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友 by 林子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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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 by 林子律(2)
·谢晖怒极反笑,道:“殿下今日是来当丞相的说客吗若是如此,不必多言了,不送·”·萧启琛也不废话,站起身,将茶杯放了回去:“你父母是自尽,并非官兵虐待。
丞相大人这些日子一直在重新查案,还他们的清白的诏书过几日便公布了,最近两天|朝堂上都在说这事……你,再多想想吧·”·他一拉苏晏的手,自然无比地将人拖了出去。
等到走出霞山书院,苏晏才问:“是之前谢大人的冤案么”·就在不久前轰动整个金陵的大案子,左相谢轲之子谢维绮赴宴回家途中,与人起了口角。
两边都不好惹,几番说不到一起竟然动起了手,混乱中另一方有个人被推了把,脑袋磕在墙角的一块石头上,当即就咽了气··按南梁的律法,私斗致人死亡虽然不光彩,但毕竟罪不至死。
这事就蹊跷在死者居然是吴王殿下的至交好友··吴王殿下乃当今的皇弟,情同手足,去自己皇兄那儿又哭又嚎,非要给谢维绮定罪·案子从金陵府衙转到廷尉,最后是萧演亲自审的。
谢相最终是妥协了,争取免了偿命,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儿媳被判流放临海··儿子儿媳走了,孙儿也对谢相充满仇恨,不多时就也离家出走·可怜谢轲三朝元老,辅佐几任帝王都没见愁苦,经过这事,本就花白的头发全白了。
本以为案子告一段落,但流放途中还没走到临海,谢维绮突然离奇地死了,夫人也随夫自尽,临终前手中攥着谢维绮血书,上头写的全是冤情··此事一闹大,皇家脸面都被丢尽了。
御史借此机会提出重审这个案子,又找来那日两边的人证,废寝忘食地审了好几日,终是查明,谢维绮在此事中压根就不是主使,甚至还是个劝架的,简直六月飞雪··萧启琛点点头:“换做是我,也会生气这么久的。
哎……就知道他不会同意,我这会儿一个门客没有,上朝也说不上话,拿什么跟豫哥哥比我看父皇还是想等我的笑话,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闹剧。”
宫廷侯爵·苏晏:“那可未必·”·他指指身后,萧启琛疑惑地扭头去看,却见谢晖站在书院门口,盯着他俩,皱眉不语·他扭捏半晌,道:“……真要替我父母昭雪”·金陵,烟雨楼。
那日两人在此地密谋,年轻的野心露出一个苗头后又迅速地被按了回去·这会儿席间多出第三人,还是几碟小菜,茶水却换成了一壶新丰酒··谢晖挑剔地拿着筷子把碗碟一一点过,嫌弃道:“好歹是个皇子,请人吃饭就这手笔四十年的女儿红有没有寒酸得要命,还想收买我,殿下,你想得太美了吧”·萧启琛加了块虾仁给苏晏,头也不抬道:“爱吃不吃,我就这么点钱。
承岚殿上下十几张嘴等着吃饭,朝服、常服、日常开支都是钱,好不容易存了点儿,全用来孝敬太傅和讨好父皇了·你想吃香喝辣啊还不赶紧替我谋划。”
谢晖瘪了瘪嘴,和苏晏碰了下杯,对他道:“殿下对你也这么抠门吗”·苏晏笑道:“我不用他‘打点’,谢大人,日后有你相助,阿琛吃得好些了,自然有闲钱和你去吃喝嫖赌。”
“我和祖父,其实也并非不共戴天,只是现在巴巴地回去装没事人似的当我的大少爷,良心不安,也对不起父母·”谢晖沉吟片刻,道,“殿下找到我,应当是已有了自己的图谋,不肯置身于虎狼之中,对吗”·萧启琛坦然道:“与虎狼为伍,自是要比他们更狠。”
谢晖看他的目光立时便复杂了起来·萧启琛才多大年纪,到底是天家的孩子,生来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人··萧启琛见他目光有异,坦然道:“朝堂就是如此,就算你什么也不做,也总会有一天挡了别人的道。
若要明哲保身,必要时一定得先下手为强·我就算不愿与人争,但也不想死,或者落得个……终身残疾·”·他话里有话,苏晏眉头一皱,出口却道:“陛下对你真要如此残忍吗”·萧启琛闻言一笑,又给苏晏倒了杯酒:“他要真时时刻刻对我护着宠着,我才该担心口蜜腹剑。
他明明知道储君之位对赵王是一块经年累月的心病,仍旧把我扔了出去,恐怕……不是想成就赵王,就是想……给我一个机会·”·要么赵王迅速地解决了萧启琛,踏着骨肉的血走到最巅峰,一步一步成长为帝王需要的样子;要么萧启琛才是更被看好的那个,不逼一把,怎能让他显出本- xing -·萧演在赌,赌这两个儿子,谁才应当在他百年之后坐上龙椅。
手足相残虽然无情,却在历朝历代刻意或委婉的斗争中说明这才是长远之兆·哪个强者不是踩着旁人的尸骨上位一将功成尚有万骨枯,何况是帝王·见苏晏若有所思,萧启琛把他的杯子往他手里一塞,道:“父皇不准我饮酒,你们两个喝吧,我看着。”
故弄玄虚地相识,剑拔弩张地对峙过一场,再放下心结后,苏晏与谢晖彼此都放松不少·真要细细聊起天,他们两个竟还有不少说的··酒过三巡,苏晏很快地微醺了。
他酒量自忖还行,但没怎么认真喝过,再加上谢晖混迹下层多时,都快修炼成精,很快,苏晏就两颊红红,眼神迷离起来·他盯着萧启琛,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憋了半晌,道:“……我有点头晕。”
萧启琛笑道:“那你就不要逞强——”·话音未落,包厢门突然从外面打开·三人俱是一愣,苏晏的酒醒了大半,看向来人,却是个认识的,他疑惑地皱眉:“韩广大哥”·韩广扫过这一桌酒菜狼藉,似乎很不满他们在此“醉生梦死”,走过去狠狠地揉了苏晏脑袋一把,不等他发作,转头对萧启琛道:“查出来了。”
绵绵温柔乡的气氛顿时冷凝,萧启琛蓦地坐直了,严肃道:“是谁”·韩广:“……赵王殿下·”·第12章 酒茶·方才喝下去的酒这时彻底醒了,苏晏双目还有些迷茫,头脑却已经理清了思路。
他霎时明白了萧启琛与韩广寥寥数语中蕴含的话,随即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赵王”·韩广扫了四周一圈,疑惑地朝谢晖抬了抬下巴,萧启琛道:“是谢大人的孙儿。”
于是韩广短暂地放了心,他回身拉开房门,做贼似的左顾右盼,这才重新掩好,又走过去将窗户也关上了·韩广坐到萧启琛旁边,端了酒杯给自己满上,一饮而尽后,眼眶迅速地红了,好似为这一刻已经隐忍许久。
当年的那件事中,蹊跷之处太多了,很多人都隐隐猜到与赵王有关·他的野心从不收敛,除去萧启平后最有希望坐上储君位置的就是萧启豫,但萧启平年纪虽小,行事却十分谨慎,与赵王有关的人一概不用,与赵王有牵扯的事也统统不理,以免引火上身。
而即便小心至斯,最后萧启平还是落到个满盘皆输的地步··皇子相争的事不稀奇,出了事后罪魁祸首指向也很明显,但人证物证一样没有,就算闹得满城风雨,赵王府中依然风平浪静,萧演对萧启豫的态度更不会因为流言蜚语改变。
所有东宫的伴读中,韩广无疑是与萧启平感情最深的那个·他最开始便侍奉萧启平,而后几年中,亦是萧启平最信任的人·哪怕萧启平失势,他仍旧经常写信问候,即便从没收到过回音,年节时托人送往东宫的偏方从没断过。
他对萧启平眼睛上心,但这么几年了,怎么也好不起来··“……自我去扬州任上,人不在金陵,当初的眼线和人脉也都在·这些事我都瞒着殿下,好容易查出点线索……我早就想过,但还是——”·说到此处,韩广竟一声哽咽,旋即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立刻又灌了杯酒。
苏晏不知说什么,他此前隐约从萧启琛的话中听过,再一想到从前萧启平的样子,现在温文依旧,平和依旧,却总缺了点生气·他好像已经彻底地认命,于是满腔抱负也随之黯淡下去,想到这里,苏晏就止不住地觉得可惜。
宫廷侯爵·他张了张嘴,道:“……那,韩大哥有证据吗”·韩广凄然地摇摇头,萧启琛叹息道:“谁都知道是赵王,没有证据,靠什么给平哥哥报仇难道我们也买通他的侍从给他下毒么”·显然韩广从骨到皮都是正人君子,闻言直接愣了。
见他眼底竟有泪光,萧启琛道:“既然无法以牙还牙,那只得从更长远的事上谋划·他对平哥哥下毒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我不信以平哥哥的谨慎,他还能一点痕迹不留。”
这话打醒了韩广,也让苏晏想起当年的事,他正思索着,韩广道:“殿下还记得那年最终被抓去顶罪的小宦官么”·萧启琛还没反应,苏晏抢道:“是那个叫瑞麒的吗难道他不是凶手”·“他自然逃不开干系。
我后来派人查了他叔父,湖州人,祖籍邯郸,兄长是家中顶梁柱,他出外做生意时遇到山匪,家中凑不齐赎金便被撕票了·那人本是想替兄长报仇,无奈孩子太多养不起,嫂子也死了之后,就把最小的侄子卖到了金陵,自己搬回了邯郸。
“被卖到金陵之后,许是中间还有波折,瑞麒最后是被净了身,送去揽秀宫,没过多少日子犯了个错,正躲在外头哭呢,就被殿下捡到了·”说到这儿,韩广非常嘲讽地一笑,“那时我刚入宫,跟在殿下身边,也没在意什么,只觉得殿下是真的宅心仁厚。”
苏晏听出他的隐义,道:“难道从那会儿开始,这个瑞麒就……”·毕竟揽秀宫是李贵妃的住所,赵王时常去探望生母,出入其中也不奇怪。
韩广点点头:“不过我也只是猜测,没有证据·殿下中的毒,其实不在于饮食中,而在东宫他卧房的那株木观音——六殿下,你还记得是何时送来,何人所赠吗”·木观音并非佛家塑像,而是一株绿色植物,通体翠绿修长,似竹,可又偏有叶子点缀,看上去气质高雅,分外惹人注目。
这植株太过显眼,萧启琛稍作回想,便记起了前因后果,依稀记得萧启平卧房是有这么个名称奇特的活摆件··“……我记得是殷夫人所赠,就在平哥哥十五生辰之时,听说是南海那边儿进贡的物件,她又素来喜好风水……得了这么个稀罕物,连忙赠给平哥哥了。”
殷夫人是年纪最小的惠阳公主生母,很是得宠的一个妃子,- xing -格大大咧咧的,为人处世却分外妥帖,出手阔绰,宫里的宫女宦官对她都很有好感·萧启琛这种平时不怎么和她来往的,也知道她名声不错。
韩广面色凝重道:“正是殷夫人·她或许不知情被陷害了,或许又是别有所图·那木观音本身无毒,可躯干时常分泌一种无色无味的液体,远观如同滴水,十分秀丽。
这液体却有古怪,我暗中追查许久,才知道南海那边有说法,木观音与紫檀香天生犯克,二者若混在一起的时间长了,空气中会生出一种毒素,致人失明·”·萧启琛震惊得说不出话,脑中却飞快地想到另种可能。
苏晏显然也想到了,抢先道:“这样的方法,那宦官不可能想得到,就算别人教他,难道他还能管殿下平时点什么香吗”·“正是。”
韩广道,“太子殿下平素不爱熏香,紫檀要想近身,只能通过提前熏染衣物,浸透其中之后,比熏香让人好接受得多,但效用却是一样的·我猜是殿下身边的人觉得紫檀宁神,故而没有阻止,但瑞麒先前是服侍这些的……”·苏晏接话道:“殿下很是信任他,不过这些活他似乎还不必亲自动手。
“·闻言,韩广蹙眉道:“这便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了·此事牵连甚多,而且无一不是大人物,害了殿下,除了赵王得利,还有谁呢……”·他兀自冥思苦想,苏晏扭头瞥了萧启琛一眼,对方面色如常,说得上平静,手头搓着一颗花生米。
而谢晖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两耳不闻天下事地埋头喝酒,装模作样感叹一句:“殿下,这酒你真不喝入口很辣,回味却甘醇·”·“越好的酒后劲儿越大,省省吧,仲光兄。”
萧启琛这话不知是想说给谁听,他目光游离了片刻,转向韩广,正色道,“韩大哥,照你的说法,木观音是殷夫人所赠,瑞麒可能是李贵妃的人,而她们二人的利益链上捆着一个赵王,于是幕后黑手必是赵王,除此之外,你可有别的人证物证”·韩广哽住了,道:“这……”·萧启琛接着说道:“若是没有,就不能信口雌黄。
时间还长,左右现在平哥哥还算舒心,没人打扰他,我们可以慢慢地查·今后我接触朝政的机会多了,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我还不曾搬离台城,殷夫人那边,也能找个理由去打招呼——你懂我的意思吗”·他三言两语扫清了韩广最纠结的地方,韩广豁然开朗,道:“那便多谢殿下了”·“木观音这个,我觉得要从当年太……楚王殿下的身边人查起,”一直沉默的谢晖突然开口,算作和他们已经是一伙,有条不紊道,“紫檀与木观音,这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哪。
当年皇后娘娘那么要强的个- xing -,难道没有都查一遍”·几人纷纷缄口,谁都知道那年东宫差点被翻了个底朝天,闹得满城风雨,最后居然不了了之——对皇后而言是多么响的一记耳光,以至于她后来都时常敏感过头,一点小事便弄得喜怒无常,还牵连了萧启琛。
当下萧启琛却没事人似的,把那颗花生米塞进嘴里,含糊道:“知道了,改日我去问她·我就不信她一心想抓出害了平哥哥的真凶,还要欺负我·”·最后三个字软糯糯的,带着点赌气的意味,苏晏差点没绷住笑出声。
韩广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只觉得比自己小太多的六殿下此刻过于云淡风轻,反倒让自己觉得太陌生了··“总之,”萧启琛拍掉落在衣服上的碎屑,道,“没有确切的证据之前,大家都不要轻举妄动。
韩大哥,我知道你为他鸣不平,但意气用事往往会适得其反·”·宫廷侯爵·韩广怔怔道:“……是,是,殿下教训得对·”·苏晏忍俊不禁,觉得萧启琛这副样子实在可爱,伸手在他后脑勺上一揉,也不顾以下犯上,喃喃道:“你啊……”·这半句话一出,谢晖的眼神立刻变得微妙了。
然而没人理会他的微妙,萧启琛把苏晏的手扯下去,嘟囔道:“你别老是摸我头,小时候母妃说了,男儿不摸头,这可是原则问题·苏晏,你笑什么很有趣”·他碎碎念的时候才真的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苏晏听话地收回手,目光仍是柔和的,盯得萧启琛不好意思,耳朵一热,别过头不再说话。
烟雨楼外杨柳依依,夜幕低垂,星沉四野··几人在此作别,谢晖仍旧不肯直截了当地回丞相府邸,与萧启琛定下了七日之约,韩广秘密离去,悄然得好像他从没来过。
“你回宫吗”苏晏目送谢晖离开,自然地对萧启琛道,“我送你”·萧启琛眼波一转,到嘴边的“不回”被他咽了下去,朝四周一看,轻快道:“行,你送我吧。
我想骑你那匹马·”·习- she -之时,苏晏黑马红衣银甲,少年英姿勃发,攫取了全场的注意力·黑色骏马是苏致送他的,名为“惊帆”,相传为八骏之后,还未曾到一匹马的黄金年龄,已经足够上战场了。
苏晏牵过它,拍了拍马鞍,道:“上去吧·”·萧启琛学过骑- she -,不过比起苏晏显然差得太多·他翻身上马不算潇洒,抓住缰绳时还有些紧张,苏晏微微一笑,拉住辔头:“我给你牵马。”
此刻他居高临下,看什么都新鲜·从烟雨楼回去台城要经过朱雀大街,太宗皇帝时为着交易方便,废了前朝的全城宵禁,在朱雀大街附近开辟出一个独特的区域,以作百姓夜间消遣的去处,称作夜肆。
夜肆通宵开放,期间禁军金吾卫巡查,维护秩序··他们若要回到台城,必定经过夜肆··万家灯火时,夜肆的灯又更加明亮,杂耍艺人的表演迎来阵阵欢呼,西域商贩推销颇有异域风情的装饰品,酒楼迎来送往,百姓络绎不绝,着实一片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
“仔细一算,四境不闻金戈铁马也有十五年了……”苏晏突然感叹道,他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阿琛,我听爹说,你的名字和突厥有关”·“是啊,我抓周时抓了一把弓一支笔,第二天就传来突厥被平远侯灭了主力,不得不称臣的战报。
平远侯凯旋时,带来大批突厥进贡的奇珍异宝,父皇很是高兴,于是给我起名‘启琛’——巧合也好,吉兆也罢,父皇其实很宠我·”·从那以后,突厥便一蹶不振,但最近为何频频接触边境,苏致去云门关守城,若非战事紧迫,他那个- xing -怎会亲自上阵……·苏晏若有所思,萧启琛顺势在他头顶一拍,道:“不闻金戈之声难道不是好事你在想什么呢”·木观音、紫檀、离奇认罪的小宦官、皇后、东宫、萧启平、阿琛……·脑海中那日见过的突厥人形象一闪而过,苏晏抬眼见萧启琛盯着自己看,那点泪痣在满街灯火下格外鲜艳,不觉先愣住了,本能地摇了摇头。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容易走神了,尤其是面对萧启琛的时候,他的眼睛太勾人,不知不觉就忘了想说的话·每到这种时候,苏晏便会隐隐地厌恶自己,偏生导致他这种矛盾心情的罪魁祸首无辜极了。
萧启琛好像有千面,谦逊隐忍、心思深沉是他,意气风发是他,不谙世事、纯良天真好似也是他·苏晏一直以为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应当最了解彼此,他笃定萧启琛是能掌控住自己每一次情绪的变换,可反过来呢·照顾萧启平,在赵王面前示弱,适当地对皇帝卖乖;笼络谢晖,拉拢太傅,联系韩广。
这些乍一看全是巧合,实际上没有一步不精妙,恰如其分,八面玲珑,把全部的关系中心都抓在了手里——·萧启琛安稳地在宫里虚度光- yin -,苏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现在萧启琛要争了,苏晏又觉得他心思太重,不好接近。
他不禁问自己:“苏晏,你到还要他如何呢”·兜兜转转,此刻满天星辰,秋风送来城南的万户捣衣声,与夜肆的热闹格格不入·刚才他还未这些“巧合”而钦佩萧启琛想法稳妥,这时却有些迷茫。
·“……没事,”最终他对上萧启琛的眼,轻声说,“走吧,太晚了·”·第13章 赵王·那天苏晏反常的发呆把他自己搅得心神不宁,也让萧启琛看在眼里。
他不去多问,配合地笑笑,翻身下马,跟在苏晏旁边,作势看街道两端的热闹,不再去跟他找话··苏晏有什么想法基本都写在了脸上,一目了然,连装腔作势都不会。
萧启琛见他心里有事,估摸着多半跟这一夜发生的事有关,自己正心虚,不敢再招惹·他心如乱麻地想,莫不是苏晏也和平哥哥一样看出什么了吗·他还小,对权力的崇拜方才从正大光明的太极殿上投- she -出来,暂且无法心无旁骛去追逐。
萧启琛一颗心里放了太多东西,面面俱到哪有这么轻易··苏晏送他到东华门,禁军将领认出萧启琛,主动调了一队人马护送他回承岚殿··他的身影愈来愈小,直到看不见,苏晏上马,拍了拍惊帆的头说“走”,马儿应声而动,一路小跑,直向侯府的方向。
平远侯府现在的主人和它的前任们相比,不争功不议政,也不爱参加王公贵族们私底下的宴会,似乎有些过于沉寂··朝臣们习惯称呼苏致是“大将军”,这三个字在太平时代总带着些调侃,苏致照单全收,懒得理论。
他日前驻扎在了北境边缘,好似从空气中嗅到了北方野狼不安分的膻味,一刻也不放松··金陵的守备托付给了沈成君和苏晏,而苏晏一股脑地让沈成君做主·他将骁骑卫驻扎在了南苑,自己也住在那儿。
沈成君见苏晏年纪小,许久不回家,对他格外网开一面,让他回家去玩——沈成君仍旧没把苏晏当回事··宫廷侯爵·侯府如今的管家姓王,全家上下都叫他王伯。
苏晏回府时,特意从侧门牵着马进去,将惊帆往马厩一拴,自己悄悄地回房了··平远侯夫人已经成了个精致的摆设,终日在佛堂念经,比做姑娘时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苏晏换下软甲,发髻散开,重新扎成一束,他挑了件线条柔和的长衫,朝佛堂而去,预备跟母亲报备一声··那里亮着长明灯,最近一年夫人好似终于接受了另个儿子不在人世的消息,像模像样地立了个牌位,供奉其中。
苏晏走到佛堂门口,迟迟迈不开脚步,他听见自己的亲娘对着牌位说话,心头一阵难受··苏锦比他听话,比他聪明,比他讨人喜欢,整天在父母面前撒娇,其实有点儿像萧启琛。
难怪萧启琛从一开始就让苏晏觉得亲近··后来苏锦不在之后,苏晏试着安慰父母,收效甚微·他只得继续保持沉默,任由自己长成了苏致口中“不善言辞,乖张沉闷”的样子。
他终是没进去,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有个婢女追上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苏晏摇了摇头,只觉烟雨楼的新丰酒后劲这才涌上来,他今夜失态了太多次,是时候安稳睡一觉,然后忘掉这些不如意了。
可苏晏心头太乱,睡了一夜,做的全是噩梦··沈成君却是一早就来到侯府,王伯认得这个年轻的参将,放他进来后连忙喊苏晏·顶着眼底两团乌青,苏晏明显有些精神不振。
见了他这副样子,沈成君笑道:“不是说昨儿跟朋友去了烟雨楼叙旧么,太久不见,所以喝多了”·苏晏懒得解释,有气无力地点点头,道:“成君哥,这么早找我有什么事吗”·“前夜云门关遇袭了。”
沈成君脸上的笑还挂着,只是声音却先一步冷酷起来,“大帅领了三百人出关,在不远处被埋伏的突厥人算计了个正好,受了点轻伤·”·苏晏彻底精神了:“战报呢”·沈成君不屑道:“等那些尸位素餐的大人们传到陛下手头,指不定敌军已经大举进犯了。
战报直接由张理从云门关传回,我派人在徐州截住了·”他晃了晃手头的信封,继续道,“走吧,去面圣,司徒长史那帮没用的东西,指不定还在做梦”·自古以来“将相和”毕竟只是少数情况,而纵使将相和,底下的人也时常貌合神离。
大梁早年重武轻文,于是文官打心眼儿里看不起武将,认为他们四肢发达头脑简单,除了打架屁都不会——沈成君纵使上过私塾精通诗书,也不能免俗··于是上朝路途中,苏晏就听沈参军仿佛御史上身,把百官参了个遍——上到丞相谢轲和大司空钟弥,下到前些日子去骁骑卫传话的中书舍人,统统没能幸免。
在太极殿前遇到萧启琛时,苏晏左耳才刚被“皇亲国戚更加没一个好东西”的奇葩理论洗礼过,顿时有点不在状态·倒是萧启琛先笑眯眯地上前打了个招呼:“阿晏,你今日怎么上朝来啦”·苏晏道:“不……我只是来陪沈参军送战报,待会儿在外面候着。
这是六殿下·”·沈成君见了“传说中的”六殿下,只客气地行了个礼,转而对苏晏道:“我先去同司空大人打个招呼,你在西掖门等我,稍后一起去军中。”
他说完这些,急匆匆地走了·萧启琛回味了片刻沈成君的话,惊道:“什么战报前线打起来了”·南梁送还突厥质子的事距离当下也就月余,大将军回报北境安稳的奏折才刚送到御案上,怎么突然之间就变了天萧启琛忧心忡忡地望向苏晏,而苏晏的表情比他更沉重,解释说:“我也不清楚,沈参军刚才提到,是前夜的事。”
他正欲多说,远处走来几个人,萧启琛余光瞥到,悄悄推了苏晏一下,朝着那个方向礼数周全道:“豫哥哥·”·“启琛今日来得比昨天要早啊。”
男声颇为悦耳,带着点戏谑,“用过饭了”·“在承岚殿吃的,我本就在宫里,来去方便·倒是豫哥哥的王府在城东,过来费事得多,还来得比太傅都早,不可不谓勤勉。”
萧启琛尾音上挑,听着有点傲,却也不觉得冒犯··那人道:“又拿我开涮再被你夸几句我可要飘飘然了·”·声音近在咫尺,苏晏抬眼一看,见来人果然已经到了他们旁边。
来者眉目端正,发冠华贵,自有一股雍容气度,正是赵王萧启豫·他本人和“凶神恶煞”一点沾不上边,这天穿了一身朝服,举手投足的气度更加称得上风华正茂,此刻正和煦地与萧启琛寒暄片刻,还抬手掐了把他的脸。
这两人之间兄友弟恭的程度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逢场作戏,如果不是萧启豫走了之后,萧启琛迅速揉了下被他掐过的地方,苏晏几乎要弄不清其中的爱恨情仇了··他戳了戳萧启琛:“他和你关系很好”·萧启琛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大约觉得……我年纪太小了。”
也是,他们之间差了快一辈,萧启豫的大儿子和萧启琛,说得放肆些也能叫“年岁相仿”了·苏晏“嗯”了声,眼看朝臣们纷纷赶到,自觉不好多待,对萧启琛道:“那我先去西掖门,稍后有事的话……我不在家就在南苑。”
萧启琛点头,还想说什么,苏晏却扭头就走了··“他有点躲我·”萧启琛想,“是觉得我太过两面三刀么”·他思虑半晌,直到站在太极殿里,还在纠结是苏晏太幼稚还是自己的确有问题,其他人说的话,萧启琛一概不在意,他盯着自己的脚尖,最后觉得还是要和苏晏多聊聊。
朝会他没怎么听,只在快结束时抓住了一点尾巴,从沈成君的战报中窥见了今日几位元老大臣又在吵什么··突厥一队骑兵忽然在云门关下作势攻城,没想到苏致正亲自驻守,立刻带兵打了出去。
苏致被引到一里地外,四周竟然有埋伏,两队人马短兵相接,苏致受了轻伤,退回云门关,而敌方好似想趁着这时偷袭··宫廷侯爵·俘获的人质经过审问,招供了并非当今突厥可汗呼延图的部下,而是被放逐的大王子一派。
苏致不知该打还是该当作意外,遣人快马加鞭送回战报,请萧演定夺··萧演刚登上帝位时很有抱负,拳打突厥脚踩南诏,把四周的小国都收拾得服服帖帖,如今年纪大了,反倒裹足不前,只求一个四海平定,再没有开疆拓土的野心了。
换成当年,遇到主帅被偷袭的事,萧演早就拍板要大军压境,但今日听了这些战报,他只对沈成君道:“偶有一次,许是突厥部落局势未稳·若再有进犯,望大将军死守云门关,不可冒进。
南梁突厥二十年的和平还未结束,先挑起战事对双方都太过危险了·”·萧启琛看出沈成君明显有些不满,却仍旧领旨退下··南梁的先帝们在文臣武将之间取舍多次,把两边都得罪了个遍,看来这位在位三十年的帝王也开始寻求太极殿上的平衡了。
朝会难得没有吵得太厉害,结束后,萧启琛满心惦记着之前答应谢晖的事,急匆匆地往台城内宫走·刚迈出两步,却被喊住了,他回头一看,正追上来的人竟是萧启豫。
通常情况下,萧启豫不怎么把他放在眼里——确切地说,除了龙椅上那位,其他人萧启豫都不怎么放在眼里——但今天不仅先跟他寒暄,现在又一副有兄弟闲话的样子,萧启琛满腹疑云,仍旧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
他知道自己笑起来叫人不设防,顺从道:“豫哥哥,有何事”·“前些日子有人送了一些东西到我府上·”萧启豫搂过他的肩膀,道,“都是封地邯郸孝敬我的,其他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但那有棵灵芝确是少见的珍品。
皇兄记得你小时候身体不好,现在补若还来得及,我差人把那灵芝送到你宫里”·萧启琛心下“咯噔”一声,面上的笑却还维持着,轻巧地一扭身挣脱他:“豫哥哥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好像吃不了这些大补之物。
此前有年春节,父皇赏了母妃人参,母妃觉得难得,亲自给我煲了汤,结果喝了当晚就流鼻血,把母妃吓得不轻·”·“如此吗……那还真是可惜。”
萧启豫遗憾道,又拍了拍萧启琛,“昨日进宫请安,我可又被父皇骂了一通,说对兄弟太过淡漠,想来我也只有两个兄弟,启平不知为何一直对我心生隔阂,你可要给我个机会做做大哥。”
萧启琛心道他为什么心生隔阂你还不清楚吗,嘴上却道:“好,我一定不会忘记麻烦豫哥哥的·”·萧启豫哈哈大笑:“你要是真有事相求,我定为你办到。”
他说得开心,萧启琛脑中灵光一闪,赶忙调整了个天真无邪的表情,道:“说起来……豫哥哥,你晓得的事多,我还真有一个东西想请教·南海那边儿奇花异草甚多,有一种植株名为木观音,你可知道”·萧启豫一愣,旋即眉头微蹙,道:“木观音状如修竹,带叶,花开白色有淡香,若置于室内,树干常遍布水珠——是这东西的话,我曾见过一面,的确好看,但听过一个人讲,这东西与很多熏香都不能合用,恐怕引起人体不适,所以可远观不可亵玩。
宫里常熏香的话,你莫要贪图‘美色’,搬到自己寝宫去呀·”·“是,我也只在书上看到,多谢豫哥哥·”萧启琛礼貌答完,那边萧启豫正好被人喊住,他便又和萧启琛多说了几句,这才作别。
太极殿前广场只余下寥寥几人,萧启琛站在原地,眉头深锁,陷入了沉思··“他真这么说”苏晏听完他复述的那番话,问道··萧启琛喝了口茶,被南苑军帐那喂牛似的茶叶口感弄得差点吐了,擦了下唇角,才道:“看他那样,是真担心我会拿来玩。
不过既然知情,就更脱不开干系了·我后来又去宫里问了皇后,她虽不情愿,还是跟我说了些当年的事情·”·苏晏从贴身的地方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捏了块糖给萧启琛,听他继续说。
“皇后娘娘说,那件事之后,平哥哥身边人几乎被换干净了,除了他的乳母翠玉姑姑和那通房丫头,还有个自小就服侍他的晚晴跟去了王府,除此之外的其他人,要么被发配去了浣衣司和掖庭,要么就早早地寻了个理由逐出宫了。”
苏晏托腮道:“那可有些难查·”·萧启琛道:“难查倒也不至于,我觉得有两人值得好好地研究·乳母和贴身丫头,听着好似是自己人,但也最容易下手了,通房小妾……认识平哥哥是最近的事,暂且不必理她。
那小宦官搅和其中,只是何人驱使的还不知道,这人必定与赵王或者李贵妃有某种联络……这事急不得·对了,沈参军今日回来有没有很生气”·苏晏奇道:“你怎么知道”·“父皇说不打的时候,他脸色就不大好看了,虽然我对军务一无所知,也觉得这时候还退让是有点不妥。”
萧启琛含着那块糖,说话就有些含糊,他捉起桌案上的纸笔涂涂改改,随口问,“他平日在军中这样么”·苏晏摇头:“沈参军很稳重的,我爹常说军中有两种人不可或缺,为将者,两军相接之时冲锋陷阵义不容辞,为帅者,运筹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
沈成君是个帅才·但他还太年轻,沉不住气,我爹觉得放在金陵和其他人打打交道能磨砺他·”·萧启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忽然饶有兴味道:“那你是什么”·苏晏被他问倒了,良久才道:“……我大概是个,比混吃等死好那么一点的庸才吧爹期望太高,现在还达不到。
他想我接过帅印,但对我来说太难了·”·“别听他的,你好着呢·”萧启琛伸手捋了捋袖口,动作漫不经心,说的话倒是十分笃定··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沈成君前来找苏晏商量军事,萧启琛自知要回避,迅速地往苏晏手里塞了什么就跑了。
等苏晏和沈成君说完话再出去,驻守士卒一脸为难地说:“六殿下非要骑走惊帆,卑职拦不住……”·宫廷侯爵·苏晏展开掌心,他被萧启琛莫名地塞了个纸条,拆开一看,上头几笔小楷比往日潦草:·“黄昏后,霞山书院等你。”
盯着这张纸条看了许久,完全不知道他何时写的,苏晏又去看马厩里空下来的位置,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作者有话要说:木观音是我编哒 没有这种东西·第14章 遇刺·自从萧启琛得以光明正大地上朝议政,他往外跑的时候就多了,萧演不轻不重地说过几句,没有明面上阻止,于是萧启琛更加放肆。
日落黄昏,新的军报被送了出去,沈成君浑身难受,自己闷在中军帐生气去了·苏晏与周围打过招呼,出了南苑,慢慢地往霞山书院的方向走··这地方俨然已经被萧启琛当成了自己地盘,他凭记忆走过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子,推开书院大门进去时,萧启琛正坐在石凳上和谢晖下棋。
苏晏进门时,谢晖抬头看了一眼,正要出声,苏晏连忙食指按在唇上,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萧启琛背对自己看不见,专心致志地准备落子。
苏晏知道皇家子弟必然琴棋书画都雨露均沾,只是他自小接触的萧启琛都是一副好吃懒做的样子,进学在下面打瞌睡,结束后到处跑,更加觉得此人不务正业·这时见他下棋竟不是乱摆一气,苏晏心中闪过点点惊讶,然后研究起了棋局。
谢晖身为名满金陵的大才子,自然不是个臭棋篓子,见棋局战况胶着,两人显然已经对峙许久,谢晖半点便宜也没占到·看二人表情,萧启琛眉头都不皱下,反而谢晖抓耳挠腮,有点着急了。
这局势让苏晏暗暗吃惊,他从棋局中看到了一个空缺,若萧启琛这个黑子落在那处,谢晖就大势已去了·萧启琛拈起一枚黑子,略一思忖,精准无误地放在了那里。
“仲光兄,你输了·”萧启琛笑道,朝谢晖摊开手,“拿来吧·”·这还带输赢面的……在苏晏的目瞪口呆中,谢晖不情不愿,放了五个铜板在萧启琛手里,刚好够在书院外的小酒馆让老板娘打一碟小菜,一碗阳春面。
萧启琛得意地收起来,得了便宜还卖乖道:“多谢啦,大才子,下次不要让着我·”·他起身时往旁边一闪,苏晏不失时机地在萧启琛腰上挠了一下·他深知此人长了一身痒痒肉,一爪子下去萧启琛直接蹲在了地上,怒火冲天地想看是谁在暗算自己,对上苏晏的脸时,脾气顿时都没了。
“阿晏,你什么时候来的啊”·苏晏把他拉起来,道:“最后一子的时候,你棋艺进步不少嘛——我的马呢”·萧启琛还没回答他,谢晖在旁边酸唧唧地说:“原来那是你的马啊殿下不拘小节,一来就给我拴在后院了,我那养的两只母鸡被追得上蹿下跳,再不牵走,它们就要不久于人世了。”
苏晏哑然失笑,连忙去后院把马牵出来,改拴在了门口·谢晖又控诉:“殿下今天来找我下棋,先输了三局,然后一路赢到你来,我身上的铜板都被他赢走了,晚点怎么吃饭”·苏晏道:“你大可以回家去——好了,阿琛找我什么事”·萧启琛把棋盘放回谢晖的屋里,伸了个懒腰,道:“也没什么大事,你晚间有空闲的话,咱们去平哥哥府上一趟。
今儿赵王找我的事我跟仲光兄说了,他也觉得其中太过诡异·”·苏晏自然有空,他点点头,听谢晖道:“我过几天回家去,跟爷爷认个错·木观音的事我也会借机问问他,至于殿下说他找过殷夫人,对方明显忘了这事,想来和她干系不大,暂且把重点放在楚王殿下身边人身上。”
几人点了点头,谢晖道:“你们两人去找殿下吧,我收拾收拾屋里·”·至于后来谢大公子如何提着两只母鸡回到了相府的,萧启琛只能从翌日朝会时春风满面的谢丞相身上瞧出一点端倪。
他和苏晏叩响博望苑的大门时,正好赶上萧启平的晚饭··萧启平自从被废了太子,可以说越来越一身轻松,光明正大地开始偷懒·后来搬出皇城,萧演赐了他一座王府一座皇家园林,他在府里的时间短,基本上都在园林中虚度光- yin -了。
用萧启琛的话说:“平哥哥现在胸无大志,只懂他夫人·”·哭着上花轿的楚王妃贺氏生得不算绝色,但眉目如画,面若桃杏,就那么站着的时候很像个传统的大家闺秀,哪里有任- xing -的样子她见萧启琛到了,先是拉了拉萧启平的手示意他有客,然后温声道:“小叔来了。”
萧启琛连忙摆手道:“王嫂不要这样,喊得我自己怪不好意思的·”·桌边萧启平朝他的方向扭过头,他近日没有拿绸带遮住眼,苏晏见那双眼中一片黯淡没有焦距,思及赵王的现状,心头登时又有些气闷。
“启琛来得巧,今天子佩亲自下厨做了桂花糕,这才刚端上桌呢,你就来了·”萧启平说这话时,右手又在王妃手上轻轻地拍了几下,面上不自觉露出点笑来。
那笑真是好看,他垂着眼皮,像个少年似的羞赧··萧启琛干咳两声,道:“阿晏也来了,他说好久没来看你,一起蹭个饭——嫂子好手艺,平哥哥他喜欢吃这个。”
贺氏嗔道:“什么好手艺,前些日子后院那桂花树落了,王爷走过时感叹在宫里有桂花糕,之后再没吃过·我还想着是什么好东西呢,问了翠玉姑姑,又问了晚晴姑娘,自己学着弄了好几次,好在王爷啊……看不出样子丑。”
她开口说话时便露出了本- xing -,那点大家闺秀气场烟消云散,萧启平听了这话笑意更深,拉了她的袖子:“好了子佩,快坐·”·新婚夫妻正是琴瑟和鸣的时候,萧启琛目不忍视般移开眼,盯着盘子里惨不忍睹的桂花糕,拼命装作自己不存在。
苏晏在旁边不知所措,他从记事开始,父母中间就卡了个孩子,感情甚笃,可也没有这般腻歪··他悄悄地把凳子挪得与萧启琛更近了些,总觉得这样才能自在··宫廷侯爵·一顿饭吃得苏晏食不甘味,他见萧启平的确活得更潇洒,与夫人又情意绵绵,莫名有点羡慕。
结束后贺氏不与他们多待,说要去绣花,张罗着收拾好餐桌后便起身离开了,萧启琛这才慢慢地蹭过去,挨着萧启平坐··他刚要说话,鼻尖忽然嗅到一股熟悉的香气,到嘴边的寒暄拐了个弯儿:“平哥哥,你身上怎么有紫檀的味道”·萧启平眉梢一挑,道:“怎么了吗晚晴替我准备的,她说紫檀助眠,免得我夜间不好休息,以前在东宫也这样。
今天这身新换的,可能味儿重一些——子佩缝的衣裳,她一个闺阁小姐,洗手作羹汤也会,缝缝补补也行,嫁了我真是委屈·”·后半段萧启琛统统没听进去,他与苏晏沉默地对视一眼,彼此面色都凝重起来。
萧启琛试探问道:“……在东宫时的衣物都是晚晴姑娘准备的吗”·萧启平理所应当地答道:“是啊,她办事妥帖·东宫的人都有登记在册,只有晚晴和瑞麒……因为我喜欢,我放心,才跟了这么些年。”
他提到那个名字时神色微微黯淡了,萧启琛见状,又问道:“你眼睛现在如何了这些年试过诸多偏方,若是中毒,也有法子引出毒素,还是什么也看不见吗”·萧启平不知他是什么意思,如实道:“刚开始那会儿,的确还能看到些影子,像是夜里一样,后来的一段时间越发严重,连影子也看不见了。
只是这几年我已经习惯,平时行动也有翠玉姑姑帮衬着,如今娶了亲,子佩更是对这个上心,启琛,你不必担心·”·“殿下,他毁了你的整个人生,你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么”·萧启平一愣,明白过来苏晏说的话,淡淡笑道:“木已成舟,不必再提。”
苏晏和萧启琛不约而同地被他这话噎住了,正思考如何应对,萧启平忽然转向萧启琛,道:“启琛,你是我弟弟,就算并非一母所生,我看着你长大,这些年也承蒙你照顾——你归根到底是我的弟弟,所以要做什么事的话,不用非要问我。”
萧启琛:“……”·“此事你若是……另有所图,不用顾忌我,做哥哥的这么说,你明白了吗”萧启平说完,手间握紧又放开,平静道,“身为储君,前二十年所学尽是修身治国,可却不曾为百姓社稷出力,我于心有愧。
此前找不到机会与你说这些,今日机会正好,如今兄弟有这份志向,我自当竭尽全力·”·萧启琛微微动容,道:“平哥哥,我……”·萧启平顺着他的声音,捉到他的手,唇角轻轻一挑:“不必多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曾胸怀山川,如今被困在小小一方园林,只能认命。
启琛,你不能认命·”·话到最后,竟然带上一丝严厉,萧启琛听得如雷贯耳,心头千言万语争先恐后地想往外钻,却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萧启平在他手心按了一按,道:“时候不早了,你和阿晏先离开吧,以后有什么事再来。
既然上了朝,就不要不知世故·启琛,你是好孩子,我也就言尽于此·”·他话说到这地步,明显不愿指向太明确,萧启琛道:“好,改日再来,我陪你下棋。”
萧启平点点头,拿起桌上一个铃铛摇了摇,很快门外闪进一个侍女,却是晚晴·她顺从地扶起萧启平,对萧启琛和苏晏行了礼,便带着人离开了··萧启琛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话里,他心如乱麻,不知如何是好。
直到走出博望苑,萧启琛都没回过神来·苏晏靠过去他也没注意到,以至于苏晏说话时,他突然吓了一跳··“刚才那个姑娘就是晚晴”苏晏问道,“我觉得她有问题。”
萧启琛疑惑道:“她能有什么问题”·苏晏瘪嘴,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不懂,只是听殿下说了那许多,倘若问题不在小宦官身上,那嫌疑最大的就是她了。
何况殿下的病一开始还没有这么严重,后来才渐渐地没了转圜之机……不管如何,这个人查一查·”·萧启琛暂且把那些鸡零狗碎的放在一边,同意道:“回头我让人传信给韩大哥,他有自己的人脉,对这事你我还是不要亲自经手的好。
我总觉得,豫哥哥开始看重我,要么是想把我拉到他的队伍中……”·两人说着悄悄话,顺官道往城中走·夜风微冷,见对方只穿了一身单衣,苏晏解下自己的外袍给萧启琛披上,他腰间还佩剑,脱了外袍后便惹眼起来。
萧启琛笑道:“那是什么名剑么见你一直带着·”·“一个……忘年之交送的·”苏晏也回以一笑,正要细细地说他当年怎么被冉秋百般折磨,突然听到了风声,当即手迅速地抓住了萧启琛的胳膊,“……噤声”·他刚要询问苏晏怎么了,却瞥见身后暗处银光一闪,紧接着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人宛如凭空出现似的,朝他们杀将过来——·是刺客·刀光蓦然近在咫尺,苏晏闪身挡在萧启琛面前,举起手中剑鞘,金属相接发出一声嗡鸣。
而电光石火间,另一人也提刀而来,目标赫然指向了萧启琛··苏晏审时度势,立刻推了一把萧启琛的后心,慌忙道:“你快走等到了前面就有金吾卫,把你的腰牌给他们看,让他们过来”·萧启琛被他推出跌跌撞撞几步,甫一回头又听到刀剑相交的声音,他往后退了两步,却道:“阿晏,你呢”·“不用管我,我应付得来。”
苏晏说话间已经长剑出鞘,萧启琛不疑有他,转头就跑··刺客其中一人闻声而动,刚要越过苏晏时,长剑碧海却如一片雪似的扫过来,他情急之下只得先躲避,下盘又挨了一脚。
刺客本能地回身一刀,听到刀刃割破血肉的声音,心下一喜,苏晏却往前跑开两步,从怀中摸出个什么物件,迅速扣下机括···宫廷侯爵一道白光蹿上夜空,照得苍穹亮了一片,十里之内值夜的人都看得见。
·而远处,巡夜金吾卫的火把也朝这边靠近·苏晏长剑护在胸前,唇角紧抿,一句话也不说,那两个刺客一击不曾得手也不废话,互相使了个眼色,转瞬便隐于夜幕中。
苏晏身形不稳,用长剑杵在地上,好险站住了·他长出一口气,只觉得背心都被冷汗浸透,往回一看,那厢一支守军正匆匆赶来··金吾卫姗姗来迟,领头的赫然是个熟人。
苏晏归剑入鞘,惊讶道:“……周弘溥”·“小侯爷还好你没事,方才殿下跑来,拽着我们就跑……那些是什么人”周弘溥和苏晏分别已久,此时相见,一如既往的话多。
萧启琛从队伍中跑出来,借着火把的光担忧地把苏晏翻来覆去地看:“你没事吧他们伤到你了吗”·苏晏举起一条胳膊,此刻他的袖子从胳膊肘处被割破,正在风中颤巍巍地抖动。
他对萧启琛玩笑道:“一不留神被他们弄成了个断袖·”·萧启琛见他这样,气不打一处来:“……什么时候了你还这话能随便说吗你们这些禁卫都是饭桶吗,赶紧给我搜查附近有没有可疑的人”·他心急如焚,拽着苏晏袖口便是一阵晃,这下摇摇欲坠的袖子径直被萧启琛扯断了,苏晏扑哧一声笑出来,弄得萧启琛更加气急败坏,直接给了他一拳头,不顾形象地说了句市井粗话:“笑个屁”·看上去是真的被吓到了,苏晏自然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搂过萧启琛的肩膀,在一众护卫前把他拖着往城里走,一面安慰不停,一面心里始终偷笑。
萧启琛身上还套着他的外袍,他身形比苏晏单薄太多了,就这么被搂在怀里,一直低头不语·苏晏安慰了几句,顿觉得不对,略微低头凑到萧启琛眼前:“……怎么了,我的殿下”·六殿下眼圈红红的,见此人毫不悔改,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状况,连忙瞪了他一眼,不仅毫无威慑力,还因为这动作,- shi -润的眼中立时便淌出了两颗眼泪。
苏晏:“……”·萧启琛甩开他,烦躁道:“看个屁”·苏晏自然不能滚,走过去继续任劳任怨地哄,心头想着:“怎么满口粗话还会吓得流眼泪的萧启琛比那个嘴边挂着仁义道德、肚里装着四书五经的萧启琛可爱这么多呢”·六殿下遇刺的消息一路传到太极殿,此刻已有王贞亲自带领的禁军迎上来。
苏晏见状放了心,刚要把萧启琛推过去,才发现手被对方攥得紧紧的,他软了声音道:“殿下,阿琛,没事了,快回去好好睡一觉·”·说完“滚”后沉默了一路的萧启琛吸了吸鼻子,再开口还带着哭腔:“……我不是在……我是怕你出事……你……”·他还要说什么,双唇却颤抖不已,只得松了手,跟着王贞离开。
苏晏怔在了原地,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被他握出了白痕·断掉的那半截袖子早就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此刻左手被风一吹,有些凉··苏晏这才借着火光仔细查看,小臂上被那刺客的刀划出了一道干净利落的伤口,应当不算太深,但血流不止,已经染红了中衣。
他复又抬头望向庄严的台城,后知后觉出了痛··作者有话要说:哥哥的武力值自然是远远不如弟弟的……·明天请假一下下,最近几章的时间线哦真是乱得我崩溃·第15章 秋雨·皇六子在金陵郊外遇刺,所幸骁骑卫的小侯爷保护得当,拖延了时间让殿下先走,刺客人数不多,想来也并非要置萧启琛于死地。
但自打通宁元年以来,还从没有刺客胆敢在皇城脚下行刺皇子·这事第二天一大早就传遍了金陵大街小巷,还被临时编造出好几个版本,说得有声有色·萧演方才起床便听说了,然后在朝会上发了一大通火。
被行刺的萧启琛本人不在,听不到他这一通火气到底怎么撒的··听承岚殿的管事宫女绿衣姑娘说,六殿下被王贞送回宫里,一宿都没睡,夜里偶有风吹草动就钻被窝不肯露头,眼圈一直红着,说话大声些,当即没声没息地哭,怎么哄都哄不好。
说到底他才十六岁,何况当年萧启平也是这个岁数出的事··下朝会后,萧演亲自去承岚殿探望,满腔父爱都被萧启琛的可怜样子激发出来,当即心软了·萧演的三个儿子以前没什么机会让他- cao -心,这次哄了半晌,见萧启琛还闷闷不乐,他无奈道:“琛儿,不怕了,这是在家。”
萧启琛抬头,眼泪汪汪地问:“父皇当真会抓到刺客吗”·声音都还在抖,看样子是真的留下很深的- yin -影,萧演难得放下帝王面子,揉了揉萧启琛的头,温声道:“这就去查,让暗卫去查,不会叫我的皇儿委屈的。”
萧启琛眼皮微垂,目光不着痕迹地闪过一丝犹疑,道:“……暗卫是什么人从来没听父皇提起过,他们很厉害么”·“那是我朝历代帝王身边最亲近的守卫,不分昼夜,只在暗中保护,唯有正副统领有名有姓,其余人全是代号。”
萧演耐心解释道,“他们个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手——这样吧,我派两个暗卫来保护琛儿,直到此事平息,如何”·萧启琛擦了擦眼睛,瘪嘴道:“父皇说了那便这样吧。”
萧演见他心情总算好转,又说了点别的事,临走时叮嘱绿衣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别让殿下再担惊受怕·承岚殿一众人不敢多话,先领旨为安··待到萧演离开,承岚殿复又宁静,榻上坐着的萧启琛腮边还有泪痕,表情却已经镇定了。
他朝绿衣招了招手,对方递上一块帕子··萧启琛擦了擦那眼泪,问道:“演得可还行”··宫廷侯爵绿衣钦佩道:“殿下的眼泪真是不要钱似的,说来就来……在宫里这么些年,奴婢还真没见过陛下这么父爱如山的样子。”
“那就好·”萧启琛把帕子浸入水盆,凝视里头自己的倒影,“待会儿我出宫一趟,不去看看苏晏心里老是着急,皇城戒严,想必短时间内不会有事。”
绿衣劝阻不得,也不知这位小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刚还哭得肝肠寸断,这会儿又冷静地跟没事人似的,只好应下·她帮萧启琛换了身色彩暗些的衣裳,无可奈何地送他自己去了宫门。
路上感觉背后有人跟着,想必是那传言中的暗卫,绿衣回头去看,却什么也没看到··他们像两个安静的影子,在萧启琛身后不远不近地缀着,不肯露面。
萧启琛这回出宫低调不少,摘下了皇子那些繁复华贵的发冠,只简单地束了发,一身暗蓝长衫,乘马车前去平远侯府··他很少来这儿,推门进去时看着里头堪称清苦的陈设,不觉感叹,“人人都道大将军为国为民,连自己府里都没空理会……”·无意识地四处观赏,萧启琛一扭头,见庭院的一株杏树下坐了个人,正倚在藤椅中小憩。
苏晏平时看着一板一眼,叫人无论如何没法把他和“纨绔”两个字联系起来·他眉目端正,常常微蹙着,总是苦大仇深,好像随时都在忧国忧民·但萧启琛知道,他若真心实意地笑起,比春山溪水都要温柔。
此时的苏晏左手缠着绷带,置于藤椅扶手上,右手撑着额角,眼睫低垂,呼吸绵长,正睡得舒服·侯府下人少,王伯刚要叫醒他,被萧启琛拦下了··他缓缓走过去,在苏晏面前蹲了下来。
从这样的角度看去,苏晏的眉眼好似更好看了,睫毛在眼睑处投下一小片- yin -影·萧启琛眨了眨眼,默不作声地发现原来他自小的竹马玩伴……好似是个没长成的美男子。
兴许等他再长大一点,也会像谢晖当初一样,成为金陵城中怀春少女们掷果盈车的对象吧会有多少人以嫁入侯府为荣呢·思及此,萧启琛蓦然心头一酸,很不是滋味。
他尚未明白这不是滋味来源何处,苏晏却眨了眨眼,从片刻小憩中醒了过来·他目光游离了片刻,突然看见身前蹲着个人,应激状态顿时上头,条件反- she -地往后一栽,险些连人带藤椅地翻了过去。
萧启琛站起来:“意外”·苏晏做了个吞咽动作,那方才梦中舒展开的眉又有点皱了:“你不是……在宫里……怎么突然出来了,有人跟着没”·萧启琛示意他看门口,那儿齐刷刷地站着好几个禁军侍卫。
苏晏起身把藤椅让给他坐,自己搬了个凳子,又给萧启琛倒茶·因为左手不便,他刚举起茶壶,就被萧启琛拿了过去·萧启琛给两人倒了茶水,见桌上放的柿饼,破天荒地没去拿。
“不喜欢吃”苏晏问道··萧启琛摇摇头:“没心情吃,你手怎么了昨天不是说没受伤吗”·苏晏道:“不小心被砍了一刀,伤口不深,昨夜回来就处理过了,王伯太过担心,给我缠了好几圈……弄得行动怪不方便的,真没事。”
听他这话,萧启琛只“嗯”了声,然后就不说话了··他今天寡言得太过反常,苏晏暗想可能还是被刺客吓到,说话比平时更轻言细语,把朝会后听人说的事跟萧启琛一对,顿时又是好笑又是心疼——萧启琛眼泪汪汪是装的,一夜噩梦却是真的。
“……梦见你被一刀劈成了两半,被他们两个拖在马后面拉了十多里路,还有你被砍掉了手脚,放在路边……我一闭眼都是各种各样的残肢碎块——”·苏晏听得头皮发麻,感觉四肢百骸都被他说得隐隐作痛,不由得出言打断道:“好了,不要再说了,都是梦,你看我全须全尾的,你就不要再想了。”
萧启琛语无伦次地倒了一通苦水,终于冷静下来,对苏晏道:“昨天那两个人在金陵郊外动手,想必是根本没有打算要取我- xing -命的,他们可能跟了我很久,才知道我去了平哥哥府上,而且没有带随从——但既然如此良机,为何不在我们回城半途下手,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才真的跑不掉。”
苏晏前夜就想过诸多不妥,闻言接口道:“而且他们听到金吾卫的声音就跑了,我和他们交手,功夫也不差,不至于啊……”·萧启琛警惕道:“难道只是想警告我”·苏晏懂了他言下之意,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写了个“赵”字,萧启琛摇摇头:“凭他的手段必定会一击即中,哪会让我有机会在父皇面前哭半天。”
“这要是个警告的话……又是在警告什么呢难道是让你……不要再去楚王府上”·此言一出,萧启琛顿悟:“他们就是要让平哥哥再也不问世事。
太子虽被废,对他忠心耿耿的那些人都在,他们要斩断我和平哥哥的联系,然后再孤立我·一个小小的皇子能做什么,还不是只能听他使唤”·苏晏暗暗吃惊,他只提了一句,萧启琛却想到了这些,倒是真让人刮目相看。
只是其中有些话是萧启平刚对他说过的,倘若没有听到,怎么会把握得这样精准·“应该是晚晴·”在苏晏即将开口时,萧启琛笃定道,替他把想说的都说了,“我这就想法子查她。
刚好父皇派给我两个暗卫,听说除了武林里叫什么……的一个门派,他们是最好的刺客,想必刺探情报也十分在行·”·暗卫,苏晏突然想到冉秋。
三年之约已到,他却没有从长安回来·想到这点,他心头略微不安,而这不安最终没能战胜当务之急··其他闲话没说多少,萧启琛刚要回宫,却下了雨··深秋的雨能是什么样,惟独这一场尤其声势浩大,几乎要赶上盛夏雷雨的气势。
黑云压城一般,惟独天边一道金光,这景象着实奇异·萧启琛走不成,只好跟苏晏呆在廊下,隔着一道雨幕,静静地欣赏秋冬之交的庭院··宫廷侯爵·“……阿晏,你今年生辰我又不在呢。”
萧启琛忽然叹息道··雨声太大,苏晏没听清,身子朝他那边微微倾斜,认真道:“什么”·萧启琛想到他刚才小憩的样子,唇角轻扬,笑道:“没什么,我昨天回宫之后才知道后怕……大约是你在的时候,我……”·就相信会被保护得安然无恙。
他没说出来,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苏晏不再问,改口道:“你要不要吃糖柿饼也挺甜的,我记得你以前喜欢·”·下雨的黄昏坐在一起,倘若不是两人都满腹愁思,萧启琛真要以为时光倒流。
可惜他们被世家光环压着,无论如何只得负重前行·年少时的无忧无虑在几年光- yin -后迅速烟消云散,仿佛那只是一枕南柯,梦醒时分只能遗憾,再也回不去了。
金陵城自入秋之后再没见过这样的大雨,谢晖刚从书院把剩下的行李收拾了就猝不及防被浇成落汤鸡·他苦大仇深地盯了一会儿被淋- shi -的鞋子,最后决定先躲一躲。
·他抱着被谢轲一顿好打的准备回去,结果爷爷只抓着他老泪纵横,谢晖遭此待遇,心头最后一点怨怼彻底被埋葬·他闹了这一通脾气,着实长进不少,也知道逝者已矣,若再不珍惜眼前人,或许哪天连后悔都迟了。
这时期心情复杂,又被大雨困在一间酒馆,愁上加愁,谢晖顿时更郁闷了··他叫了二两酒来暖暖身子,刚喝了口,忽然听到身后一桌有个清脆女声道:“小二,拿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来”·女子一般不会抛头露面,何况是在大男人群聚的酒馆。
谢晖不着痕迹地挪了个位置,从怀中掏出一块打磨光滑的铜片——这本是他拿来逗书院那群熊孩子的,却不想- yin -差阳错派上了用场,正好能看见后头那女子的影子。
谢晖看不真切,只见她一身白衣,又戴了斗笠,活像个披麻戴孝的寡妇·他心下好奇,连忙借着小二上菜时,挪到四方桌另一侧,做贼似的偷窥起来··那女子摘下斗笠放在桌边,露出张姣好的面容,她眼下一颗小泪痣让谢晖想起了萧启琛。
女子心无旁骛地喝酒吃菜,好似饿狠了,风卷残云般扫荡完毕后,摸出一锭碎银放在桌上,朗声道:“小二,结账”·随后她站起来往外走,刚到门口,忽然被迎面而来的两个大汉撞上。
谢晖被她背对着看不真切,却也清晰地见那女子浑身一抖,接着往后退··他刚想站起来,突然发现其中一个大汉很有辨认度——是个独眼龙··独眼龙粗暴地抓住女子的一条胳膊,对周围人凶恶道:“看什么看我主子的小妾偷跑出来要和情郎私奔,这不要脸的贱女人,享尽荣华富贵,这会儿想跑哪有那么容易识相的就快跟老子回去,主子不罚你”·那女子就跟春天的柳絮一般轻飘飘,被他们抓着拖走了。
外面雨声越来越大,谢晖咬着酒杯边缘,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独眼龙··此人方才说的那些话,说明他可能是个大手,主子非富即贵··谢晖迅速地把认识的人过了一遍,这些日子他鲜少拜访达官显贵,定是出走之前见过。
而他印象这么深,说明独眼龙的主子去过相府不止一次,八成还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如此一来……他的记忆中,好似所有的线索都被理清——·酒杯猛地滑落,陶瓷破碎的声音唤醒了谢晖的理智,他连忙结了账,不顾自己的行李和外头大雨,匆忙把头一护就跑进雨幕中。
谢晖一路小跑,唯恐耽误大事似的,他先往台城方向,又觉得自己这狼狈样子恐怕连西掖门都进不去,赶紧改往平远侯府·一来一去的,等谢晖抵达侯府时,全身彻底- shi -透,衣物黏答答地粘在身上,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他顾不上寒冷,心跳得快要蹦出喉咙似的,留下一串- shi -漉漉的脚印,口中喊:“苏晏苏晏我有事——”·谢晖拐了个弯,看见廊下坐着的萧启琛和苏晏,顿时安心了。
他忙不迭地把那口气喘匀,然后发现新天地似的说道:“我刚才在酒馆,看到赵王手下那个独眼龙了”·第16章 人证·“什么独眼龙”苏晏不明所以地问。
谢晖接过管家递来的帕子潦草擦了把脸,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恨不能多生几张嘴好把来龙去脉说清楚,又或者直接让苏晏和萧启琛钻到他脑子里自己看,还省得组织语言。
萧启琛略一思考,道:“他府上有个打手的确是独眼,我上次去赵王世子的生辰宴时有过一面之缘·此人看着太过凶恶,听人说是赵王从江湖上招来的·”·谢晖忙点头道:“赵王殿下出行时他必定紧随左右,此前赵王频频拜访我祖父,故而我见过多次,今日在那酒馆看到他们掳走那女子,一下子就想了起来——那女子可能是偷跑出来被抓回去的。”
“我这个皇兄没有强抢民女的习惯,对除了皇位之外的东西向来也没有太宝贝,这次这么紧张一个人……”萧启琛想着想着,忽然莫名地笑了一下,“看来这女子知道他的秘密。”
谢晖饶有兴致地问:“哪方面的”·然后他遭到苏晏和萧启琛一模一样的白眼,知趣地缄口··苏晏道:“若是这女子被他关起来,我们要怎么从她嘴里撬出话能不能接触到都是个问题。”
“这不必担心,父皇刚分给我两个暗卫,此事可交给他们去查·我唯一的顾虑是暗卫效忠父皇,我这些小动作他们不敢拒绝,但会不会禀报父皇·”萧启琛忧心忡忡道,“若是那女子知道的……刚好是我们在查的,那我就怕父皇不知道。
可倘若并非‘那事’,父皇恐会怀疑我结党营私,构陷皇兄·”·苏晏按住他的手,在掌心轻轻捏,声音波澜不惊:“赌一把·”·萧启琛长久地望向他,妄图从那双眼里看出别的情绪,而苏晏直视坚定地回应他,目光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或者动摇。
他松开苏晏的手,叹了口气,抬眼瞥过平远侯府的屋檐,心道,“管他的呢,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宫廷侯爵·咬着下唇,萧启琛道:“那……就这样吧。”
黄昏时分一场雨下了半晌,而今终于有收住的意思·梧桐树的黄叶落满整条街,萧启琛走出去时,侯府外的马车正候着他··他坐上去,又掀开帘子,看见旁边那个陌生侍卫,问道:“你叫什么”·“殿下称卑职天慧便可。”
萧启琛笑了笑:“你们是以三十六天罡为名”·天慧道:“殿下目光如炬·”·萧启琛道:“赵王殿下后院最近起了火,跑了个小妾,那姑娘我看着像另有隐情,你若方便,和你兄弟去问一下。
要是禀告父皇,我也无所谓,但让他知道皇长子连自己的妻妾都管不住,可能有点丢脸·”·暗卫身手好,又得以护卫举国最尊贵的人,想必不会太蠢·天慧能被萧演叫来保护萧启琛,自然不是等闲之辈,闻言颔首道:“殿下交给卑职便可,卑职的兄弟天佑继续护卫殿下。
此事殿下希望卑职多久办好”·“自是越快越好,我也担心皇兄杀人灭口·”萧启琛说完,便放下了帘子··他眼睛微闭,靠在车里养神,脑子一刻不停地运转,只觉得这些权术实在劳心费神,若是要与之相伴一辈子,恐怕没有先累死就先被烦死了。
·雨后的天空反而比之前要亮,他鼻尖嗅到一股幽幽的桂花香··“应当是今年最后一批桂花了·”萧启琛这么想着,听马蹄哒哒声,走出不远后再掀开帘子,天慧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
翌日朝会时,小可怜六殿下拖着张惊魂未定的小脸出现在太极殿上,一众大臣们也是群识时务的俊杰,十分懂得看陛下的脸色·听闻昨天陛下亲自去承岚殿探望,立刻纷纷围上来,你一言我一句,问得萧启琛脑仁疼。
朝会还没开始,他就已经后悔来了··这天萧演很不在状态,听一句话平均要出好几次神,他的反常大家看在眼里,却不敢问·最近没有大事,大家草草地吵了几句就皆大欢喜地散了。
萧启琛没走,他站在原地,等大臣们都离开了,开口问道:·“父皇,是有什么心事吗”·萧演如同突然从神游天际中被拉回现实,浑身一震,见萧启琛还留着,大约昨天父子的亲近还没散去,他竟破天荒地拍了拍身侧龙椅:“琛儿,来陪朕坐一会儿。”
萧启琛踌躇片刻,不敢怠慢,上去后却也没敢坐下,只站在一旁,默默地伸手替萧演整理文房四宝,大有“你说吧我都听着”的意思··“朕是老了……”萧演没头没尾地说,“昨夜长安那边奏报,冉秋他死在几个江湖人手里。
朕熟悉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开金陵,又一个一个地死了·除了谢凌,当年一起玩闹的竟一个都不剩下·谢凌也好几年未曾联系,或许他也不在人世,朕只是不知道而已”·萧启琛听着这些陌生的人名,小心翼翼的问道:“父皇,那是谁”·“是旧臣,也是故人。”
萧演道,“也是朕做皇子的时候认识的·他们是父皇的护卫,又年轻,成天怂恿朕做些……有损礼法的事,掏鸟窝、摘莲池里的花,朕与他们的关系有点像你和苏晏。
皇兄薨逝后,朕稀里糊涂地做了皇帝,又稀里糊涂地与他们重逢·再到后来,谢相和司空提议,长安是旧都,要留个眼线,冉秋便去了·他比朕还要小些,满腔热血的- xing -子,不适合留在朝中。”
“那谢……谢凌呢他和谢相莫不是亲戚”萧启琛听这些事津津有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的父皇似乎也只是个普通人。
萧演叹道:“谢凌他本是先皇兄的伴读,因为天生适合练武,被前任统领看中选入暗卫,最后接过了衣钵,和谢相好似的确沾亲带故·他是朕嵌入江湖的一颗钉子,而上次联系时,他在信中说身体大不如前,叫朕不要挂念。”
萧启琛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为什么父皇要管江湖的事”·“琛儿忘了,”萧演被他这问题逗笑了,“我朝先祖是如何起兵的江湖草莽,后来升任地方驻军都督,揭竿而起。
江湖……水太深,不得不防·”·萧启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他不太理解当中关节,但听了萧演的比喻,顿时感同身受地觉得好似那些故人的确很重要。
父子相顾无言半晌,萧演突然长叹一口气,怅然道:“冉秋没了……没了啊……”·萧启琛劝道:“……冉大人为国而死,父皇节哀。”
萧演朝他宽慰地笑笑,然后道:“你说得有理——来人·”·廊下突然闪出一个影子,身着普通侍卫服饰,身形挺拔,一看便不是等闲之辈。
萧演瞧也不瞧他,径直道:“你们副统领去了,得选一个继任者·另外传话给柳文鸢,让他亲自跑一趟长安,安顿好冉秋的家人·”·那暗卫道:“陛下,需要告知谢统领吗”·萧演思忖片刻,垂下眼皮,似是默许了。
于是那人略一点头,悄无声息地又隐去了身形··萧启琛头次目睹暗卫来无影去无踪的本事,心头已经十分震惊,方才提到的名字“柳文鸢”,既然是暗卫中人却不以代号相称,想必就是当下的统领了。
他却没表现出这种情绪,埋下头捏着一支笔,仍旧是噤若寒蝉的样子··萧演再没和他说多的,好似这些心事已经穷尽了他作为帝王的尊严·只简单叮嘱萧启琛几句注意身体,萧演便起驾回西殿歇息了。
太极殿上再无旁人,萧启琛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所在的位置极高,能俯视朝臣··四周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地毯一直铺到殿外·汉白玉的台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放眼望去虽只有一方宫闱,但依稀能瞥见三千里山河的一角。
然后萧启琛小心翼翼地坐在龙椅边缘,心跳不明原因地加快,手指触到的地方好似钻入了一股凉气·他只坐了一下,便迅速地站起来,这种感觉让他又害怕又向往——·宫廷侯爵·万里江山,孤家寡人。
三天后,夜幕低垂,萧启琛传话给苏晏,叫他入宫·苏晏是外臣,没有诏命无法进入台城,但萧启琛想了个办法,亲自找到那日遇刺时带人支援的周弘溥··他与苏晏相识,十分乐意开这个后门,着实是个愣头青。
苏晏换了身布衣,就这么被放了进去,然后绿衣一路引着,避开守夜禁军,混进了承岚殿··苏晏的满腹疑问刚一踏入萧启琛的寝殿便迎刃而解,他见殿中站着一个人,夜行衣还没脱去,旁边则坐着个女子,满脸泪痕。
即便苏晏不曾知道赵王的小妾姓甚名谁什么模样,当下也立刻明白过来··萧启琛给那女子倒了杯茶,和蔼道:“论辈分,我是要叫你一声嫂子的,但皇兄不曾明媒正娶,我也省了这礼数。
姑娘怎么称呼”·那女子被他说得不仅没止住战栗,反而抖得更加厉害,声音发颤道:“奴……叫秋夕·”·“秋姑娘。”
萧启琛和蔼可亲地重复,然后点点头,好像只是在跟自己确认,才道,“在这儿不用怕,我只问你几件事,完了你要走便走·”·苏晏在旁边自己坐了,不知道萧启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平远侯教子无方,他自小没被教过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这会儿直勾勾地望着秋夕,直把人盯得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好似此间不是装潢精致的承岚殿,而是天牢。
一边是春风和煦,一边是冬日寒冰,秋夕只觉得时间过得十分难捱··待到她战战兢兢地答完了萧启琛的几个问题,苏晏突然开口:“我从刚才就觉得了,这位秋夕姑娘和殿下身边的晚晴长得真是像。”
·萧启琛嘴角挂着的笑在听到这话后渐渐消弭,他认真的表情反而让人害怕,分明还是个少年·他仔细地打量眼前的女子,不苟言笑地用目光逡巡她的眉眼,挑剔又严肃,最后稍稍退开些,颔首道:“是很像,姑娘,你有妹子吗”·秋夕膝盖都软了,若不是坐在凳上此时能跪下:“……有,有一个妹子。”
萧启琛登时犀利地戳穿她方才那一堆“感情不和、赵王动手打人”的谎话:“所以你根本就没有被皇兄打,这个妹子是在服侍太子……楚王”·秋夕猛地跪在地上,朝萧启琛砰砰磕头:“殿下殿下,奴知错了,不该瞒着您”·萧启琛和苏晏对视一眼,苏晏自觉地接口:“那你说说吧,那日从酒馆被抓走到底是怎么回事赵王殿下到底有什么事被你知道了抓住这个机会,你说出来,或许从此就能去随便哪个乡下过隐姓埋名的普通日子,否则被送回赵王府,那真是死路一条了——我猜赵王应该不留废人。”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刻意拖长了点声音,听起来简直如同刀子一般,句句都扎在心头最脆弱的地方·苏晏每说一句话,秋夕的头埋得更低,等苏晏慢条斯理地说完开始喝茶,对方发出低低的啜泣,总算如实招来。
待到她说完,周遭陷入沉寂,连置身事外的天慧都震惊了··秋夕是她的本名,她还有个胞妹叫作秋晴,二人自小失去双亲,孤苦伶仃地在贫民巷中长大,不得不抛头露面,在外开了个小茶摊。
两姐妹眉目算得上清秀,地痞流氓时不时骚扰茶摊,还对她们动手动脚··豆蔻年华,自然受不得这般屈辱,秋夕有天见自己妹子被纠缠,忍不住刚要冲上去,却见对街过来一个富家子弟,轻而易举地打发掉了那些地痞。
那少爷模样的人朝她们笑笑,道:“今后去我府中,给你姐妹二人找份活干,免得平白无故地被那些败类折辱·”·后来她们到了地方,才晓得那人是当今的皇长子萧启豫。
彼时萧启豫还没有封王,年纪尚轻,却已经时常在金陵城内游荡·他相貌肖似李贵妃,又像萧演,是万里挑一的周正,自有一番气度··萧启豫待人有礼,全不油嘴滑舌,言辞间不将她们看作下人,反倒处处照顾。
日子久了,秋夕视他为恩公,知道自己配不上他,依旧暗生情愫··萧启豫在宫外有一处别院,供他平时秘密见朝臣之用,秋夕秋晴两姐妹便在此处做事·她们待了不久,萧启豫说宫里在选丫头,秋晴面容姣好却不惹眼,又机灵,于是萧启豫做主将秋晴改了个名叫晚晴,送入宫里谋个差事。
直到许久之后,秋夕才得到消息,晚晴竟是被安插|进了东宫,服侍刚册封为储君的皇太子萧启平·她不知萧启豫私下听了什么计策,又是如何跟晚晴商量,只日复一日做着自己的事,并不期待哪天能飞上枝头。
萧启豫封王前一夜来到别院,先是喝酒,而后毫无预兆地临幸了秋夕·之后他离开,留秋夕自己在房内,等了几天等来对方大婚的消息··赵王府建成后,秋夕便被一顶小轿抬进了后院,成了萧启豫的妾。
她终于有机会见了晚晴一面,却从对方口中听来令人震惊的消息,知道自己不过是萧启豫牵制晚晴的工具,何曾有半分真心·“……王爷他,他得了那木观音,告诉过贵妃娘娘之后,叫贵妃娘娘故意送给了殷夫人……那会儿太子殿下十五岁生辰快到了,王爷说,殷夫人得了这宝贝,定是会赶紧献给殿下的。
然后瑞麒……瑞麒也是他们的人,他是一早就被计划好了去顶罪的,殿下喜欢他信任他,此后若是得知他背叛,更是会彻底崩溃……晚晴、晚晴她每逢夜里殿下睡了,便悄悄点燃紫檀香,待到殿下醒来,说是助眠之用,殿下不会怪罪……”·萧启琛把手中茶盏放在桌案上,发出清脆之声,止住了秋夕的啜泣。
他冷漠道:“瑞麒只是出了事好灭口的,晚晴才是那个动手的人·所以这就是为什么起先平哥哥还能看见个影子,到后来才完全失明那之后晚晴故意在平哥哥饭食中放了混淆视听的毒物,就是让所有人都以为平哥哥的致盲源头是从口入的,这样御医根本不会去查那木观音”·秋夕不语,只低垂着头一直哭。
苏晏胆战心惊地想:“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计划……兴许最开始萧启豫没有想过,只是晚晴实在被信任,他便铤而走险……”·宫廷侯爵·他左思右想,秋夕却断续道:“奴的妹妹和奴不一样,她……她是身不由己,她对奴说由不得自己不做,不然王爷会……让她这辈子也见不到奴了……”·萧启琛问道:“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你可知一旦这份证词被放到父皇眼前,你的妹妹就是毒害储君,罪不可恕”·秋夕拼命摇头道:“她一定是被胁迫的……她时常说太子殿下是个好主子,我真的不知道……她怕被王爷灭口”·苏晏道:“这样一来不是也把你拉入危险之中了么我看她是知道你爱慕赵王殿下,料定了你不会背叛她,才放心地让你一起分担她的罪孽。
哪知你晓得真相后居然想跑——说起来,阿琛,你遇刺那天,莫不是行踪被晚晴知道了”·萧启琛立刻问道:“赵王可有私养刺客”·这次回答的却是天慧:“殿下,赵王府中居住有不少江湖人,那日追杀您的应当是两个不足为道的小门派之人,天佑已经日夜跟着,只待您一声令下缉拿归案。”
“不好,时机未到·”萧启琛想了想,问天慧道,“刚才她说的你都记下来了”·“卑职都记下来了·”·萧启琛想了想,嘴角泛起一丝奇异的微笑:“如此甚好,明日一早,烦请秋姑娘带着这份口供去廷尉一趟天慧陪着你,别怕。”
作者有话要说:师父那一截算是北风里的伏笔,都姓谢那就是一家人了(捂脸哭··第17章 暮晚·熊武是廷尉府衙最低阶的一个小官,任职四年,见过许多关系重大的案子翻来覆去地审,也知道皇城金玉其外之下勾连不断,藏污纳垢,早已被磨灭了最初的雄心壮志。
他打着哈欠,如每日例行公事一般打开廷尉府衙大门,却见那门外站着个白衣女子··那女子太柔弱了,好似一阵风都能吹倒·熊武见她眼睛肿了,似是哭得,眼角还有些红,立时怜香惜玉起来,柔声道:“这位姑娘大早上的到此,可是找廷尉大人啊”·“小女……小女要状告一人。”
熊武一听皱起了眉:“姑娘,这是廷尉,不是金陵府衙,你若状告普通百姓,去那儿便可·此处审理的都是大案,由不得在此放肆·”·那女子正是秋夕,闻言抬起脸,眉间微蹙,说话声音一直在抖:“……小女要状告的不是普通百姓,正是赵王萧启豫。”
她说完,“噗通”一声跪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白纸,上头黑字细密··熊武连忙夺过,展开方才看了几行,便冷汗涔涔·兹事体大,倘若属实可真要翻天覆地,他扶起秋夕,道:“姑娘快随我来。”
府衙大门沉沉地关上,对面的小巷里却缓慢走出两个人影·其一杏色长衫,腰间缀着雕琢精致的玉佩,含着一抹笑意,另一个则是绀色衣裳,佩剑,袖口紧紧扎起,作武人装扮——萧启琛和苏晏,身后还有个影子,正是天慧。
苏晏道:“她对赵王仍旧怀有旧情,怎么就确定不会当堂翻供”·萧启琛无所谓道:“正是她始终爱慕皇兄,我对她道,此事由她说出,审理时才会有转圜余地,倘若我拿着证据去了,到时候他们谁都躲不过——其实怎么会呢,我拿着这证词,廷尉才不会信啊。”
苏晏眉头一皱,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都变了调:“你威胁她让她去揭发自己心爱之人萧启琛,你——”·“小侯爷,注意措辞。”
天慧在背后不失时机地提醒··萧启琛摆摆手,转而对苏晏道:“阿晏,我知道你接受不了这个,所以是昨天你离开之后我单独见她时说的·我和你不一样,我只管怎么做对结果有利,并不考虑这种行为会伤害到谁的感情。”
他说完这些,动作缓慢地理袖口,连个眼神也不分给苏晏,扭头就要走··“慢着·”苏晏喊住他,萧启琛抬眼去看时,发现苏晏的表情前所未有地陌生,好似见着的不是他最熟悉的好友,“刚才那些话,你是承认……你是逼她”·萧启琛直匆匆地和苏晏对视了须臾,立时转开了目光。
他仍是心虚,无法做到没事人一样去把自己的打算娓娓道来·他心口一阵气闷,立时就有些呼吸不畅,但萧启琛掐着自己手心,看上去云淡风轻··“对,”他冷静道,“我对秋夕说,她要在她的王爷和妹妹里面选一个,毒害储君的罪名太重,若直接说是皇兄指使,她妹妹或许还能活命。”
见苏晏说不出话的样子,萧启琛却是微微笑了:“怎么了阿晏,不习惯本就是他们应得的下场,有什么值得同情或者可惜的么”·苏晏:“……”·萧启琛的笑缓缓收敛,又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阿晏,若是我像你一样对所有的弱者怀有恻隐之心,总是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我能活几天”·他话说得颇为难听,却是不折不扣的诚恳。
萧启琛近来正当风口浪尖,皇帝越是看重他,皇兄就越是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深宫里多得是不要钱的人命等着为了好处送他去见阎王··他一点也不想成为第二个萧启平。
清晨的阳光在初冬显得很冷,萧启琛站在他面前,影子被拉得老长··苏晏终是妥协一般低头道:“……爹说我妇人之仁,原来我没有承认·”·他甫一服软,萧启琛便立时觉得自己说的话太重,又补充着解释道:“我没有觉得你怎么样……阿晏,我以为你我同心,这种程度根本都称不上牺牲。”
本已经消停了,萧启琛这话里带着隐隐的轻蔑让苏晏又有些不舒服——怎么在他嘴里,这些就不是人命似的·宫廷侯爵·换作平时他就知情知趣地装作听不见,不赞同也不反对。
苏晏知道萧启琛时常有病,兴许心头不是这么想的,偏生要刻薄几句心里才舒服·但今天他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肯无视,而且一张嘴都是火药味··“好啊,‘牺牲’”苏晏嗤笑道,“殿下还是眼界不够开阔,这的确不是牺牲,这是拿旁人感情做赌注。
殿下若有在乎的人便能感同身受,不然真以为事不关己,他们如何狗咬狗也不会伤你分毫吗旁人知道了,殿下猜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冷血得很”·最后那个问句几乎不像是人话了,萧启琛不可抑制地燃起了一簇无名火:“苏晏,你什么意思你就是觉得我利用她没错,我是利用她,但是为了平哥哥——”·“省省吧殿下,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我说得不对么”·苏晏声音轻,这话却如雷贯耳,让萧启琛那口起先就没喘匀的气这下更是在心口到处乱窜,直要把他折磨得四肢发软站也站不稳。
他知道这些事上不得台面,说出去也丢人现眼,但只要能达到目的,中途要挟了谁调查了谁那还不是可以忽略吗·可这时即将得到结果,他最信任的人,最无话不谈的密友指责他自私冷血,无情无义·萧启琛伸手撑了下墙壁,才勉强捡回了理智,咬牙道:“苏晏,从你我在烟雨楼说了那些话开始,你就该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跟着太子殿下要糖吃的孩子了,我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狠不下心,我能——如果这在你眼里叫冷血无情,我无话可说·”·听他说得义正辞严,苏晏却突然很嘲讽地想,“萧启琛和萧启豫果真是兄弟,如出一辙的心狠。”
“是,我不懂感情,但我知道怎么利用它的价值·”·随着他说的这些,苏晏的表情越来越古怪,到最后一句话落下时,苏晏仿佛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东西发出了一声龟裂的破碎声。
他本以为萧启琛至少对自己是无利可图,真心以待,原来在他眼中,所有的事和人都是可以利用的··今日是秋夕对萧启豫的爱恋,韩广对萧启平的忠诚,等多久会轮到自己呢那满腔缱绻的白纸黑字“与长友兮”好似忽然变成了他一厢情愿的笑话。
苏晏摇摇头,道:“……阿琛,你让我失望了·”·萧启琛干脆道:“因为你觉得我不看重感情吗”·苏晏不语,握紧了身侧的佩剑,心如乱麻无处宣泄,呼吸愈来愈重。
“因为没人教过我,宫里也没人喜欢我·”萧启琛似是想到什么,眼中有光在流转,“世上最疼爱我的人早就不在了,你要我怎么懂”·几个字咬碎了牙一般从齿缝间蹦出来,萧启琛哑声说完,迅速地擦了一把脸,扭头就走,天慧连忙跟在他身后。
他把苏晏丢在小巷中,远处太阳升起,槐树叶子落光的枝干在尘埃飞起的地面投- she -出横七竖八的影子,把好好的一块地面划得支离破碎似的··这次萧启琛没回头,苏晏也没喊他。
通宁三十年冬,距离废太子萧启平眼目有疾已有五年多了·那事闹得纷纷扬扬,诸多- yin -谋论层出不穷,最终也只能惨淡收场,谁能想到本以为都偃旗息鼓了的案子还能有出现转折的一天。
自称是赵王萧启豫侍妾的女子举证揭发了真凶,不是当年莫名其妙死在天牢的小宦官,而是服侍了太子殿下多年的晚晴·廷尉司差人去拿她的时候,晚晴甚至还端着一张木盘,上头放着新熏染好的衣服。
御医院这帮人吃屎都赶不上热的,等人都被押入廷尉候审,这才跑到无人居住的东宫取出了那株神奇植物,装模作样地研究了十几天,总算得出了个结论··木观音和紫檀本无毒,共处一室却能神奇地致人多处器官丧失本有的职能。
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此案被呈递御前,总算真相大白——·此案牵扯甚广,乱七八糟地审理了快一个月·晚晴被严加看守,却始终不承认是被赵王指使,只说都是自己的主意。
廷尉无法,只能交给了皇帝亲自判··帝王权术讲求平衡,失去的已不可能再回来··牵扯到皇子自然没人敢怠慢,赵王要如何处罚,楚王该如何弥补,两派大臣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狗咬狗,彼此都跃跃欲试。
太极殿上每日吵翻了天,直直地吵完了整个冬月和腊月·萧演大手一挥,以年节为由把他们全都赶回了家,自己苦大仇深地蹲在台城·除夕没有大办,皇后去了楚王府上,在皇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萧演待在宫里,过了个没滋没味的年。
听说萧启琛大年初一去了长芦寺替亡母点了盏长明灯时,萧演顿时觉得,三个儿子里,萧启豫热衷权术,对李贵妃从来都是三句话离不开“储君”;萧启平不问世事,和皇后关系日渐疏远。
唯有这个小儿子……好似还有点孝心··开春后,案子继续审理··晚晴最终是死罪··结果出来后,萧启平求了两次改判流放幽州,被萧演一段痛骂后没了声息。
按律她被收监直到第二年秋后与其他死囚一并处斩,而她的姐姐秋夕亦被牵连,不同于晚晴,这次保下秋夕的,不是赵王,而是她自己··秋夕怀孕了,自然是赵王的骨肉,是皇家血脉。
萧启豫连忙上书,陈明怎么惩罚自己都行,不要伤到秋夕,可见仍旧是有过几分情意·秋夕被象征- xing -地关押了几天,出来后就被萧启豫接回府中好生伺候了。
从谢晖那儿听说这事时,苏晏刚从演武场下来,他一抹额上的薄汗,喝了一大口水,道:“那她可真是够走运的……陛下处置赵王了吗”·“晚晴的口供说什么都不承认是赵王指使,纵使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好直接给赵王安上毒害储君的罪名啊。”
谢晖一摊手,见苏晏渴水,连忙又给他倒了一杯,“陛下罚了他一年的俸禄,把他赶回封地思过去了——理由却是轻飘飘的,说赵王御下不严·”·宫廷侯爵·苏晏轻笑道:“也只能如此。
对了,还没祝贺你升迁,此前受封尚书侍郎,日后各自多多关照·”·按理说苏晏如今统领骁骑卫在京畿的防卫,官职已经在他之上了·可惜苏晏好似天生在这方面少根弦儿,没有概念。
谢晖啐了一口,道:“谁让那天殿下做东时你没来呢这小气鬼总算阔绰了一回,在烟雨楼摆了桌酒席,我以为要喊多少人,跑去一看,你猜他请了谁——请了我爷爷整顿饭我吃得是食不甘味,反倒殿下与我祖父相谈甚欢。”
他提到那个名字时苏晏有一瞬间的愣怔,旋即呆呆道:“哦……哦,怎么谢相不是赵王党么”·“可不敢胡说。”
谢晖吸吸鼻子,道,“我祖父哪会站这种队……你们这演武场上风怎么这么大,你穿一件单衣不觉得冷”·苏晏摇头,把领口又扯开了些,露出少年人清瘦的锁骨来:“正觉得热呢。
方才练习- she -术,退步许多,竟然有五发没有正中靶心·”·谢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和所有的斯文败类一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跑几步就累得大喘气。
这天先看苏晏轻描淡写地拉开了齐腰高的长弓,又听他说这过分自谦的话,觉得简直是对自己的轻蔑,十分想打人··然而谢晖不敢和苏晏动手··苏晏最近好像又长了点个子,十七八岁的人往校场上一站,像棵朝气蓬勃的树,枝条尚且柔软,内里却日复一日地挺拔坚韧。
他酸唧唧地上下打量苏晏越发有型有款的身板,干脆换了个话题:“我一直想问啊,最近怎么不见你跟殿下厮混了他整天泡在国子监,不然就是去太极西殿外头等着见陛下,然后问些没头没脑的东西——你别说,陛下还被他哄得挺高兴。”
“问什么”·“北冥在何方,鹏鸟有多大,巴蜀之地为何道家信徒众多·南海那片地方要是能种水稻可以养活多少人,金陵每年流动人口有多少,清光郡的洪水,玉门关的商路……什么都问,陛下有的回答,有的不答,有时候还骂他,他也不生气。”
前面几个听着还有些好笑,后面的便是国计民生了,苏晏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立刻被他收敛,严肃道:“与我何干”·谢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用目光上上下下把他逡巡了一遍,然后左手捶右手掌心,恍然大悟道:“你和殿下吵架了”·苏晏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好似并不能理解这事为何让谢晖激动得两眼放光。
纵使谢晖百般缠问,苏晏最后也没有告诉他原因·他冷静了一个冬天,认真地条分缕析了当天自己和萧启琛那堆对话的来龙去脉,最后得出结论:·他伤了萧启琛的心。
想过无数次找萧启琛道歉,苏晏观念还不成熟,很容易受到冲击,- xing -子又太直来直往,加在一起活生生是个过分正义的冤大头,难怪萧启琛简直气得语无伦次·可他又拉着那点自尊,军中事情一忙,就顺便“忘记”了。
苏晏再次拉开三支羽箭,人在百步外松了弓弦··三支箭统统脱靶··第18章 春宴·几日后,苏晏收到了谢晖的帖子,邀约他上巳节气相约栖霞山,共赏春|色。
他捏着那张帖子,心头隐约有点疑虑,觉得处处充满蹊跷,但半晌没觉出什么异样来,依旧遣人回复了谢晖说届时一定会到··三月初三一早,苏晏拉着马来到栖霞山下的折柳亭。
此地远离金陵城,设有一个驿馆一间客栈,几年前还人迹罕至,发生过命案,如今金陵城中的贵族世家们被谢晖这帮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一带,兴盛什么踏青之风,连带着这荒郊野岭也游人如织起来。
上巳,古人曾说是“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经过数百年的演化,而今游人常常五六人结队在水边饮宴,当中青年男女偶尔暗送秋波,倘若彼此有意,便以芍药定情,或许便能成好事。
苏晏在折柳亭驿馆外环顾一周,没看见谢晖,却见到个意料之外的人——·萧启琛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驿馆外的桌凳上,春|色正浓的时候,万物复苏,阳光也渐渐有了暖意。
他穿一身浅蓝衣衫,如水的颜色,衬得整个人都温柔了··坐在驿馆外,面前摆着个茶碗,此时萧启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茶碗,不知在想些什么,对身边踏青的人群视若无睹。
他身边站着个天慧,人形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见了苏晏也不打招呼,只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苏晏本能地想跑,而就是天慧退的那一步,萧启琛察觉出异样,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中间猝不及防地相遇,然后彼此又默契地同时偏开头·萧启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好似给自己做足了准备,才又看向苏晏··他这一眼,苏晏再也不想跑了。
随手拍了拍马头,苏晏缓慢地穿过出游的人群,挪到萧启琛对面坐下·天慧知情知趣,索- xing -直接转了个身,示意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有空出来”萧启琛还是先开了这个话头,他说得平淡,好似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罅隙··苏晏认真地打量他片刻,道:“谢晖约我赏春。”
萧启琛点头道:“他也约我了,想必是自己跑了吧·昨天他问我可有安排,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父皇最近被削减军饷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没空理我·问谢晖做什么,他又不说,只让我一早来,说山中最近花开正盛,值得一看。”
苏晏“嗯”了声,正奇怪为何非是上巳节,忽然想起了今日好似是萧启琛的生辰··三月初三,春水流觞,是个好日子·他出生时正是萧演膝下子嗣单薄的时候,周岁时又恰逢梁军大胜,本是个良好的开端,岂料一路波折。
“……我去年这时候在徐州·”苏晏轻声道,“没来得及送你礼物·”·宫廷侯爵·萧启琛闻言却笑了,单手托腮,凑得离他近了些:“你当我想要什么礼物我想要的没人给得起,只能自己争取。”
话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拐到他们发生分歧的那天,萧启琛故意这么说,去激苏晏看他的反应·岂料那天义愤填膺的苏晏好似不是眼前人,他微微颔首,毫无预兆地认了个错:“阿琛,是我不好,未曾替你考虑却说那样的话。”
错愕的成了萧启琛,他似是从不觉得苏晏像能道歉的人——倒不是说苏晏有多自傲,而是他向来不太做错事——这话一出,萧启琛立刻愣了。
见他眼神闪烁,苏晏突然忐忑起来,继续道:“你有你的考量,是我没有理解,还对你说重话·但你当真只知道怎么利用感情么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萧启琛饶有兴味地翘了翘唇角:“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现在朝臣们都说,六殿下工于心计善于示弱,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把陛下哄得服服帖帖,比当年的周容华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来也巧,和那年刘庆岩的话一模一样,你还记得他吗”·刘庆岩,苏晏当然记得。
他初识萧启琛那天,他正和刘庆岩打架,小小的一个团子,满脸都是灰,却表情倨傲,转眼到了萧启平面前,又委屈地掉眼泪··见苏晏确认,萧启琛道:“知道么,他最近也入朝了,那日在太极殿外见了我,好像见了鬼一样,- yin -阳怪气说六殿下不是普通人。”
“你别理他·”苏晏道,“他不值得你惦记·”·萧启琛不置可否,转而道:“阿晏,我说过我不懂感情,不知道爱只记得恨,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想要江山——此前你是不是暗自揣测我想做什么现在告诉了你,咱们还能以前一样吗”·那句话横在两人中间,既是承诺又是阻碍。
苏晏说出来的时候并未意识到有朝一日他们的观念出现分歧自己当如何选择,他重情重诺,萧启琛偏偏重利轻义··他说过什么来着:“你想要的,只要我给得起,都给你。”
那时他何其想当然,真的遇到了这种事时,他却和萧启琛起了冲突·如果而今还要坚持……苏晏闭了闭眼,没有回答··萧启琛似是猜到了这样的回应,轻叹一口气道:“算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你有好几年没陪我过生辰了,既然谢晖说山上曲水流觞,正好赏花,何不前去转转,放松心情”·他给了台阶,苏晏自然就坡下驴:“也好。”
复又启程,山花只露出一点含羞带怯的花苞,还没到怒放的时候,胜在此地溪水潺潺,松柏青青,远离了皇城喧嚣,不失为静心养- xing -的好地方··苏晏和萧启琛往山中走了两步,逆流而上,在人迹渐少之处寻到了一块光洁的石头。
萧启琛提议休息,他们便在那上头坐了下来·天慧随身带了酒,味道清淡,萧启琛接过那葫芦喝了口,目光瞥见苏晏腰上那荷包,不由得伸手拽了拽··“这是我娘缝的。”
他笑道,露出几颗小白牙,眼睛弯起来,有点怀念的表情,“我都快忘记它了,从前你好像不喜欢戴在身上·”·“在台军时戴着,后来去徐州驻守,这东西我就贴身放着了,偶尔在里头放安神的药丸,夜间睡得舒服些。”
苏晏说着,径直解下来递给萧启琛,“你闻闻看,喜欢这味道的话,改日我帮你带几颗·”·鼻尖一缕清新的药香,像是兰草,但比之更沁人心脾。
萧启琛眉梢一挑:“挺好闻的,你从哪儿弄来这个不会有什么忌讳吧”·“哦,是骁骑卫的张理将军送我的·他祖籍在会稽,那儿有个年轻的名医,听说乡里人生了病都找他瞧,不收诊费又药到病除。
张将军去年秋天回乡探亲的时候想起我爹夜里睡不安稳,就向那位小先生讨了个方子·我爹试过了,好似的确很有效果,药材都很普通,相- xing -温和,对身体应当没有害处。”
萧启琛又把那荷包凑到鼻尖嗅了嗅,道:“那敢情好,改- ri -你把方子抄一个给我,我试试,倘若真的有用,便带给平哥哥些,免得他夜里老是做噩梦·”·苏晏问道:“殿下怎么了吗”·萧启琛无奈道:“晚晴不是出事他不知怎么的,竟对那女人有愧疚……晚晴今年秋后问斩,平哥哥自开春来终日烦闷,夜来多噩梦,王嫂都哄不好了。”
说到此处,萧启琛的表情堪称糟心,他见苏晏仍旧一脸无法理解,索- xing -摆摆手自行了断了这个话题:“不提这个,提起我就烦……”·“难得你也会觉得烦。”
苏晏道,从他手里夺过了酒葫芦,轻呷一口,那酒没什么味儿,纯属拿来哄小孩的··萧启琛抬头望向青天白云,身后是溪流潺潺,他静默地听了一会儿,闭上眼:“我烦的事多着呢……最烦的就是,平远侯府那个出尔反尔的臭小子是不是真生我气了。”
闻言连素来喜怒哀乐都拉着一张脸的天慧都禁不住“噗嗤”一声,苏晏顿时窘迫难当,要不是捏着那个酒葫芦,手脚都不知怎么放··“没有真生气。”
苏晏心虚地扯了个谎,见萧启琛眉目舒展,那颗小泪痣的颜色也鲜活起来,顿时觉得这句谎话好似也不算什么··他生来不说假话,这回破了戒,好似连同心底一直固执坚持的那些老学究的古板也松松垮垮地敞开了一道缝隙。
于是后面的话好似也没那么难说出口了,苏晏继续道:“那天是我做错,不该那样说你·纵使你是为了自己,这决定也没有半点不对·”·萧启琛奇异地盯着他,片刻后好似接受了这人突如其来的道歉,僵硬地点点头。
气氛一时竟有些尴尬了··这时正值树林中有异动,天慧耳力极好,先一步听到时,插在腰间的匕首眼见就要出鞘,萧启琛却突然道:“别紧张,不是坏人。”
·宫廷侯爵天慧和苏晏顶着如出一辙的疑惑表情求解,萧启琛干咳两声:“我刚见了一男一女从山路下进了林子,领间别有芍药花,想必是去幽会的……我朝民风不算开放,而上巳是特别的日子,自然能奔放些,你们俩到底见过没”·天慧自小在宫中长大,闻言立正,严肃道:“回殿下,卑职没有和旁人幽会过。”
他的一板一眼把萧启琛逗得前仰后合,分明知道是装的,仍然开心得很,指着天慧道:“差不多得了你哪有这么木,改天准你和天佑的假,出去玩玩,秦淮十里风光,倘若一生之中不曾见过岂不太可惜”·天慧莞尔:“殿下真是体贴。”
苏晏见他俩,忽地想起件事来,对萧启琛道:“这两个暗卫你还没还给陛下”·萧启琛理所应当道:“遇刺案子还没结,凶手都没抓到,万一天佑天慧走了,我又在路上别拦着要杀要剐的怎么办我怕得很。”
苏晏听他又开始胡说八道,不由得手痒,在萧启琛脸颊上掐了一把·六殿下细皮嫩肉的,立刻被他掐出了一块红印子,捂着那处瞪向苏晏··这一瞪,苏晏却直直地呆在了原地。
萧启琛长得像周容华,五官秀丽,甚至颇为- yin -柔··他小时候是个软糯雪白的团子,笑起来黑眼睛弯弯的,后来长大了些,成了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在宫里受皇后冷眼虐待,身板单薄柔弱,目光更是- yin -鸷警惕,随时都如同受惊的猫,偶尔才露出一丝慵懒的本- xing -。
从前隔段日子不见,苏晏倒不觉得他有变化,这些时日不知是否因为接触朝政,甫一相见,苏晏就发现萧启琛的变化了··五官好似长开了,眉目如画,唇角微挑,泪痣与额边碎发让他看上去很有欺骗- xing -,活脱脱的浊世佳公子。
可他心底藏了太多东西,怎么也轻松不起来··过去无论何时或惬意或懒散的样子被萧启琛埋葬了一般,他竭力让自己变得稳重,惟独方才望过来的一眼有点生气··苏晏为这一眼心头蓦地震颤,他突然想:“就算他变了又如何呢刚才那表情分明和以前一样,只要他还有以前的影子,我便能相信他。”
“怎么了阿晏”萧启琛问他··声音也变了些,不像小时候那么清越,刻意压低些的时候俨然已经是个大人··“我发现最近你很喜欢出神,”萧启琛凑近他,几乎鼻尖贴鼻尖,脸上挂着促狭的、不怀好意的笑,“是不是有了心上人说出来,我帮你瞧瞧……”·苏晏慌忙和他对视了一眼,他从未这么近地和旁人说悄悄话,纵使萧启琛以前都直接贴在他耳朵边,那有整个人俯过来杀伤力那么大。
苏晏被他猝不及防揣测了一通,整个人脑子里乱成了锅粥,迅速沸腾起来,热气一路烧到耳朵··他还在组织语言,慌乱道:“我没有……哪有那种人……你别离我这么近”·话到最后,径直在萧启琛肩上推了一把。
萧启琛本也是逗他,一见这样心里了然,瘪嘴道:“没有就没有么,改天你要喜欢上哪家的姑娘,先告诉我,帮你掌掌眼,免得阿晏傻傻的到时候被骗了·”·气氛扯到这样风花雪月的话题陡然就活泛了,苏晏放松下来,笑着点头,算作答应了他。
身后是春溪,拂面是春风,萧启琛从怀里摸出一包南瓜子,摊开放在膝上,让苏晏要吃就去拿·他说些近来的趣事,却对烦恼只字不提,又问苏晏军中如何,苏晏一一作答,两人之间好似从未有过一顿争执。
直到日头西斜,萧启琛才和苏晏往回走·游人大都不会待到这么晚,回程时已经鲜少有其他人了,天慧离他俩远远的,山中石板路上暗生青苔,傍晚时分落满露水。
·苏晏走在稍微前面的位置,他一只手握住萧启琛——他们自小这样,苏晏半晌也没发觉不妥——专注找不那么滑的路,不时小声提醒,并不知道萧启琛的目光游移,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唇边藏不住的笑。
溪涧边不时长有小花,淡黄淡紫,不是什么浓烈的颜色,生在这天地间,却别有一番野趣·苏晏瞧着好玩,俯身摘了一朵黄花··他转身要给萧启琛看,正好对上他满眼的笑意,鬼使神差般一抬手,将那朵小黄花插在了萧启琛的发髻边上。
萧启琛:“……”·见他满脸疑问地顶着那朵花,苏晏没来由地想起那些在溪边与情郎眉来眼去的少女,先是忍笑,最后忍不住,背过身去蹲下了,肩膀一直抖。
萧启琛反应过来,先是本能地想把那朵花摘了,而后手停在半空,仿佛还挺舍不得··最后萧启琛摘也不是,顶着也不是,索- xing -抬腿踢了苏晏一脚,在他后背的衣裳上留了个规规整整的脚印。
作者有话要说:上巳节在《论语》里有记载,此处引用一句~·采芍药定情的习俗则是在曹魏时盛行w··第19章 黑云·说是赏春,回到府中苏晏回想起来却全是萧启琛。
也罢,和他冰释前嫌,归根到底不虚此行··他把外衫脱了,又盯了那个脚印半晌,暂且没让王伯洗,自己团成一团塞在了床上··好心情一直持续了好几日。
苏晏白天去校场看沈成君练兵,在沙盘上与他对战,虽是纸上谈兵,到底学到了不少·夜里回家与母亲吃饭,没什么事的话早早地便歇息了·偶尔和谢晖韩广去喝两杯,也克制在不会醉的范畴。
苏晏自以为是个大人了,过完今年他就十八,虽未及冠,这也是个重要的岁数··南梁的习俗沿袭前朝,成亲年岁都挺早,为着先成家后立业·男子十七八岁,女子十五六岁时,父母便开始- cao -心婚事了。
“大帅跟我们提过,”午休之时,沈成君神神秘秘对苏晏道,“他正替你物色人家,打算等你一满十八就卖个好价钱,以后嘛……嫁出去的儿子泼出去的水。”
苏晏被他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却也从这话中窥见父亲的意思,顺着沈成君道:“大将军想把我论斤两卖了可我连个青梅竹马都没有,他去哪儿替我物色好人家”·宫廷侯爵·沈成君却卖了个关子,不再多说。
这是他第一次听闻苏致的打算,还觉得挺新奇·苏晏连忙坐得离沈成君近了些,道:“沈参军,你就告诉我吧,好歹是我的终身大事·我若能早些知道,想办法偷偷看那姑娘一眼,不喜欢的话也好尽早提。”
沈成君鄙视道:“你娶亲单看一张脸这里头学问大着呢,来叫声哥,我不收你学费·”·他刚要开始长篇大论,苏晏却猛地觉出不对来:这骁骑卫中人尽皆知的着名光棍是要教他怎么和未来的夫人相处吗·苏晏:“你懂得这么多,怎么不见你早些成家刚才叫我不要纸上谈兵,成君哥,你这未免也太严以待人宽以律己了。”
周围几个巡查的低阶士官路过,正好听见他们小侯爷这么一出,顿时笑作一团·沈成君被苏晏戳中痛脚,却涵养极好地决定不和小孩儿一般见识,道:“你懂什么,我心中自有白月光,其他人入不得我眼。”
“那你的白月光呢你好歹是个参军,今年能升前军司马,三十以前做将军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何况你家中父母尚在,除非是那些一班大员的女儿们,否则就你的条件谁配不上,她怎么就不肯嫁”·沈成君以过来人的目光看向苏晏想当然地规划了这些,待他说完,即刻道:“不是她不肯嫁。
我们年少相识情投意合,家中亦是门当户对,亲都订好了……她却遇到意外,永登极乐了·那以后,我便入了骁骑卫,直到现在,成天跟一帮大老爷们儿厮混。”
苏晏不料光棍背后还有这段往事,登时缄口,半晌道:“……对不住,我不知道·”·沈成君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所以我后来便死了心。
先遇到了她,后来其他人千好万好,哪有她在我心里重要呢夜来魂魄也曾入梦啊……”·说完这句,沈成君起身伸了个懒腰,随后哼着段江南小调走远了。
苏晏留在原地,校场中尘土飞扬,他孤独地望向外头一枝凌霄花·它攀附在其他树上,一刻不停地汲取养分,为着片刻的绚烂··而苏晏还没来得及笑话他父母已经开始着手自己婚事的消息,就又被一个噩耗冲得头昏脑涨,几乎当场站不住脚。
这天萧启琛不知听到了什么消息,急匆匆地到校场找他·苏晏带他躲进中军帐后,这里平时没人巡查,苏晏搬了条木头放着,偶尔坐在上头歇息··“我今日见着一个人。”
萧启琛似是心有余悸,拍拍胸口道,“真可怕……我差点就以为他要砍了父皇了”·苏晏:“啊何人这么大本事”·萧启琛接过他腰间的水囊,咕嘟咕嘟地喝了几大口,好不容易平复了紊乱的心跳,才把今日午后的事缓慢道来。
“父皇午后惯例要在太极西殿小睡半个时辰的,我今日恰好路过,去御医院拿了上次你配给我的方子,御医们做出了药丸,可还多了几粒,我就想着要不给父皇也试试,于是跑去叩他的门。
徐公公不在,宫婢们也都没影儿,我觉得这事有蹊跷,就躲在窗外听,结果听到父皇寝殿里还有两个人的声音·”·萧启琛说到此处,环顾四周,好似在确认没人,才道:“是两个男子,一个听着年轻些,是柳文鸢,他对另个人说什么……‘冉秋的后事是我亲自料理,你若不信我何苦当年提拔我’……然后另个人说,‘这本是武林纷争,不用你们介入,杀他的人我已一个一个地算完账了’……这些我听得云里雾里的,又争执了一会儿,那陌生人对父皇道,‘萧演,我要是想杀你,区区一个柳文鸢拦得住么’”·“……冉秋”·“然后我就听到了刀剑声”萧启琛拼命压低声音,还是抑制不住的紧张,“他们在西殿里打起来,应该碰碎了花瓶……惊动了禁军,可禁军一来又被一个暗卫拦住了,我躲在侧窗下头,没人看见——也可能看见了但没管我。
西殿里就这么闹了一会儿,又平息下来·我就听见柳文鸢说,‘谢凌,你也有今天’谢凌是……好似是之前的暗卫统领,他们这是当着我父皇窝里反了吗”·他嘴里说出一大串人名,苏晏听得真切的只有冉秋一个,又是“寻仇”又是“后事”——这不就说明,冉秋和他的三年之约泡了汤,是因为对方死了吗·萧启琛还在继续:·“后来……就听那个叫谢凌说,‘再过二十年你比我如今还要惨。
’然后没多久,我看到个影子从西殿后头走了,父皇出来告诉禁军当作无事发生·天慧发现了我,但没说,把我赶紧送走,叮嘱这事儿我一个字没听见·我心里慌得很……赶紧来找你了——阿晏,阿晏你听到没有我很怕,父皇到底怎么惹了个来去大内自由的高手”·“……听到了。”
苏晏脑中一阵尖锐的响声徘徊不去,敷衍道,“既然是从前的统领,应当不会伤害陛下分毫·何况陛下有柳大人护卫,不会有事的·”·萧启琛心里其实也这么想,只是非要找个确认,闻言即刻放了心,叹道:“听父皇提过一次,这个冉秋是自愿去长安当眼线的,去年秋天死在几个江湖人手里。
那时父皇叫人去料理他的后事……”·他说得投入,感觉苏晏按在自己肩上的手忽然一紧,疑惑道:“怎么了,阿晏你认识”·“记得我的剑吗”苏晏死死地按住他,“那就是冉秋送的,他是我的恩师。”
大雁南归,从他们头顶排成“一”字飞了过去,翅膀展开掠过云朵,带起了一阵温柔的风·校场后,远离金戈的地方,两人缄默无言··苏晏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傍晚跌跌撞撞回了家,才从突如其来的冉秋死讯中回过神。
他后知后觉地难过,可眼泪却跟干涸了似的,一股腥甜的血气堵在喉咙,他蹲在侯府的墙根,垂头干呕起来··宫廷侯爵·快要吐出几口胆汁,苏晏才站起来,没事人似的擦了擦眼睛,往堂屋走去。
他吃过晚饭,走进家中的佛堂·这地方从来是苏夫人的地界,苏晏很少过来,这日见他出现,夫人也不意外,平淡道:“有心事”·“心里难过,我说给它听,有用么”苏晏示意供奉其中的佛像。
夫人略一点头,往旁边挪出个蒲团来,矜持道:“心诚则灵,我儿有心向慈悲,是好事·不知难过是因为哪一苦”·苏晏顿了顿,道:“阿锦离开时我没有感知,但冉大人就这么死了,我偶然听到,不知所措,直到回家前都很恍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我与他尚有约定没能完成,他便这样离开……娘,当年阿锦不在了,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夫人不声不响,为他点燃了三支香,在旁边做合格的倾听者。
苏晏却没有再说,他接过香,恭恭敬敬地上香,再三叩首,抬起头时对着那佛像轻声道:“没有教什么……可我还等着听那把碧海剑的来历呢·”·说完这句,他又朝那柱香叩了个头,然后走了。
离上一次见冉秋已有五年了,苏晏还想跟他说:“你教我的那套奇怪剑法还有很多地方不懂,拳倒是每天都在练·我能和张理抗衡了,他可是骁骑卫身手第一的将军。
我和启琛又见面了,他变了许多,太子的眼睛怎么坏的也有了真相……”·苏晏这一年还不知道其中关节,那些错综复杂的人际与暗卫之间的姓名代号,对他而言不过是些奇怪的称呼,他离江湖太远,也没有兴趣去了解。
只是没来得及出口的千言万语,如今只能说给一方天地听了··翌日萧演罢朝,可千里之外的战报却一路十万火急地送到了御案上··上巳刚过,趁着南梁境内百姓忙于耕作,突厥的铁骑突然大肆进犯云门关,守在那里的除了一支骁骑卫,只有区区几千幽州驻军。
苏致以少胜多赢了一场,第二天突厥再次进犯,这次除了铁骑,还有攻城投石车··固若金汤的云门关失守了,骁骑卫在大将军率领下退守兖州·南梁与突厥呼延部的二十年和平还未到期,已经被对方亲手撕毁。
更嘲讽的是,这支突厥精锐的装备像极了南梁骁骑卫·而亲手缔造它的,正是自通宁十九年开始,在南梁卧薪尝胆了十年之久的质子,后来又被骁骑卫亲手扶上可汗王座的二王子呼延图。
萧启琛匆忙地从承岚殿赶到太极殿时,正好听见众位国之肱骨十年如一日地吵嘴·他不着痕迹地把自己往列队里一塞,眼观鼻鼻观口地保持沉默··御史谁也不参了,慷慨陈词当年送回质子就是放虎归山,还有大臣说先前苏致被伏击的那次搞不好就是在看台城的态度。
然而最让人惊讶的还是丞相和大司马居然握手言和了左相谢轲——右相之位一直空缺,他当了两朝的丞相,几乎站在权力巅峰——和大司马王狄,两人身为举国最有权势两个世家的代言人,从来都是你说东我偏要往西,在太极殿上互相怒目而视了几十年,今回不知是不约而同还是事前妥协好了,要萧演开战。
王谢两家掐了好几代人,这次在国家利益面前默契地选择短暂放下成见,同仇敌忾——显而易见的是倘若突厥人真像二十年前那样卷土重来,如今的南梁军不一定挡得住,届时谁都享不了乐子。
毕竟几个月前,他们才怂恿萧演削减了外军的军饷啊……·“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萧启琛盯着脚尖,无所事事地想·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父皇有点可怜,看似说一不二,实际上做的决定无不顾忌许多,甚至有些跟本就是被这些所谓贵族左右的……·“若我以后当真得以登上那个位子,难道也要做他们的傀儡吗”萧启琛这么想,握紧了手间。
而他所思虑的事实在太过遥远了,战事迫在眉睫,萧演最终下了诏令,要苏致统领黄河以北七郡的外军,从突厥手中夺回云门关··但他仍留着条底线,叫梁军不可越过长城。
萧启琛乘一辆马车赶到南苑时,正好遇见沈成君在整肃军队·他慌忙地穿过人群,见了他,沈成君无奈道:“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您来凑什么热闹”·“我找苏晏。”
萧启琛环顾一圈没看到人,心下不安道,“你们也要去前线么”·“末将要去的,小侯爷……”沈成君正欲解释,却看从门口跑进一个骑兵来,此人风尘仆仆地在前面跑,苏晏在后面追,场面一度非常滑稽。
·只听苏晏喊:“你给我看那战报是不是要违抗军令,你站住——”·沈成君和萧启琛对视一眼,突然觉得眼前的六殿下明明要小苏晏半岁,却比他稳重多了,又后知后觉地想:“小侯爷这个样子,简直太丢脸了。”
那骑兵一路狼狈地跑到沈成君面前,来不及说话,先从怀里取出个信封,不由分说地塞在了沈成君手里·然后他好似完成了自己的使命,浑身一软坐在地上,拼命喘起气来。
苏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又吃了一嘴的尘埃,正在旁边咳嗽·沈成君不动声色地拆开了那信封,一目十行地扫完后,面色顿时更加凝重,他把那战报重新折好,对苏晏严肃道:“大帅军令,苏晏领三百人留守金陵,暂接台军统领权。
我带剩余骁骑卫支援兖州·”·苏晏差点喷出一口血:“什么——我不我要去前线”·沈成君铁面无私道:“军令如山,小侯爷应当以大局为重。”
“什么大局”苏晏怒道,“我爹十八岁的时候都能上前线杀敌了,我却还得留在金陵他想把我关到什么时候”·没人理会年轻的苏晏的咆哮,沈成君只拍了拍他的肩,留下一句“你知道大帅的顾虑”后,刻不容缓地掀开军帐。
不一会儿,传令兵跑进去又跑出来,苏晏的怨气还积在胸腔里,南苑驻军已经开始拔营了··宫廷侯爵·他们像从没在乎过苏晏,来去都不征求他的感受··军衔也好责任也好,落在他肩上看似沉甸甸,苏晏却知道,那些都是形式。
他被浓墨重彩地推到了军中,除却最开始隐姓埋名在台军的半年多,所有人都把他当小侯爷,看着倒是恭恭敬敬,背后说起时……·也没几个人拿他当回事··作者有话要说:这段纯属多此一举地解释下为啥北风里师父死得那么快……我对他是真爱啊……也是提一下冉秋的死讯吧……毕竟琛琛的设定就是个话痨(没有·云门关纯属虚构,位置就在现在北京往北一点点·第20章 谷雨·苏晏被萧启琛——确切地说,是萧启琛叫天慧——强行拖回平远侯府的。
他人生的前十几年虽然时常发生不尽如人意的例外,但比起那些挣扎温饱的穷苦百姓,已经算得上一帆风顺了·苏晏嘴上不说,对自己要求却是极高,他自小听无数人说过,“将来你是要继承平远侯的衣钵的。”
苏家的衣钵不止是一个爵位,更大的意义是在军中·说得更具体一些,便是骁骑卫这支精锐,已经那半块虎符··如今他自以为能够像苏致当年那样,年少成名,然后挂帅出征。
哪知他在军中历练这些年,到头来才知道苏致根本没打算让他上战场·苏晏怒火冲天,又不怎么习惯当着萧启琛发作,只好往凳上一坐,然后咬牙切齿地喝了口茶,妄图平息心情。
旁边婢女很会看人眼色,温温柔柔地说:“少爷,茶是夫人今年刚收的明前茶,从临安茶山上采的·”·话音刚落,苏夫人便从廊下拐进了屋内,若无其事地在苏晏旁边坐好。
夫人娘家姓曹,不是什么有名望的大家族·出嫁从夫,二十年过去后更加没人记得她先前的名字了·她鲜少出现在除了卧房与佛堂之外的地方,这么一来,最诧异的成了萧启琛——他到平远侯府串了这么多此门,还从未见过她。
眼下她一落座,苏晏便站起来,恭敬道:“娘·”·萧启琛也跟着喊了声:“夫人·”·曹夫人淡淡望了他一眼,礼数周全道:“原来六殿下也来了。”
言罢,她不再看萧启琛,留他一脑门疑问地愣在原处,转向苏晏道:“我听沈参军说,你今日在南苑大营发了好大一通火,好似对大将军不让你上战场颇有意见真是年纪大了,父母教过你的都忘了么放在以前,你爹会怎么罚你”·她说话轻言细语,萧启琛却由脚底板升起一丝战栗,再一看苏晏,听了这番教训,干净利落地一掀衣摆跪下了。
曹夫人不冷不热地瞥了苏晏一眼,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端起茶杯:“哪里想不通”·“爹为什么不让我去战场”·“你还记得你伯父么”她温柔道,见苏晏一脸茫然,又恍然大悟,“是了,你出生时他已不在人世,后来你爹也未曾提过。
当年收复济州一役,老将军挂帅,你爹年纪还轻便留在了徐州·两军相接时大哥打前阵,中了突厥人的流矢,被我军将士护送回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苏晏不懂她为何说这些,疑惑地蹙眉。
旁边的萧启琛却是听得手脚冰凉··“那支箭从他喉咙- she -入,从背后穿出·大哥当时尚未婚配,自然也没有子嗣·后来老侯爷班师回朝,第一件事便是赶紧- cao -办了我和你爹的婚事。
老将军二次出征,他伤病最重的时候,才准了你爹带人支援,后来才有了你爹火烧突厥辎重的事·”曹夫人说完,目光沉静如水地看向苏晏,“娘话已至此,你明白了吗”·苏晏低头不语,萧启琛却道:“夫人的意思是,不想苏家断在这儿”·曹夫人面上看不出惊讶或者别的任何情绪,她优雅地喝了口茶,点点头,对苏晏道:“旁人都能一目了然的事情,你怎么就是不懂”·这话俨然已经有些责备了,苏晏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
曹夫人道:“难不成你真以为我苏家是子嗣单薄每一代……是每一代,死在战场上的不计其数,你爹的兄弟全都没了,你如今却还直眉楞眼地要往前线冲倘若你这次出了意外呢,你真要苏家后继无人吗”·苏晏和萧启琛同时如遭雷劈,顿时丧失了五感。
萧梁王朝开国至今历经了快十代帝王,每一代都子嗣单薄·就萧演而言,萧启琛排行第六,在他之前的皇子有四个都夭折了·民间对此众说纷纭,最后结论都是皇子能全须全尾地长大实属不易。
萧启琛小时候不懂,后来才迷糊地知道为何周容华当年要怀孕藏得已经藏不下去才胆大包天地告诉萧演——是怕他也保不住·这会儿曹夫人一提“后继无人”四个字,萧启琛顿时想到自己夭折的几个皇兄,心里很不是滋味。
苏晏被曹夫人一通教训,虽然仍旧不忿,却没有再顶嘴,顺从道:“那爹的意思是,非要我娶亲成家之后,才能上战场吗”·曹夫人长睫轻颤,似是在冷静,重又开口时,语气和最开始一样波澜不惊了:“阿晏,你爹告诉过你,为这个家的牺牲你别无选择。
等你爹这次回来,便要去向李大人提亲·”·苏晏音调情不自禁地提高:“什么”·“御史李彬大人,他家中嫡女小你一岁,门当户对。
或者你有中意人选,也可提出来,免得后来小夫妻感情不睦,到头来埋怨父母·”·苏晏被这句话钉死在了原地,只留一口气让他的脑子转了转,一句“你们把我当什么了”只吐了两个字出来,猝不及防地被萧启琛按住了肩膀,于是后面的话就拐了个弯,硬生生地被自己憋了回去。
萧启琛往苏晏旁边一站,手在他肩上捏捏,却对曹夫人道:“阿晏哪来的意中人,他前几日才对我说过没有·婚姻大事全凭父母做主,夫人这话说得真是……”·宫廷侯爵·苏晏听出他在委婉地替自己说话,不情不愿地闭了嘴。
“我曾听阿晏说,夫人近来常常礼佛,他又终日不归家,想必母子之间有些疏远”萧启琛看曹夫人面色缓和,趁机道,“不过阿晏和我们不一样,他从不进出烟花之地,每日都在南苑大营喝风吃土,夫人对他大可放心。”
这话句句说到了曹夫人的心坎上,听萧启琛说完这些,她微微笑道:“怎么搞的,没有就没有么,还要六殿下替你说话·”·苏晏硬着头皮道:“是。”
见苏晏还跪着,曹夫人又有点心疼:“好了好了,赶紧起来吧·我也不陪你,明- ri -你该去何处还去何处,等你爹回来早些把这事定了,也好遂你的愿让你去前线。”
她走得轻快,萧启琛咋舌道:“令堂一向如此言辞犀利吗”·苏晏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当夜萧启琛没回宫,直接住在了平远侯府。
倒不是苏晏不让他走,而是他非要赖着,还拿苏晏开玩笑:“等你以后娶了李大人的女儿,我晚上喊你出来都不能了·”·“别瞎说,八字没一撇的事。”
苏晏在他脑袋上敲了下,替他倒了桶热水··萧启琛往下缩了缩,直把自己整个人都浸入水平面以下,一呼气就吐出一大串泡泡·他说要沐浴,苏晏将就他,不好劳动婢女和管家,亲自去打了水来。
他很轻易地想起当年萧启琛一身泥水,过来后洗了个澡,然后露出了背上的鞭痕··思及此,苏晏心念轻轻一动,伸手去撩萧启琛沾了水- shi -哒哒地黏着脊背的长发。
微凉的手指触上带着潮气的皮肤时,萧启琛转过小半张脸:“干什么觊觎我的美色啊那干吗不告诉令堂你有心上人”·径直无视了这人不正经的挑衅,苏晏柔声道:“我看看你那个伤留疤了没。”
萧启琛“哦”了声,乖乖地把整个后背亮给他看,自己还伸手撩过长发·以前的伤疤早就痊愈了,宫里御医开了药,萧启琛并非不识好歹,要拿自己开玩笑,苏晏记忆里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地方恢复如初。
唯有一个地方还留着淡淡的伤痕··苏晏的手指摸上去,顺着那寸把来长的伤疤抚过,好似在亲自了解它的前世今生·他力度轻,弄得萧启琛一直笑,浴桶里荡开层层涟漪。
“这里怎么弄的,还没好”苏晏问,又按了按,好让萧启琛知道他在说哪里··“嗯嗯……不记得了。”
萧启琛偏过头想了想,自己的手从水底摸过来,准确无误地覆上苏晏的手指,然后顺着那手指按住伤疤··他的皮肤温热,抚过时有种奇异的酥麻感,像是冬日里偶尔摩擦过粗糙衣服时指尖带起一阵火花,让苏晏情不自禁地瑟缩了一下。
萧启琛咬着下唇道:“好像是那次藤条上的倒刺刮破了吧,再过些日子应该就全好了·不好也没关系,在这个地方以后谁看得到·”·苏晏心说我看得到,前思后想这话有点暧昧,就不再说了。
萧启琛脖颈白皙,长发乌黑,此时俱沾了水,这景象几乎可以说活色生香地摊在自己面前,其中太过诡异了,苏晏又不是没见过萧启琛裸上身,为何今天就感觉嗓子眼被火烧着了一样。
他几乎说不出话来,一开口都嘶哑:“我再去给你倒盆水”·“不用,我洗好了·”萧启琛说着,手一撑桶沿就要起来,苏晏不知为何竟不敢看他了,连忙抓过旁边的一条毛巾往萧启琛脑袋上搭,然后撂下句“我给你找点吃的”便飞快地跑了,背影竟有点狼狈。
萧启琛茫然地擦了擦头发,后知后觉地想:“我在他眼里就这么闲不下嘴么早知道方才不该弄- shi -头发的,又得等干了才好睡觉·”·他最后想起苏晏的表情和语调,突然笑了。
那夜他们睡在一起,三月的金陵还没有彻底回暖,苏晏卧房的被子却很单薄·他在军中连大通铺都常住,睡得皮糙肉厚,受得了冻耐得了热,因此不十分在意,这有些恶劣的被窝只苦了萧启琛。
他翻了第无数次身,悉悉索索地靠近苏晏,把睡得迷糊的某人戳醒,赶在他不耐烦前说道:“我觉得冷·”·苏晏揉了揉眼,许是脑子还不清醒,什么也没想,支起身子把自己盖的被褥扔到萧启琛那边搭好,随即滚了一圈,自己也缩进萧启琛的被窝里了。
他很满意似的,手臂越过萧启琛掖了掖被角,然后精力不济般懒得收回来··“这么睡就不冷了·”苏晏呢喃了一句,又迅速地搭上眼皮··萧启琛却睡不着,他被苏晏这一通折腾,此刻两人正面对面、胸口贴胸口,苏晏的手还搭在他身上。
他正要再次说话,苏晏却嫌这么摆着肩膀不舒服似的往下挪了挪,直到环住萧启琛的腰才满意,半梦半醒地喟叹了一声··萧启琛被他就着一个这么个姿势抱在怀里,睁着眼睛四处看,窗外好似月上中天,隐约传来几声细弱的虫鸣,显得静谧又安逸。
苏晏呼吸绵长,热气微微喷洒在萧启琛额角·他刚开始百般不舒服想挣脱,过了会儿却好似习惯了,试探着伸手也抓住了苏晏的中衣·苏晏没有反应,揽着他的手收紧,萧启琛满意地在他颈窝蹭了蹭,疲倦终是涌上来。
一夜无梦,直到翌日听见鸡鸣··萧启琛睡得好了醒得也快,被窝温暖,他睁眼后也不想动,就盯着苏晏看·他们的姿势亲密极了,好似比以前同床时都要离得更近。
这种感觉让他安全,同时又被不知名的欢喜充满,整颗心沉甸甸的,清晨时眼睛有些酸·萧启琛长久地凝视苏晏,觉得这人比小时候好看太多,突然又舍不得日后他得照顾家人不能到处陪伴自己的时候。
·但这不舍来得迅猛又短暂,萧启琛很快找到了别的乐趣·他伸手挠了挠苏晏的耳垂,见他皱着眉闪躲,不由得更加起意··他在被窝里勾苏晏的脚,手指也在他脸上捏来捏去,直把苏晏闹得眼睛眯起一条缝,迷糊地拍掉那双作乱的手,然后嘟囔道:“……别闹,阿琛,我还困着。”
宫廷侯爵·萧启琛笑得前仰后合,在他怀里没法打滚,那不知名的欢喜无处宣泄·他不敢再捏,于是捧着苏晏的脸,看他惺忪的睡眼渐渐有了神采,薄唇翘起一个宽容的弧度,看他和自己对视,然后发出低低的笑声。
窗外晨光熹微,他被迷了心窍,竟凑上去在苏晏唇角轻轻一吻··下一刻苏晏猛地推开萧启琛,从床上坐起来·而萧启琛也彻底清醒了,他紧跟着苏晏坐好,两条被子都被掀到一旁。
萧启琛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按住苏晏道:“我开玩笑的,我……我……”·他想说“我没有断袖之癖”,可这话卡在喉咙里,半晌说不出来。
苏晏飞快地眨了眨眼,也镇定下来,坚决以为这是一个意外,配合道:“我知道,我都明白,不用解释了——下次别这样·”·萧启琛恨不得把头点到胸口来表达自己的诚意,正巧此刻婢女来叩门,苏晏连忙收拾了自己。
两个人各自心怀鬼胎地穿戴完毕,然后谁也不理谁地吃了早餐,尴尬地分道扬镳·苏晏去南苑大营,萧启琛回台城上朝··庭院杏树的枝头,一只青鸟唱了首欢快的歌,然后一飞冲天,朝远方展翅而去。
那棵与苏晏同龄的树上,正绽放了今年的第一朵杏花··第21章 流火·南梁与突厥相隔数十年再次开战,被削减了军饷的骁骑卫和驻外军队打得无比艰难··突厥好似一夜之间开了窍,明白攻城掠地不能只打一处,有组织有纪律地兵分两路,分别从雁门、云门两处关隘进犯,不多时就连下五城。
好在骁骑卫训练有素,支援迅速到位,苏致带兵奇袭雁门关,张理留守兖州,同样分了两处作战··两边各自胶着的打了四个月,突厥后勤到底经验不足,只得撤退。
苏致领军乘胜追击,重又收回了幽州城··大军凯旋,却无人面露欣喜之色·经过徐州之时,沈成君盘算了一路,忽然道:“此次呼延图撤军如此干脆,会不会有诈”·张理和他抬杠成了习惯,抢白道:“有什么诈他们粮草跟不上,再这样下去,突厥今年秋天连粮食都没得吃——”他说得开心,话一出口先自行停下了。
张理望过去,果然旁边马上,沈成君和苏致用如出一辙的鄙夷目光盯着自己··张理心中忐忑,吞了口唾液,试探道:“……他们不会真的这么想吧”·沈成君深沉道:“果真想打一场持久仗,呼延图还真是个人才,看来当初被囚禁在金陵不仅没消磨他的意志,还让他学了不少啊……”·苏致颔首道:“回朝后,成君,你整理一封折子递到钟弥那里,写清其中利害——陛下那里我就不去了,免得一开口就要这要那的,讨嫌。
回家还得面对个让人头疼的小崽子,想一想,要不是兹事体大,干脆都要在徐州呆着了·”·沈成君晓得他在说什么,联想到此前“小崽子”复杂的表情,忍俊不禁道:“大帅言重了,小侯爷是个听话的孩子。”
闻言苏致的脸色却又冷了几分:“我想要的可不是个听话的孩子·”·而关于苏晏的话题片刻后就被调转开,沈成君想起苏致的担忧,越想越觉得呼延图在下很大一盘棋。
他们习惯了把突厥当做蛮族对待,认为和礼乐文明之邦比起,他们是一群不通教化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可如今……·突厥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塞北之地严冬漫长而苦寒,又不适宜粮食生长,故而他们自从有了点兵力开始,就年复一年地打着南方邻居的主意。
南梁与突厥大部分时间还是相安无事地维系着和平,两国相处,梁国占了天大的便宜·他们通常以粮食同突厥人交换牛羊马匹,甚而从草原上掠来的其他珍宝·这显然是个长期的不平等条约,所以和平久了又打,打累了又假惺惺坐下来和谈。
呼延图这回让南梁耗费黄河以北的全部兵力和他死磕了快半年,谁也没捞着便宜,反倒弄得河北七郡的百姓胆战心惊无心耕作·从清光郡到颖州,但凡被铁蹄践踏过的地方,一粒粟都没种下。
七月流火,盛夏已远,如此等到秋收……江南五郡、洞庭、巴蜀等地固然物资丰饶,可用来养活全国的百姓远远不够··倘若无应对措施,势必会引起一场蔓延北方的饥荒。
在这样的忧心忡忡中,苏致率领大军凯旋,他谢了恩,然后礼貌推辞了萧演即将准备的所有接风犒军仪式·他做事雷厉风行,只向张理交代了京畿防卫,就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平远侯府。
沈成君玩笑道:“恐怕这还是咱们大帅第一次急着回家·”·得知他归来,侯府难得地有了几分生活气··曹夫人如今状态好多了,许是重新开始- cao -持家务,脸色也更加健康。
苏致为这奇妙的变化暗自惊愕,绕着庭院走了一圈,才发现不对:“……晏儿呢”·曹夫人笑道:“最近学乖了,时常跟着我念佛,这会儿还在佛堂抄经。
等一会儿抄完了,他就过来用饭·将军辛苦了,先坐坐·”·她说得甚至带点欣慰,苏致却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抄什么经要出家这小子没完没了了是吧——难道你没告诉他我此次回来最重要的一件事”·曹夫人掩口道:“早便说了。
晏儿近来长大了不少,白日就领军巡查京畿,最远去了豫州宣城,夜里就回来住,和他那些个朋友不一样,从不在外厮混——陛下对他称赞不已,直说有你当年风骨。
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苏致满脸的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拉过曹夫人的手:“我不是不放心他……他自小就听话,但我怕他不肯。”
“姻亲关系以巩固朝内的局势,文武相和乃是上上之策,御史并非权臣,叫他娶的姑娘花容月貌知书达理……阿晏识大体,不会在这事上犯糊涂。”
“但愿是我想多了吧……”苏致喃喃,总算放松了些··宫廷侯爵·他往椅子里一靠,刚要和曹氏拉拉家常,忽然从门外闪进来一个人。
苏致眼前一亮,这少年比他上次离开江南又长高了不少,不是苏晏是谁·父子二人一年多未曾见面,都不是善于表达的人,一切只得尽在不言中··见他傻愣在原地,曹夫人向苏晏使了个眼色,这母子二人定是事先商量过,苏晏连忙道:“爹,平安归来就好。”
纵然知道是母亲提前教的,苏致仍觉得十分受用,亦道:“我儿长大了·”·平远侯府的主人们久违地吃了个和乐融融的团圆饭,好似过去几年中他们各自的- yin -霾都暂且被放下了。
夜色静谧,苍穹却并不晴朗,渐起的秋风酝酿着一场梧桐雨··翌日朝会时,大司空钟弥上奏的折子把萧演还没来得及点燃的怒火扑了下去·皇帝本来正因为清光郡每年的水患想挨个清算,看了折子,气焰先灭三分,等见苏致站在群臣中,满脸都是不高兴之后,火气顿时都没了。
“秋收之事,苏爱卿不必担心·”萧演干咳两声,道,“甫一两军交接,便有人向朕提出北方最糟糕的结局并不在于折损将士,而是颗粒无收·冬天朕遣人南下考察,最终发现崖州以北、南岭以南可以种植水稻。
今年一开春,太常卿便南下督促春耕,南方气候炎热,六月时已经有了收成·虽然质量不如江南,但爱卿这颗心大可放回肚子里了·”·苏致一脸不明所以,感觉自己一路的担心都泡了汤,暗中递了个疑惑的眼神给钟弥。
对方略微靠右挪了步,然后悄声道:“……六殿下提的·”·苏致顿时更疑惑了:六殿下就是那个每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萧启琛他能提出这么有前瞻- xing -的建议,那可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待了。
他这么想着,往前方望去··萧启琛站在队列边上,尽量把自己缩成了一张纸片似的,看上去毫不起眼·他侧面线条柔和,眉眼低垂时甚至有点女气··但苏致久经沙场,一眼就看出他如今的躲避并非因为软弱,相反,萧启琛骨子里有种强硬的气质,他连这么站着的时候,脊背都是挺直的。
比起他两个皇兄,萧启琛看上去反倒更加有种“云淡风轻掌天下权”的潜质··苏致不在乎朝堂如何瞬息万变,只要萧演信他,士卒敬他,其他那些文臣就是吵翻了天他也不会看上一眼。
他对萧演未定的继承人毫不意外,和大部分人一样,在萧启平出事后都坚决地认为会是萧启豫··但现在……苏致收回目光,轻轻地摇了摇头,与钟弥道:“六殿下不简单。”
钟弥唇角笑意顿生,然而也只稍纵即逝,悄无声息地和他交换了看法··罢朝归府,苏致破天荒地和苏晏先说了话,问道:“你最近见过六殿下么”·这本是句寻常的寒暄,可苏晏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奇异的绯红,先开始只有一点,最后整张脸都跟发烧了似的红得不正常,一路蔓延到耳根。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才结巴道:“最近没、没见过……春天的时候他来家中住过一宿,后来好像有事,每次见也没……单独……”·声音竟慢慢变小了,苏致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没见过就没见过吧。”
然后把今日朝会的事一一道来,问苏晏如何看··苏晏略一思考,道:“六殿下不是金玉其外的草包,他年纪虽小,对政事的想法却很多·我觉得他……不知是想标新立异还是旁的什么原因,他的打算和处世态度与过去的常态都不一样,他更加务实。”
苏致知道他和萧启琛关系好,本也没打算从苏晏嘴里问出什么,岂料他说了一堆,倒和自己不谋而合,满意道:“的确如此,兴许是因为六殿下自小不被捧着哄着,看事情就更加接地气些。
抢在崖州之地种植稻田,不仅可以解了今年河北七郡的饥荒,给朝廷府库减轻压力,还有点一劳永逸……这主意真是绝妙·”·“殿下其他的事也略微向我透露过一些,他现在挂名在国子监,和四书五经打交道,实则已经钻研过前人关乎山川水利的文献,打算和太傅召集全国的水利匠人,预备解决清光郡每年的水患。”
“想法很好·”苏致评价完,见苏晏还要滔滔不绝的意思,连忙打断他,“殿下比你还小半岁,人家天天念叨的是国计民生,你呢”·苏晏立刻委屈道:“是你不让我上战场,否则今次我定然随你一起杀敌卫国”·“说到这个……”苏致卷起手中兵书,轻轻巧巧地往苏晏头顶敲了下,“待会儿用完午饭就不要去校场了,在家好好打扮下,不求你一表人才,起码别灰头土脸的。”
苏晏警惕道:“做什么”·苏致皮笑肉不笑,将兵书往他怀里一塞:“等人验货·”·金陵有三大酒楼,各自名为烟雨、倾霄和鹤西。
其中,倾霄楼前身是个青楼,上不得台面,有头有脸的人家不会在此- cao -办宴席;烟雨楼中有歌伎唱曲,也显得有点不正经,年轻人爱去,可办家宴未免轻浮··惟独鹤西楼,本就是官家的产业。
前朝宣宗皇帝南巡在此用过饭,鹤西楼的身价一下子就上涨了许多,等到当今更是贵族世家们青睐的对象··苏晏被苏致提进一个厢房时,坐在眼前的赫然是一面之缘的御史李彬。
李夫人在旁边和曹夫人熟稔地拉起家常,苏致把他往里头一挤,苏晏才发现角落里还有个……姑娘··大家闺秀出嫁前通常不会见人,但有一种人例外。
苏晏突然不敢看她,把头扭到一边,狠狠地灌了自己几杯茶·他沉默地吃菜,偶尔被问到了,才不冷不热地答几句·李家小姐也不曾开腔,矜持得很,以至于苏晏回忆时,都不记得她有没有动筷子。
御史夫人察言观色,率先喊了苏晏:“这是阿晏吧年纪轻轻的已经是校尉了,听夫君说,近来京畿防卫也要多亏你——青年才俊,名不虚传。”
宫廷侯爵·苏晏礼貌地略一颔首道:“夫人谬赞了·”·“我家绒娘自小便仰慕英雄,”李彬插了个话,对苏晏示意道,“听闻今日要同大将军一家吃顿家宴,紧张得不行。”
曹夫人笑道:“家常便饭而已,绒娘不必紧张·”·“我们膝下就这一个女儿,夫君宠她得很,她两个哥哥也纵着,平日在家可是谁说话都不听的,也就今日到了鹤西楼,见了侯爷和小侯爷才收敛些。”
李夫人轻轻一拍自家女儿的手,“怎么也不吭声”·李小姐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眉目清淡的脸,对着苏晏道:“见过小侯爷。”
起先曹氏对苏晏说的是“花容月貌”,此时见了本尊,苏晏情不自禁地一口气噎在了喉咙,半晌没喘出来··李小姐闺名一个绒字,说话有气无力的,看上去也好似带病。
她肤色过分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惟独眉眼如同鸦羽一般的黑,一眼望过来时,苏晏莫名地为那古怪的目光震慑了须臾·他连忙转开,专心地和自己面前酒杯深情对视。
他听着父母与御史夫妇聊得投机,微微蹙眉,想:“我当真要娶她吗”·然而没人在乎他的意见,大人们推杯换盏,到最后彼此脸上都是笑,仿佛这门亲事就此板上钉钉了。
惟独当事人两个面无表情,活像夜肆上西域商人手中的木偶,一个指令一个动作,看不出有多开心··苏晏漠然地和李绒对视一眼,他勉强地笑了笑,对方却仍旧冷淡,很快又垂下了眼皮。
结束后苏晏并未同父母一起乘马车回府,而是自己找了个由头,从鹤西楼慢慢地往家走··和沈成君开的玩笑,父母那迫不及待想要自己承继香火的念想,还有李绒不情不愿的表情……苏晏越想越烦躁,瞥见脚边一颗小石子,顺脚踢飞。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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