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友 by 林子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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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 by 林子律(5)
·苏晏被他拉到这里·上林苑远离金陵城的喧闹,修缮一新后没了当年的颓丧破败,远眺时可见梅花山··他们是在饮马池边重逢的,苏晏故地重游,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被萧启琛引着四处参观,始终没问得出那句:“这是你做的吗”·重新修葺过的皇家园林比原来更加雅致,当中遍植柳树,夏天阳光正好,微风拂过时树影婆娑。
石子路一直延伸到了塘边,苏晏还记得他当时便是在此处见到萧启琛的背影··思及此,他伸手比划了一把萧启琛的脑袋,对方立刻警惕地回头:“做什么”··宫廷侯爵“你那会儿只有这么高。”
苏晏的手在自己的下巴处平行比出一个高度,随即笑弯了眼,“不过现在也没怎么长个儿·”·手的位置从下巴挪到鼻尖,然后不等萧启琛愤怒地反驳,苏晏熟练引开话题:“这边重新修缮花了不少时间和钱吧陛下怎么突然舍得”·萧启琛道:“本来这处是皇伯父做太子时独居的地方,父皇当年常来,对这个地方也很有感情。
后来皇伯父英年早逝,他触景伤情,上林苑随之废弃·去年春天,父皇想要修缮华林园和九日台,把这里顺便整理一番·前些时候他说赏我个园子,我就挑了这里,他犹豫过,大约舍不得,可又看着生气,于是顺水推舟给我了。”
苏晏点点头,仰头打量被装修一新的上林苑,忽然道:“后头我记得是有马场的,以前在台军的时候我常来这边散心·”·此言一出,却惹得萧启琛疑惑地蹙眉道:“你常来我也常来,怎么一次也没遇到你”·“我都是清晨练兵之前来,偷偷地待一会儿就回去了。
惊帆喜欢跑马场,它那时还小,我就牵它过来,让他自己活动·”苏晏陷入了过去的回忆里,说话声音都蓦然轻柔··“那是难怪……我时常落日到这边,那会儿皇后娘娘去了东宫,才有时候跑出来。”
萧启琛紧锁的眉间未曾舒展,“不过后来还好又遇到你了·”·苏晏勾了勾他的手指:“总会再见面·”·他说得那么诚恳,萧启琛堆到嗓子眼的真相被他憋了回去。
他不忍对苏晏说“那天我是来寻死的”,哪怕过了这么多年,此事还是不要重见天日的好··等了许久,苏晏终究没问他那天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上林苑,他走到池塘边上,踩了踩周围柔软的泥土,回头展颜而笑:“你那时站在这里。”
萧启琛忍不住也跟着他笑,苏晏这般温温柔柔、褪去全部铁血与戾气的模样他仿佛好多年没见过了·他的手揣进袖子里,碰到一件东西,心念微动··“阿晏,”萧启琛喊他,将它拿了出来,尽量平常道,“上次说要补给你。”
表情像是在说“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的苏晏迷茫地接过萧启琛递过来的东西,入手质地柔软,带着冰凉的触感,在盛夏时节让他心头蓦地舒缓了·他指尖搓揉,又拿到眼皮下看,等瞧明白了是个什么时,挂在唇角的笑意渐渐消弭。
·片刻后,在萧启琛的忐忑中,苏晏望向他,眼睛恍惚地眨了眨:“……这个总不是容华娘娘做的了,谁动的手,针脚这么糙”·萧启琛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动声色地藏起了自己的手,理直气壮道:“怎么收礼物还带挑三拣四的”·苏晏抿着嘴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虽没笑,但显而易见的爱不释手——·布料质地上乘,勉强能辨认出是个荷包的模样,丑得十分有个- xing -,缝合处针脚歪歪扭扭的,铜板都能从里头漏出来似的。
表面朴素得没有一丝装饰,更别提那些精致的绣花了,苏晏反反复复地摩挲,终于在靠近边角的地方摸到了一点凸起··绣着他的表字,“鸣玉”··和“启琛”挺相配的,苏晏倒从没觉得这个苏致随口起的表字这么好听过。
他掂了掂荷包,揣进怀里,打趣道:“看不出六殿下还挺心灵手巧,这些活也能做得勤勤恳恳——不过那字总不是你绣的吧”·心灵手巧的六殿下搓着自己的脸:“那是绿衣姐姐绣的,我才学了多久……这个样子丑,你自己收着就得了,别成天拿出去给人显摆,免得人家笑话。”
苏晏:“什么”·萧启琛:“笑话你眼光不好,挑的人连绣花都不会·”·他这话好像默认了什么关系,苏晏领悟了,后知后觉地局促起来。
他在原地踱了几步,听见四下只有风声,萧启琛事不关己地望向远方,池塘另一端栽了荷花,在阳光的滋润下撑开鼓囊囊的花苞,仿佛再多一点璀璨就能立时盛开··苏晏拉了把萧启琛的衣袖,在他还没回过神似的懵懂中,凑过去在他额角落下个轻柔的吻。
他闭着眼,感觉到萧启琛的心跳又不安分地加快··“哎你这人怎么老是喜欢突然袭击……”萧启琛道,自己一个劲地笑··苏晏退回原位,严肃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没人跟着他们的时候,萧启琛虽非常想捏着他的手玩,但不怎么敢放肆,只好故作正人君子地拍了苏晏一把·反而是苏晏,原因不明地喜欢上了不时挠萧启琛一把的感觉,从前苏晏也时常逗他,只是现在身份转换,意味也随之暧昧。
萧启琛记得他是个伤患,没让苏晏多走,两人在池塘边一座凉亭坐了·他的随从很快捧上一个棋盘两罐云子,萧启琛对苏晏挑衅道:“来一局”·“唔,不好。”
苏晏皱眉道,“我从小就不爱玩这个,每次都输给你,现在好几年没碰,恐怕没多久只能认输……殿下,放过我吧·”·他比以前更爱喊“殿下”了,狎昵感浓重,闹得萧启琛面红耳赤,如同被拿住了死- xue -,拒绝的话自是说不出:“那,我让你几子。”
苏晏无法,只得任劳任怨地陪他玩,忽地想起某个人,落子时苏晏道:“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常陪太子下棋……你们怎么下的”·“他看不见么,不过他的棋盘是特质的,纵横刻有标记,我落子之后有随从报上位置。
虽说时间长些,但别有趣味·”萧启琛说完,沉吟片刻落子,又道,“其实我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记得平哥哥的确是个盲人,其余时候我并未这么想过他。”
苏晏不语,知他定有下文,只目不转睛地盯着棋盘,妄图从他遥远的记忆中捞出一点技巧,好不输得那么难看··“但即使那个时候,他胸中也有全局,我输多赢少。
他的抱负一直比我大,可能自小就责任心太重吧·后来我们聊过,他很希望我能够去争取一番·如果平哥哥没有遇到那件事,现在储君之位定然稳当得很,哪里还轮得到萧启豫小人得志,成天兴风作浪……哎,阿晏你这一步太无解了,准你悔棋。”
萧启琛说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宫廷侯爵·苏晏顺着他的手拿了茶盏,并不在意萧启琛喝过,凑到唇边:“落子无悔,随意吧,本来就是陪你玩,你赢了能开心就行——方才说到赵王,他没有对你做什么吗”·他想问,“萧启豫难道真的能放过你吗”·萧启琛眼色微沉,很不高兴这种时候还能提起萧启豫:“他为什么和我过不去我们井水不犯河水,碍着他哪里了”·“阿琛,”苏晏拈着一枚黑子,目光却落在萧启琛的脸上,“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
等了半晌,那人始终维持原样没有动,苏晏问:“到底怎么了”·萧启琛平静道:“我若跟你说实话,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饶是苏晏自诩定力已经百毒不侵,听萧启琛说完前因后果,还是差点掀了桌:“此人心肠竟如此歹毒这算什么威胁让他去说捕风捉影的事,我看谁……”·萧启琛扶着额角:“阿晏,现在已经不是捕风捉影了。
萧启豫对我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如今更是……你也知道父皇最忌讳结党营私,我与你关系亲密朝中人尽皆知,这一层关系并非空- xue -来风,届时我当如何自处”·苏晏真没想过这些,他噎了半晌,小心翼翼道:“……所以要不是那天我那样说了,你还要瞒着我对不对”·这盘棋下到一半无法继续,萧启琛把手中捏着的两三枚云子放回棋笥,微微叹了口气,几乎算作默认了:“因为我的私心让你难堪,我会自责。”
苏晏急迫道:“你就是不打算告诉我”·他从苏晏话语中品出了一点惶恐不安,立时自己也跟着后怕:“我不是那意思,就算我们现在……给任何人听了都会嗤之以鼻,这是什么样的关系说了出去,大部分人会觉得我乘虚而入。
夫人早夭,你就同我不清不楚地搅和在了一起,阿晏,我……”·我心里有愧,你表现得越在乎,这愧疚便越沉重··萧启琛后半截的话没说出来,苏晏却跟与他心有灵犀似的感觉到了。
这是他们都必须迈过去的一个坎,但并非现在就要解决··宁静中暗藏着不稳定的骤雨,最终苏晏妥协了··以他的- xing -子不可能放任萧启琛与赵王沆瀣一气,他甚至宁愿萧启琛拼个玉碎的结局,也比看着他这样委曲求全的好——凭什么萧启豫自以为这是把柄他们就那么不堪·他不耐烦地在棋盘边缘有节奏地敲击:“既然如此,赵王那边该如何还如何,你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再过问,也不逼你非要与我商量什么……但阿琛你听好了,我这么说只是不想看你左右为难。”
并非觉得你是对的,也不认为你就该沉默·而是见你心中愧疚,又放不下痴恋——·你已经为求两全难过了这么久,如果现在非要有个人多扛下一些压力与非议,这个人就应该是我。
萧启平的话还萦绕在耳际:“你既然给不了他江山,就别成为他的阻碍·”·而今他被萧启豫当做一个筹码,萧启琛缩手缩脚,就为了不伤害他··那个无比在意萧启琛看法与自己是否一致的苏晏在这一刻突然地不去计较是非对错了,他在石桌底下握住萧启琛的手,稍微加重力度捏了把他的掌心,然后放开,朝他真诚地笑:“别因为这个委屈自己。”
他手指微凉,掌心却是暖的,萧启琛被苏晏短暂地一碰,捡回了全部的理智·他吸了吸鼻子,重新在棋盘上摆开一局:“我是这么想的……”·黑白二色胶着良久,萧启琛落下一子:“赢不了他,差太多了。
萧启豫的把柄,我知道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却捏着我的致命弱点,没法互相扯平,只能铤而走险·”·苏晏听在耳里的只有半句话,他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根,觉得温度有点高,含糊地应了萧启琛一句。
致命弱点……无需多言了··萧启琛安然道:“我已经二十了,父皇曾说年轻总有一段时间特别难熬·过去二十年大部分时候浑浑噩噩,曾经也很迷茫自己生于世间的意义。
我就像一个被父皇遗忘了的小宠物,开心的时候拿出来遛一遛,剩下的漫长光- yin -只能默默地上下求索·所幸现在找到了一生追求,以后哪一个我都不会放·”·微风恰如其分地卷起凉亭四方挂着挡阳光的帷幔,荷花颇有灵- xing -,在离他们不远处随风摇曳生姿。
他们才互通心意,但每次独处,总会提起沉重的话题··这仿佛是他们的宿命,台城四方的天空成了一道无形的枷锁,苏晏尚且能跳出去喘一口气,萧启琛却命中注定了从出生开始步步为营,算计到如今已到了“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关口,情义二字最不值钱。
苏晏突然神游天外地想:“倘若我与他不是生在台城,或许早就同游山川也未可知·”·守得莲开结伴游,约开萍叶上兰舟——何等逍遥啊。
“你收了我的荷包·”萧启琛道,目光澄澈没有半分虚情假意,“江山和你,我都要·阿晏,你帮不帮我”·苏晏的思绪随他这句话尘埃落定,他回以坦荡的一个字:“好。”
第43章 麓云·被修缮一新的上林苑中新添了座偏殿,坐落于饮马池畔,萧启琛亲自题了匾额,起名叫作麓云馆,是个专用于休憩过夜的所在·但建成不久的缘故,萧启琛又是最近才要了园子来,故而还没在麓云馆过过夜。
就算坐在凉亭里,到底也晒了半天,苏晏见萧启琛自从回了麓云馆后就有点蔫儿,不由得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怎么了”·“你就当我是经不起风吹日晒吧,从下午开始就不舒服。”
萧启琛病怏怏的,握着他的手心一片潮热··宫廷侯爵·苏晏记起来了,萧启琛苦夏··以前年纪小的时候他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故而看不太出来,自从满了十七,自己在承岚殿住着无人管束,越发不像话。
这得归罪于个人体质,苏晏知道,但还是第一次在萧启琛难受的时候就在他身边··算一算他也有好几个夏天没陪萧启琛过了,这会儿不知怎么做,只好让萧启琛脸颊贴着自己手背,另只手在他后颈捏了捏。
他发了低热,周身温度要高一点,手脚无力,整个人软趴趴的,活像泥捏的,苏晏错觉搂一把萧启琛都能跟着变形··“我没力气,”萧启琛小声道,“想吃木瓜。”
苏晏低声说我去拿,把手从萧启琛脸颊与胳膊中间抽出来,萧启琛拉了他一把,似是不舍,过了会儿又自己放了——好像确实有点神志不清,苏晏想··绿衣站在院中,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
她端着的木盘中装有一碗药,旁边还有个小碟,装有几片类似人参的物事,嗅得到一股清苦的香味··不等苏晏问,她便解释说:“殿下的药,另个碟中装的是党参,补气之用,待殿下喝完药,拿他泡水替茶,饮过之后会好一些。
以往殿下用过饭就会喝药,今天可能太高兴就忘了·劳烦将军替奴婢拿给殿下吧”·她笑吟吟地把什么都准备好,言语间藏着一点心照不宣。
苏晏接过来,绿衣又道:“殿下这是气- yin -两虚,有点不好办,将军费心了·”·苏晏笑道:“哪里话,应该的——姐姐也别一口一个将军了,我小时候你喊我阿晏呢。”
“啊呀,现在不是从前,殿下爱吃醋,奴婢可不敢乱喊了·”绿衣掩唇而笑,“快去吧,待会儿殿下睡着就不好了·”·也只有她能多说几句俏皮话,苏晏和萧启琛的关系被绿衣打趣,他有些害羞,接过那木盘,又是一通道谢,这才进去。
果不其然,萧启琛趴在桌上闭了眼·苏晏推他好几下,他才不耐烦地撑开眼皮,见了那碗药,眉心拧得更紧:“又喝”·“喝了吃木瓜。”
苏晏道,“我看见绿衣姐姐去切了·”·到底对症下药才有奇效,萧启琛喝完药后几乎立竿见影地精神多了,他熟练地把参片泡开,捂着茶杯,后背出了汗,于是拉着苏晏去廊下乘凉。
此时黄昏已过,月上柳梢,麓云馆中并未栽种挺拔的大树,倒有不少花,栀子开得正盛,满园都是浓郁的芬芳··绿衣切了好几种果子整齐地码在一起,萧启琛直接用手拿。
他吃了几口瓜果,方才那半死不活的样子眨眼就不见了,腻歪歪地往苏晏肩膀上倒··他很少有这般黏人的时候·平日苏晏不好进宫,侯府又觉得压抑,在外更不敢放肆。
麓云馆算真正的“自己地盘”,萧启琛那点矜持霎时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萧启琛还含着一块木瓜,腮帮鼓起来,说话声音都含糊··“你今晚就不回去了吧”萧启琛勾了勾苏晏的手指,“在这里住,好不好”·苏晏瞥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萧启琛以为他勉强,抬头去看时却见他挂着一抹缱绻的笑意,觉得这人偶尔闷得可爱,捏了把苏晏的耳垂··不是不想啊,萧启琛想·他让随从跑一趟侯府,告知苏致一声,苏晏以为没有必要,萧启琛却道:“还是要跟侯爷打声招呼的,否则他以后不让你出来怎么办”·“你当我还小呢”苏晏捏他的鼻子。
他们坐在廊下,身后没有倚靠,苏晏往旁侧再挪了点靠在廊柱上,萧启琛得寸进尺地黏上来,恨不得拱进他怀里,头枕在苏晏的胸口··苏晏有一下没一下地揉萧启琛的头发,他拆了发冠,无比随- xing -的样子。
苏晏的指尖顺着他的发丝往下,一路滑到肩头··难得的静谧美好,萧启琛动了动,在狭窄的平面上翻了个身,得亏他生得清瘦,才没翻下去·萧启琛面朝苏晏,脑袋搁在了他腿上,伸手环住苏晏的腰,发出满足的哼声。
晚风凉爽,花香鸟语的地方,绿衣点了檐下的灯,气氛仍旧私密而昏暗··她轻手轻脚地断了两个碗放在苏晏身侧,抿嘴一笑,又悄无声息地跑了·白瓷碗中盛的梅子汤,暑热未消的夜里喝一点,整个晚上都好眠。
苏晏捏了把萧启琛的耳垂:“喝不喝”·那人压根没睡,闻言爬起来和他并肩坐·未化干净的碎冰偶尔撞过完璧,锒铛作响,萧启琛喝了几口,忽然道:“这样真挺好的。”
他私心想说的“要不你别回北境了”哽在喉咙,萧启琛只得把梅子汤喝干净,借着那凉意把这句话吞回腹中藏好··苏晏见他喜欢,把自己那一碗也给了萧启琛:“这边没有人服侍反倒自在些,我习惯不了起居还有人来伺候的日子。”
“你在北境自力更生惯了吧·”萧启琛笑着又往他肩上倒··“什么毛病,非要靠着才能说话·”苏晏戳萧启琛,“以前怎么不觉得你好像没长骨头”·萧启琛变本加厉,脑袋一起埋在苏晏颈窝,他呼出的热气贴着皮肤一路传递到被依靠的半边身子。
感觉到他的嘴唇贴在脖颈皮肤,苏晏往另一侧偏了偏头··萧启琛像以前他们家散养过的那只狸花,一有吃的就黏过来了··狸花萧启琛探头探脑,贴着苏晏的耳朵问:“你笑什么”·苏晏连忙捋平了嘴角正经道:“我没笑。”
他最后还是留在麓云馆过夜了··上林苑统共也没多大,住的地方比起皇城和侯府更是小得可怜·麓云馆里头厅堂与厢房相连,中间一道屏风隔开,比起外面的繁花似锦堪称简陋,装饰物也不多,内室的桌案上有个花瓶,插了几支摘下的栀子花苞。
满室都是那股若有若无的幽香,苏晏简单整理了自己,坐到床沿,感觉被熏得有些目眩··萧启琛面朝墙壁已经睡了,盖着一张薄毯·寝衣单薄,他的脊骨都隐约可见,苏晏情不自禁地屏息凝视半晌,才躺到他身侧,吐出一口气。
宫廷侯爵·他甫一躺下,睡着了的萧启琛背后长眼似的翻过身,朝他这边拱了拱·苏晏的肩膀被他的额头抵得难受,直接抬起了手,萧启琛顺理成章地卡进了他胳膊与身体之间的空隙,双手放得不安分,环抱住苏晏的腰。
苏晏:……·这人到底是睡了还是醒着动作怎么这么精准·他好不容易习惯了夜色,眯着眼去看投怀送抱的某个人——眼睛确实紧闭着,呼吸绵长均匀,明显睡得正香。
苏晏暗中叹了口气,不好把他推到一边,活生生地逼自己忍了两个人贴在一起的闷热,闭上眼开始数羊·兴许盛夏白瓷梅子汤起了作用,又或者萧启琛唇齿间清苦的药香与花香混在一处格外安神,苏晏的羊还没数几只便断了。
翌日他醒得早,一夜无梦,神采奕奕··苏晏很久没经历过无梦的睡眠了,他在北境睡不安稳,梦里依旧铁马冰河,金戈之声不绝于耳,震天响的喊杀让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每次醒来都大汗涔涔,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
如今晨光熹微,苏晏竟难得地想再躺一下··萧启琛睡姿老实,昨夜怎么睡的,醒来还是那个姿势,抱着他,嘴里偶尔念念有词,嘀咕的什么苏晏却听不真切··他突然就记起了那个惊蛰的早晨,难以言喻地涌上一丝只是当时的怅然。
正胡思乱想,反复地回忆那天的场景,埋在他颈窝的萧启琛忽地长叹一声,挣扎着醒了过来·他额角有薄汗,懵懂地揉了揉眼··苏晏迅速放过了自己,坐起身道:“做噩梦了吗”·萧启琛点点头,他还躺着,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绯红,眼皮好似随时又要耷下去。
苏晏握住他的手,自然地十指相扣,声音因为晨起有些哑:“怎么呢”·“咳……”萧启琛清了清嗓子,找回了理智,“梦见你又跑了。”
苏晏把他拉起来,萧启琛非常习自然地整个人朝他扑过去,双手搂住苏晏的脖子,两个人的身体隔着单薄的寝衣亲密地贴在了一起·苏晏顺他的脊椎,手上力度加大,按得萧启琛一阵心满意足地哼哼。
他仍然不习惯言语上回应萧启琛的不安,只能诉诸行动,叫他放下忐忑·这过程急不得,他知道萧启琛受了单相思的苦,耐心都随之变多了··只是按摩到半截,苏晏的手忽然一顿,他尽量平常地问道:“阿琛,你是不是……”·他们挨得很近,萧启琛弯起膝盖,身下某个私密的地方就这么蹭着苏晏的腿侧,微微地起了反应。
萧启琛蓦地脸更红了,他慌忙退开,抓过毯子把自己整个下半身都盖了起来,目光闪躲,不敢看苏晏了··“我又不笑话你·”苏晏这么说着,眼角弯弯。
笑起来不像他平时,却足够叫人卸下防备·萧启琛被他笑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人从昨天到今天都跟中了邪似的,心情特别好,再一联想苏晏现下如此开心的原因,萧启琛几乎立刻就觉得他是在取笑自己。
他连忙坐直了,最后一点瞌睡消失,红着脸反驳道:“怎么,你没有过啊”·苏晏摇头,抓着他的肩膀,没有半点障碍地亲上了他的额角。
吻一路向下,断断续续地落在了萧启琛唇边,苏晏犹豫了片刻,依旧含住他的下唇,吮吸、啃咬、舔||弄,舌头好似活了一般,拉着萧启琛不断挑逗··萧启琛被他亲得意乱情迷,方才的躁动重又气势汹汹地杀到,他甚至清晰地感觉到了身体变化,更要命的是睡了一夜中衣散乱,而苏晏的手正顺着那条衣缝往里钻·被他按过的脊椎窜过一阵奇异的酸软,从百会- xue -直眉楞眼地往下滑,一路畅通无阻地带起了萧启琛所有感官,集合从未体验过的酥||痒,电闪雷鸣般声势浩大,他的后腰蓦地软了。
萧启琛“嗯”了声,伸手想推苏晏,反被他握住··他不太懂苏晏要做什么,正要问,下一刻苏晏在他下巴咬出虎牙浅浅的印记,手指灵活地挑开衣物顺着松松垮垮的裤腰落到了他下身隐秘处,摸了两把后整个握住。
“嗯……”萧启琛瞪大了眼,喘息登时急促,他不明所以地掐着苏晏的肩膀,“你干什么……啊”·苏晏的眼半闭,眉心微蹙,那道极浅的沟壑此刻别样迷人,他没听见萧启琛说话一般继续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颇有技巧地抚慰他。
苏晏的情绪急需确认,他在萧启琛的脖颈、肩骨留下鲜艳的印记,盖章似的一个一个,写满了不为人知的欲念··他的确想要萧启琛,经人事的身体在贴上他的时候格外情动,是发自内心地第一次迫切希望与他人更深更深结合,建立密不可分的唯一关系。
但……再等等··苏晏另一只空余的手探入萧启琛唇齿间搅弄,夹住他的舌头,又凑上去吻他侧脸·他的喘息与萧启琛的混在一起,在本该安宁的早晨缠绵得格外激烈。
“阿晏——别……”萧启琛的嗓音比平时尖锐,带着哭腔,在末尾牵扯出长长的叹息,他不知该推开还是抱紧,揪住了苏晏肩头摇摇欲坠的单衣,指甲在他背上挠出深深浅浅的几道红痕,竟是涌出了眼泪。
苏晏按住他的后脑,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平复呼吸,干燥的床单被弄得一塌糊涂,好似能拧出水来,- shi -了一大片··他毫不以为意地在已经脏掉的地方擦了擦手,还留着一点味道,苏晏嗅着,只埋在萧启琛颈间低低地笑,让他更难为情地问:“……舒服吗以前没自己弄过”·萧启琛臊得快烧起来了,他没力气,否则定要把苏晏踹下去不许他再胡闹,勉强地“嗯”了声,千回百转的,听不出肯定或者否定。
“我第一次给别人弄·”苏晏听上去懒洋洋的,“听军中的人说,北边缺姑娘,也没有青楼,他们只能互相解决,觉得特别的不可思议,还有点恶心。
但刚才……”他说到这儿,又忍俊不禁,“我也挺舒服的·”·萧启琛慢半拍地回想起就在刚刚,苏晏将他们两人的……握在一起,然后……·宫廷侯爵·他就恨不得昏死过去算了。
苏晏正正经经地把他往旁边拖,自己起身披好了衣裳,将架子上萧启琛的干净衣物递给他,端正了眉眼:“让一让·”·萧启琛不明所以,依言爬到床尾,一脸无辜地看向他。
下一刻,他的表情便奇异地扭曲了——苏晏面不改色地倒了一杯隔夜茶,然后泼在床褥被他们弄脏了的地方,大义凛然地将那难以启齿的痕迹毁尸灭迹了··萧启琛:“……你可真行。”
苏晏笑着说道:“惭愧·”·那个早晨花香鸟语,绿衣嘟囔着“这么大人了还能打翻茶壶做什么要在榻上喝茶”拆了床褥换上新的,萧启琛事不关己地坐在廊下,指尖蹭了蹭苏晏的掌心。
作者有话要说:阿晏:可以吃了啊(烟·黑了一把六殿下气虚嘻嘻·本来想写吃西瓜想了想好像西瓜不是本土水果就改木瓜惹·先专心甜两章再跑剧情吧最近有点忙…·哈哈哈哈哈哈今天为什么这么多话,可能终于开出了车吧。
第44章 月出·在麓云馆待着的时间飞逝,萧启琛尝到一点甜头,立时越发过分,撒娇耍赖无所不用其极,就是不肯放苏晏轻易回府——他仗着苦夏有恃无恐,哪怕萧启豫遣人来三番四次地请,萧启琛依旧那句:“身体不适。”
七月炎热,萧演自己都隔三差五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让一群鞠躬尽瘁的国之栋梁们无言以对,只得纷纷私下感慨陛下这皇帝做了三十几年,乏了也正常。
而苏晏却不肯浪费光- yin -,方知自送他回金陵后一直驻守在了徐州,三天两头把沈成君的战报递给苏晏,有些事沈成君定夺不了,还需苏晏拿主意··他们默契地揭过了苏致言辞不当冒犯萧演的事,只当做骁骑卫的统帅轻描淡写换了个人,其余的军务该如何还如何。
苏晏起先还拿给苏致看几眼,后来对方有意要他独当一面,渐渐地苏晏反而不去烦他了··苏珩还在学说话,见了苏晏就哭·他每日都在侯府四处歪歪扭扭地学走路,为了不讨嫌,苏晏索- xing -收拾了简单的行囊搬去麓云馆。
萧启琛乐见其成,两人成天除了在上林苑转转,就是腻在房中··一不小心就入了秋··萧启琛趴在榻上,被他们糟蹋过无数次的毯子换成了薄被,他单手撑着下颌,无聊地把一本坊间话本翻来翻去:“阿晏,你中秋在家过么”·平远侯征战四方,时常年节时主人都不在府中,故而中秋几乎成了每年唯一能够团圆的时刻。
这不成文的惯例坚持下来,再加上苏晏生辰八月初九,亦是中秋前后,他这些年鲜少在家中,今年难得回来,于情于理好似都没法离开··萧启琛又不可能跟着他在侯府过中秋,再怎么说他都是个外人。
苏晏坐在桌边看战报,听他这么说了,稍作猜测就知道他话中深意,把那薄薄的一张纸折起来,道:“你若不想,我就不回去了,左右家宴上苏珩看到我就哭·”·萧启琛瘪嘴:“谁让你老黑着脸。”
苏晏冤得六月飞雪,叫苦不迭:“我没有谢晖算过,我和他是八字犯克”·这话仿佛在说随便一个人而非他的骨肉血亲,萧启琛无所谓谢晖什么时候学了算命,也不在乎他算得准不准。
苏晏看上去郁闷至极,他便随口道:“今年父皇龙体欠安,中秋大约会去皇后娘娘那边,我没爹疼没娘爱的,平哥哥喊我去他府上……你要一起么”·他对萧启平和苏晏私底下的那次交流一无所知,苏晏自然不好主动提起,闻言思及萧启平那天说过的话,仍旧有必要再多跟他解释一些。
何况那时他和萧启琛还在互相试探,而今关系虽不说实质- xing -飞跃,总归和从前不一样了··“可以·”苏晏道,见萧启琛面露惊喜,又道,“我跟爹娘说一声。”
他中秋不愿在家过的事出人意料地没有引起震动,许是他自小父母说什么便是什么,极少忤逆双亲的意思,这突然一次的不合作让苏致和曹夫人都惊讶得说不出话。
苏致最后说道:“有自己的想法是好事,你爱去哪便去哪吧·”·中秋当天,苏晏到底跟萧启琛一起带了礼物去楚王府·同行的还有谢晖,他自祖父过世后仿佛一夜之间沉稳不少,再没了过去吊儿郎当的懒散,将府邸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朝政中也屡次被萧演赏识,堪称官场得意。
苏晏受伤后,谢晖曾探望过两次,对他和萧启琛的事知道了个一清二楚,却并未调侃他们二人·萧启琛看他自己孤家寡人可怜,中秋节气,干脆也将他叫来了··博望苑还保留着苏晏之前来的样子。
他没来由地不安,想要去抓萧启琛的手又不敢,只好背着手端端正正地站好,活像一根人形立柱··楚王不爱住王府,除却冬日,都在博望苑消磨时光··通宁三十二年的夏天萧启平得了第一个女儿萧菀,满了两岁的小郡主天资聪颖,说话比同龄孩子要流畅些,脑子也活络,若是皇孙,恐怕早早地就得了萧演的青眼。
萧启琛一进门,小郡主便喊着“六叔”扑到他怀里·萧启琛轻松地抱了起来,捏着萧菀的鼻子:“我给你带了礼物”·她还不懂什么叫“礼物”,却因为萧启琛活泼的语气笑得见牙不见眼。
萧菀乍一看像楚王妃贺子佩,细看却又像极了少时的萧启平,苏晏见她笑得开怀,把拎在手上的东西递给她:“小郡主,给·”·萧菀开开心心地接过了那个提线偶人,跳下了地,一路喊着“父王”去给萧启平炫耀了。
谢晖在他们身后摇摇头:“哄小孩子还是你们在行·”·苏晏道:“我不行,冤家路窄·”·说话间厅内出来个人,竟是贺子佩,她敛衽行礼,目光落在谢晖身上后笑得开怀了些:“谢大人也来了,就说么,大家一起多热闹,启平在园子里呢,随我来。”
宫廷侯爵·王妃说话客客气气的,并不显得高傲或矜持,反倒颇为亲切·她一路领着几人往园林深处走,一面说道:“阿琛有日子没来了,你兄长想你得很呢,那天你托人传话说中秋在这儿过,他那叫一个开心……他虽不怎么爱关心你,但到底是很在乎的……”·萧启琛不明所以,连声称是,旁边的苏晏却隐约猜到了王妃话里有话,彻底缄口。
博望苑的布局与上林苑近似,俱是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情,但不同之处在于博望苑没有跑马场,中庭之后的宽敞空间是一片水域·皇家园林中引水而建的人工湖泊,东岸遍植荷花,被萧启琛戏称为“小洞庭”。
设宴赏月的所在叫作流碧轩,是一座修建在水域中央的亭台,四面通风,在夜里通透凉爽·此时黄昏将至,鸟散余花落,行道边橙黄橘绿,有湖光水色的映衬,秋意越发浓郁。
而天边尚未月出,流碧轩灯火通明,露天的台子上萧菀正和几个仆从玩··萧启平安然坐在檐下,他浑不在意自己眼盲一般,朝着萧菀玩耍的方向凝神听着,仿佛她的欢声笑语就能治愈不能见她的煎熬一般。
听见身后脚步声,萧启平略微侧了脸,修养良好,笑容温柔:“是启琛来了吗”·“还有阿晏和仲光兄·”萧启琛说着,绕到他身后,极为亲昵地捏了捏萧启平的肩膀,寒暄道,“夏天的时候不是说肩颈不适,现在好些了吗”·“那会儿是陪菀儿玩的,成天低着头,想不痛都难。”
萧启平似是记起了好笑的事,忍俊不禁,“子佩也回来了今日真热闹·”·萧启琛道:“让我想到从前在东宫呢,韩大哥一会儿来吗”·他平常地提起那段日子,萧启平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反倒点点头:“我请他来喝杯酒,他说得先应付家中那帮亲戚。
近日许多人替他说亲,他自顾不暇了·”·韩广同萧启平的关系比其他人近一些,当年是君臣,现在亦是好友·他比萧启平稍微年长,竟也一直没有成亲。
萧启琛玩笑道:“看来这金陵城中几家显贵,倒不是只有仲光兄自己形单影只·”·几人笑开,谢晖被他打趣惯了,丝毫不恼,没上没下地拿手中折扇敲了把萧启琛:“殿下每年要拿这个取笑好几次,看来在下得快些成家,免得压力更大啊”·萧菀抱着萧启琛刚送的偶人站在一旁,大眼睛眨了眨,似是不懂他们在笑什么。
萧启平喊了声她的名字,她便跑过去,在萧启平边上坐下,手放进他的掌心·他们这般融洽的关系落在眼中,萧启琛情不自禁偏过头,果真苏晏脸上流露出一丝难以名状的羡慕。
“他还是很在乎苏珩的·”萧启琛暗想··回灯开宴,酒过三巡月上中天,白日放晴,八月十五的月亮分外好看··萧启琛不着痕迹地往苏晏那边靠,低声道:“塞外的……中秋也是这样吗”他不太愿意提起苏晏去年的伤心事,李绒忌日也在八月。
“每个月的十五都这么圆·”苏晏笑道,“下次你挑个冬天来,星星更亮·现在雁门关外没有地方威胁,若是冬天落了雪,放晴之后纵马而去,只觉得天地苍茫,俱是雪白一片,心都会不由自主地宁静。”
“看不出来啊苏晏,你还挺有风花雪月的潜质”却是听到他们对话的谢晖插嘴道,“不过说来也怪,北境那边近日人员变动,是陛下有什么不放心么”·家宴本不好提国政,在座的各位都是天天在太极殿上听四境变化的人,话题难免拐到这上头。
萧启琛从萧启豫那儿听来了一点,却不好多说,只能装傻··萧启平坐在主位,听了谢晖这话,放下了筷子:“这个我倒是知道一点的·”·他看不见众人殷切的目光,并非故意卖关子,在四面安静了一会儿后,贺子佩忍无可忍,手在萧启平露出来的手腕上轻轻一拍:“那你说呀”·“啊,我是听父皇说的。”
萧启平笑了笑,“昨日进宫向母后请安,正好遇见父皇也在明福宫,便寒暄了几句·他突然问我对军务如何看,你们也知道,我对这个向来一窍不通,又快三年没有接触国政,自是什么也说不出的。”
·萧启琛接话道:“父皇一直想削军权,否则此次也不会对平远侯这么狠,直接软禁在金陵不让他上战场,他有点怕功高盖主·”·此言一出,几人的目光默契地落在了苏晏身上。
话已至此萧演的想法不难猜测,苏致领了二十余年兵,在军中威望很高·再加上他又是个动不动便把“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挂在嘴边的人,只会更让君主觉得难以掌控。
苏致被撤职并非那日萧演果真一时气恼,而是深思熟虑后借机发作而已··但如今骁骑卫难道真是只靠他一个人么·苏晏道:“我爹他- xing -格的确容易走极端,那天的事我听说了,他是过于冲动,不过陛这么做并非没有道理——连普通百姓都觉得骁骑卫姓苏,遑论他人”·萧启平道:“故而父皇那日提起,我劝他再多想想,毕竟我朝以武立国,通宁年间北境战事时多时少,现在呼延图虎视眈眈,在这个节骨眼上动骁骑卫,着实不太好。
不知他有没有听进去,左不过我也尽自己所能·”·苏晏垂下眼睫,轻声道:“多谢殿下·”·削弱军权,平远侯府首当其冲,苏晏知道他是为自己说话,本不必这样来着。
眼看气氛不对,谢晖转脸逗起了萧菀·他能说会道一把好手,哄小姑娘更是不在话下,几句就将萧菀逗笑了·但再多说了几句,忽地又不对劲——·“父王”萧菀口齿伶俐,大眼睛明亮极了,指着谢晖对萧启平道,“我要嫁给他”·哄堂大笑,谢晖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处。
苏晏一直绷着的神经总算完全放松下来,贺子佩和萧启琛笑作一团,连萧启平都因童言无忌弯了眼角···宫廷侯爵谢晖无奈地想:“得了,舍命哄君子了·”·满月清辉洒在了荷叶上,一点露水泛着银光,荷花幽香随风而逝。
流碧轩中灯火通明,觥筹交错间伴着欢颜笑语,碧海年年映照圆缺··席间的酒是从楚王封地上贡的白云边,入口甘醇,回味却格外浓烈·谢晖酒量向来不差,苏晏在骁骑卫中锻炼过,比从前也要好些。
他们二人好酒,喝到一半,就遗忘了剩下的人,逐渐把话题扯到了大好河山的风光中··萧启琛喝了酒又吹风,借口头晕离席,走到流碧轩外的廊下休息·他脑子有点乱,又不由得记起萧启豫前几日说有要事找他商议自己却没答应,此时才后悔。
身后脚步声清晰,萧启琛转过头去看见来人,却心下一惊:“平哥哥”·“我有话对你说·”萧启平是自己扶着墙边走过来的,他对博望苑地形熟悉才敢这么做,换做别的地方却是万万不能。
萧启琛连忙搀住他,两人走到与流碧轩连接的一处凉亭坐下·萧启平面上薄红,喝了酒的关系他看上去没有那么端正了,萧启琛问道:“什么事”·“昨日我进宫,本是为了请安,母后要我同萧启明多玩玩。”
萧启平思维清晰,丝毫没有被酒影响,“父皇与我说的,也并非只有军权一事·”·萧启琛不着痕迹地在桌下掐住自己保持清醒:“和我有关”·萧启平坦然道:“父皇的病从去年开始便时好时坏,他毕竟快要六十了……东宫之位空悬,他必须尽快地思考继承人。”
而若要找一个最适合的倾诉对象,只能是萧启平,即便对他太过残忍了··“他只道我不问世事,却未曾知晓我与你关系密切,归根结底,是他对你太不上心。
前些年你做过实事,但这一年来你做了太多实事,反倒不起眼了·”萧启平的言辞鲜少如此犀利,“启琛,你到底在想什么”·萧启琛喉咙干涩,说不出话来。
萧启平继续道:“我问父皇,是否心中已有中意之人·他回答道,‘启豫太过自负,启明看不出天资如何,唯有启琛,我实在放心不下,但真要到了弥留之际,南梁的天下绝不会交给启琛,太危险了’。”
放心不下,便不好把江山交给他,猜不透他到底想怎样,是最艰难最冒险的抉择··八月秋风掠过,萧启琛坐在流碧轩边的小凉亭里,手脚冰凉,心口却缓慢地涌起了一丝暖意,在水声潺潺中复苏。
他望向萧启平:“父皇担心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萧启平最后叹息道:“帝王心思还是不要妄加揣测的好,免得像萧启豫一样,惶惶不可终日。”
其实多少是能够知道的,正因为萧演猜不透看不穿他,本能地就觉得危险·或许还有别的原因,但陈年旧事谁又明白呢·他这么告诉苏晏时,对方露出个了然的神情:“当年冉秋也是这么说我的,他说我不像十五岁,正常人都无忧无虑地成天想的不是姑娘就是美酒,我却一个劲地钻牛角尖。”
萧启琛:“那后来呢”·苏晏沉吟片刻,道:“坚持自己总是没错的·陛下看不穿你,那就让他看不穿吧,只要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中间的一切都能慢慢来。”
他想的和自己一样,萧启琛点点头,总算露出了自他和萧启平谈话后第一个笑容:“我清楚,睡吧·”·于是苏晏的手在被褥下勾了勾他的小拇指,拉到掌心。
喝过酒后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萧启琛还赖在被窝里,自然不会知道不过一道城墙之隔的金陵城中,八月十六一大早,大司空钟弥便被秘密地召进了宫··第45章 圣意·太极西殿为南梁历代帝王起居之所,偶尔重臣议事也是在西殿旁的暖阁。
钟弥并非第一次造访,却在进入暖阁后发现除他之外仅有柳文鸢一人而暗中惊讶··柳文鸢其人,是前任暗卫统领亲自选的接班人,无父无母,也非贵族出身,背景堪称一张白纸,于是格外被器重。
前任统领离开皇城后,他便顺理成章地接手暗卫,成了萧演身后一道- yin -魂不散的影子··而只有被萧演极为重视的朝臣——譬如钟弥、谢轲与王狄——才知道柳文鸢绝不只是个暗卫,他已经在萧演的授意下时常参与朝政。
如今萧演五十又七,很多事力不从心,东宫未定,许多杂务其实是柳文鸢代为执行··见钟弥前来,柳文鸢微微一笑:“见过司空大人·”·他过于深不可测,钟弥鲜少与他交流,只得颔首回话道:“柳大人也在。”
通常钟弥来到暖阁必有其他重臣,今日却只有他自己,若非是他在不自知的时候触了萧演的逆鳞,那定是有更重要的事与他私下商议··钟弥年纪大了心思却还活络,胆子也不小,听萧演道:“爱卿,今日请你前来,是朕突然想到一件事,须得有个人商量——谢老走后,这朝中大事朕只好找你定夺了。”
钟弥忙道:“臣不敢,陛下这是……所为何事啊”·待到萧演面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把自己的意思表明,钟弥心下一沉,有那么瞬间不知该如何反应才最恰当。
这人精不声不响地听完,早已暗中被滔天巨浪淹没··萧演觉得自己老了,是时候考虑继承人·朝中重臣里,谢轲已经不在,新上任的丞相陈有攸不得萧演信任,又是萧启豫举荐的人,并不能算心腹。
而王狄两年来与萧启豫走得太近,立场十分明确,自然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唯有钟弥,能力与才华是有的,更重要的是,当年钟弥领头拥戴萧演继位,此后几十年如一日,不曾逾越过,将自己的位置定得很精准,不问一句多余的话。
在萧演心中,这样的人才是良臣,才是心腹··钟弥听完,小心翼翼问道:“承蒙陛下抬爱,臣有一言……陛下这般谨慎,莫非心里并不是偏爱赵王殿下么”·宫廷侯爵·萧演不答反问道:“依卿之见,朕最偏爱的是哪一个呢”·钟弥思来想去,仔细答道:“臣以为几位殿下各有千秋,赵王殿下近几年熟悉政务,又颇有开疆拓土的野心,很像陛下当年,六殿下沉默务实关注民生,纵然不能成就霸业,也不失为明智之君。
可若要在几位殿下当中选一位帝王之才,楚王殿下依旧是上上之选·”·听了他这八面玲珑的回答,萧演忍不住笑出声:“你个老狐狸启平要是耳聪目明,哪还轮得到你在这儿瞎- cao -心”·他笑完,面上浮现出一丝悲哀,又摇摇头:“天意弄人……我的平儿实在可惜”·钟弥待他自行缓解片刻,才道:“东宫之事,既是国事亦是陛下的家事,您倒不如去问问楚王殿下或许他有别的见解呢”·“前日启平回宫,朕见了他一面。”
萧演摆摆手,“他已完全不是当年的样子了·何况他如今好不容易从伤病里平复,朕怎么舍得戳他伤疤·”·钟弥犹豫道:“那,赵王殿下……”·“启豫朕并非不看好他,而是他太急躁,太浮于表面,这么些年一点长进也没有,成天想着打打杀杀,朕百年以后江山落到他手里,难免一阵生灵涂炭,届时九泉之下,朕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萧演说完,咳嗽几声,旁边柳文鸢不动声色地倒好了一杯茶,闻言送到萧演手中。
钟弥提醒了一句“保重龙体”,脑中飞快地转起来··听萧演的意思,他必是要在萧启豫和萧启琛这两人当中选,言语间又处处透着对萧启豫的不满,难不成今日召见自己,是为了萧启琛么·想起自己起先和萧启琛那些私下谈话,钟弥抑制不住地有些兴奋。
果然下一刻,萧演问他道:“从前尚不觉得儿女绕膝有什么好,如今才发觉,朕的确逃不出子嗣单薄的怪圈——爱卿,你觉得启琛如何”·钟弥听见脑中一声“喀拉”,状似某根弦绷断了。
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捻了把胡子,慢条斯理道:“六殿下早些年的确很有建树,看得出有些抱负,只是他过于沉默,最近又爱附和赵王殿下……六殿下自身的问题更严重,陛下,臣是这么想的。”
“爱卿所想又何尝不是朕所想·”萧演叹息道,“你们大概会疑惑为何朕迟迟不给启琛封王启琛太像皇兄了,朕是怕他……”·暖阁内只有三人,萧演的声音愈来愈低,而钟弥听来却宛如耳畔一声惊雷。
他所言的兄长当然是指早夭的先帝萧泽,从前的太子,极聪慧的人,虽是嫡出但并非长子,头上有个嫡长子的哥哥压着,韬光养晦数年,跟在嫡长子身后毫不起眼,后来却不知怎么的说服皇帝将他立为太子,在皇帝驾崩后顺利继位。
而萧泽登基后仿佛变了个人,居于东宫时的温和与懦弱一扫而空,逐渐变得铁血无情·他先不由分说地镇压了自己亲大哥的叛乱,生擒其人后关在台城北面一处冰冷宫室里活活把人饿死了。
其后在位三年,萧泽出人意料地重新扶植骁骑卫,然后拟下十年内南梁将如何开疆拓土的计划··可惜先帝呕心沥血得太过,年纪轻轻便驾崩了,从害病到驾崩只间隔了短短三个月,别说子嗣了,连个后妃都没留下。
彼时众说纷纭,对他的一生猜测无数,毁誉参半··萧演突然将萧启琛同萧泽相提并论,饶是钟弥,也禁不住愣了,脱口而出:“陛下说六殿下像先帝吗”·萧演不答,意味深长地看向他。
不说时他尚不觉得,萧演一提起,钟弥也无可抑制地将二人比较一番··除却萧启琛出身比萧泽差得多了,其余地方倒真是十分相似——尤其他接触过私下里的萧启琛,听过他说“萧启豫死了,群臣也没得选”这样的话,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此人心里对萧启豫是存有杀念的·做皇子时克己复礼,挑不出大毛病,可也不出众。
继位么不是不可以,但谁能保证萧启琛不会也因压抑得太过,适得其反呢·钟弥暗自思考自己的位置,他已无退路,只好赌一把。
“其实……”钟弥眉头紧锁,忐忑道,“陛下此言的确颇为严重,但六殿下与先帝在臣看来,并没有太大的可比- xing -·”·萧演饶有兴味地反问道:“爱卿怎么看”·钟弥道:“六殿下年少丧母,国子监三天两头地不去,陛下不也为此头疼了很久可见殿下如今过于腼腆的- xing -格与年幼时的遭遇有关系。
但在其他事上,殿下还是十分孝顺的……和先帝比,陛下是不是多虑了呢”·他的话虽然没有明面上向着萧启琛,却字里行间都在替他说情,萧演不知透过这几句话想了些什么,叹气道:“朕就是觉得启琛太孝顺了,从不让朕- cao -心。”
钟弥笑道:“这不是很好六殿下日后做个贤王辅佐君主绰绰有余·”·萧演不正面回答他,转而向柳文鸢道:“文鸢觉得呢”·柳文鸢从未光明正大地在太极殿上朝,钟弥难得听他议论政事,闻言立刻竖起耳朵认真听。
站在旁边的柳文鸢道:“钟大人的观点中肯,臣也认为六殿下虽个- xing -不大开朗,但不是惹是生非的人,不过东宫之主需慎重考虑,陛下听臣和钟大人的意见,其实也不必太往心里去。
您有了中意的皇子,尽心栽培便是·”·钟弥深以为然:“陛下,六殿下和七殿下都还小,可徐徐图之,不必着急·”·哪知萧演只笑着摇摇头:“时不我待。”
言语中透出一丝不祥,钟弥不敢深想,忙说了些保重身体的场面话·萧演不需他安慰,挥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又聊了些其他政务,放走了钟弥··他走出太极西殿,松了口气,又擦了擦额角的汗,正当想溜之大吉时,身后突兀地响起一个平静到有些毛骨悚然的声音:·宫廷侯爵·“钟大人,方便借一步说话么”·钟弥目瞪口呆地回头,斜倚在汉白玉石阶边的竟是一身玄色衣袍的柳文鸢。
“下午我得去一趟赵王府,萧启豫找我好多次了,总不能一直说有病·”萧启琛系着腰带,弄了半天没弄好,拎着外袍站到苏晏面前,任由他帮自己整理。
苏晏帮他系好带子,在后腰上拍了一把:“去吧,我回家跟爹娘吃顿晚饭·”·萧启琛含糊地说了一句话,苏晏皱着眉问他:“嘀咕什么”·“你什么时候回雁门”萧启琛道,又慌忙补充,“我不是要赶你走,只是问一下,免得日子过久了你突然离开,我又不高兴。”
苏晏起身,把薄薄的被褥撑开,平常道:“说不准,大约年前吧,我总要回去的,雁南三天一封加急信,问我伤势可有好转,只要能骑马能拉弓,应该就是好了。
你不是亲手摸过伤疤也快痊愈了·”·萧启琛推了他一掌:“谁问你这个我还是那句话,等御医瞧过说可以才算好,在这之前你就算回去雁门,也不能轻举妄动”·苏晏答应得好好的,此人看似没脾气,却经常阳奉- yin -违,很不把其他人的建议当回事。
萧启琛哼了一声,眼看和萧启豫约的时间快到,只得先走为上··赵王府又在金陵城内,萧启琛带着一个天佑——天慧回宫述职了——火急火燎地往那儿赶。
抵达时他兀自放松,可见到萧启豫时,萧启琛分明感觉这人今天的状态不太对,他平时虽也是一副高傲样子,现在却尤其烦躁··萧启琛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被萧启豫按住肩膀质问:“现在怎么办父皇找萧启平入宫了,你说他是不是要罔顾祖法,还想着萧启平”·被他晃得一阵头晕目眩,萧启琛花了好大力气才挣开萧启豫,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不知道我昨日在平哥哥那儿喝酒。”
“慌什么”萧启琛好整以暇地捋平了方才被他揉皱的衣裳,“就算父皇想立,我朝有先例么哪怕是前朝也没有,左右替你说话的人多,我宁愿相信父皇想立萧启明。”
萧启豫心如死灰道:“可萧启平和萧启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父皇如果想让他监国呢摄政王待到萧启明年满二十便可亲政,萧启平恨我入骨……”·萧启琛暗道你还真有自知之明,面上却依旧平和:“那又怎样”·语无伦次的人猛然停下,萧启豫奇异地望向萧启琛,听他淡然说道:“父皇都不追究的事,此时没有人证没有物证,难道他还要强加给你吗”·他满脸的无所谓似是安慰了萧启豫,对方随之冷静下来,皱着眉道:“不是你的事,你当然没关系……”·萧启琛大度地决定不和他一般见识,毕竟难得见识到萧启豫上蹿下跳的一面,他看了半天的热闹,总要继续搅浑水:“皇兄,我听朝臣说,父皇近日在思考东宫了。”
萧启豫浑身一震,“东宫”二字是他最不可触碰的死- xue -··自记事以来,萧启豫便觉得自己宛如天之骄子,后来有了萧启平,两个人明面上不曾对立,暗地里他却给对方使了不少绊子,甚至于在母妃的怂恿下对萧启平使出了- yin -毒手段。
然而就算如此,他在后来的十几年中也从未接近过储君这个位置··萧演太过于在乎嫡出,让萧启豫一次又一次地烦躁··他若不是长子,早就死了心,但命运就是这么喜欢作弄人,给了八分的期待,又死死地掐着余下两分,吊着萧启豫一口气,让他十年如一日地不得安生。
萧启琛象征- xing -地劝了他几句,好多次险些憋不住笑·离开赵王府时,萧启豫- yin -恻恻对他道:“依你之见,我还要等多久”·萧启琛无辜地眨了眨眼:“不要让父皇留下遗诏,皇位自然是你的。”
彼时阳光倾洒,西斜的金乌将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橘树的叶子还是绿色,而梧桐已经转向金黄,风一吹便蔌蔌地飘落··萧启琛没坐车,自行往城外的方向走。
天佑挨在他旁边牵着马车,忍不住问道:“殿下那些话都是什么意思”·“说给我自己听·”萧启琛不以为意道,“萧启豫那么笨,听不出的。
对了,天慧不是说述职的时候很短要跟我们在朱雀大道会合么,他人呢”·天佑茫然地摇了摇头,他能主动跟萧启琛说一句话已是难得·萧启琛无可奈何道:“你也是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我又不吃人。”
天佑闻言,笑得眼睛弯起,像两条细长的月牙,但仍然沉默着··他们一路无言地往城外走,忽地起了风,萧启琛“嗯”了声,转过头,一句“这什么歪风”还未出口,却见天慧和另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傍晚人来人往的主街道仿佛转瞬间被清空了似的,萧启琛光是这样与那个人对视,便感觉到了他身上的威压——这种威压源于他自己的傲气,更带着杀意凛然,叫人一看就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后退。
但萧启琛到底没退,他转向天慧,强行镇定道:“天慧,这是哪位大人,不介绍么”·那人放松地将手掌从腰间两把短剑上移开,行了个礼:“暗卫柳文鸢,六殿下那次只是在窗外偷听过,恐怕还没见过我,幸会。”
“哦柳大人”萧启琛回以一个客气的皮笑肉不笑,“久仰大名了·”·柳文鸢生得眉清目秀,微笑像是长在脸上了一般,看上去只有二十五六,十分年轻。
但萧启琛曾推算过,此人应当已过三十了·他第一次直面柳文鸢这位传说中的“影子”,情不自禁地仍旧有点紧张··他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处天慧回宫遇到的吗难道他知道了我的什么事·不可能,前几次分明没有异状。
他兀自思考,柳文鸢却开口道:“殿下方便的话,我们不如去上林苑坐坐在下有些私人问题,想要请教殿下·”·宫廷侯爵·作者有话要说:老皇帝还没那么快便当,他还要搞事情(并不简单.jpg·苏家兄弟共同技能:给媳妇儿整理衣服。
第46章 前路·黄昏时分,夕阳无限好··上林苑的跑马场边立了箭靶,苏晏拉开长弓,引得腹部伤处阵痛,他强行将囊中剩余羽箭- she -完,成绩惨不忍睹··苏晏皱着眉,解开护腰后又浑不在意地拉开外衫。
伤处的疤还有缝合的痕迹,内里看不见,想必还是没痊愈的·什么“快好了”只是说来安慰萧启琛,这伤换做旁人免不了要休息一年半载,饶是苏晏年轻力壮,也无法在半年内好全。
他幽幽地吐出一口气,有些烦躁地想:“这样下去会不会积成旧伤”·在前线呆了两年,苏晏落下一身的伤,若要这样戎马生涯继续下去,可能会跟苏致一样未老先衰——等过了四十,那些陈年旧伤便开始变本加厉地发作,- yin -雨天自不在话下,平日劳累过度,也会觉得乏力。
辅国大将军的头衔听上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也要付出代价··苏晏把弓箭收了,缓步往回走·他一路盯着自己的脚尖,走到麓云馆附近时忽然听见人声,苏晏暗想莫非萧启琛回来了,脸上不自禁地露出点笑。
但他走过去后看见萧启琛,对方压根没注意到自己,面上- yin -云密布,眉间紧锁,而与他谈话、此时正背对苏晏的人一身黑袍,看身形十分陌生·苏晏眉梢一挑,不着痕迹地过去,安静地躲在旁侧屏息,竟做起了听墙角的事。
那人言语中带笑意,很是放松道:“……这些话句句属实,殿下,良禽择木而栖,还望殿下莫要因司空之事对我有太大成见·”·萧启琛冷道:“照你的说法,父皇已经看出司空的意图,他不久后就会告老还乡。
而依照如今朝中情势,届时接手之人必然是赵王的党羽·待到他网罗了整个太极殿,还会有我的容身之处”·那人道:“赵王的党羽会被陛下一一剪掉,殿下若要栽培自己的势力,不失为一个良机,还望殿下不要放过。”
萧启琛客气地笑了笑:“瞧您这话说的,也太不把我皇兄当回事了·我在朝中着实没您想的那么神通广大,处处仰人鼻息,如果要合作,柳大人找错人了。”
苏晏蹙眉,飞速地把自己知道的朝臣们筛选一通,最终从记忆深处捞出一个名字,他不可思议地想:“……柳文鸢”·下一刻,便听到柳文鸢道:“我喜欢挑战不可能的事。”
萧启琛的尾音忽地上扬:“柳大人怕是另有隐情不好与我言明吧哪有人放着安稳不要,就喜欢剑走偏锋,每次都拿自己的- xing -命做赌注”·柳文鸢也不矫揉做作,立刻道:“既是隐情,殿下就不要再问了。”
“也是·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问个问题·”萧启琛得了柳文鸢的默许,单手托腮,全然是个倾身向他的姿势,“父皇这些年对你爱护信任有加,连一些机要文书都不会避着你……柳大人,慈乌反哺,衔环结草,畜牲尚且知恩图报,你却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针对我父皇……除非有利可图,我实在想不通还能为何。”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不远处偷听的苏晏心里越发疑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觉得这个咄咄逼人的萧启琛,和前一夜在他旁边撒娇的萧启琛,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柳文鸢的沉默延续了很长时间,他道:·“我向来为陛下做事,此次去对大司空说的那些话亦是陛下授意·若真的为名为利,安分守己才是最佳选择·殿下,你我之间若要合作,还是给彼此留点余地——关于大将军屡次留宿上林苑,我不也没问殿下么”·苏晏脑中霎时空白,旋即五光十色地炸开了。
难不成柳文鸢当真神通广大,他会把这件事告诉皇帝吗那到时候,萧启琛……·他尚在混乱,突然听见萧启琛不假思索道:“同阿晏的事没什么好瞒的,我不会否认,更不会撒谎。
柳大人还是请回吧·”·从他的角度望过去,柳文鸢似是点了点头,他们说话的声音渐渐小了·不多时,柳文鸢起身告辞,苏晏发现他似乎朝自己这边意味深长地投来一瞥。
柳文鸢的身形很快消失了,苏晏从藏身之处转出来,单手拎着长弓走到萧启琛面前·他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告诉萧启琛自己都看见,对方抢先道:“方才是柳文鸢,他想与我合作,但我不愿意……他说话藏一半,实在讨厌。”
苏晏就坡下驴:“我过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些·”·“司空大人恐怕要被我牵连·”萧启琛漠然道,“父皇不知何时看出我对那个位置颇有野心。
柳文鸢对我道,今日司空被父皇召去问了不少关于我的事,而他处处偏袒,父皇终是怀疑他,想逼司空告老离开金陵·”·苏晏:“就因为钟弥看好你”·萧启琛摊手道:“我不知父皇为何一夜之间开始针对我……早些年,不说母妃在时他还算宠我,起先我被皇后虐待,他亦是分外心疼,准我回了承岚殿,时常问起近况……我好不容易才让钟弥站在了这边,竟这么快就被他看出来。”
萧演对萧启琛的态度一向变化多端,而萧启琛自诩藏得很好,居然逃不出自家父皇的双眼,不惜折了自己的心腹重臣也要让萧启琛私心么·萧启琛见苏晏若有所思,补充道:“现在我才勉强摸到了头绪,柳文鸢说是因为我现在让他害怕。
具体缘故尚不明白……他怕我,你不觉得很好笑么”·世上哪有父亲怕儿子的道理·而苏晏自己虽然是个怕儿子的主,他对苏珩的恐惧归根结底来自对方一见自己就哭,吵得头疼,若要让他不疼苏珩却也不可能。
他思来想去,最后道:“难道是容华娘娘的关系么陛下对她向来很有感情……”·宫廷侯爵·萧启琛摇摇头:“他现在的态度……有点像……突然发现我非他亲生”·这想法一经说出口,苏晏还在震惊,旁边听了整盘对话的天慧抢白道:“殿下,您多虑了,这不可能的。”
·萧启琛勉强地笑了笑:“倒真希望是我多虑·如果我并非他的骨肉,那父皇态度前后的转变,对平哥哥说出‘无论如何皇位不会交给启琛’的话,就都可以解释了。”
似是顺理成章,没有什么错误,苏晏却觉得这猜测太不靠谱··周容华当年是皇后宫中的宫婢,出身平民,通宁二年时作为皇后的陪嫁丫头进宫的·萧启琛出生在通宁十五年,这怀疑实在站不住脚。
况且周容华一介宫婢,珠胎暗结已算作大罪,难不成还敢明目张胆地谎称是龙种·苏晏把自己的忧虑说出,萧启琛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要是真怀疑我,可以找出无数个理由。
我只是觉得这太奇怪了·”·“顺其自然吧·”苏晏道··此事困扰了萧启琛好一阵子,而在五天后的大朝会,大司空钟弥赫然请求告老还乡。
他走得悄无声息,余下一封奏折呈到了太极殿上·萧演对此毫不意外似的,淡淡地准了,又随口赐了好些东西,似是平静地帮钟弥安度晚年··陛下方才继位时的三位重臣,一转眼只剩了最不成器的王狄。
萧启豫喜形于色,却也聪明地没有往剑尖上撞,不曾先提接替司空一职的人选·兹事体大,并非一两个人能做决定·因为柳文鸢那一出,萧启琛没来由地对萧演产生了迟到的膈应情绪,一句话也没聒噪,把自己站成了个精致的摆件。
大司空的位置空悬,朝臣一时半会儿讨论不出结果,最后由王狄战战兢兢地建议先暂且由光禄大夫代理,待到人选定了再交接职务··好似只能如此了,萧演长叹,突然点了另个人的名:“苏晏。”
埋在武将堆里的苏晏闻言不卑不亢地出列,示意洗耳恭听··所有人都以为这不过是例行问话,但苏晏康复后没上几天朝,对北境战况还不如兵部的人了解,蓦然提问兴许压根答不上来。
萧启琛暗中替他捏了一把汗,越发觉得父皇近年来脾气- yin -晴不定难以捉摸··岂料萧演一开口,竟是比例行问话更令人震惊的决议··他要收回辅国大将军手上的虎符,理由为既已是战后的和平,调兵暂且不必频繁,有事再回奏便是,不如先归还虎符。
自文皇帝伊始,调兵虎符向来一分为二,皇帝手头一半,另一半为辅国大将军持有,除了高宗削权的那些年,从未有过例外·哪怕是和平年代,大将军持有的虎符只做调兵防卫之用,只是唯有两个半块虎符合二为一时,才能调动全境兵力。
萧演一开口,便是要苏晏交回剩下半块虎符,变相地夺了他的权·倘若苏晏依言交上了,他此后能调动的不过三千骁骑卫··“奇怪,”萧启琛脑中一片空白地想,“为何来得这么快”·群臣的目光也跟着复杂起来,唯有站在当中的苏晏面色如常。
他只犹豫了须臾,似是在消化这话的深意,随后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物事,单膝跪地举过头顶··宦官徐正德取了虎符呈上去,萧演握在手中看了半晌,道:“你不问朕原因”·“臣有不情之请。”
苏晏道,“边关尚未平定,臣身为辅国将军却擅离职守太久·此前养伤时承蒙陛下关爱,如今臣自以为伤势痊愈,望陛下恩准臣回到雁门关,为国戍卫边防。”
萧启琛猛地抬起头,顾不上旁人是否察觉,望向苏晏的方向··他跪在殿中,后背笔直,丝毫没有为人臣子的卑微,虽未穿甲,整个人依旧是如同绷紧的弓弦一般,长衫广袖的朝服也藏不住锐气。
萧演预料到了苏晏会这么说一般,沉吟道:“既是职责以内,何来不情之请一说伤好了随时可以启程——苏晏,你父亲若有你一半的体谅人……”·他止步于此,不再多言。
朝臣们这才回过神似的,陈有攸道:“陛下三思,收回兵权亦是大事,如今北境未平,倘若突发意外……”·而他们七嘴八舌了许久,仍抵不过一句“朕意已决”。
萧启琛幅度极轻微地摇了摇头,他抬首对上萧启豫晦涩的目光,心下一震,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被自己都咽了下去··不可能是萧启豫捣的鬼,他还要仰仗骁骑卫。
此时苏晏军权被收回,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因而定是萧演自己的决定,联想到那天柳文鸢所言……·萧启琛电光石火间想:“看来继承人已定,父皇的确在给萧启明铺路,这只是第一步,他不让我和萧启豫接近军权。”
此后,他或许会逐渐地削弱赵王党的势力,打压萧启豫,然后用尽余生全部的精力为幼子开辟出一片干干净净的山河·他果真偏执,为了一个萧启明,甚至不惜寒了朝臣们和千万战士的心。
朝堂上诸位欲言又止,谁都不敢多说半个字··那个话都说不清的小孩子,仗着出身好,立刻轻而易举地把他和萧启豫甩在了身后·他凭什么萧启琛的手在宽大袍袖里握紧,连自己都觉不出痛。
朝臣散时,苏晏走在最后,他不知磨蹭些什么·人前萧启琛不便多与他说话,只得保持在他身侧一丈开外的地方,关系显得疏离而客气··苏晏朝他侧过头,萧启琛余光瞥见,以为他要跟自己说话,他正准备朝那边挪几步,忽地听苏晏道:“柳大人在那儿有一会儿了。”
萧启琛顺着他意有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真广场西侧的一座桥边,柳文鸢正站在那儿·他和柳文鸢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处,随后柳文鸢幅度极小地朝另个位置抬了抬下巴。
萧启琛蹙眉,领悟到他或许是想和自己说什么,隐晦地朝苏晏打了个手势··苏晏朝他弯了弯唇角,自顾自地加快了脚步往东华门而去·四下再无其他耳目,萧启琛环顾一圈,绕了个远路,终于在台城西南的一个角落找到了柳文鸢。
宫廷侯爵·没人知道他们那天谈了什么,萧启琛不出一刻钟便离开了台城,好似只是偶然遇见,随口寒暄·他在东华门外遇到苏晏,对柳文鸢绝口不提··“你什么时候走”萧启琛在马车上问苏晏。
对方百年一遇地显出几分脆弱,头一偏靠在了萧启琛肩上,似是承受不住突如其来的压力·他还是太年轻了,不过二十出头,猛然遭遇这种变故,在太极殿时强装镇定,但当其余的人都离开,方寸之地只余下他和萧启琛时,苏晏的崩溃立时表现出来。
苏晏道:“其实我想不通为什么,我家先祖……为这江山抛头颅洒热血,现在还未曾真的天下太平,便要飞鸟尽良弓藏了”·萧启琛揉着他的耳垂,却说不出安慰的话,他自己也还在难过,只得与苏晏安静地靠在一起。
呼吸缓缓地交叠,萧启琛埋头亲了亲苏晏的鼻尖··车内安静得只剩两个人轻微的喘息,萧启琛沉默着,牵住苏晏的手,仔仔细细地按过他每一个指节,力度不大,好似这么做了对方的压力他也能承担一半。
他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他们十五岁时重逢,但那时苏晏意气风发,红衣软甲,牵着一匹黑马迎面而来··萧启琛想他是感同身受,但形容不出·后来他才知道这就是相依为命。
通宁三十四年初冬,苏晏离开金陵··那天飘了第一场雪,萧启琛送他到了劳劳亭·他曾经开玩笑说这亭子的名字不吉利,东飞伯劳西飞燕的,却不想那时一语成谶——·三春已暮花从风,空留可怜与谁同。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请个假,我去毕业答辩·另外祝童心未泯的大家明天节日快乐(′?ω?`)·对于不时断更的说明:·我一般是白天+晚上10点以后写文,所以如果遇到下午晚上有事,更新就很悬,希望大家多多理解,毕业季事太多了,给大家鞠躬(土下座。
第47章 尺素·通宁三十六年,七月半··“北境大捷——辅国大将军于云门关以北五十里处大败突厥军,生擒大将阿史那,已择日押送入京,大军即将凯旋”·这消息点燃了一路死气沉沉,传入太极殿时,噤若寒蝉的国之肱骨们立刻被打了一记强心针似的容光焕发,不约而同从面露菜色中缓过了神,齐刷刷看向龙椅上高深莫测的帝王。
这无异于是对两年前收回虎符的一个挑衅——·不是要军权那便给你,没了虎符我照样将突厥揍得落花流水·站在下首的丞相陈有攸突然觉得,如今这位辅国大将军虽脾气比其父好了不知多少倍,骨子里果真流的还是苏家血,不服输不认怂,我行我素得很。
他战战兢兢地望向天子,萧演面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赞许还是尴尬,只淡淡道:“大军凯旋须得接应……我军今次折损多少”·那传令禁军噗通跪地:“骁骑卫八百,幽州外军折损五千人。”
萧演再也维持不住平静,失声道:“什么”·传令禁军重复道:“北境除三千骁骑卫外,只有八千幽州外军与之同仇敌忾。
大将军没有虎符,调不动其余州郡外军,只能背水一战·而突厥兵力上万,大将军没有正面迎敌,领军绕至侧翼,从突厥步兵阵外突袭,撕裂了防守线,以少胜多,攻入中军,生擒突厥主将阿史那,挑落王旗,俘虏数千人。”
他简明扼要地将战况重复了一遍,当中内容惹得朝臣一阵心惊肉跳,话说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人再吭声··即便幽州外军主力全灭,这场胜仗的意义仍旧颇具分量。
在苏晏被夺了虎符回到雁门关后,好些朝臣——以光禄卿和御史为首——偶尔上书阐明此事利害,但被搁置的次数多了便不了了之·而后突厥可汗一直未曾对南方死心,每年都有那么几次蠢蠢欲动,雁门关由镇护将军镇守,地势险峻没出过大岔子。
云门关的情况与雁门关则大相径庭,随时都在被争抢··在过去两年中,幽州云门关丢了三次,被夺回三次,方圆数百里内几乎没有百姓安居·呼延图似乎听说了皇帝削减兵力的事,疯了似的攻城,骁骑卫顶不住,幽州外军只好来撑,几次下来两军都损失惨重,苦不堪言。
皇城以内并非袖手旁观,萧演从廷尉新提拔了大司空施羽,令他签发调兵令,以这种方式分权给了苏晏·但苏晏一次也没有请求过增援,好似在默默地与皇城较劲,施羽看不下去,偷偷地签过两张调令给苏晏,解了他的围。
一来一去的,施羽和苏晏私底下居然也建立起了一点交情··绝大部分人眼中,北境两年来时有冲突,幽州更是一度岌岌可危·此时一场大捷恰如其分地击碎了南梁日渐羸弱的流言。
无人表露出任何庆贺的意思,却已将对胜利的期待写在了脸上——自通宁三十三年,呼延图被送回王庭承袭突厥可汗之位,六年来北境战火从来没有断过,两边势均力敌你来我往,可拖下去始终不是个办法。
南梁以武立国,以文治国·若是长期疲于与突厥的战斗,国内那些雄心壮志的节奏也被拖慢了,闹得不伦不类,反倒不如先帝时声势浩大却无疾而终的改革··当务之急是彻底地击垮呼延图,但眼下朝廷各派系中乱成了一锅粥,这重任还无人能够负担。
朝会散后,其余大事也陆陆续续地传入各宫室·承岚殿中,萧启琛在听说了北境大捷的消息后,蓦然站起来:“阿晏要回来了”·他的关注点从来和旁人不太一样,谢晖已然习惯,叹息道:“殿下,您好歹也关注一下国家大事。
如今北境大捷,可兵权陛下仍然不松口,大司空和丞相劝诫未果,还被严厉训斥了一通,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左右父皇对军权把控严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萧启琛满不在乎道,他眼目一转,当中竟有流光闪过,“阿晏真要回来他快两年没回过金陵了吧”·宫廷侯爵·看来是没法和他商议政事了,谢晖暗中叹息,只好顺着萧启琛称是。
这两年来萧启琛好似一夜之间对朝政失去兴趣似的,去太极殿议政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起先还像模像样地称病,后来连招呼也不打,把萧启豫旁边那位置留着,任由诸位大人们去尴尬。
太傅曾旭在一年前病逝,临走时不知说了什么打动萧演,将国子监托付给了萧启琛·新上任的太傅也是个大儒,年过五旬,满腹诗书··有他在,萧启琛自不用去讲学,所做的无非整理书册,与每年新来的世家子弟说上几句。
只要萧启琛愿意,倒真没有人会不喜欢他··时间久了,与他年纪仿佛的、比他更小一些的那些世家子弟都被六殿下风姿折服,他们回家说得多了,连带着朝中大臣们也听到了风声,心下疑惑是不是一开始就站错了队。
六殿下除却出身不好,好似确实挑不出毛病·这么多年没被封王,还是一副岁月静好的可怜样,全不在意似的,有赏赐就接着,在偌大台城中着实是一股清流··纷纷扰扰多了,连施羽都旁敲侧击地问过谢晖,萧启琛这么讨人喜欢又不惹麻烦,萧演到底为什么不待见他。
·谢晖心想:“我能说什么呢我也什么都不知道啊·”·他所见的萧启琛,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国子监翻看过往那些前朝史书,批注写了厚厚的四五本,分门别类地归纳出政论民生几个大块,不厌其烦地将说得有理的部分摘录下来,似是沉浸在了这种安宁的忙碌中。
谢晖有时觉得这样也挺好,但萧启琛做的事,又不像一个闲散皇子··思及此,谢晖禁不住问道:“殿下,今日赵王提到你,陛下又是什么都没说·难不成你已经放弃了,不去想江山”·萧启琛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我和他不一样。
父皇用了好几年时间悉心栽培他,平哥哥出事之后是一次,最近两年的重视又是一次,可萧启豫一点长进也没有,如今下场,是他咎由自取·”·谢晖不禁接话道:“那你呢”·萧启琛道:“父皇不愿我过多地展露出天分。
他知道一旦我表露出了赵王没有的才能,会有许多大臣反对立萧启明为储……”·谢晖嗤笑着打趣他:“太有自信了吧,殿下”·萧启琛只望向他,唇角弯弯地解释:“这些大人们还是希望父皇不要乱来的,放着有两个成年皇子不管,让个团子继位说起来,陈相前些日子才来国子监送我一卷前朝名家的《四时云梦绘卷》,没给皇兄——他可能也变卦了。”
新上任的中书令谢晖目瞪口呆:“……你何时还与陈相有了交情”·萧启琛无辜道:“他还在尚书令位上的时候,皇兄和他相熟,我便搭上了这条线。
陈相爱好丹青,和我颇为投缘·再说了,我帮他的都是小忙·”·谢晖:“……”·萧启琛:“说来我还得感谢皇兄,若非他前几年风头出得太过,父皇也不会现在快刀斩乱麻地将朝中立场鲜明的赵王党都剃了个干干净净。
可怜了那些一心效力他的大人们,只怕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谢晖暗自腹诽:“那些赵王党里也包括你吧不少人都是被你忽悠着觉得赵王天命所归纷纷肝脑涂地,你现在装什么糊涂”·但他没说出口,只是清了清嗓子,示意萧启琛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殿下打算如何莫不成再过些时日,朝中你就要取代赵王成为民心所向了”·言下之意很明显,“装这么些年的可怜虫,难道就是为了博取他们的同情”·萧启琛笑得意味深长:“不好么不与你说这些了,阿晏到底多久到”·这下谢晖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三日后到徐州整军,何时下旨便何时入金陵。”
萧启琛方才说了那么些话口干舌燥,喝了口茶:“好,大军凯旋,我该去祝贺他,可惜如今不好溜出宫去——仲光兄,帮个忙如何”·谢晖无奈道:“难不成我还敢拒绝么”·犒军仪式在南苑大营举行,皇帝没有露面,太常卿亲自拉开圣旨,将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读了一遍,又长又臭,听得沈成君差点大逆不道地打了个哈欠。
等太常卿读完,沈成君领旨谢恩,那长袍广袖的文官慢条斯理道:“沈将军一路辛苦,怎么今日没见到大将军”·沈成君笑得十分妥帖:“大帅旧伤复发,身体不适,还请陛下见谅。”
而此时此刻,旧伤复发的苏晏正用一枚骁骑卫的腰牌穿过禁军把守的东华门,朝国子监的方向走去·此地不算深宫,故而守卫相对不如太极殿后森严··苏晏太久不来这里,远远地听见读书声,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走得越近,越能听清那读书声的内容,有个熟悉的声音正领着他们一句一句地念:·“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最后一句“与子偕行”落下,苏晏轻轻地叩响了进学堂的木门。
那虚掩的门应声而开,苏晏望过去,萧启琛正坐没坐相地歪在学室最前头的桌案后,朝他扬起手中书卷··下面并排坐着的是几个身量不足的男童,目测只有五六岁,一见他,都默契地噤声,睁大了双眼上下打量——台城里鲜少有人身着胡服制式的衣裳,他便格格不入了,苏晏只好尽量温柔地笑,好让自己看上去和蔼点。
“你们不是想看大将军吗”萧启琛开口,却不是朝苏晏说话,对着那帮小孩儿道,“这就是大将军,怎么样,是不是说话作数”·这话如同点燃了春节的爆竹,噼里啪啦地,整个学室立时被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填满。
苏晏一脸茫然地望向萧启琛,对方解释道:“今日太傅告病了,我来替他上一节课·你也知道了,我对那些四书五经实在没兴趣,恰逢大军凯旋,给他们讲一次《无衣》,方才不小心提到了你。”
宫廷侯爵·“所以……”苏晏刚要开几句玩笑,目光突然落到角落一个孩子的身上,后半截话自行堵在了喉咙,眉间微微蹙起··那孩子似是穿得比其他人更贵气,长相说不出的眼熟。
萧启琛意识到这点,连忙道:“那是启明·”·苏晏“哦”了声,顿时知道这熟悉感从何而来——萧启明与萧启平一母同胞,样子也差不离,他是突然记起了萧启平年少的样子。
瞧过了大将军的稀奇,三刻热度的各位小少爷们又叽叽喳喳地说开了,活像一群闭不上嘴的麻雀,有着用不完的精力·萧启琛心不在焉,草草地把剩下两行讲了,撂下一句“你们自己背着”,拉上苏晏跑出了进学堂。
国子监回廊曲折,萧启琛一路握住了苏晏的手腕,领着他穿过那些七弯八绕的走廊,一直停在了某个天井旁的墙角··他不由分说地把苏晏推得后背抵在墙上,然后吻就那么热烈地落在了他的唇角。
萧启琛的眼睫不安地颤抖,贴着苏晏的嘴唇不知如何是好·他正在焦急怎么才能更亲密地拉近距离时,苏晏反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扶上萧启琛的后脑,反客为主含住了他的唇瓣,紧接着舌头就探了进来,卷过他的狠狠吮吸。
脑中一片空白,直到呼吸不畅的紧迫感包裹了他,萧启琛才狠狠地掐了一把苏晏的掌心·对方立刻放开他,又在萧启琛的耳畔揉了揉,喘息同样剧烈·两人都像涸辙之鲋,恨不能相濡以沫,好容易没有溺死在一个吻里。
·见他似是想说什么,苏晏手指按在萧启琛的唇上,主动交代道:“我左肩有伤,你小心些别去碰,除此之外都很好·”·萧启琛的担忧被他抢白了个彻底,只好轻声道:“上次我趁着施羽签过调兵令,把一封信混在里头,让天佑送去了北境,你收……”·话未说完,萧启琛目光躲闪,失笑道:“居然贴身收着”·苏晏一笑,从怀中动作缓慢地摸出了两片鱼形薄木板,当中以一条锦缎交缠系好。
苏晏手指灵活地拆开那锦缎,木板中间便漏出一张薄薄的绢质信笺来··他两根手指捏着那信笺,笑意顿深:“鱼传尺素……殿下,好精致的心思。”
信笺雪白,因为保存得当至今仍是平整的,几行字的墨迹显出一点陈旧·字写的行楷,平和隽秀,笔势委婉含蓄,一看便让人想到缱绻绮思··“清明已过,燕云苦寒依旧,而金陵山樱繁盛。
裁春|色三分以为信,与君共赏一纸江南·不久夏至,麓云馆外荷花开遍,静待君归·”·余下大半的空白,水墨画出几笔山川,晕染开后显得格外写意。
他画过墨梅,今次却在绢帛上缀了点点绯红,倒真像极了鸡鸣寺的十里山樱··落款一个“琛”字,道尽了无限相思··苏晏贴着他的耳畔,每个字都那么清晰:“你不是想让我夏天回来么现在还没立秋,倒也并非让你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来晚啦&gt&lt·信笺内容是之前随手写的一首七绝:“红杏枝头江南雨,青山不老少年心·三分春|色裁作信,寄与江湖故人听。”
本是用在北风里,结果……哈哈哈哈(僵硬地笑了··第48章 归属·阔别快两年,中间倒不是全然没见过面··苏晏刚回了雁门,一场雪声势浩大地迎接了他。
沈成君与他多年不见,寒暄到深夜,苏晏又藏不住话,没说几句便将自己和萧启琛的事和盘托出了,顺便剖析了自己的心路历程,让沈成君越发目瞪口呆··彼时沈成君震惊了一夜,第二天又没事人似的说道:“这事你没告诉侯爷吧那我下次回金陵述职,不如偷偷地把殿下给你运过来一解相思之苦,如何”·苏晏只当他在开玩笑,踹了两脚后不再多问。
哪知第二年四月,沈成君从金陵回到广武城时,身后跟了辆马车,一掀帘子,萧启琛干净利落地跳了下来,不顾周围还有两个小将士守着,直接挂在了苏晏背上··不知是接受能力特别快,还是光棍多年格外看得开,沈成君对他们二人不仅没表现出任何抵触,还挺乐见其成。
反而雁南度满脸的难以启齿,苏晏怎么问他都不说原因··依照沈成君的理解,当年苏晏迎娶李绒后,满脸都写着“难受、无趣、不想回家”,好似对他而言,回去看看妻儿比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还要困难。
如今苏晏却每日一念“好想回金陵”,萧启琛来了后,更是变本加厉,脸上的笑容都多了··“所以,”沈成君百无聊赖地对雁南度道,“感情的事强迫不来的,以前他那要死不活的样子我看了都难受,你看现在……咱们小侯爷何时这么开心过”·雁南度:“……嗯。”
沈成君:“是男是女有关系吗我觉得他是真喜欢殿下,哎哟,又钻军帐去了……”·他说完,发出两声猥琐的笑容,哪来半分运筹帷幄的沉稳样。
雁南度忧心忡忡地望了一眼中军帐,又瞥向沈成君,觉得此间的人大都不太正常··但军营里什么也做不了,萧启琛没呆太久,加之怕被皇城发现他偷跑来前线,过了短短几日便回去了。
此后偶尔遇上不打仗的时候,萧启琛会暗中跑出来一段时日,苏晏也离开广武城,两人往往在洛阳碰个头,过几天小日子再分开··从去年开春,突厥的攻势突然凶猛,苏晏不得不带兵增援幽州,两人便没再见过。
萧启琛彼时见了江南春色,触景生情,忍不住以前朝的法子找出鲤鱼形状木片信封,缱绻无比地写了几句话,信手涂鸦一幅漫山遍野花开繁盛的景色,托天佑带了去·他不保证苏晏能收到,岂知这人居然一经提到就拿了出来·饶是萧启琛已被锻炼得不再轻易害臊失语,此时也不禁烧了个面红耳赤。
“怎么”苏晏得理不饶人,把那信笺重又收了回去,调侃道,“殿下有心写却不敢看嗯,我猜猜,别不是又害羞了”·宫廷侯爵·这个“又”字落在萧启琛耳中尤其意味深长,他一脚踹向苏晏下盘,对方早有防备,轻描淡写地架了回去,一条腿还挤进了萧启琛膝盖中间。
苏晏穿的衣裳类似胡服,战场上方便活动,是军人们统一的制式,而萧启琛裹得层层叠叠,行动不便,立时被他擒住手腕·苏晏稍一用力,抵在墙上的人掉了个个儿,萧启琛察觉他呼吸愈发近了,腿隔着下裳蹭了蹭自己,猛地记起这还是在国子监·他立刻退了苏晏一把,低声道:“别乱来”·苏晏“哦”了声,装作无事发生地退开,站到一旁整理自己乱掉的衣领。
那样子过于道貌岸然,萧启琛还是没忍住,一脚在他鞋面上狠狠地踩·苏晏立刻反抗,刚抓住了萧启琛的胳膊,回廊的月洞门边传来怯生生的童音:·“六哥……你干什么呢”·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边,苏晏尴尬地松开了萧启琛,而另一个则变脸如翻书地调度了个微笑出来:“启明,你书念完了”·站在门边的萧启明点头,被这句问话闹得忘了自己看见什么似的:“念完了,他们都在吵,说太傅不在殿下也不在,想回家,就让我来找六哥。”
萧启琛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把人往进学堂带:“我去看看……哎,你来了多久”·“就看见大将军欺负你,六哥,你不是说他人很好么”·“他没欺负我,我们闹着玩儿呢,你还小,不懂。”
萧启琛一面说着,在背后朝苏晏做了个手势,“下次过来就吭一声,别老这样,今天我教你的诗……”·眼看一大一小走远,苏晏待在原地,反应过来时,才发现他不自禁地在笑。
萧启琛和这位素昧平生的七殿下好似相处得比他想象中更加融洽,但苏晏分不出萧启琛对启明到底感情如何,突然就很希望他至少对这个幼弟有几分真心··待到萧启琛处理完那些半人高的小孩,苏晏笑吟吟地倚在国子监门边:“你回哪儿”·他颔首道:“我送启明回明福宫,你在城门外稍候,可好”·萧启琛本不需要以这种语气和苏晏商量,但温温柔柔地说出来让苏晏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他遂留下一句“等你”,目送他和萧启明并肩走向深宫的方向。
宫中守卫好像更换了一批,这些巡逻的人并不认识苏晏,但他站了半晌都没人上前询问·苏晏一没佩剑二没穿甲,兀自莫名其妙··而他没等多久,萧启琛就从深宫中出来了。
他起先走得四平八稳,和苏晏的目光对上后,对方朝他挥了挥手·萧启琛脚步先一顿,随后认命似的向他跑来,一段漫长的通道变得前所未有地短,直至站到苏晏面前,萧启琛才意识到他差点喘不过气了。
他撑着膝盖,抬头望向苏晏,委屈道:“我肚子疼·”·“平时不爱动吧”苏晏说着,就跟顺手抄起萧启琛一条胳膊似的拉过他,让他半倚在自己身上,揉了揉萧启琛捂着的地方,“走两步就好了。”
萧启琛还不舒服,嘴上却闲不下来非要争个是非:“什么叫‘不爱动’,我得稳重些,哪能总是上蹿下跳的·”·才刚目睹了稳重的六殿下一路小跑的苏晏温和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途中萧启琛问东问西,十分在意他缺席的这半年,但话题弯弯绕绕,总矜持着不肯再提起那封信·苏晏很想拿它打趣萧启琛,又觉得老惹他耳朵红,次数多了萧启琛得闹脾气,于是费了大力气忍回去。
“对了,”萧启琛突然道,“那次在洛阳,你旁边那个白衣服的是谁啊”·若苏晏心思再敏感些,便能从他这话里嗅出千回百转的醋味——也是难为萧启琛记得这么久,非要等到两人再次面对面才说出来。
苏晏思考片刻道:“是齐宣,一个江湖朋友·此前他见过我弟弟,人脉也广些,我托他帮忙递信,但好似这两年他也没有阿锦的消息了·”·他有个双生的兄弟,萧启琛知道,可走失已久,时隔多年再提起不免觉得玄幻。
既是正经事,萧启琛不满道:“你怎么不让我帮你找四境百姓都有户籍造册登记,我若帮你查,只需要去找底下的官员,他在哪个州哪个郡,立刻就能知道。”
苏晏哭笑不得:“我的殿下,哪有这么好查……他没上过户籍,偶尔出现一下,都在鱼龙混杂之地,唯有拜托那些同道中人才好探清下落·”·萧启琛头一遭听说“黑户”这东西,细想也有道理,道:“那随你吧。
不是说之前你还去找过他,没见着人”·苏晏提起这个就郁闷:“是我……受伤那年春天,去了洛阳,他跑得快,不想认我。”
显然这不在萧启琛的理解范围内,他自作主张地又把话题拉到之前,凑拢苏晏耳畔问道:“那……齐宣,你和他很熟么”·习惯了此人思维之跳跃,苏晏不去纠结前面,只顺口接话道:“认识也好几年了,阿宣的家在滁州,听说山水秀美,改日我们可以去玩。
他那个人啊,看着冷冰冰的,不过对朋友挺好,没有那么无趣,是很有想法的人·”·萧启琛弯弯的眼角忽地恢复了原有的弧度,他眼形微圆,长大了也没变过,比同龄人稍微显年轻,但刻意装作冷酷的时候竟也有震慑人的效果。
苏晏察觉不对,缄口了·过了一会儿,他拉过萧启琛的一只手,小心地问道:“你不愿我多提别人么”·分明是他先问的,苏晏说了又不高兴,萧启琛反省了一下自己,到底气不过,于是哼了一声别过头。
愠怒发作到半截,萧启琛正想着怎么和苏晏顺水推舟地约法三章——和他一起时不许提别人的好,还有……·柔软温热的舌尖舔过他的耳垂,萧启琛浑身一震,接着便有阵低沉的嗓音丝丝入扣地钻进他的脑子,闹得当中沸反盈天,活像几十个人一起吵嘴,又如同整座金陵城春节时放了全城的烟花,炸出了不得安宁的热闹。
宫廷侯爵·“若是不高兴就说,你知道我不爱猜别人的心思·”·被美色勾引的萧启琛震惊地想:这二十年都没学会看人脸色的蠢货什么时候掌握了“读心”这门技术还能借力打力了·但这会儿气氛正好,不适合算账,苏晏自己送了上来,萧启琛自然不肯善罢甘休,他立刻拽过苏晏前襟,狠狠地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
接着缠到一起顺理成章,好似方才国子监的墙角没能消化殆尽的暧昧卷土重来,将两人越裹越紧··“还好在马车里,但前面天佑还在赶车呢……白日宣- yín -……”萧启琛握住苏晏往自己腰间伸的手,徒劳地挣扎了一下,便由他去了。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上林苑外,萧启琛出来时脸上明显还有未消退的潮红·天佑尴尬地错开目光,装做自己眼瞎耳聋,一路上什么也不知道··绿衣听闻他们要回来,早早地备好了点心和茶水。
好容易周围都是熟人,苏晏终于放下了他在台城时的那份架子,笑着同绿衣打过招呼,还没说上几句话,又被萧启琛拖走了·绿衣在后头喊:“当心脚下”·她话音刚落,萧启琛便乐极生悲地踩上路边一块凸出的石头,得亏苏晏眼疾手快地搂住了他,否则堂堂六皇子还不在众人眼皮底下摔个狗啃泥。
苏晏掌心温热地贴在萧启琛后腰,不着痕迹地掐了一下,调侃道:“怎么”·“回家了,开心·”萧启琛毫不在意方才差点丢脸,这句话说出,连苏晏都是一怔——他的家自然是平远侯府,但为何萧启琛说出来时他竟不觉得有任何不妥,连自己都默认了回金陵之后第一个要找的人是萧启琛似的。
他忽然发现了早该明了的事实,他对金陵突如其来的依恋,全是因为萧启琛··一分神的功夫,苏晏被萧启琛拉到麓云馆·那外头的草木愈发茂盛,因夏天尚未过去,前夜又下过雨,他深深呼吸,花草清香充盈了整个心肺间一般,轻而易举地驱赶走了自北境带回来的戾气与不安。
萧启琛斜靠在廊柱上,整个人全然放松的模样,没了平时那种正襟危坐的严肃,是苏晏最亲近最喜欢的姿态·他朝苏晏笑,突兀地问起了一个很怪的问题··“阿晏,”萧启琛喊他,“你同我在一起真的开心么”·苏晏不明就里,反问道:“怎么突然在意这个”·萧启琛的眉间轻轻一蹙,似是担忧了旁的事,斟酌片刻,才道:“只是觉得这两年你好似变了不少,说不上来……反倒像回到以前了。”
他实在喜欢苏晏,从前和现在都很好,他唯一的忐忑来源于苏晏前后转变太快,连萧启琛都没有准备好,就被凭空塞了满腔热爱,抱住了就不肯撒手·但他心头偶尔会空,苏晏的情况毕竟与自己不同,倘若得不到准确的回答,萧启琛可能要钻好久的牛角尖。
这时气氛不错,萧启琛的心情也好,他用了一百个理由说服自己,苏晏的答案若是太过敷衍,他也能默默地承受··总归没有谁天生就该亏欠谁的,要是因为亏欠才执子之手,那又何苦彼此拖延呢·萧启琛看向苏晏,见他露出困惑的表情,又端端正正地重复道:“我一直觉得……你要是觉得因为我辛苦,所以才弥补我的话,其实……”·苏晏听懂了,连忙反驳道:“不是,你莫要这样想。”
萧启琛歪头望向他,眼见他越走越近,双目中烧起了一簇闪亮的花火般璀璨·苏晏朝他笑,嘴角微微翘起,又自行平复了,和他一般的严肃起来··“因为我逐渐发现,和你在一起时我才会由衷地开心。
我的人生太过受制于爹娘和责任二字,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知道何为‘喜欢’·”苏晏轻声道,“父母之命不可违抗,我以前从不会考虑自己——但你让我知道,原来清楚自己的感受这么舒服。”
萧启琛听着这话,仿佛霎时间站在他面前的苏晏,拼凑出了他感情缺失的那一片灵魂··苏晏继续沉声道:“我觉得和你一起时,才是真正地活着·”·萧启琛:“我……”·“我没有试过这样活着,但甫一尝试就跟上瘾一样。
没有别人能给了,阿琛,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我愿意、也很高兴为你付出·”·年少无知的时候就敢为你许下不顾一切的承诺,越长大竟越胆小,终于在认清了这感情的来源后,我便不肯再退缩了。
不迈出这一步,我们仍然能当好友,或是君臣,但因此我会抱憾终身·届时大半辈子都过了,还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活着,岂不是很好笑么·我愿意付出,也愿意承受他人戳脊梁骨的指责和父母的不理解,惟独因为你先说了,“心有所属”。
那年就说过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不就是一片真心,本就该归你的·你愿意收下,我高兴都来不及··苏晏说不出后来的话,只得握紧了萧启琛的手:“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自责,该是我去面对——阿琛,我是你的。”
他的那段失败的婚事,一见自己就哭的便宜儿子,还有将来会有的全部压力,苏晏一力承当·他的眼神清清楚楚地说明这些,萧启琛吸了吸鼻子,哭笑不得。
“你这人……”·他呢喃了一句,索- xing -行动代替了全部言语,凑上去在苏晏耳边轻柔地一吻··立时有手臂搂在了自己后背,胸膛相贴,萧启琛感觉到他有力的心跳,混合着紧张与安定,和自己的频率一致地跳动。
夏天快要过去了,而金秋梧桐漫天落叶,目之所及尽是圆满··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走剧情……哎……还差一个小高/潮·第49章 小雪·虽大军凯旋后的封赏仪式能够缺席,翌日朝会苏晏却无论如何不敢不去。
他已有近两年不在京中,而这期间朝臣换了几班,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需要理清··宫廷侯爵·朝堂被萧演整肃过几次之后,各位栋梁们不再敢明目张胆地眉来眼去,私底下仍然小动作不断。
托萧启琛的福,赵王党而今没几个身居高位,统统自顾不暇,其余朝臣站在太极殿时噤若寒蝉,散朝后走动愈发频繁··用施羽的话说,“陛下此举实在不得人心,大家颇有微词也是应该的。”
此人对苏晏这么说时,替他顺手满上一壶茶:“朝会时陛下问你的那些,其实并非不放心你,而是你和六殿下的关系亲近,他防着六殿下呢·”·“怎么”苏晏疑惑道,“启琛做了什么不得他喜欢的事么”·“正因为什么也没做,陛下越发觉得六殿下心思深沉,从而不敢信任。
话说回来,鸣玉,你和殿下的关系果真好到了能互称名字吗”施羽哑然失笑··苏晏点头道:“毕竟是自小就认识·施大人,我有个疑问……当今朝中,理应支持赵王的人更多些,为何各位大人今日什么都不说”·朝会上萧演例行询问了苏晏北境战况,当中提到是否需要徐州驻军北上支援。
苏晏还没表态,萧启豫出列建议应当再考虑兵权的分配,但被皇帝不置可否地掠过,而这本来合情合理的启奏竟没得到任何一人的赞同·苏晏上次还在金陵时,萧启豫纵不说一呼百应,至少这等认真的建议还是有人附议的。
难不成真如萧启琛所言,萧演对他耐心已经用完,乃至于彻底厌弃,于是其他人见风使舵,进而落井下石·施羽叹道:“鸣玉你有所不知啊……赵王爷前些日子出言不逊,说楚王殿下生不出儿子,这话不知怎么的传到陛下耳里了,你说这……能不生气吗”·子嗣向来是茶余饭后永不厌烦的谈资,这些守旧的贵族们提起楚王府总是带着揶揄多些。
谁不知道萧启平成亲好几年,膝下就一个郡主,今年五月王妃又生了一胎,结果还是女儿,萧启豫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是这话无论如何定然在私下场合说的,赵王这跟头栽得也未必太巧。
“是柳文鸢吧·”苏晏若有所思,“他的耳目总是无处不在的……赵王是咎由自取·”·“可不是嘛,大好前程就这么被断送了。
陛下本是就事论事的,御史大人突然参了一脚,提起当年的宫婢毒害太子一事,提起那宫女原本就是赵王小妾的妹妹……这下火上浇油,赵王殿下当天就被发落回府禁足思过,没有诏令不许离开金陵。”
苏晏听后,难得灵光道:“心病……害怕他故技重施对七殿下,但陛下也不想想,现在给赵王爷十个胆子他也没那能耐了·”·施羽深表赞同:“有道是眼看他起高台,现在树倒猢狲散,赵王爷八成也折腾不起大风浪。
咱们陛下料理完这个,眼光全放在六殿下身上了,我看那架势,恨不能多找几个纰漏出来·可惜六殿下办事滴水不漏,没给他机会·”·苏晏:“办什么事”·施羽:“一些无足轻重却又十分繁冗的杂务,比如重建长芦寺的禅林。”
苏晏额角一跳:“他这是把启琛当什么……”·施羽无可奈何道:“朝中对此事有异议的据我所知便有不少,但陛下对六殿下的疏远与不喜太过明显,谁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陛下早年怎么也算个明君,为何现在反而疑神疑鬼的,许是真的年纪大了——”·他仗着四下无人口无遮拦,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两声咳嗽··施羽浑身一震,僵硬地闭了嘴,正要想法子辩解,坐在他对面的苏晏却弯了眼角:“正说你呢,就来了”·四方案几空出来的一侧被来人占据,他似是不习惯半跪坐的姿势,曲起一条腿,无比随意地捞过茶壶与瓷杯,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做完,来人朝施羽笑了笑:“施大人,这么巧你也在啊”·施羽连忙要站起来:“六殿下……”·萧启琛摆了摆手,兴致勃勃道:“不用不用,你坐着吧。
不是朝会相见,懒得理会这些礼数,我本也听阿晏说他在此处喝茶,想着这人怎么还爱好清心养- xing -,就来看看,没想到是与你在一处——聊什么呢”·“大将军得胜归来,寒暄几句而已。”
施羽多此一举地解释··萧启琛却笑而不语,转头与苏晏攀谈起来:“今天回家么”·这话问得奇怪,施羽还未反应过来其中深意,听苏晏无比自然地接话道:“爹让我去府里交代些事,你先回上林苑吧,等事情谈完我去找你。”
萧启琛说好,接着怕冷落了施羽似的,和他聊起了近日金陵的一些趣闻··他比施羽矮了一辈,两人交流却毫无障碍,甚至算得上意趣相投·施羽平素与他交集不多,此番机会难得,便抓紧时间多问了萧启琛国子监的事,对方一一耐心地答了。
苏晏在旁边成了个摆设,他全不介意,只自己喝茶,偶尔抓一颗蜜饯给萧启琛··但他们也不曾聊得太久,不多时施羽便要告辞,萧启琛客客气气地与他作别,并未说要送他的话,这反倒让施羽觉得舒服。
他离开后,苏晏转向萧启琛,上下打量他一番,开门见山道:“这都入秋了你怎么还穿单衣,不觉得冷吗”·金陵的秋向来是一层雨一层凉,近日天晴,微妙地介于让萧启琛难受的暑热和深秋凉风之间,萧启琛便厚着脸皮道:“没事,再冷的时候看到你,心里都是暖的。”
这般令人肉麻的话,萧启琛张嘴就来,还说得恳切无比,换做旁人或许会局促不安,苏晏却全盘接受,只当他说了句很平常的问候,不接招:“那就行·我先回府一趟,晚些时候再去找你——别看了,留你那边过夜。”
原来这么默契,萧启琛笑开了:“还有一事·”·苏晏没有半分不耐烦:“说吧·”·萧启琛勾了勾他的手,颇为谄媚地凑拢道:“休沐的时候,能想法子让沈将军来一趟上林苑么就说你请他喝酒,我这边有个贵人想见他。”
宫廷侯爵·苏晏眉头一皱:“说媒拉纤”见萧启琛支支吾吾,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他心下明白了个大半,调侃道,“谁啊,要劳动我们殿下亲自动手扯红线”·萧启琛脚尖蹭了蹭地面,含糊地吐出一个名字:“那谁……惠阳,上回你们凯旋,她去南苑偷看了一眼,好似很喜欢……沈将军。”
此言一出,苏晏先是震惊,随后笑得弯下了腰··惠阳公主的闺名单一个露字,自小就不太安分,不学女红与女德,惟独对骑- she -格外有兴趣·皇帝的其余几个公主长大后陆续嫁人,唯有惠阳到了年纪却还未出嫁。
因是小女儿,萧演对她百般宠爱,指明了要让惠阳自己挑·结果挑了一年多,不是嫌这个太弱了,就是嫌那个无趣得很··曾有一段时间,惠阳对苏晏倒是格外崇拜,无奈苏晏成婚得早,再后来萧演赐婚的心思也消失了,这事便不了了之。
“后来不是沈将军守云门民间把他刻画得如同天神下凡,惠阳不知从哪听来那些故事,就对沈将军……”说到此处,萧启琛叹了口气,望向远处亭子里的一对男女,偷偷对苏晏道,“我本不想掺和,架不住她三天两头地撒娇。”
萧启琛与兄弟和几个妹妹的关系其实都挺不错,尤其惠阳,遇到节日时常到承岚殿走动,算是除萧启平外皇室最喜欢萧启琛的人··苏晏想了想,道:“这么瞧着,成君哥和公主真是有点配。”
万年单身汉沈成君还不知自己得了公主青眼,那日离开上林苑时,对上苏晏复杂的表情,他莫名其妙地拍了把苏晏的脑袋:“强颜欢笑什么呢”·苏晏:“将军,你我任重而道远。”
沈成君心下越发疑惑,望向萧启琛,牙疼道:“殿下,这小子最近吃错东西了吗怎么说话神神道道的,跟谁学的这是”·萧启琛扭头望惠阳公主离开的方向,确认人已经走了之后,十分诚实地对沈成君说了实话:“将军,不知你……是否成家”·这话既不委婉也不含蓄,着实不同于萧启琛平日说话的风格,沈成君先摇头,紧接着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白毛汗,自作多情地想:“皇家还管朝廷重臣的姻亲问题难不成我孑然一身这么多年,已经惊动了陛下”·萧启琛不管他想了什么,直截了当道:“惠阳自从见过将军一面,心中爱慕,茶饭不思。
但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今日专程请将军过来当面聊一聊·如今你和惠阳见过了也聊过了,对她……可有半点喜欢”·沈成君顿时语塞,他转向苏晏,对方一脸事不关己地转身就走。
而后几天内,沈成君都沉浸在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中,以至于惠阳公主出现在校场时,他都不知所措地想脚底抹油——然后被苏晏揪住,扔过去给公主当牛做马。
沈成君无语凝噎,固执地认为是苏晏在背后捣鬼,一时间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仇恨·他的满腔怨念在练兵时发泄出来,惠阳公主在旁边拍手叫好,一众将士心有戚戚,不懂自己到底怎么触了沈成君的霉头。
对比之下,当了个甩手掌柜的苏晏态度堪称春风化雨·骁骑卫中唱|红脸和唱白脸的仿佛互换角色,把驻守南苑的台军折磨得痛苦不堪··秋意正浓之时,突厥大将阿史那被囚禁在了南梁金陵,呼延图被迫求和。
太极殿内外洋溢着欢快的气息,为庆祝久违的大捷,萧演亲自到了徐州犒赏返京的骁骑卫将士·虽然突厥尚未称臣,所有人却觉得这仿佛只是时间问题··苏晏和沈成君收到雁南度战报,雁门关外突厥军全部撤退,方知也上奏,说明云门关暂时没有危险,一切都那么安逸。
当这年的第一场雪飘飘洒洒地覆盖了金陵城时,萧启琛把苏晏拉到了城外··金陵城外处处都是好风景,四季都有值得去的地方,前朝今日不知有多少文人墨客留下过脍炙人口的篇章画卷。
而苏晏连续几个冬天都在燕云北境,习惯了北方铺天盖地的大雪,猛然被萧启琛叫到钟山,非常不能适应··江南的雪婉约过分,草木未曾全部凋零,薄薄的一层白色之下还有灰绿的痕迹,梅枝上挂着霜花。
如同雨一般淅沥绵长,飘落在掌心时连一点声音也没有··长年在北方,苏晏险些忘记了自己是江南的人··他的手此刻被萧启琛握着,十指交缠成了个极其暧昧的姿势。
一到冬日,萧启琛虽精神得多,但身上的温度却有点低,掌心更甚,像握着冰块似的,每次都要耐心地捂好一会儿才能感觉到一点暖意··苏晏拉了他一把:“这么急匆匆的,去哪儿”·“长芦寺。”
萧启琛笑道,指向不远处萧瑟的树枝之间露出来的一点禅林屋檐,“过完年就要动工兴建,我此前来烧过香·”·苏晏不解道:“我怎么从不晓得你还信佛”·萧启琛道:“是不信,但总觉得有些话不能对人说,那还是对佛说吧。
松林禅师对我道心诚则灵,你看,这不是你就到我身边来了”·他说话时的尾音卷得又软又糯,轻飘飘地,就像天地间的小雪一般在眉间留下一点澄澈和清凉。
苏晏想到自己的娘和家中佛堂,从前他对困境束手无策时,也时常去那儿坐坐··言语间长芦寺山门已近在眼前,上了年纪的古寺看上去有些破败,但当中僧人却来去自如,丝毫不介意照壁脱落后形成的斑驳。
萧启琛与一个小僧行了合十礼,两人低语几句后,他领着苏晏进了寺门··“那边,还有后面的禅林,届时都将重修·前任住持圆寂,父皇为表示对他的敬重,派我亲自料理此事。”
一路过去,萧启琛解释道,“所以年后就有的忙了·”·此地清幽,又因初冬雪景映衬得徐徐绽放的红梅分外娇艳,少人的地方仿佛格外适合谈情说爱。
僧人没有跟着二人,萧启琛走出几步便和他黏在一起肩膀相依,他们更多时候少言寡语,好似压根没有什么非要通过说话来交流··宫廷侯爵·寺庙的青瓦白墙与七层六角宝塔相映成趣,苏晏出了山门,仍旧忍不住回望。
禅室外匆匆路过,却听见几字箴言:命由己定,何苦之有·回城半途又下了雪,萧启琛贪玩,没有要天慧递过来的伞,肩上很快就- shi -润了··他的大氅是绀色,在白茫茫的一片中成为了视野里唯一的焦点,苏晏就这么盯着他在积雪的地面上来回踩出脚印,拢在厚重大氅中的身形似乎比过往又更加单薄了。
苏晏突然有点害怕他消失:“阿琛”·三五步开外的人回过头来,一缕过于长了的碎发垂在眼角,恰好遮过他的泪痣·萧启琛唇色浅淡,眉眼偏偏如同墨画一般清晰,几乎要融入冬日单调的颜色中。
他露出个疑惑的表情:“怎么”·眼中映出浅浅的影子,天光之下惊鸿一闪,萧启琛的样子顿时又鲜活而真实·苏晏心头那难以言喻的担忧仿佛突然就能抛去九霄云外,他疾走几步,上前与萧启琛并肩。
对上他未消的困惑,苏晏抬手把他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没事,就想叫叫你·”·萧启琛耳根一红,干咳几声后正经道:“快回去吧,外头好冷。”
苏晏点头:“好·”·金陵的初雪下了两天,皇城与坊市的青瓦都铺上了一层白色·上林苑的水池没有结冰,岸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偶尔越过一只鸟,像无意闯入了水墨的画卷。
年节就这么安稳地来临,萧启琛以为苏晏终于能留在金陵,他们还有大把的时光可以稍微浪费,然后再去烦恼朝中那些琐事··而他不知道,对他而言那个千载难逢的转折点,很快就将声势浩大地来临。
作者有话要说:沈将军卖身求荣……(不是·第50章 佳节·太极西殿中摆满暖炉,柳文鸢一身黑衣推门而入,立时被那热烘烘的空气熏得皱起了眉·而他自知不该说些什么,于是只得站到了桌案边。
“陛下·”柳文鸢轻声道,算是提醒那正伏案疾书的帝王自己已经来了··萧演抬头见了他,刚要说话,却突然咳嗽起来·柳文鸢连忙倒好了茶,壶中浓郁的药香与西殿里点燃的熏香混在一起,成了股很奇怪的味道。
他看着萧演喝了口茶,又平缓呼吸,不由道:“陛下保重龙体·”·萧演叹息道:“再保重也没用,朕老了·”·柳文鸢面上表情没有波动,语气也一如既往地平静,他十几年来都是这个模样:“陛下还在盛年,切莫说这些丧气的话。”
萧演把茶杯放到一旁,嗤笑道:“文鸢,你才是正当盛年·朕知道自己老了,认识的人一个个地都离开——人一旦老了,便会想到许多从前的事,因为只剩下回忆,身边的人都陌生,活着也没有盼头了。”
柳文鸢轻轻一笑,他不笑时双眼如同干枯的井,此时却仿佛逢见甘霖:“当下也有许多事值得陛下您多去看看的·”·“看什么”萧演收敛了消沉,转眼又成了那个高深莫测的帝王,“你若是想替朝中那帮天天喊着‘三思立储’的人说话,那还是闭嘴吧。”
柳文鸢眉心一皱,没表现出任何惶恐,反倒十分安然地接口道:“臣何必帮他们说话只是陛下身为天子,若是时常被牵绊在了过去,这天下该如何是好”·他在萧演身边侍奉许多年,早就将他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
果然,他越是不去提,萧演越会自己更他多说几句:“储君之位……不是朕不放手,非要立启明·而是其他两人,启豫实在不中用,此时局势暗潮汹涌,交给他会愈发混乱。
至于启琛……朕每次见他,都会记起当年的皇兄,不敢冒险·”·柳文鸢道:“先帝么他那年的改革其实颇见成效,英年早逝时,陛下不是也觉得十分可惜臣记得先帝冥诞时您还专程写过悼文。”
萧演颔首,又长长地叹了口气:“你年轻,不知道当年之事·而朕每每想起都心有余悸,皇兄这样的人,若为君定是明君,可他……太残忍。”
言下之意柳文鸢不难猜到,他也发现萧演每次提起这位先帝,总是痛心中藏着恐惧,不由得暗自把这桩事记在了心中··柳文鸢尚在斟酌字句,萧演倒突然问到了他的事:“文鸢,我见近来暗卫似是少了几个人,应当没影响到其余的事吧”·“一切都好。”
柳文鸢简单地答道,手在袖间握紧了——帝王家那几分真心他见得还少吗都用在算计自家兄弟身上了··萧演很快交代完了要柳文鸢去办的事,他应下后便转身离开。
走出太极西殿,远处的宫室中传来隐约的打闹声·柳文鸢站在西殿之前,一瞬间突然茫然地想:“我到底在做什么”·他掐了自己掌心一把,很快地清醒了过来,身形微动,立时便不见了,速度之快,仿佛是凭空消失一般,留下两个守卫的禁军在原地目瞪口呆。
“你这样不行,再往左边一点……哎,对了对了,别动”·天佑僵硬地举着春联的横批站在凳子上,连根手指都不敢动,活像变成了木头人。
他的身后绿衣站在几步开外,眯起眼睛看是否对准了正中间,过了好一会儿,才下令道:“行了,就这里吧”·端着一盘柿饼的天慧恰好走过,不着痕迹地踹了天佑踩着的凳子一脚。
上面那个人身形一动,拼命地稳住,手快如飞地贴好了横批,然后扑向天慧,两人立刻闹成一团··绿衣目睹了全过程,叹了口气,想:“两个主子越来越幼稚也就罢了,怎么素来稳重的这二位大人也变得跟孩子一样”·这是自通宁三十三年来苏晏第一次留在金陵过年,萧启琛自然异常开心。
对他而言,过年是个可有可无的仪式,从前在承岚殿守岁也好,去楚王府蹭年夜饭也罢,都无比的将就·今年却不同,苏晏应下除夕回家吃过饭就到上林苑陪他,宫中也无大事,萧启琛花了心思,要将上林苑布置一番,年味都比过往任何一次浓郁。
宫廷侯爵·为着方便苏晏,上林苑的年夜饭开席晚些··萧启琛身边没有太多随从,此时不分尊卑地围坐一周,几个厨房帮忙的丫头小厮都与萧启琛十分熟稔,聊起来上林苑的事亦是和乐融融。
天慧难得地喝了两口酒,忆往昔峥嵘岁月似的,给萧启琛讲起了他和天佑少时在大内受训之事:“那会儿统领比柳大人要严酷得多,他自己是个天才,所以对付我们统统都一副‘你们这群蠢货’的表情……天佑最开始老被他骂。”
“都被谢大人骂过·”天佑局促地解释了一句,没忍住也揭了对方的短,“殿下,天慧有年被罚在雪地里站了半晌,他掏鸟蛋·”·两人又开始争锋相对,萧启琛单手托腮,笑得眼睛眯起,死道友不死贫道地看热闹。
他不时瞥向麓云馆外,隔着池塘和凉亭,通往正门的那条路上始终没有人再来··如此闹哄哄地吃过年夜饭,绿衣和两个丫头一边收拾,她一边问道:“一会儿仆从们都去前面守岁,殿下,大将军还来吗”·“不知道。”
萧启琛淡淡说着,随手啃了口柿饼,被甜得皱起了眉,“我等他吧,你们先休息,留个人看门就行·”·绿衣笑道:“大将军毕竟也好几年没回家过除夕呢,想必是要多留一会儿的。”
听了她的安慰,萧启琛也露出个微笑:“我明白,没有要逼他的意思·他答应要过来我已经很意外了……”·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
歪在桌边的萧启琛猛地站起来,那啃了一口的柿饼被他顺手放在了一个瓷碟中·绿衣正面对萧启琛,不明所以地转过身,顿悟一般“啊”了声··江南雪后四处都- shi -漉漉的,一条青石板路从凉亭铺到了上林苑的大门口。
此时夜幕低垂,天边星光闪烁,一人身着素色长衫与杏白披风,从那石板路上走了过来——绿衣少见苏晏穿浅色,恍惚间竟有些认不出来··他进了麓云馆,解下披风搭在臂弯,萧启琛道:“来啦”·绿衣知趣地接过苏晏的披风:“将军,殿下,奴婢就先下去了。”
于是再无旁人,苏晏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柿饼,问道:“这是吃过了本来还想叫你不等我了,爹今天喝多了酒,他睡下我才离开·”·萧启琛道:“我想也是,这么久没来,家里定是有事耽搁了,就招呼他们先吃。
天慧和天佑今日互相揭短,你没见着太可惜了·”·似乎能想象到那场面,苏晏情不自禁地笑了笑··屋外的雪早就停了,却并未放晴,寒风凛冽,扑面而来之时仿佛刀割,他反手掩上了门,烛台点亮后的暖色迅速充盈了整个空间,檐下两个红灯笼透过的光影影绰绰。
苏晏嫌暖炉烘得热,连外袍一并脱下,萧启琛见他内里衣衫,顺口夸了一句:“这身好看,你怎么突然穿浅色了”·苏晏埋头看了看,恍然大悟道:“留在家里的衣裳不多,这是今年娘新做的,我穿不习惯,但拗不过她唠叨。”
“也就曹夫人还有这份兴致·”萧启琛道,他放下窗框,连风声也一并隔绝在了外头·绕过屏风,萧启琛莫名地觉得身后脚步比平日要黏一些,听在耳里叫人说不出的紧张起来,就像苏晏要做什么一般。
这想法堪堪冒了个头,腰便被人从身后搂住了,苏晏的下巴抵在了萧启琛肩上·他们贴得近些,萧启琛嗅到一股酒香··他自己不爱喝酒,而酒量就理所当然地不怎么样,这味道闻上去颇为浓烈,萧启琛问道:“你这是喝了多少骑马来的吗待会儿怕要着凉,我找绿衣姐姐给你拿点……”·“不用。”
苏晏在他颈间蹭了蹭,整个人重心都靠了过来,“我走过来的·别说话,陪我待会儿·”·萧启琛对这颗糖无动于衷,漠然道:“你怎么了”·室内的温暖如春成功土崩瓦解了苏晏在寒风中尚且清醒的神志,他摇了摇头,有一句答一句地顺从道:“我早晨去看了绒娘,返程时遇到李续,他好似没有那般针对我了,还对我说了句话,心里有点闷。”
萧启琛:“说了什么”·苏晏认真地回忆道:“他说,‘你也应该放下了·’”·片刻缄默,萧启琛把他的头掰开,扶着苏晏到榻边坐下,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
温暖的茶杯捂在手间,萧启琛望向几步开外的屏风,上面描绘的江南山水··他情不自禁地想到那年李绒说的话,那时他自作主张地瞒住苏晏,以为对他更好,殊不知没过多久,苏晏便从这突然失衡的关系中找到了关键所在。
有些事不能瞒一辈子,所以有些责任也不能扛一辈子,当断则断,才是最好的法子··萧启琛的目光顺着屏风上的长江逡巡一遍,微微叹息道:“他说得有理。”
等了半晌没等来回应,他疑惑地转头,发现苏晏歪倒在榻上,竟已经睡着了·萧启琛哑然失笑,把杯中的茶慢慢喝掉,绕到外间灭了灯··余下床头一点萤火似的烛光,萧启琛任劳任怨地替苏晏除掉鞋袜,又脱得只剩下中衣。
本是想把他挤到床榻里面,苏晏半晌一动不动,萧启琛只好自己跨过他,到内侧躺下··守岁的计划泡了汤,秉烛夜谈也不能实现··他躺在苏晏旁边,用棉被将二人一并裹了起来,脚趾蹭到苏晏赤|裸的脚踝,对方身上温度比他高些,又因喝了酒的关系,整个人睡得很沉。
萧启琛顿时起意,把他抱住,耳朵贴在苏晏胸口,随着他心跳的频率调整自己的呼吸··他睡不着,又不愿去做别的事,就着一点灯光,仰起头仔细地看苏晏的脸··有时萧启琛会遗憾他们认识得太早,闹得后来反反复复地拉扯,好不容易才认清彼此的心,全因为年少不识爱恨。
可他转念又想,苏晏这么个榆木脑袋,得亏他们是小时候就认识了,否则只怕到猴年马月他也不会开窍···宫廷侯爵正胡思乱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启琛目不转睛盯着对方,榆木脑袋却突然睁了眼。
小睡了一会儿的苏晏好似清醒多了,他从被窝里坐起来,自己的衣裳搭在架上,萧启琛一脸无辜地望向他:“睡够了”·他衣领微开,露出形状漂亮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胸口,苏晏心猿意马了片刻,不知想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画面,脸上竟然红了:“……嗯。”
萧启琛随他坐起来,非常自觉地靠在苏晏旁边,隔着两层中衣互相依靠·窗花间漏下了外面浓郁的夜色,腊梅花开的气息不太真切地缭绕,这带点冰雪气的香味提醒苏晏夜已深了,他记起重要的事一般,抓住了萧启琛的手。
以为他想说要紧的,萧启琛立刻也跟着端正了眉眼,却不想苏晏只认认真真对他道:“这好像是我……第一回 陪你过年·”·他笑着搂过了苏晏,手顺着宽大的中衣袖口探进去,一直摸到他肩膀,四处煽风点火,却不回答那句隐藏的“新年好”。
于这种事上,萧启琛向来予取予求,难得主动一次还总被镇压·苏晏当惯了统帅,此道上依旧如此,萧启琛才刚把他衣襟拉开,苏晏条件反- she -似的一个翻身,掐过对方的侧腰把萧启琛按在了榻上。
厚重的棉被堪堪盖住下身,苏晏不知碰到了萧启琛哪里,他猛地瑟缩一下,然后笑着喊痒,一条腿稍微抬起,被苏晏又压了下去··他正跨坐在萧启琛腰上,不停地吻过他的唇和脖颈。
萧启琛总觉得苏晏还没酒醒,但不仅懒得挣扎,还配合他,在他后腰和背上抚摸·他们已经对爱抚彼此的身体熟练,萧启琛以为大约在一起了就是这样,没往深处想。
当苏晏的手顺着他的后腰往下探去,摸到某处时,萧启琛一愣,突然推他:“做什么”·苏晏无辜地抬起头,躺在身下的人此刻面红耳赤,又因他的动作表情中带着一丝不解和愠怒。
苏晏笑了下,没回答,重又坐起身,探手从床头靠墙那侧的小抽屉中摸了什么出来,他在萧启琛锁骨下方舔了一口,迎着他的战栗说道:“乖·”·这个字杀伤力太强,萧启琛腰又软了,无力地躺回去,徒劳地掐住苏晏摸着自己腿根的手,抱怨道:“你拿的什么不是上次你落在这儿的药么”·“嗯。”
苏晏拧开四方盒子,里面装的药膏平日用以化瘀消肿,带着一股中药特有的苦涩清香,此刻被他抠了一团出来,涂在手心捂热了,又沾到指尖··苏晏每做一个动作都会看萧启琛一眼,偶尔亲亲他的额角,像是安慰什么。
他颜色越发深沉的眼瞳里映出床头那点烛光,把萧启琛看得迷茫又紧张,正要出言问几句,苏晏手指却缓慢地在他身下那狭窄的入口处揉了揉,接着滑腻腻地挤了进去··萧启琛:“”·异物入侵感太过陌生,萧启琛难耐地蹙起眉,苏晏顺势贴在他耳边轻声问:“痛么”·萧启琛揽过他脖颈,泄愤似的咬住苏晏耳垂道:“不痛,就是……你……”·那否认的答案刚说出口,埋在身体里的手指又往深处探去,还得寸进尺地搅动、抽出,酸胀的感觉迅速顺着尾椎一路攀上脑后,萧启琛“嗯”了两声,后面的话自行咽下。
他似乎明白了苏晏想做什么,一路循序渐进倒真不觉得多难受,略一抬腰,勾起了左腿,膝盖蹭了蹭苏晏的腰肋,不时嘤咛两声,适应了之后逐渐地感觉到了一丝趣味··手指抽|送的速度渐渐快了,偶尔擦过某处时,萧启琛声音都变了调。
下身被彻底打开,药膏融化在身后那处弄得一塌糊涂,苏晏的呼吸愈发重了,他低头吻住萧启琛,唇舌交缠间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手指随即撤了出来··他进入的速度放慢了,反复地问疼不疼,萧启琛一直摇头。
棉被彻底地被他踢到一边,光裸的肌肤紧贴着,冬日夜晚,萧启琛反而热得满头是汗··被填满的感觉不算太糟,可也算不上美好,比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反倒是苏晏不断落下的吻,贴在他耳边小声说的情话。
他像是在这种时候才终于舍得放下那身板正的轻甲一般,露出柔软内里,反复诉说深藏于心的感情··倾慕、欢喜,还有热爱,统统随着他的动作与言语,表达淋漓尽致。
最后的巅峰他心里蓦然有些空荡荡的,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苏晏恰到好处地扣住他的手指,温热触感与结合的快意一道,萧启琛埋在苏晏颈间,轻轻咬过他一小块皮肤吮吸,接着昏暗的烛光与夜色,看那里留下了深色的痕迹,像一个符号,无比确切地提醒他,此时此刻这个人完全属于自己。
长相厮守、白头到老……“一生”两个字太沉重也充满未知,萧启琛说不出话,只好一声声地喊苏晏的名字··他喊一句,苏晏便耐心地亲他一回,直至二人都逐渐平复。
烛火燃尽之前,苏晏从外面打了盆水回来,将萧启琛身上的痕迹擦洗干净后,再拥着累到不行的人睡去,难能可贵地梦见苍茫雪原,万籁俱寂··大年初一,萧启琛是被外面天慧急吼吼的声音喊醒的。
他后腰酸痛得要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走路,罪魁祸首穿戴整齐,面色凝重地站在床边·萧启琛开玩笑的心思立刻收敛,坐起身捂着腰:“发生何事”·“阿史那在狱中自尽,昨夜除夕佳节,突厥大举进犯云门关。”
苏晏沉重地披上大件杏白的大氅,似乎马上就要出门,在萧启琛的震惊中继续道,“靳逸将军战死……云门关失守,方知领军退守渔阳·”·萧启琛顿时忘记了身上难受,立马开始更衣:“朝上想必乱成一锅粥了,我同你一起去台城。”
第51章 渔阳·如萧启琛所料,他们抵达太极殿时,未见其人,施羽的声音隔了好远都能听到:“陛下,如此还不允许调兵吗”·话音刚落,苏晏便朝服穿戴整齐地进殿,和施羽默契得活像串通好了。
可苏晏表情严肃,让人根本不敢质疑什么,他便直接道:“司马大人,战报可否借来一观”·宫廷侯爵·王狄不敢怠慢,毕竟他才是内行,连忙将那战报从袖中掏出递给了苏晏。
一目十行读完战报,苏晏径直转向高处龙椅上面色灰败的帝王:“陛下,事不宜迟,今日臣便返回徐州,沈成君先行一步整军,夜间便可发兵渔阳——只是臣一己之力,无法调动殷州与并州的大军,望陛下赐还虎符。”
他这么平常地把摆在皇权与军权之间的矛盾说了出来,萧启琛站进文臣堆里,刚要说什么,突然被谁拽了下袖口··扭头看去,竟是萧启豫,- yin -沉地不知在盘算什么。
他分明有事要与萧启琛商议,但天子眼皮底下,萧启琛不敢妄动,只得反手甩开萧启豫,偏过头去用眼神警告他不要惹事··苏晏请赐虎符,萧演眉头紧蹙了半晌,终是松了口:“兹事体大,河北三郡外军任由大将军差遣,如有可能,不仅要夺回云门关,更要将呼延图彻底赶出我国境内。”
苏晏平静道:“如有可能,臣请陛下恩准追出关外,直捣- yin -山王庭·”·在而今南梁劣势的局面下说出如此狂妄的话,丞相陈有攸立刻出列反驳道:“大将军还是年轻气盛了些,如今我军斗志不足,大将军便肖想大捷之后,是否有些眼高手低了”·“北境大捷臣以八千人取胜敌军一万三千人,不知陈相何以认为臣眼高手低”·陈有攸道:“陛下明鉴,臣并非质疑大将军,而是当务之急乃幽州云门关,并非突厥- yin -山王庭,大将军一步一步走,总归放心些。”
苏晏不理他这番就坡下驴,径直对萧演道:“陛下,臣还想请一事·”·萧演被他们吵得头大,挥手道:“你说·”·“靳逸将军战死,军中俱是年轻将领,经验不足……臣恳请陛下,恩准平远侯随军出征,确保万无一失。”
且不说苏晏自己在北境镇守都有好几年,沈成君更是年纪不大、资历够老的代表- xing -人物,苏晏这话很没有说服力,还彻底挑起了当年平远侯惹恼萧演被软禁金陵这么些年的矛盾。
他此言一出,连偏心他的施羽都皱了眉··萧演表情高深莫测,好一会儿都没有声音,正当众人都以为他还在斟酌时,萧演却道:“将军此言差矣,朕以为你完全可以当此重任,平远侯就不必随军了吧。”
苏晏单膝跪道:“陛下……”·萧演轻笑,说不出的嘲讽:“平远侯为国培养出这么优秀的儿子,义务已经尽到,何况朕听闻他近年身子骨越发不如从前——所以苏晏,你最好别让朕失望。”
他这话说完,萧启豫突然不失时机地出列道:“父皇,儿臣也想为保家卫国尽一份力,望父皇恩准儿臣随军出征北境”·萧启琛心中暗自冷笑,同不远处的谢晖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认为彼此都是同样看法:萧启豫被冷落了一年多,终于按捺不住,眼看事情似乎还有转圜余地,便迫不及待地跳出来。
此时战场上有苏晏领军,沈成君坐镇,他再跟去,不就是□□裸地想要抢立战功,好最后堂而皇之地篡位么·萧启琛突然兴味顿起,很想知道他这父皇会不会答应。
他见谢晖凝重表情,自己反而轻松地想:“恐怕还是不会同意……”·岂料他刚这么思考完的下一刻,萧演沉吟道:“启豫有这份心,很好·你也有好几年没上过战场,此去不要给大将军添麻烦。
若有违反军纪之事,苏晏你按军法处置便是,不必给朕留面子·”·苏晏颔首道:“是·”·而后朝会尚未结束,苏晏却提前离开了·大战在即,他有一大堆事要忙,甚至来不及与萧启琛好好道别。
南苑大营的一百名骁骑卫整军完毕,沈成君已率先一骑绝尘朝向徐州而去·萧启豫来得亦是很快,随同的有他王府的几名亲兵··他一身戎装,笑容可掬地同苏晏打招呼:“大将军,此去还要你多多关照了。”
苏晏对他一直没什么好感,闻言冷淡道:“没什么可关照的,到了战场不比金陵,臣万望殿下谨遵军令,否则王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不客气被萧启豫春风化雨地忽视了,仍旧温文得体道:“一定。”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苏晏纵然而言相向,萧启豫却跟没听见似的,他又不是主动找茬的人,这一来二去的短兵相接便到此为止··苏晏四处望了望,不着痕迹地叹气,拉过传令兵道:“再去检查一遍辎重单子,然后把消息报回大司马。
阿史那为何突然自尽,天牢的守卫都死了么还有,飞鸽传书去雁门关的送到了吗雁将军是不是已经朝渔阳去了”·传令兵被他问得一脑门官司,不知该从何答起,正要被苏晏无故迁怒,忽地瞥见校场外走进一人,跟看见救星一般站直了:“六殿下”·苏晏刹那间多云转晴,立刻不管传令兵了,径直朝刚来的萧启琛而去:“我还以为你不想过来了。”
“怎么会,好歹也要来道别·”萧启琛瞧着像刚从台城一路坐车颠过来的,再加上别的原因,脸色很不好看,只勉强地笑了笑··此次萧启豫随军,他放心不下,情况又特殊,没有时间和苏晏多说,眼看后面骁骑卫的骑兵一列排好,萧启琛头次有了“赶时间”的念头。
他的手飞快地勾了勾苏晏的小拇指,稍稍抬头,看上去亲近又不会过于暧昧··“我在金陵等你回来,战场上刀剑无眼,千万当心·”萧启琛眉眼弯弯,“可别到时候回来哪儿断了哪儿又伤了,得全须全尾才行。”
苏晏刮了把萧启琛的鼻子:“净说晦气话,放心吧,我有分寸·”·萧启琛看他要走,连忙抓住苏晏手腕,终是忍不住道:“萧启豫……他……不知打的什么主意,你要多堤防。”
苏晏点头:“会的·”·他转身就走,几步后突然回头,又跑到萧启琛身边,那样子活像忘记带重要的东西·苏晏在腰间一摸,拿出什么东西后朝萧启琛摊开了手:“这个留给你睹物思人吧——其实荷包也没那么丑。”
宫廷侯爵·萧启琛看了眼,正要调侃他,苏晏眷恋道:“阿琛,我答应你·这次凯旋之后,我……我便不去北方了·”·为战场而生的人,拿了一方手帕给他,然后说再也不去前线,就因为萧启琛曾问他“你可以多在金陵留些日子么”饶是他已学会了波澜不惊,在此刻校场的尘埃飞扬和士卒的熙攘人声中,也险些热泪盈眶。
萧启琛擦了把鼻尖,堵回自己的哽咽,接过手帕后无比恨铁不成钢地踹了苏晏一脚:“你去哪我说了又不算——快滚吧·”·“算呀”苏晏一挠头,向他露出了个爽朗无比的笑容,留下这没头没脑的两字,一扭头跑了。
他翻身上马,留给萧启琛一个飒爽的身影,然后朝远方疾驰而去··好似他即将奔赴的不是铁马冰河的战场,而是花团锦簇的春光··手里那方帕子已非当初萧启琛偷偷摸摸从广武城外的中军帐内拿的了,崭新而柔软的质地,边角一朵小小的杏花悄然绽放。
苏晏把整个江南都留在他手里了··渔阳郡位于幽州北部,距离云门关五百里,是越过长城之后的第一郡,战略地位的重要- xing -不言而喻·此前突厥除夕之夜趁梁军守卫薄弱时猛地进攻,硬是拿下了云门关,梁军被迫撤退,损失惨重。
此前北境大捷,幽州外军主力几近全灭,这回抵御入侵的守军又折损过半,其中包括被苏晏留在了幽州的两千人··雁南度抵达后,首先与方知一道重整了残兵,金陵迅速发回战报,不多时,并州、殷州外军增援比沈成君回来得还要快。
他们谁都没时间去悼念战死的靳逸将军,连几年来一直镇守中原的张理都和苏晏一同赶来··苏晏翻身下马,疑惑地望向后面围成一圈的士卒,问旁边的人道:“那边怎么了”·张理露出个非常不屑的表情:“赵王爷没经历过这样的急行军,水土不服,吐了一路。”
言语间的鄙夷不能再明显了··苏晏闻言只一瘪嘴,似乎早有预料似的:“希望这位王爷撑住,别成了拖累·”·虚弱的萧启豫还好没听见苏晏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论,已经被几个亲兵搀扶去休息了,否则指不定又是一通腥风血雨地发作。
苏晏马不停蹄地一路行至渔阳郡守的府衙·这里已经被他们征用成为了临时的指挥点,渔阳四周地势平坦并不适宜扎营,唯有困在这一座城中,后续增援跟不上的话,很容易被包围成为一座孤城。
苏晏推门而入,院中方知见他,立刻站直:“小侯爷……不,大帅,你来了”·“少客气·”苏晏连水都顾不上喝,叫来沈成君,几人站在一处,他叹了口气道,“一路上我听说了这是怎么回事,来给各位将军校尉做个简要的汇报。
去年七月,我军于云门关外大败突厥,生擒阿史那,随后呼延图求和,大家都知道了·”·沈成君接过话茬:“押送阿史那回金陵后,鉴于他是敌军大将,我们未有十分严酷的拷问——反正他们那点军事机密也是从我们大梁偷过去的,不值一提。
半年以来,突厥安分守己,年前上供了不少珠宝、牛羊,所有人都以为呼延图称臣只是时间问题·倘若他称臣,阿史那必然会被送回突厥……所以看守就没有以前那么严了。”
苏晏皱眉道:“但他如何自尽的还未可知,我怀疑金陵城中有突厥探子,飞鸽传书给六殿下去查,有进展他会即刻传信·”·“最好那探子不在朝中。”
方知忧愁道,表情活像大难临头,“否则还有可能泄露军事机密……联想到此前大帅刚被拿了虎符,突厥就凶猛地进攻广武城,细细一想我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南梁与突厥不共戴天已久,两边却默契地从不用什么细作,即使有,也没可能潜入金陵城中·苏晏突然如梦初醒地想,日子久了,他竟从没想过还能这样·“张理”苏晏提高音量,连一贯的尊称也忘了,“迅速地写封信给司空大人……叫他暗地里细查每个朝廷命官……一个也别放过”·张理得令,行动力极强地转身便去写信了。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似乎不敢相信那草原上茹毛饮血的蛮人还会玩- yin -的——他们对突厥的印象还停留在过去两军阵前互相挑衅,对方只会嘴上问候祖宗十八代。
苏晏从他们面上读出这震惊,捏了捏眉心,道:“是我的疏忽,忘记呼延图怎么说也在金陵待了十年,突厥铁骑被他整肃一新,一朝天子一朝臣,王庭肯定也变化很大,不能再以过去的经验来对付他。”
沈成君道:“此次呼延图亲征,是否需要再加多兵力增援”·“我现在怀疑之前他都是佯装战败了……但愿是我想多了,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向陛下开口要兵。
这次我请他赐还虎符,陛下的脸色跟我给他戴了绿帽子似的·”苏晏难得抱怨了一点个人情绪··霎时哄堂大笑,严肃的气氛得到了一点缓和,唯有雁南度想:“你把老皇帝的儿子都弄到了手,和给他戴顶绿帽子好像也差不多吧”·苏晏一到,困守渔阳的残部仿佛突然找到了主心骨,行动起来都分外迅捷。
渔阳郡守全力支持,自掏腰包让将士们吃了顿好的,无辜百姓早已接到通知,关门闭户不再出现,整个渔阳城全面戒严,只待苏晏一声令下··三日后,斥候回报:“突厥兵力大约两万人,呼延图亲自领军,阿史那的儿子阿史那兀善也同行,其余几员大将均是我军从前打过交道的。”
苏晏穿甲完毕,抱着头盔出了郡守府邸:“攻城器和投石机各有多少”·斥候道:“攻城器十架,投石车约二十辆,此外还有弓箭手、骑兵与长矛兵。”
苏晏眉梢一挑:“和我军的阵型很是相似,看来呼延图打算硬碰硬啊……整肃三军,变换阵型,让雁将军做先锋,先把他们的投石车拿下”·斥候说了声“是”,转身便跑了。
郡守亲自为苏晏牵过惊帆,作为一匹良驹,惊帆跟随苏晏快十年,如今奔波千里也不露疲态,他轻轻抚过惊帆的颊··宫廷侯爵·“这些年多亏有你,”苏晏轻声道,“这场打胜了,咱们回金陵过夏天。”
几步开外,雁南度一身铁甲,对苏晏道:“大帅,随时准备出兵·”·苏晏朝他一颔首,上马后疾驰而去,走在了大军最前头·后面的沈成君与雁南度各自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点紧张不翼而飞,好似这个年纪还没他们大的小青年十分靠谱,跟着他,不管有多艰难,最后总会取胜。
渔阳城门打开,城外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黄土地,冬日未过,漫天飞沙走石,竟有了几分西域的苍茫凶险··两军对峙,苏晏终于遥远地看见呼延图——·上一回相见在突厥质子入金陵的仪式上,呼延图是阶下囚,苏晏也是个身量不足的毛头小子,各自都对彼此记忆模糊;而这次,时隔十八年,苏晏已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将军,也终于看清了敌人的模样。
他生得并不凶神恶煞,眉宇间好似有几分汉人的血统,生得比那些五大三粗高鼻深目的部下要婉约一些,但戾气很重,恨不能化成有形,直接戳穿苏晏的脊梁骨··北风忽地剧烈卷动,苏字大旗在风中发出快要被吹裂了的声音。
“鹤翼包抄·”苏晏对雁南度交代道,“他肯定留了一手——此战不强求取胜,能削弱他的兵力为上,我们是劣势·”·军鼓齐齐地奏响,两边喊杀声刹那间震彻天地。
第52章 细作·“殿下,殿下,您不能就这么过去……”明福宫前,婢女追着一人而去,口中不断劝道,“陛下和皇后娘娘正在议事呢”·萧启琛感觉扶着的人蓦地停了下来,他还没说话,萧启平却突然扭头,难得地露出了十二万分的严厉:“后宫不得干政,议什么事我找父皇是为了前线战况,此刻其余天大的事都必须放在一边,你是什么身份,敢拦着我和六殿下”·被无辜牵连的六殿下苦涩地笑笑,顺从地唱了个白脸:“楚王是皇后嫡出的长子,母子说话本不需要你通传……明白了么快下去吧,我认得路。”
那小宫女想必是新来明福宫的,不清楚向来温柔的萧启平还有这么反常的一面,被萧启琛一劝,当即不敢再上前,战战兢兢地停在了原地··萧启琛拉了拉萧启平的袖子:“得了,我领你过去。”
两人又绕过一条回廊,他终是抑制不住笑出来,对萧启平道:“人都差点儿哭了……你自己说,是不是过分”·“被逼的,我听她在那叽叽喳喳的就心烦。”
萧启平皱眉道,“何时母后宫中有这么不稳重的人了”·萧启琛表示自己毫不知情··今日他本在承岚殿中等候天慧查探的消息,萧启平却毫无预兆地出现,不问世事的人情绪格外激烈,究其原因,是从不知哪儿听来了前线的胶着情况。
前一天的朝会上萧启琛听大司马宣读了战报,苏晏在渔阳城外与突厥大军相遇,两天一夜没有停的战火之后两败俱伤·之后突厥并未继续进攻渔阳,但梁军不敢、也没有精力持续追击,后续增援并未到位,眼看渔阳就要被突厥包围。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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