有另外几人·他们以看地图的方式熟悉过台城八门以及主要宫室后,进行了简单的巡查,便被领到住所安顿。
守军住所多为六人一间,苏晏在南苑的一年多里很快地习惯了通铺,找了自己的位置后收拾出来便躺下·苏晏感觉自己分明因为很久没走这么长的路而疲倦,躺下时心跳却极快,按捺不住的不知名的激动迅速地让他亢奋起来。
·宫廷侯爵·苏晏坐起,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个荷包··他长久地凝视上面针脚细密的莲花,意识到这也许是萧启琛母妃唯一的遗物后,心口突然有点闷。
也许得还给萧启琛,苏晏想··可要怎么联系到他·正当苏晏冥思苦想之时,他们这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耿孟穿戴整齐地走进来,表情严肃。
众人以为有什么要事,纷纷整肃行头,却听见耿孟道:“苏晏,你出来·”·因讲武习- she -之事,苏晏已然名声大噪·他站起时,分明感受到周围几人的目光变得颇为复杂。
苏晏硬着头皮随耿孟出去,问道:“统领,深夜找……”·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苏晏瞥见站在角门的一身杏白·他认得这身衣裳,就在前几天才见过,跌进池塘里弄得狼狈不堪。
耿孟道:“六殿下找你·”·言毕,他恭敬地朝萧启琛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苏晏还愣着,萧启琛冲他笑了笑,道:“这边儿不方便说话,你过来些。”
苏晏靠近了,才发现萧启琛居然是一个人来的·他手里提着个灯笼,烛光闪烁,映出灰暗的墙壁·萧启琛穿得单薄,此时已经入秋,夜风习习,白日尚不觉得,太阳落山后便冷得多了。
苏晏跟着萧启琛走了两步,拐过一道宫墙,停了下来·他回首望向来处,守军住所亮着星点灯光,再远些的宫室都与夜色融为一体了··“你今日顺利么他们有没有人欺负你”萧启琛将灯笼放在脚边,问他道。
苏晏摇摇头,忍不住道:“你怎么夜里还出来,也不带个人,待会儿万一……”·萧启琛打断他道:“没人会对我怎样的,赶在半个时辰内回去便行了。
我就是想着,你今日来当差,那些禁军平时说话没轻没重,还时常狗眼看人低,知道你是侯府的还好说,不知道的那些人见你年轻又好欺负,指不定奚落你,我便……”·到底是个皇子,我深夜来寻你,被你的统领知道,日后他必对你上心些。
这些话点到为止,萧启琛舔了舔上唇,又对苏晏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苏晏颔首道:“殿下多费心了·”·他说完,猛地记起两个人此前的约定,抬眼望去,果然萧启琛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苏晏连忙从善如流地改口:“阿琛,多谢·”·于是萧启琛的不耐烦烟消云散,他俯身又拎起灯笼,道:“行了,别见外·日后你若真能从军建功,我还得多仰仗你。
夜深了,见你好似没受委屈,我就先回去了·往后……你何时不当差,可去东宫告诉一个叫顺德的宦官,他记得你,自会告知我·”·苏晏好奇道:“东宫殿下为何认识那儿的人”·萧启琛道:“我时常去陪平哥哥下棋。”
与盲人如何下棋萧启琛这话说得太过蹊跷,而等不及苏晏再问,他就走了·苏晏站在原地,夜凉如水,他后知后觉地冷,再抬头仰望天空时,发现台城的这片苍穹竟有星辰。
原来四方皇城白日里再庄重,再不近人情,入了夜,还是同一片月色笼罩,与秦淮河的十里红妆一样,并未被差别对待··苏晏回到住所,自顾自地脱鞋上了榻,预备早些休息。
巡城结束时,耿孟叮嘱他翌日要有早班值守,若不休息得当,恐怕会精神不济··只是他才刚躺下,旁边立时有个少年凑过来:“苏晏,苏晏,醒着么”·苏晏吓了一跳,又撑着坐起。
他环顾四周,其他人都已睡下,唯有自己和这人醒着·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苏晏认出是白日里跟自己一同巡城的新兵·他不擅长记忆人名,只记得这人姓周,却盯着对方,喊不出来。
那人轻轻一笑,道:“一看你便是忘了我叫什么,我是周弘溥,临海人·”·苏晏道:“临海那可有些远了·到金陵来是谋生计”·周弘溥道:“家父素来想我忠君报国,我也觉着,男儿就该从军,金戈铁马征战沙场。
去年募兵之时,我来了金陵·本是想入南苑中军,不料却被分到禁军来了,这些不提也罢——你真是平远侯府的么”·苏晏不好反驳,沉默着点了点头,周弘溥压低声音以免吵到旁人,惊异道:“我听说此前你在台军,为何会来禁军”·南梁的军队分中军与外军,外军四散各战略重镇,由当地都督统领,遇到战事归中央调遣。
而中军亦称台军,驻守国都金陵,扎营在城外南苑,与禁军这群细胳膊细腿儿的少爷兵并不相同,从没听说过将台军中人调遣至禁军的,也无怪周弘溥这般惊讶··苏晏道:“陛下的恩典,我本是普通驻军,到了禁军反倒是提拔了。”
周弘溥似懂非懂,却道:“大将军他……舍得你来这地方受苦”·听了这话,苏晏却笑了,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为将帅者,唯有出身士卒,才能领会士卒的难处与苦处,若将帅能与士卒同吃同住,领兵作战之时,方能上下齐心,战无不胜。
反之,切不可以为自己出身金贵,便高人一等,如此怎么服众”·他说得恳切无比,周弘溥眼中也立时流露出敬佩之情,玩笑道:“这可真不可思议,我同小侯爷日后就是同僚了,下次写封信回家中告诉我爹,他必然高兴。”
苏晏终是忍不住推了他一掌,周弘溥顺势歪倒,又道:“小侯爷,日后你若真要领兵打仗了,见我又还算看得上眼,万万带上我一个”·为人纯善耿直,没有功利心,仿佛还是个孝子。
苏晏短暂地做出个判断,答应道:“自然,存有报国心之人怎能埋没”·他与周弘溥聊到半夜,翌日再起时,许是过度亢奋,苏晏竟然没有一点不适。
萧启琛深夜来访之事对耿孟影响颇大,他先以为苏晏不过是陛下随口提拔,如今一看,与皇子亦有交情,存的那些轻慢心思登时不敢再有了··宫廷侯爵·头几日,苏晏过得倒是舒坦。
南苑中军有- cao -练,禁军却极少有类似的演练,苏晏不明就里,- cao -了许久的闲心,生怕哪天有什么变故,真要到那时,这群少爷兵怎么顶得上事··但那日之后,萧启琛再也没消息了。
苏晏不当值时去过东宫,找到那宦官,但之后去过几次,对方却说六殿下这几日都不曾来··苏晏容易想多,他还记得萧启琛背上的鞭痕,又知道皇后如何对他。
现在萧启琛多日不见,苏晏忍不住东想西想,自行编了一出复杂大戏,搞得他守城时也忧心忡忡,恨不能直接去明福宫找人··这日黄昏,苏晏吃过晚饭,实在等得心焦,索- xing -拉过周弘溥,道:“等等我离开一小会儿,拿好令牌,如若统领问起,便说我去东宫了。”
周弘溥知他身份不一般,没料到还能随意出入东宫,讶异道:“你去做什么这虽然不是擅离职守,被抓到了也是要被责罚的·”·苏晏道:“不要紧,我偷偷地去,天黑之前准定回来。”
周弘溥劝不得他,只能由着他去,在住所庭院中原地转悠,祈祷今夜统领别来查房··苏晏熟门熟路地拐过几条长廊,他原本对台城东不甚了解,这些日子天天巡查,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他发现自己于此道上似乎天赋异禀,记忆这些零碎格外清晰,可暂且来不及细想,只想找萧启琛要紧··路上偶尔遇到盘查,禁军见他身着衣物是自己人的款式,查过腰牌后便放行。
苏晏就这么一路穿过好几座宫室,直至停在明福宫侧门··他第一次来皇后的住所,门口守卫的都是生面孔·苏晏四下观望,又见那宫墙高耸,断绝了越墙而入的可能,不由得有些气馁。
他站在稍远的地方,来回踱步··苏晏正要破罐破摔,心想要不直接过去问算了的时候,不远处却拐过了一队人·那些人中,领头的是个面熟的宫女,苏晏还没认出她来,其余几人已在明福宫门口落了舆。
那肩舆四周有帷幔围着,看起来朴素极了,不太像皇后乘坐的,宫女将帘一掀,舆内探出了一只苍白的手·宫女小心翼翼地扶住,低头说了些什么,远处的苏晏只觉这场景看上去很像记忆中出现过,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看得更清些。
下一刻,肩舆里钻出个人影,浅浅淡淡的,被黄昏的天光拉得老长·那人穿着绛紫衣袍,却没戴冠,长发简单束起,双眼的位置覆了绸带··苏晏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萧启平。
他还以为对方当真如同传言中所说的那般自暴自弃,岂料远远一眼,萧启平仍然和当年一样,气质温雅稳重,只是脸上没什么血色··苏晏不知该不该前去打招呼,他自忖与萧启平还算熟识。
这么想着,脚步却先挪动,苏晏身披轻甲,走路时会有声音,他尴尬地又停了下来·那边一队人却被惊动,服侍萧启平的宫女扭过头来,与他四目相对··接着,连萧启平也转过来,他与苏晏相隔不过十数尺,朝着他的方向朗声道:“何人”·苏晏上前几步,行礼道:“殿下,臣苏晏。”
他还遵循着在东宫时的称呼,这名字报出,萧启平显而易见地怔住了·他的眉头微蹙,薄唇轻抿,不确定道:“苏晏平远侯府上的苏晏么你怎会在此”·苏晏将自己这些时日的经历简短地说明了,又道出来意,眼巴巴地望向萧启平,哪怕知道他看不见。
果然,萧启平疑惑道:“既是如此,你现在算是偷跑出来,就为了找启琛么”·话说到最后,捎上了一抹笑意·苏晏只觉这样的萧启平他再熟稔不过了,胆子也比先前大些,道:“殿下,六殿下说叫我时常陪他,几天不见人,我怕他——”·“怕母后责罚他。”
萧启平道,嘴角的笑意却渐渐冷了,显出了无奈,兀自叹气道,“孤没想到,数年不见你,竟是在这样的巧合之下相逢·他是在明福宫中,不过近日……也罢,孤带你前去。”
苏晏感激不尽,忽略了萧启平话中有话··有了萧启平,进入明福宫就理所当然了·萧启平对侍卫道这是跟着他的人,苏晏得以顺顺当当地跟在了他身后。
明福宫中陈设并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有些旧了·萧启平被宫女扶着走过庭院,回廊中折- she -黄昏的点点夕照,踩在上面仿佛走过了一道一道的桥·苏晏不敢四处观望,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子。
主殿近在咫尺,萧启平打了个手势,刚要叫苏晏候在外面,两人一齐听到了里头传来几乎歇斯底里的女声:·“本宫今日就算打死了你,也没人替你做主不过一个贱婢的儿子,还敢奢求其他陛下让本宫教你养你,本宫这便让你知道,什么事做得,什么事做不得”·轻微的破空声,萧启平面色突变,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险些栽倒。
他死死地抓住宫女的袖子,不顾自己,先道:“母后”·苏晏心如乱麻,他赶紧上前,借着扶起萧启平的机会往殿内一看··这一眼却是再也挪不开,整个人被包裹在了震惊中——·大殿之内,萧启琛只着素白中衣跪在当中,他却并不乖顺地昂首。
面前的女人满头珠翠,而雍容华贵的服饰挡不住她此刻狰狞的表情,手中举着一根藤条·苏晏再一看,萧启琛的背后,那白色中衣里头隐约又渗出了血迹··他凛然昂首,不闪不避,道:“皇后娘娘不如今日便替父皇教训琛儿,等父皇追究起来,还请编个像样的理由,最好说琛儿是要谋逆,您看好不好啊”·第8章 良药·明福宫内空气蓦然凝固,皇后站在原地,拿着藤条的手始终没再打下去。
萧启平被宫女扶起站稳了,摸索着向前走了两步,碰到萧启琛时停下,抓着他的胳膊想把人拉起来·萧启琛原本是不想动的,他还在倔,可一抬眼见是萧启平,顿时顾不得置气,连忙站起身了。
萧启平的手在萧启琛肩上摸了摸,又往后背探去·萧启琛突然往旁侧躲了一步,不让萧启平碰到伤口,面色不善,口气却已经温和了:“平哥哥,我没事·”·宫廷侯爵·他与皇后隔着一个人沉默地对峙,谁也不肯退让。
苏晏站在后头,正巧能看见萧启琛瘦削的脊背·因为他方才的动作,伤口又渗了点血,那已经陈旧了的铁锈红色霎时重新变得颇为明亮,反倒更加刺眼··苏晏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他什么也做不成,只能尴尬地戳在原地,被迫目睹这对普天之下最尊贵的母子的恩怨。
萧启平察觉到萧启琛的抗拒后,并不强求,而是收回手,重新任由宫女扶住自己,转头对皇后道:“母后,大局已定,这本是应该的事,您何苦在启琛身上泄愤”·那藤条终是被皇后无力地扔在了地上,她凄然道:“平儿,当年之事还未找出真凶,你又知他们是如何说我们母子”·萧启平冷漠道:“找出真凶又如何挖出他的眼睛么我已认命,您又何苦”·苏晏一头雾水,却听见萧启琛冷笑道:“皇后娘娘怕是觉得是我乱嚼舌根,却忘了这些年除却中秋与年节,我何曾有机会见父皇一面”·萧启平道:“你也少说两句。”
听了这话,萧启琛虽还有不平,也默默地闭了嘴·他目光流转,这才见了萧启平背后的苏晏,疑惑地睁大眼睛,苏晏回他一个眼神,两人交接后,彼此要传达的信息太多太杂,无法瞬间领会,只得先放下。
那厢皇后听了萧启琛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气得胸口不断起伏·立时有宫女上前将她扶往凳上坐了,又端茶递水,好歹安抚了她··萧启平缓步走过去,在皇后跟前站定,说话声音虽轻,却不容反驳:“很多事并非查出真凶就能解决的,母后,您糊涂了。
您收养启琛,势必要对他负责任,不能自恃身份看不起他,更不能动辄就责罚·”·皇后愤愤道:“是他自己出言不逊”·萧启平追问她:“启琛还小,能说什么话惹您气成这样”·皇后气犹未定,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旁边贴身侍女道:“回殿下的话,今日六殿下要出门,娘娘问他去哪儿。
六殿下开口便是什么……‘你非我生母,不管我死活,平日里随意打骂,这会儿倒是装腔作势管起我去哪儿了是怕待会儿平哥哥来了见不到人还是怕我偷偷跑去找父皇’”·她学得惟妙惟肖,连原话中的讥讽都一模一样。
下首已经消停了的萧启琛闻言发出一声嘲讽的嗤笑,扭过头去,旁若无人地整理了自己的衣服··萧启平仍然安静,面色都不变,道:“启琛向来直言不讳,父皇都不曾说什么。
您今日做事实在不计后果,倘若传了出去,岂不被旁人看笑话——苏晏,你带六殿下回东宫·母后,我会面圣,告诉父皇让启琛不要住在这儿了,您看行吗”·皇后还要说什么,萧启平又道:“这地方我虽看不见,也觉得冷清得很。
今日便不留下用饭了,母后恕罪,儿子告辞·”·他说完这些,抬手示意苏晏去拉人,自己走得稳稳当当,一路连半个停顿也无,背影看上去竟不像个盲人了。
萧启平此人,从来是深宫中严厉教养长大的·皇后并非善茬,皇帝更是对他格外上心·只是在外一直端着,如今身上难得显露出一丝血- xing -,带刺的感觉倒很不像他了。
苏晏抓住萧启琛的手时,很突兀地这么想··他回过神来,见萧启琛走路一个趔趄,连忙低声道:“真没事儿”·萧启琛龇牙咧嘴:“可疼死我了。”
“那你便不要跟她顶嘴·”前头的萧启平接了一句话,停下脚步扭头道,“接你去东宫也是权衡之后的下策了,我很快封王,届时你又将在哪儿”·话语中透出一丝很诡异的意思,苏晏来不及细想,听萧启琛道:“平哥哥,我想搬回承岚殿。
皇后娘娘的‘养育之恩’我受不起,再在明福宫待下去,我怕自己还没捱到封王开府,便一命呜呼了——三天两头挨罚,实在吃不消·”·他的语气很沉静,甚至有些淡漠了,仿佛不是在说自己的事。
萧启平这次没有回答,他直勾勾地望向萧启琛的方向·苏晏感觉自己拉着的人分明浑身一抖,连苏晏都情不自禁地站直了,好似萧启平能透过那块蒙眼的绸带望进他心里,而这一刻,对方分明和当年坐在贵妃榻上品茶、云淡风轻间便决断了不少大事的皇太子重合了。
“下次别让我听见你这么说自己·”萧启平道,声音柔和,然而不容置疑··萧启琛瑟缩片刻,道:“我知错了·”·从明福宫出来,已是月上柳梢了。
秋色渐浓的时候,萧启平有些畏寒,裹上了一件袍子,却不乘肩舆,和他们俩并肩走··苏晏忍不住好几次瞥向他,心头只觉萧启平这些年恐怕辛苦,可那气质与往日别无二致,仍旧让人又觉得他平易近人,又本能地畏惧。
他拽着萧启琛的手,对方一直低头不语·见他衣着单薄,苏晏问道:“冷吗”·萧启琛本欲回答实话,见苏晏身上也没外衫,硬是憋了回去,逞强道:“还成。”
苏晏道:“待会儿送你去到东宫,我便回住所去了·你记得上点药,普通的金创药也行,莫要让伤口晾着……你身子不好,待会儿又烧起来会难受。”
他絮絮叨叨一通,听得萧启琛一张- yin -云密布的小脸愣是阳光明媚了·他忍不住一拍苏晏的脑袋,道:“知道了知道了,阿晏平时什么都不说,叮嘱起这些来一套一套的。”
萧启琛见苏晏刚要反驳,又飞快道:“可你今日能不回营房吗”·苏晏为难道:“这……恐怕不妥·”·“有何不妥的,我求平哥哥差人去给你统领说一声。”
萧启琛的眼生得好看,刻意蹙眉装可怜时,眼里水光盈盈,让人根本无暇听他说话,只能醉在目光中了··见苏晏一时语塞,萧启琛又抓着他的手摇了摇:“我背疼得很,今夜怕也睡不着……你就陪我聊聊天,跟小时候一样。
实在不行,我看着你睡也成,阿晏,你最好了,舍不得我自己趴一夜的,对么”·宫廷侯爵·苏晏这下当真不知如何是好了,他为难地咬着下唇,却说不出半个“不”字。
两个人在后头好一通胡闹,说的话全被萧启平听到·他自眼盲之后,耳力变得极好,听到这些,不忍道:“苏晏,你今夜便留在东宫吧,我待会儿差人去替你说说便是——你也真是,好好的一个小侯爷,没事守什么城。”
后半句不轻不重的调侃被苏晏无视,他要张嘴谢恩,又被萧启琛打断:“平哥哥,可谢谢你了明日我给你去端桂花糕来吃”·萧启平笑道:“不必,端回来也是你吃了大半,想了的话,自己去要便是。”
他与萧启琛言笑晏晏,旁边看着的苏晏只觉得这场景令人放松·他好似在这条漫长的石板路上,慢慢地走回了几年前,月色明亮,遍地清辉··苏晏仰起头,见宫室的飞檐上挂着一颗星辰。
“那是紫微星·”萧启琛道,“紫微独坐,是为帝王命中无左右相交·前些日子父皇听了司天监的这些话,认定了是天命要让他废太子,改立储君。
诏令未下,却已多日不曾问及,所以宫内众人惶惶不安·倘若真是突然易储……”·“启琛·”萧启平侧脸对他道,“本是理所应当,不必多言了。”
苏晏猛然明白过来,他这天见了萧启平开始,那些只言片语中让他不舒服的感觉从何而来了——不管是皇后,还是萧启琛,甚至萧启平自己都反复提及的,“要封王了”。
但东宫封王,可不就是被废了么·苏晏抬起头对上萧启平单薄的背影,终究是欲言又止·他牵了牵萧启琛的手,挤出一个笑来,仿佛没听到方才的话似的,说道:“走吧,回去我陪你休息。”
他牵着萧启琛,听对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更多的时候他们都沉默着,默然地数脚下踩过的石板·宫城回廊漫长,苏晏一步一步地走,听细碎的脚步声与平稳的呼吸声混在一处,他觉得好像回到了从前。
他那时无忧无虑,整天陪着萧启琛胡闹,和萧启平插科打诨··苏晏哑然失笑,原来他曾与这些天生贵胄的皇族那么近,无话不谈,朝夕相处·如今重新站在一处,听他们说些自己并不了解的话题,反倒有点渐行渐远的生疏了。
东宫与苏晏记忆中差别不大,仍旧是装潢古朴却不失文雅气质的·庭院中的蔷薇还在,只是深秋时节,早已不再繁盛,叶子也凋落一地,格外萧条··萧启平看不见这变化,自然也不懂苏晏的感慨,他略微回首道:“启琛还是去住你此前那间房,过些日子,我想法让你见父皇一面,届时回承岚殿也好,还是去旁的娘娘那儿到你成年,你自己与他说道。”
萧启琛面上看不出高兴与否,语气却十分雀跃:“那敢情好,我要出宫跟你住”·萧启平笑道:“这可不行·好了,快去歇着吧,你那伤得敷药包扎,莫要再耽搁了。”
他这话一出,萧启琛再没了留下来的理由,他与苏晏对视片刻,终是展颜一笑,小声道:“我还住原来那儿·”·语焉不详的几个字,苏晏还未明白他到底指的是什么,就被萧启琛兴冲冲地拽过了东宫的回廊,停在别院一间房前。
夜色已深,苏晏观察四周,熟悉感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刚要询问,萧启琛伸手推开了房门··侍女替他们点了灯,于是中规中矩的陈设映入眼帘,床榻只比地面微微高些,中间摆了张矮几,上有茶具,只是好似有些落灰了,窗下书桌上还有习字的文房四宝。
虽说简陋,可也五脏俱全,器物均是上好的材质··苏晏走了几步,终是想了起来,不可思议道:“这是……我之前住的地方”·萧启琛除下鞋袜,赤脚踩到榻上,从床头的小抽屉中取出药膏递给苏晏,回他道:“可不是嘛。
以前在你这儿蹭吃蹭睡惯了,你走了我去别处反倒睡不着·那次平哥哥听说我身子不好,喊我来东宫,他陪我说说话·偶然休息了一次,却不想在这儿居然能做个好梦。
从那以后我便时常过来……这段时日没来,才没了人气·”·他说话间已有顺从的婢女轻手轻脚进来,飞快地收拾干净久无人住的屋子,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晏被萧启琛塞了个药瓶,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不叫御医吗”·萧启琛老神在在道:“深夜不好打扰,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你不是在军中吗平日总见过小伤吧,先用这个洗干净,再敷点药,劳动小侯爷了,可好”·白天见面尚觉不出来,夜里大约因为人静,苏晏听萧启琛说话便格外清晰些。
萧启琛说话时,总有些含糊,可又带着软糯的、恰到好处的娇气,叫人喜欢听他一直说下去·他已不是从前的孩童,- xing -格里那份天真也被藏了起来,只在私语之时透出一些影子,好让人知道,他还和以前一样,不曾变过。
苏晏的心为这份“不曾变过”而蓦然狠狠地跳动了一下,他拿着药瓶,注视萧启琛自顾自地除下外衫,然后是中衣,最终露出了整个后背··萧启琛随意地趴在了榻上,大方地将伤口亮给苏晏看。
他本应当和金陵城中所有纨绔少年一样,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一掐都能留下印子·可萧启琛还没长开的、清瘦得有些过分的背上,除却清晰可见的脊骨形状,赫然遍布着横七竖八的血痕,他被打得皮开肉绽,伤口止血结痂之后,被衣物拉扯开,复又鲜血淋漓。
终于苏晏长长出了口气,他坐在榻边,举起手中的药瓶,柔声道:“我下手没个轻重,待会儿要是疼了,你记得吭声,别傻不拉几在那儿忍着——”·萧启琛枕着自己手臂,偏头朝苏晏笑:“晓得啦,你吵死了。”
他目光流转,还有心思说笑·可很快,萧启琛便一句话也说不出了·起初他嗅到熟悉的药香,接着脊背上的伤口先是一凉,随后火急火燎地疼了起来。
那药水好似直直地淌进了他的骨骼,顺着四肢百骸一路钻到脑中,烫得萧启琛险些没了思考的能力·他反手抓住苏锦,失了分寸,怒道:“就算是头驴也经不起你这么折腾,给我轻一些,你要痛死我吗”·宫廷侯爵·苏晏闻言立刻收了药瓶,改以手掌推开那药水。
他的手掌冰凉,此刻贴在赤裸后背上,居然恰如其分地给了萧启琛一丝慰藉··萧启琛很快不哼哼了,咬着下唇默默忍,心头一边觉得苏晏该被千刀万剐,一边又因为他有意放轻了的力度而颇为感慨。
从前他受伤,少年人知道羞赧,不肯让婢女来,宦官服侍他又别扭,若非严重到走不动路,萧启琛从来都自己潦草处理·虽然事后被孙御医骂了好几次,他仍旧屡教不改。
“……倒真是没人像他这样尽心对我了·”萧启琛这么想着,竟然有些眼热··而后苏晏拿了另一盒药膏给他擦上,那药膏是止血化瘀、治愈伤口之用,不是什么虎狼药,擦上后清清凉凉的,萧启琛整个人好受了许多。
他趴在榻上,掰着指头与苏晏说些其他话,声音低了,混着夜风与星光··待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萧启琛终是困倦得睡了过去·苏晏轻手轻脚拿过床尾一条毯子给他搭在背上,站起身时腰背都酸痛了。
苏晏揉了揉眼,移到房室中央,那桌上一盏烛光快要燃尽,烛花堆积,一片黯淡的白色··作者有话要说:来迟了我错辣TAT·第9章 橘颂·萧启琛这一觉前所未有的安稳,甚至做了半个甜美的梦。
他舒舒服服地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才醒过来,背后的伤也不痛了··他睡眼惺忪地往四周一看,烛花已被剪过,可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旁人··萧启琛略一思忖,突然记起了苏晏。
他连忙下床披上衣服,甫一推开门,便和端着热水而来的绿衣撞了个正着·绿衣好不容易端稳了水盆,惊道:“殿下起来了怎么莽莽撞撞往外跑”·“见过苏晏没有”萧启琛急切问道。
绿衣哄着他回房内,将水盆放好,又拧了帕子给萧启琛,才道:“今早上奴婢见过小侯爷一眼,他好似对太子殿下贴身的翠玉姑姑说了些话便离开了……殿下,怎么了”·萧启琛瘪嘴道:“大约忧心他那边的差事吧。
我就不明白,一个大司马门,站岗值守,他当多么光荣的事一样兢兢业业……算了,不提这个·绿衣,你见了他,觉着是不是变化很大”·绿衣笑道:“可别说,方才小侯爷过去时,奴婢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位大人的公子一早来探望太子殿下。
问了翠玉姑姑,才晓得那是苏晏公子·殿下,公子这几年倒是真越来越俊俏,早晨东宫新来的那个小宫女见了苏公子,公子冲她笑了笑,她脸都红透了……”·绿衣说得开心,没见到萧启琛的表情先是欢欣,而后笑意渐渐地消弭,最终定格在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
萧启琛问:“哪个小宫女……很好看么苏晏他笑什么”·绿衣不知他话里有话,诚实道:“就是前日皇后娘娘给太子殿下的通房丫头啊,太子殿下十九了,皇后娘娘在替他选妃呢,如今要个通房丫头也正常。
殿下,你以后也得有这一步,不必忌讳·”说到最后,竟是开起玩笑了··被她揶揄得脸上一热,萧启琛迅速地反驳道:“我才不要什么通房丫头”·结果想好的说辞就被这么一出冲淡了,萧启琛不肯再提,自暴自弃地抹了脸。
他记得前日跟萧启平说过的桂花糕,便盘算着先去御膳间要一盘回来,路上走得快,回到东宫也不会变凉··东宫失势之后,台城其他宫室的奴才们也跟着落井下石,纯粹是萧启平再无东山再起的机会,而萧启琛对苏晏所言的什么“人- xing -使然”也尽是萧启平教他的。
萧启平不是他的长兄,可自小一处,无论最初是为了讨得父皇欢心,还是维护自己储君温良恭俭让的形象对他好·这么些年过后,竟也时常提点、指教着,好似要把学的那些无处而用的治国之道教给萧启琛。
可惜萧启琛不太愿意学,又不想惹他难过,夹在中间分外难受··满心复杂地出门去,萧启琛刚要转出东宫,忽然瞥见花园的池塘边有两个人影·他瞅着眼熟,轻手轻脚地过去,靠在廊柱之后,正大光明地偷看起来。
只见那二人其一武将装束,发髻整齐,另一个长衫广袖,以背相对,颇有些瘦弱·萧启琛咬手指,暗道:“这不是阿晏和平哥哥阿晏没走”·池边的梧桐落下片枯黄卷曲的叶子,轻轻地坠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这叶落之声太过细微,萧启平却压着那涟漪荡开的水声,突然道:“去南苑驻军也好,顺从父皇的意思到禁军也好,怎么看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是和大将军吵架了么”·苏晏稍加思索,顾左右而言他道:“爹他的想法,和臣的不一样。
自从突厥王子入金陵为质,他们的可汗便消停不少·但臣觉得这不是服从天命,反倒如同当年太宗时……养精蓄锐,只待一朝有了机会便奋起反扑·他们是草原的野狼,贪心不足,怎么会安于守在长城以北可惜台军居功自傲,禁军不成气候,实在令人痛心。”
萧启平笑道:“既然如此,你更不该与大将军赌气,早些受他教导比自己摸索快得多了——我大梁的将军们,还需被外军认可啊·”·他说得自然极了,苏晏却沉默好久,萧启琛都忍不住想出去吓他一下时,他才缓慢道:“原本,臣的确是这样想的。
臣想请求大将军,给一个练兵的机会,现在的情况事发突然——其实也并非没办法了,只是那天臣见了六殿下,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来·”·萧启平兴味盎然道:“哦启琛怎么了”·苏晏道:“臣与家父有约,今年冬训之时去骁骑卫历练一番,看是否够格加入。
但六殿下太过单纯,不与人争,臣怕他吃亏·见过一次后,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许是私心作祟,想留在殿下身边多些日子·”·“你啊,”萧启平转过身来,一只手递给苏晏扶着,朝正殿走去,难得开玩笑道,“挂念多年,现下又这般在意他。
得亏启琛是皇子,若是个公主,恐怕再过几年你都要上门提亲了·”·宫廷侯爵·苏晏颔首道:“太子殿下说笑了·”·萧启平摆摆手,示意他不再多说,兀自道:“有此心是好事,只是你还年轻,若是当真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这等私情还需放下。
男儿志在四方,囿于小小台城怎能施展手脚我此生已无大的变数,只希望启琛不要重蹈覆辙,一直这样不争不抢地沉闷下去·”·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果真都看穿了吗·回廊下偷听的萧启琛皱着眉,指甲卡进掌心,掐得自己生疼。
萧启平又道:“父皇的意思我都明白,这太子之位是坐不下去了·在这之前,我会想办法帮启琛一把,父皇还是疼他的,定会同意让他回去承岚殿,从此不必看人脸色。
你暂且不会出京戍卫边防,启琛就拜托你了·”·苏晏从他话中听出了隐隐的不祥,却不敢多想,只道:“是·”·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萧启琛方才从回廊下走到院中。
他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端详片刻后随手扔进了池塘中,一尾金鲤鱼受到惊吓,近乎透明的尾鳍在水面上惊鸿一闪,迎着晨光,几乎晃疼了眼··通宁二十九年秋,皇帝以“天意作弄,身有残疾,不足以当储君之位”为由废掉了皇太子萧启平。
皇帝体恤嫡长子当年受人陷害,免去了废太子的仪式,封为楚王,封地郢州,在金陵城内修起一座晋王府,并赐了皇家园林博望苑以示弥补··通宁三十年清明,萧启平行冠礼,而后搬出了台城。
随行只有丫鬟两人,住了十年的东宫,除去一套笔墨纸砚,他什么也没带走··萧启琛回到了承岚殿,从此跟绿衣两个人,与其他几个小宦官守着巨大冷清的宫殿,好在他获准上朝开始听政,不会整天游手好闲。
而苏晏,早在年初便因大将军苏致上书,被调入大将军直属的骁骑卫,驻守北徐州··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前太祖皇帝也是经由此地直逼青州与琅琊,一路西进,最终拿下了长安。
那时拿下徐州的军队便是骁骑卫,而后由历代大将军直接统辖,被百姓称为大梁的精锐··既然名为“骁骑”,平远侯统领的这支部队便是清一色的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
人数仅有三千,却个个都能以一当十··骁骑卫直属平远侯,而平远侯又有特权,在不触及皇权的情况下,随时可以调动骁骑卫巡查四境·近十年来天下太平,于是通常他们轮流驻守在金陵西北南三个方向,必要时进可攻退可守,既可以是出鞘利剑,也能成为保卫国都的最后防线。
苏晏得以顺利入选,其一由于他亲爹开的后门,其二也是自己争气,在去年冬训中靠着当年冉秋教的近身格斗功夫撂翻了好几个副将,骑- she -一环取了头名,何况还这样年轻。
副将输得心服口服,更是说出了“果真虎父无犬子”的话··来到徐州之后,苏晏终日不是跟着练兵,就是在自己帐中如饥似渴地继续研习兵书·军中氛围不同于禁军的散漫,作息规律严谨,闲暇时大家交流拳脚,或是在沙盘上演练行军,苏晏待了数月,明白此间乐趣,越发沉浸其中了。
徐州城门南北两道,泗水自城中而过·骁骑卫四个副将之一的张理巡查北门,却在那城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负长弓,佩剑,一身惹眼的红衣银甲,不是苏晏是谁·他在城楼上往下朗声道:“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城门了”·听了这话,苏晏四处找了找来源,这才仰头发现张理,笑道:“来转转,顺便替守卫将士换个班,这活我干惯了。”
张理想起他从前是守过大司马门的,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道:“可别忘记晚些对练,沈成君那小子还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小侯爷,别放过他”·苏晏颔首,笑眯眯地,算作应了这口头的一纸战书。
张理的脑袋从城墙上缩了回去,而苏晏当真就心无旁骛地开始替入城守卫盘查起了每个人的度牒··如此过了半天工夫,苏晏退到一旁,倚墙而立·他漫无目的地扫了四周一圈后,眼光落在了远处一队人马的身上。
那队人风尘仆仆,好似赶了很久的路,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穿着风格与汉人完全不同的服饰·苏晏虽没去过关外,自小被父亲耳濡目染,电光石火地反应过来,当即皱了眉,对旁边的守卫道:“这些人有古怪。”
说话间,那队人已经到了徐州城门口,苏晏手一抬,两边的守卫跑上前去,将人拦了下来·领头大汉许是没想到能遭受这种待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苏晏上前,端肃道:“姓甚名谁,从哪儿来,过徐州后前往何处,度牒呢”·他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问,队伍中有个年纪小些的少女,拽着身侧人的衣角,直接委委屈屈地哭了出来。
苏晏一时无言以对,也顾不上她,只望向那大汉··这领头人知道自己相貌不像汉人,也不否认,用汉话流利道:“我们一行人是从关外来的,要到金陵、临安去做点生意。
我们是胡商,回鹘人,大梁与回鹘世代交好,小将军何必如此呢”·苏晏皱眉,心道谁问你们哪国人,嘴上却说:“是么可从回鹘到此,本该先走玉门关,再走潼关,至江陵顺流而下一日之内就到了金陵,何苦要绕道此处呢”·领头人语塞,吞吞吐吐道:“将军,我们是生意人,关外过来,不在意哪边近……”·他翻来覆去解释之时,苏晏已看完度牒内容,随口“嗯”了两句后将度牒往旁边人手中一放,沉声道:“度牒上并未有玉门关的印章,那我禁不住想问了,你们从关外来,这个关,是‘雁门关’,还是‘云门关’,可否赐教啊”·他说完这些,不听那些人再解释,退后对守卫道:“先关起来,待会儿请大将军问话。”
目睹可疑人员被拿下,一个守卫问苏晏道:“小侯爷,万一抓错了人怎么办”·苏晏道:“你看这些人中那个少女衣裳,腰带上纹路竟是黑狼头,这是突厥呼延部的图腾——哦,就是之前被大将军揍得屁滚尿流的那群——回鹘被突厥赶到西域,恨之入骨,怎会将仇家图腾穿戴在身上这些人定是突厥,既非使者又非皇商,此时入城我怕有诈。”
宫廷侯爵·言毕,苏晏把放在城门边的箭囊往肩上一扛,牵过旁边的大黑马,翻身而上,口中呼哨声后径直策马离开,留下几个守卫面面相觑··苏晏将此事禀报给苏致,对方表示稍后前去审问。
汇报完正事,苏晏惦记着沈成君的战书,正要告辞,苏致却突然喊住他:“晏儿,宫里来了信·”·苏晏满头不明所以的疑问,仍是接过了苏致手头的东西。
薄薄的一封信,既是从宫里来的信,能给他写的人,想必只有萧启琛了··说来难得,这竟是他离开金陵之后,萧启琛第一次写来的信··萧启琛的字临的是前朝名家,只是他阅历不足,写出来框架虽好,始终有些败絮其中的感觉。
薄薄的两张信纸上挤满了蝇头小楷,苏晏看得吃力,翻来覆去读好几遍,才捋顺了这人的逻辑··萧启平娶亲了,王妃是安国公长女贺氏,门当户对··起先贺家小姐知道楚王是盲人,不肯嫁,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轿,待到回门之时却是笑靥如花,说殿下是温柔体贴的。
成亲三个月后,两夫妇相敬如宾,情投意合,其余人也和睦,王府中透着久违的生机勃勃··信中又说,以左相谢轲为首的赵王一党有意无意地提醒萧演再立东宫,太傅曾旭却极力反对过快立储,两人终日在朝堂上吵,直把萧演气得三天没早朝——·看到这儿,苏晏不由得笑了,喃喃道:“叫你去听政,不学好的尽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后头絮絮叨叨,说承岚殿的桃花开了又谢了;说下朝会时遇到太傅,答不出《中庸》里的话,被他一顿好批;说平哥哥脸上时常都有笑了,想必王嫂对他极好;还说……·“那日偷跑出宫,去栖霞山上和一群文人玩那流觞曲水的游戏,回程时天黑了,路过贵府,立时便有些想你。
重画了一幅墨梅,比当年可有进步”·苏晏看完最后一句,捏着信封一端倒了倒,果真又从里头掏出一张纸来··这梅花比当年的还要敷衍,从写形转为了写意,几个墨点子逍遥地分散开,端的是一个恣意自在。
苏晏心念一动,将梅花铺在桌案上,略一思忖,寥寥几笔,在旁边添了两句话·写完后苏晏端详许久,整颗心被不知名的欢喜充盈得发酸··而下笔的字与萧启琛的画配在一处,倒真有了几分稚嫩的天长地久。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第10章 帷幕·当天夜里,平远侯、辅国大将军苏致亲自去了关押那几个突厥人的地方·可能十五年前突厥部族联盟被骁骑卫蹂躏得哭爹喊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护卫一报出“这是我们苏大将军”时,领头的突厥人登时脚一软。
大将军一挥手,让旁边的副将沈成君上··此人生得文质彬彬,又总是笑眯眯的,温柔和善样,总适合此类沟通工作·但骁骑卫中人尽皆知,沈成君是个标准的笑面虎,生平最擅长之事,其一是捅软刀子,其二是捅完软刀子恶人先告状。
四个副将中数他年轻,也数他最不好敷衍·这些年沈成君在军中名声之恶劣,直追大将军本人··沈成君领会了苏致的意思,让他安静地当了一炷香的吉祥物。
待到突厥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涕泗横流什么都招了之后,整个关押处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沈成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呼延通死了”·曾经纠集了突厥九个部族、一路打到清光郡、和苏致你来我往互相损兵折将了好几年的突厥可汗呼延通,突然死了·四周在短暂的沉默后顿起议论,众人交头接耳,似乎在替大将军纠结未来应当如何。
苏晏看向他父亲,对方面色平静,对突厥人道:“你继续说·”·“可汗年纪大了,去年冬天生了场病,一直不见好,今年夏天北方突然炎热,可汗他就——”突厥人说到此处,竟发出一声哽咽,“照我们部落的规矩,父亲死了,儿子说什么也要回去。
这节骨眼上,大王子居然不肯上书梁国皇帝送回二王子,王后看不下去,这才让我们几个秘密前来……”·对于他的悲伤,在场其他人无法理解,苏致缄默片刻后,扭头道:“兹事体大,成君,你带苏晏亲自走一趟,务必直接面圣。
张理,你带一队人马,和他们一起入金陵,去突厥质子的住所,好生照看·其余两人,带好你们的部将,叮嘱徐州郡守调回往东的那支驻军,随时集结,准备去往别处。”
沈成君多嘴问道:“大帅,去何处”·苏致瞥了他一眼,满脸都写着鄙夷·他一言不发,起身走人·等夜风拂面,见沈成君仍旧茫然,苏晏提醒他道:“……往北。”
沈成君打了个寒颤,试探道:“呼延通都死了,大帅还要赶尽杀绝”·苏晏看他的眼神仿佛看一个白痴,怀疑此人平时的八面玲珑都短暂地消失了:“沈将军,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呼延通称了臣,眼下他继承者还没定,未必日后就也服服帖帖地朝我大梁进贡,你说呢”·一语点醒梦中人,沈成君恍然大悟,垂头丧气,觉得自己还比不过一个没上过战场的孩子,实在是该打。
百年来的血债累累,岂是一两代人能画上句号的·徐州城外夜空晴朗,仰头便是耿耿星河·众人睡下之后,除了职业的士卒守着点点火把,再无其他的灯光。
翌日,骁骑卫中派了十几个人乔装打扮成普通轮换士卒,兵分两路回了金陵··沈成君手持大将军帅印,径直赶在大朝会时入台城禀明北边的变数,而张理则早早地派人守住了突厥质子的住处。
同一时间,苏致放出消息,扣留了突厥王子的亲信··突厥可汗暴毙多日,却始终不曾告知大梁·两国虽然新仇旧恨都在,明里还维持着和平,这么大的事突厥一声不吭,皇帝萧演当即便颇有微词,但不好发作。
苏晏又在金陵待了几日,终于等到听见风声后屁颠屁颠赶来的突厥使者··后来,苏晏听说使者请求送还突厥王子的那日,朝堂上先是左相痛斥使者不把上国放在眼里,然后太傅痛斥左相目光短浅只看得到浮于表面的利益,御史各打五十大板,劝皇帝不要放虎归山,沈将军忙着和稀泥……·宫廷侯爵·萧启琛打了个哈欠,对苏晏道:“最后父皇累了,喊豫哥哥替他继续听,自己躲回西殿小憩去了。”
苏晏坐在他对面,给萧启琛倒了口茶,道:“你也辛苦·”·他难得名正言顺地回到金陵,虽是公务,万事都有沈成君做主,轮不到他下令,苏晏乐得清闲,索- xing -想法子给萧启琛递了张字条,约他下朝会后金陵城西烟雨楼一叙。
再见萧启琛,苏晏觉得他似是有了些变化,但说不太上来,好似没以前那么- yin -郁了,心道果真离了明福宫,对萧启琛有好处··听了对方喋喋不休这许多,苏晏敏锐地抓到重点,疑惑道:“陛下对赵王很重视啊”·“重视归重视,态度还是暧昧。”
萧启琛拈起碟子里一颗蜜枣吃,他还是改不了小时候馋嘴的习惯,聊天时非要吃点什么,“父皇这半年来三天两头去承岚殿,问我书读得如何,住着还习惯吗,想去哪儿玩,好似突然对我特别上心,弄得我惶惶不可终日。”
苏晏感叹道:“一视同仁不是很好”·萧启琛塞给他颗花生,兀自道:“旁人看来这许是天家少有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但他越是这样‘雨露均沾’,豫哥哥心里越不高兴。”
赵王萧启豫,自当年萧启平眼盲后便俨然以东宫之位自居·而立之年,府上育有二子一女,既是长子,还建有战功,怎么看都应当是储君的不二之选·萧演一直不吭声,两三年的,萧启豫还能自欺欺人,说是考验自己……·但一转眼,连他素来瞧不起的萧启琛都快和自己平起平坐了。
“陛下莫不是有自己的考量”·萧启琛闻言冷笑一声:“按下葫芦浮起瓢,哪有这么好的事他再把我逼下去,四书五经每天轮着看,搞不好豫哥哥就要以为我想掀了他的位子——我才不给自己找麻烦。”
言毕,似乎想到了不祥的将来,萧启琛心有戚戚地喝了口茶·抬眼见苏晏正一脸复杂地看着自己,萧启琛干咳两声,僵硬地转移话题:“……不提这个,以后再说。
我今天听他们吵了一早上,究竟出什么事了”·苏晏被他牵着鼻子走,立刻忘了没说出口的恨铁不成钢,一板一眼地把“突厥可汗死了,大儿子想抢王位,不让弟弟归国,于是秘不发丧,但当妈的偏袒远在他乡的儿子,觉得失去良机后这辈子也回不了突厥,派人来向南梁皇帝要人,结果还没走到金陵就被抓住了”的事娓娓道来。
·他说得慢,表情又认真,萧启琛听了一遍就知晓了经过,觉得比一早上的收获都多··苏晏说完后,口干舌燥地猛灌一杯茶·然后两人面面相觑,用眼神默默达成共识,都认为这不是他俩能说了算的事,议论再多也白搭,不如聊些别的。
旧友阔别小半年重逢,想说的何止千言万语·而在这两人的私密谈话中,苏晏也没有提那一封信·他不说,萧启琛也默契地仿佛把它搞忘了似的,好像他们之间从不存在一副因为深夜想念而信手绘出的梅花。
“……你还记得韩广大哥吗”萧启琛蓦然提了一个人名··苏晏一愣,点头道:“是殿下当初的伴读,我记得的。”
萧启琛从他对面的位置挪到苏晏旁边,压低了声音:“上个月十五,我去平哥哥府上看他,就见韩大哥在·他如今是扬州别驾,听说平哥哥纳妃,专程从扬州赶来拜访。
我见他欲言又止,故意约他私下会面,却不料果真有话要说·”·苏晏简直烦死了此人故弄玄虚地卖关子,径直将一颗蜜枣塞进萧启琛嘴里:“别闹,吃完就说,莫要扯远。”
甩给他一个眼刀,萧启琛把蜜枣咽下去,附在苏晏耳边含糊道:“他说当年的事,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是谁指使小宦官毒害平哥哥,他已经有眉目了·”·萧启琛说话时呼出- shi -润的热气,吹进他的耳蜗,苏晏半边身子因为这动作一软,但另一半却如遭雷劈,刷拉一下清醒了。
他不可思议地拔高了音量:“是谁”·萧启琛缩回旁边的位置,无辜地又啃了颗花生:“韩大哥还在收集证据。
他对平哥哥真是忠心耿耿,若此人能为我所用,不失为一件好事,我得想想办法……”·他一时说漏了嘴,发现后猛然停下,对上苏晏揶揄的神情,萧启琛硬着头皮道:“干吗”·“殿下有雄心壮志,还要对我藏着掖着”苏晏说这话时带着一抹戏谑的笑,然后不等萧启琛回答,自顾自道,“或许不被赵王注意到才好,韬光养晦,多年后或许才能去争那一席之地……你是这么想的吗”·萧启琛眨了眨眼,失笑道:“你若不怂恿,我也想不到这么多。”
苏晏摇头道:“你不是安于现状之人,我也不是·”·“那之前你说的还作数吗”·他先是一愣,旋即想起自己那天失去理智后的“肺腑之言”,太过冲动,但字字都是发自内心,否认自是不能,不如坦诚。
苏晏垂眼,声音平稳:“我说过的话都算数,你想要的,只要我能做到,都给你·”·萧启琛一抿嘴,露出个苏晏很是陌生的神情来:“……我若是也想要天下呢”·狡黠地上扬着的唇角,还有那双微圆的、任何时候看上去都无辜的杏眼,叫人无法逃避。
此时夕照西山,金光从烟雨楼的窗外洋洋洒下,萧启琛坐的位置正好逆光,他的泪痣赤红,生生添了几分妖异,不依不饶地等一个回答··苏晏的目光长久地在他脸上停顿,那些胆大妄为的念头争先恐后地窜出来,张牙舞爪地按住了他的理智。
苏晏觉得萧启琛好像特别能玩弄人心,可他却在心知肚明中,甘愿地站在了萧启琛的旁边··幼时被欺负了立刻去告状撒娇的孩童,躲在饮马池闷闷不乐的少年,跪在明福宫里被打得皮开肉绽,被冷眼以对却仍然不动声色……·宫廷侯爵·那年说着“我无心与他争”的人,如今也开始觊觎天下了。
他终究是低估了萧启琛·可仿佛只有这样的萧启琛,才更让他觉得真实,觉得“理应如此”·苏晏不问萧启琛到底何时开始有了这想法,还是随口一提。
终究他只是迅速收回目光,苏晏淡淡道:“这有何难,你比赵王,难道有哪里不如吗”·突厥可汗病死之后是否送还王子,太极殿上吵了整整两天,最终萧演拍案决定派人将其送回北境王庭,并与质子呼延图约定,倘若他能顺利坐上可汗之位,两国当继续盟好。
这一决定与平远侯主张的“借此机会一举歼灭突厥”大相径庭,苏致逐渐往北推进的部署也没能成·但王命不可违,苏致仍然从骁骑卫中调了百位高手,并不顾众人反对亲自护送呼延图回归突厥。
通宁三十年秋,南梁送还突厥二王子呼延图,拥立其继位·骁骑卫在皇命加身下,不情不愿地首次与突厥可汗亲卫联手,放逐了大王子··苏致了结这事后,却并未按照预定的结果返回金陵,反倒留守在云门关,加固了边境防卫。
张理暂时接过骁骑卫的调动大权,大部分兵力调往雁门、云门两个关隘,唯有一支留守金陵,统领位置出人意料地交给了苏晏,副将为沈成君··朝堂上为此又吵了架,一边说让一个刚过束发之年的毛头小子掌管骁骑卫,简直太过荒唐,另一边冷笑,当年平远侯可是十八岁就上战场立功了。
吵得人头疼脑热时,萧演重重地下了又一道搅得风云突变的诏命··皇六子萧启琛入国子监,师从曾旭,上朝议政··从“听政”到“议政”这一步,当初赵王萧启豫可是花了三年,而萧启琛,仅仅六个月。
一字之差,但皇子议政,通常都在封王之后了·听政只是学习,议政却是在鼓励皇子参与国事,眼下储君之位空悬,萧演此举,实在令人百思不得其解··这六皇子默默无闻了好些年,死了个母妃之后又遭冷落,好些人都觉得陛下已经对他彻底厌弃了,现下还没封王,居然开始享受亲王待遇了·皇诏送达承岚殿时,连萧启琛本人都吓了一跳。
接过那皇诏,细细看了几遍,萧启琛仍旧一副茫然的样子,问道:“徐公公,父皇这是……怎么了”·徐正德笑皱了一张老脸,只说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客客气气地告辞了。
萧启琛百思不得其解,第二天去国子监时,破罐破摔地问曾旭道:“太傅,是我平时太过窝囊废,父皇看不下去,非要这样赶鸭子上架吗他到底有多恨我,才把我当活靶子送给赵王,生怕赵王瞄不准”·曾旭对此人时常口出欺君犯上之语习以为常,拈着胡子发给萧启琛一摞《大学》,优哉游哉道:“殿下可还记得,上朝听政前一天陪伴楚王殿下辞行时,说过什么”·窗外一声尖锐的鸟鸣,萧启琛灵光乍现,想了起来。
·“我知道父皇也是无奈之举,此番废太子,最难过的应当是他·毕竟众所周知王制其三,平政爱民、隆礼敬士、赏贤使能,敢问赵王殿下做到了哪一点”·萧启平被他逗笑了,道:“你也只能嘴上说说,连太极殿都进不了。”
萧启琛瘪嘴道:“无能不官,父皇觉得是我没用吧·”·回忆到此蓦然断裂,萧启琛一口气哽在喉咙,还没喘匀,曾旭毫不留情地给了他最后一击:“那天,陛下就在外面,殿下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萧启琛:“……”·他做皇帝已有近三十年之久,从最开始的雄心勃勃,到如今已有些力不从心·偏生在这时候精心培养的储君无奈失势,长子戾气过重,却不想偶然往国子监走一遭,萧演却听见了这个从来只当开心果哄着的小儿子一番话。
说得不全对,其中蕴含的少年心气与不合时宜的桀骜,正好戳中了萧演··他开始思考是不是遗忘萧启琛太久,小时候那个小团子眉宇间竟有怀才不遇·萧演想了又想,在半年的考核后,提前给了他一个机会。
不是说“无能不官”那便让人看看,是否能胜任··第11章 霞山·“所以陛下觉得既然你能口出狂言,不如看看是否真有这本事”听了萧启琛愁眉苦脸地说了一堆,苏晏总结道。
继续愁苦地剥瓜子,萧启琛点点头:“早知道我就不那么多话了·”·苏晏满脸疑惑地瞥了萧启琛一眼,好似十分诧异这人为何今天如此有自知之明,但他知道这会儿只能顺毛捋,于是转移话题道:“你喊我来这儿干吗”·正值午时,金陵城内人声鼎沸。
而萧启琛堂堂皇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过几条主街道,连个随从都不带,苏晏问他为何,他反问道:“你不是武将吗”——显然过分相信了苏晏的身手。
城南鱼龙混杂,白天开着酒馆、小吃摊,四处都是讨生活的百姓,熙熙攘攘,倒也不失人间烟火味·可到了夜里,挂红灯笼的青楼妓馆做了最底层人的生意,盗贼匪徒不时出没,故而大人教育孩子,都是说“别往那处去”。
萧启琛就带着苏晏拐到此地,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找到了一所书院··这块三教九流聚集的地方俨然成了金陵城一块难以启齿的狗皮膏药,而青瓦白墙的小书院仿佛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矜持地在狗皮膏药上站稳了脚跟。
墙内传来阵阵读书声,念得抑扬顿挫·侧耳听了半晌,萧启琛才开口:“听说这儿的先生有点意思,想找他聊聊天·”·苏晏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哦”了一声,接过萧启琛剥下的瓜子壳,随手放入一个小袋中。
他陪着萧启琛又待了会儿,听到里头的读书声停下,又静默了会儿,旋即孩童下学时的嘈杂由远及近,书院大门轰然打开——·及腰高的小崽子们鱼贯而出,相互打闹着跑远,在巷口如同大河分流,躲进了一条一条狭窄的巷子,转眼间就跑干净了。
宫廷侯爵·街道两旁其他人见惯不惊,而安安静静在门外待了许久的萧启琛这才站直,把手头没吃完的瓜子往怀里一揣:“走,我们去见见这位先生·”·进门时,苏晏偶一抬头,才发现此间竟然还有名字。
大门顶上一块朴素的匾额,字迹还是新的,却已有了风雨飘摇的意味,上书四字:霞山书院··霞山书院内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院子里栽了梅花,在深秋落尽叶子,只余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颤抖。
正对面应当是课室,自然比不上国子监的进学氛围,里头案几坐垫乱七八糟,门前坐着个青年,正歪在那儿看书··苏晏余光一瞥,见他看的既不是四书,也不是五经,反倒赫然是一本道家经典。
这人真古怪,苏晏想··“敢问是霞山先生吗”萧启琛客气地行了个礼··那青年看着不过二十来岁,比之萧启平稍长,可也断然没到要被称呼为“先生”的年纪。
他却大方地受了萧启琛这一拜,坐正了身子,道:“贵客”·萧启琛道:“不敢,慕名而来,恳请先生解惑·”·霞山先生懒洋洋地起身,打量萧启琛一番,恍然大悟道:“你是那日在栖霞山上与我们一同作诗的年轻人,那天跑得倒是快,还没来得及请教尊姓大名”·萧启琛矜持道:“在下姓萧,便是……台城里那位的,萧。
小时候曾与先生有一面之缘,你告诉我哥哥,他若为君,你必位极人臣·”·听了这句的苏晏一愣,不容他说话,那霞山先生便往后退了步,方才的从容蓦然消失,惊讶道:“六殿下”·萧启琛一笑,显出几分年轻人的朝气来:“谢公子,别来无恙”·几番你来我往的试探后,原来都是熟人。
苏晏坐在茶室中,听萧启琛热情洋溢地介绍道:“阿晏,这是谢相的孙儿,单名晖,字仲光,为着退隐江湖,连别号都想好了·他的英勇事迹,想必你也听过吧”·苏晏试探道:“……年少以诗才闻名,后来放着陛下御赐的少府一职不要,离家出走的那位,谢公子”·谢公子干咳一声,展开把山水画扇,不顾天冷,装模作样地扇了几下,挡住自己的脸,羞得无地自容。
偏偏萧启琛还补了一刀,无辜道:“听说是游历天下去了,结果路上盘缠花光,只得打道回府,又不可能让谢相看笑话,躲到城南开了间书院——我说谢晖,你这书院自打第一天开学,就被谢相知道了,否则你以为那些小孩儿都是哪来的那是谢相为了不让你太挫败,以至怀疑人生,托人雇的。”
他说得大有“天下皆知,就你被蒙在鼓里”的意思,一句话一把刀子,捅得这位自诩瞒天过海的贵公子遍体鳞伤,几乎要无力支撑,连忙狼狈地喝了口茶:“殿下,做人还须留一面,咱们多日不见,你就说这些,合适吗”·萧启琛道:“我觉得挺合适的,否则你以为我找你拉家常”·谢晖掩面道:“可不敢和你拉家常,殿下,整个金陵谁人不知你是陛下如今的掌上明珠,、当年太子殿下的受宠程度不遑多让。”
虽然他没说错,但“掌上明珠”这四个字听着还是怪怪的·萧启琛笑了,道:“高处不胜寒,可既然到了这位置,已经骑虎难下,请霞山先生助我。”
·“别……”谢晖道,“我发过誓,是不会掺和朝政的·”·萧启琛道:“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谢晖立刻弹开数尺远,警惕道:“殿下难道还要逼良为娼么”·听到这儿,苏晏可算明白了,谢公子出了名的文采斐然,这话说得却活像书没读好,否则就是他有意要贻笑大方。
他当即干咳两声,对萧启琛暗示不太适应··萧启琛也懒得跟这人虚与委蛇,径直道:“谢晖,我知道当- ri -你父母的冤案是谢公大义灭亲,也知道那件事之后你与他再无多的话说。
但他仍是你祖父,你在世上唯一的亲人·现在谢家式微,他门生虽多,加在一起也不如你让他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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