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故人 by 起天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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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故人 by 起天末(2)
·冬日的寒意中,小小的锻造间中的燥热融化了堆积在四周的雪迹··青年穿着简单的布衣,正专心致志地挥动着手中的锻造锤,锤头一下下地接连敲击在台面那块被烧得烫红的玄铁上,发出了清脆而有力的声响。
额角偶尔有几滴汗液滴落下来,他也顾不上擦,只是始终专注于手边的工作··锻造间的小门被打开了,进来的却是年少有为的孤尘门少掌门肖岸,他走近埋头工作的青年,亦不知是锻造的温度过高还是兴奋所致,脸颊上透着些润红。
“若是早先知道你为了这匕首可弄到废寝忘食,我绝不会委托你此事,可是已然两夜未眠了”·不想青年并没有答话,仅仅是摆了摆手示意他噤声,同时加快了手上的节奏,犹如疾风骤雨的十余锤之后,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将还烫着的匕首小心翼翼地放入了冷却池,这才转身过来面对着肖岸。
青年虽然因为没有休息充足而面色显得有些苍白,目光则是炯炯地闪烁着神采··“锻造之事,贵在一鼓作气,若能将所有步骤在不停顿的情况下完成,品质自当上乘,”青年笑说道,用衣袖抹了抹在脸上粘成一片的汗水和煤灰,显得很是滑稽,“锻刀如此,修炼亦是如此。”
“此言极是,”肖岸大笑着接话,便拿出早已备好的烧酒递给青年,“青墨这几日真是辛苦了,稍微备了些薄酒便当犒劳了吧·”·青墨拔开酒壶的塞子,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登时扑面袭来,他便认出那是他最钟爱的梅子烧酒了,直接灌了一大口下肚,肖岸连忙笑骂着让他慢些喝。
少掌门眼角扫过还在冷却池中的物事,即便是隔着水他也能轻易辨出那真是一把难得的好匕首,通体乌黑铮亮,刀刃是薄如蝉翼的锋利·他不禁感叹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能有这样一把好匕首,足以撑起孤尘门的门面了。
“话说啊,青墨,”肖岸一手托腮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凝视着青年喝酒的样子,唇角不自觉地轻轻翘着,“这匕首若要作为门派镇宝,总得有个名,你可有什么好主意”·青墨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他的目光移动并定格在了那把他亲手打造的匕首上,在炉火的照映下,竟显得有点温柔。
“雪涛觉得呢”·肖岸很认真地想了想,忽然耳尖诡异地有些泛红起来··“如果是我的话,大约……叫‘墨涛’还是不错的……”·“噗……”·青墨当场一口酒喷了出来,连忙别过脸用衣袖胡乱擦了擦,边擦边骂:“- cao -,别人乱说也就算了,叫这鬼名你他娘的怎么想的老子看错你了,原来你竟然是这样的肖雪涛”·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因为过于尴尬,同时放声狂笑起来。
“算了,还是青墨想一个吧,我向来不会起名你是知道的·”·青墨缓了很长时间,这才咽下最后一口酒,望向身边的友人,沾了炭灰的脸上那笑容的俊朗分毫不减。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你我皆是孤尘门中人,孤尘虽小,聚集一处亦可吞噬万物,一如神兽螭吻,这匕首既是以玄铁锻造而成,便称它为‘玄螭’吧。”
“玄螭……哈哈哈哈,甚妙甚妙·”·雪夜中的锻造间里,传出了两名年轻人豪爽的笑声,既出身孤尘,自当有这般的豪爽伴身。
玄螭之名本是孤尘门的两人一时兴起,却不想如今玄螭还在,它所联结的两人却已与孤尘门无甚纠葛了··作者有话要说:·墨涛不搞基的真的相信我·第16章 篇七 乱神(一)·任桓的房间中,端坐着四个人。
桌上既没摆着美酒也没有什么点心吃食,真堪是贯彻了天行门勤俭的作风,穿着青底灰纹长衣的男人无甚兴味地端起那杯色味皆淡的绿茶看了看,在心底轻叹一声,摇摇头重新放下了。
“怎么了执纶,可是这茶水不合你的口味”掌门夫人徐珩见男人并没有要饮的意思,赶忙忧心地询问··吕执纶被夫人的话噎了一下,发觉自己这样的确颇为失礼,毕竟任桓之前特意说过这是从紫麟山采来的上好秋茶,只得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寡淡无味的茶水在口中游移许久才咽下去,喝酒喝惯了,就算是再好的茶水入口亦是毫无兴味··“此茶入口清醇,回味悠长,果然是上好的茶叶烹制而成·”他慢悠悠地品评道,有意掩饰自己咽下茶水的痛苦。
这种说法很聪明,既没有明确说出他是否喜欢,又将茶叶的品质大加称赞了一番·掌门夫人闻言,果然面露喜色,吕执纶内心则是有些无语··人生在世,还是得看人脸色说话。
四人沉默地喝着茶,好像一时间都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谁都没有率先挑起话头·过了约半盏茶的功夫,吕执纶清了清喉咙,到底还是决定开口了··“诸位,其实吕执纶今日特地过来,是有事相求。”
任桓的长子任羲羽听闻此言,微微抬起了头·作为整个房间中辈分最小的,他本没有资格率先发言,不过看到父母不解地面面相觑,似乎也不知该如何答话,也只有自告奋勇了。
“羲羽自知失礼,不过吕前辈可否告知是有何事”·他自幼都是跟着门派中资质极高的长老以及他父亲修习,并非师承吕执纶,因此两人根本说不上有多熟识,亲密就更谈不上了。
任羲羽对吕执纶便只有对于长辈和前辈的尊敬之情,吕执纶对这年轻人也无非是颇为赏识他的天分和勤恳,只能算是和气相处··吕执纶望了那年轻人一眼,徐徐启唇。
“不过是为了羲翎那孩子罢了·”·实际上三人在见他过来的时候早已料到他意欲何为,然而在他们亲耳听到这句话时,还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任桓父子三人曾面对面谈过,徐珩虽没有亲自参与,也知道个大概。
之后任羲翎因为修炼不当导致昏迷的事他们则是亲身经历过,对于这孩子如今的景况,他们自然都是了然于胸的··“羲翎他……又出什么事了吗”·徐夫人心思细腻多愁善感,首先想到的便是令人不甚愉快的结果,立时便开始焦急了。
其余两人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听到看到徐夫人的言语表情,多少有些不安,只是不便表现出来罢了··吕执纶心知任桓表面上很是冷淡,可这毕竟也是他的亲生儿子,不可能真的不闻不问,见到他握紧的双拳,吕执纶突然觉得有些可悲。
身为掌门必须得学会压抑自己的真实情感,这样活着有多辛苦,吕执纶分明就是知道的··“徐夫人无需担忧·多亏容湘的悉心照料,羲翎已经康复得差不多了,大约再过三四日便可痊愈。
只是我想请求门主还有徐夫人一件事,”吕执纶侧过头,似是恳求般地望着依旧不明所以的两人,“等羲翎痊愈后,暂时先不要让他重新开始修炼·”·吕执纶的话有如晴天霹雳,这一番下来,连同仅仅是在旁听的任羲羽三人都愣住了。
“不要让他修炼可是吕前辈,天行门的功学是属于那种若不修炼很快便会退化的类型,哪怕仅仅有几天的停滞,也要荒……”·“住口,现在还没轮到你说话。”
任羲羽过于震惊,一时间没有注意言辞便脱口而出,还未说完就被任桓严声斥责回去·吕执纶见状,不由得替任羲羽在心里鸣不平,这年轻人仅仅是将事实说出来了而已,任桓无需这么凶的。
这原本不是任桓的风格,大约也是被任羲翎的事弄得有些烦躁了··“夫君息怒啊,羲羽他不过是为羲翎着想……”·徐夫人急得拉住丈夫的袖子,不想任桓根本就不睬她,心下登时凉了几分。
今日的任桓实在是太不对劲了,以往就算心情再差也不会这样做,母子二人都因为任桓的奇怪表现而有些不知所措··“门主,请你先静一静,我这么说自有我的道理。”
吕执纶见场面有些失控,连忙出言阻止,不想效果出人意料地好,屋内顿时便安静了下来·他终于放心地长舒了一口气,从容地继续讲下去··“诸位定是以为羲翎近日功学有如此大的退步是因为他懒于修炼了吧,不过实际上并非如此,否则之后他也不会因为修炼过于拼命而晕倒。
至于之前门主所猜想的他可能遇见了什么事,才是修为退步的真正原因·”·对于要不要说这些话,吕执纶已经在内心思虑了很久,三番五次修改的腹稿也总是不满意。
眼见任羲翎已经做到这种程度,他明白再拖延下去只会让情况更加糟糕,还不如硬着头皮直接上,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羲翎他,果然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任羲羽很是不安,他早就发觉试炼那日他兄弟的状态非常奇怪,后来父子三人长谈时,说出的话更是令人费解··那种样子,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隐瞒着什么,可是任羲翎却怎样都不肯承认。
“羲翎他不是不愿承认,而是他不知道应当怎样承认,”吕执纶的手指轻轻把玩着佩剑上的珠穗,一边思考着怎样表达要稳妥些,“因为当时羲翎自己都对状况一头雾水。”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任桓粗犷的眉梢骤然扬起,徐夫人见状,被吓得瑟缩了一下··“你说他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执纶,我是很想听你继续分析,但是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在这里废话。”
任桓强压愠色道··“废话没错,我承认我不太会说话,不过今日所讲,还请门主万万要耐着- xing -子听完才是·”·吕执纶的瞳仁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辉,他压低眉头,瞬间温和的气质被敛去大半。
“羲翎他当时在你们面前没有说出来的话,之后却全都对我说了·你们知道为何吗,很简单,因为他无法信任你们·”·没有料到,这句话刚一出来,任桓的反应却是异常激烈,他握成拳的手狠狠砸在了几案上,茶盏和茶碟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哀鸣。
“我是他的父亲,羲羽是他的兄长,凭什么他不信任我们”·吕执纶道:“我没说他不信任你们的人格,他只是不敢信任你们能够妥善处理此事。”
“妥善处理……”任羲羽不解道··吕执纶微微一笑··“没错,因为你们二人处事太随意了,基本上从来不考虑后果。”
这一句将任羲羽说得哑口无言,他还真是从来都没有考虑过自己的处事方式是怎样的,基本上就是脑海中一旦出现一个想法,第一时间就会去实施·他向来都认为这是一种杀伐果断的表现,是令他自己颇为自豪的处事方式,颇有其父之风,却未想到在吕执纶眼中这反而意味着莽撞。
吕执纶注意到了任羲羽表情的变化,下定了最后的决心··“那我便直接说了吧·那日羲翎告诉我,他可能遭了圣蛊门的暗算·”·果然,他这一句话出来,在场的三人脸色齐齐变了,任桓更是紧握的双手大幅度地抽动了一下。
“圣……蛊门”他的声音充满了不敢置信,这消息对他的冲击力太大,他几乎都要当场晕死过去··然而,几乎就是在下一刻,他的瞳仁之中瞬间怒火蒸腾。
“吕执纶他傻你也跟着傻是吗,圣蛊门他们现在怎么还会有那个胆量动我们天行门的人,还是我的儿子这话他为什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早说这都一个多月过去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任羲羽见状失声道:“爹,你别冲动啊”·此刻任桓正处于暴怒阶段,根本什么话都听不进去,直接冲过去一把揪住吕执纶的领子对着他怒声咆哮。
吕执纶根本没打算跟着他发怒,对于任桓的不分青红皂白仅仅是报以一声冷笑··“任天戟,你也不听听你自己说的是什么话·羲翎他为何不告诉你还不就是因为在担心会出现此刻的情况。
身为门主,你难道不懂么,你若冲动便恰好中了圣蛊门的下怀·还有不久前青龙真玉那件事,你真的如此轻易就相信了那仅仅是个意外门主大人,我看应该好好想想的是你吧,究竟谁才是最傻的那个。”
一席话就像给任桓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抓住吕执纶领子的手停住了,任桓眼白上还充斥着血丝,瞳孔中却是激烈的动摇··“我在想什么”癫狂过后的突然冷静让他头脑空白,呢喃着不知在对谁说话,“我到底在说什么……”·徐夫人和任羲羽早已过去将他搀回来坐下,给他灌了一杯茶下肚才让他冷静下来,吕执纶默默关注着三人的动静,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整理着自己的衣衫。
他故意放慢速度整理了许久,而其余三人自知理亏,始终毫无怨言地静坐等着他··直到衣领上最后一道褶皱也被他抚平,吕执纶破天荒地喝完了杯中剩余的冷茶,重新端坐好,方才脸上那种横眉冷对早就一扫而空。
他抬起眼来,轻描淡写地扫过任桓那张刚刚平静下来的面庞··“至于之后应该怎样处理,我想无需我多费口舌了吧·”·第17章 篇七 乱神(二)·“吕前辈”·吕执纶几乎是前脚刚迈出任桓的房间,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那个年轻的声音,任羲羽果然跟了出来,他也很给面子地停了脚步。
“何事”·任羲羽- xing -格豪爽,没有丝毫停顿便几步来到了他面前,郑重开口道:“吕前辈,羲羽有事相谈·不过,我希望可以借一步说话。”
吕执纶点头道:“如你所愿·”·他自是明白任羲羽的用意,这里离任桓的住处还是太近了,他们这些修功之人五感都甚为灵敏,年轻人想同他谈的定然是一些不方便任桓听到的话题,自然还是走得远些比较好。
二人一路沉默地走着,路上偶尔碰见的几名子弟,尽管都恭恭敬敬地行礼了,却是无一例外地悄悄向他们投- she -过来了惊奇而诧异的目光,毕竟这两人走在一起的场景,着实少见。
不知不觉中二人便来到了天行门的后园,吕执纶向四周微微环顾一圈,转过身来面对着身旁的年轻人,面上依旧挂着那个熟悉的笑容··“这里应该够远了,说吧,有什么事”·任羲羽站定脚步,提气郑重开口。
“吕前辈,你今日说的那一切,都是真的么有关羲翎还有圣蛊门·”·吕执纶挑了挑眉:“你不信我”·“不敢。
我只是觉得,圣蛊门做出这种事,根本就是师出无名·虽说两个门派的确是互相仇视,可最近以来天行门根本就什么都没做,他们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来对付我兄弟”·任羲羽有些激动地道,声音中充满了不敢置信和微微的恨意。
吕执纶何尝没有如此想过,而且直到如今他也还没有想出来为何那日任羲翎会突然对他说那些话·根据任羲翎的描述,那些的确像是圣蛊门的手法,然而他们却又没有狠下杀手,这才是最诡异最令人担忧的地方,或许在这背后还隐藏着什么更加深不可测的目的也说不定。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而任羲翎出事,恰好发生在青龙真玉被触动之后,这一连串的事件未免太巧合了··吕执纶压了压眉头··实在是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
“守云,你先静一静·我方才在门主那里就已经讲了,此时冲动,或许会正中圣蛊门的下怀,也许他们正是想令我们门派内部大乱,从而趁机做出什么举动,”因为同任羲羽不够熟络,吕执纶还是正式些地称了他的字,“何况他们会突然这样,不一定是因为天行门对他们做了什么,我倒觉得,更有可能是圣蛊门内部有变。”
“就算他们内部有变,也没必要牵连到天行门啊·”任羲羽忿忿道··吕执纶不由得苦笑一声,任羲羽都这么大了,平日里示人的都是一副英朗威猛正气凛然的少掌门形象,唯独一冲动就变得极其幼稚,这一点简直同他父亲年轻时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种事,又不是第一次了·”吕执纶平静地道··任羲羽神色一滞,那双硬气的眸子里掠过一瞬的迷茫··“吕前辈,你的意思是……”·“十年前的五门之乱,你可还记得是如何发生的么。”
十年前··五门之乱··刹那间任羲羽只觉犹如惊雷贯体,全身都剧烈地撼动了一下,双眼因突如其来的动摇和惊恐而猛然睁大·他登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几乎虚脱,连着向后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大概没几个人能比他对那段历史更清楚印象也更深了,而那时的他比现在还小许多,那件事在他记忆中烙下的印记令他每次想起都会阵阵心悸··此刻,他鲜明地感受到自己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吕执纶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脸色隐隐发白,嘴唇也在微微战栗着··“为何……”任羲羽颤声道,“吕前辈你为何要提及此事”·明明他过了许久才让自己忘却的,明明他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
吕执纶早就料到年轻人会是这样的反应,而他也不得不有些愧疚的承认,他的用意正是要年轻人重新回忆起那段往事,回忆起那段被恐惧与不甘所支配的痛苦··他必须得强迫自己跨过这道坎,因为面前还有一道更高的在等着他。
“我只是觉得,现在是让你重新去想想这件事的时候了·”吕执纶低声道··“吕前辈,你知道我不愿去想它的·”·任羲羽的头痛得要命,吕执纶对他说出这种过分的话已经足够让他厌恶这个男人,但是他厌恶不起来,也没有资格去厌恶。
之所以会这么痛苦,并不是他人的错,而是自己的懦弱··“我知道,并且很清楚,”吕执纶上前几步扶住了年轻人的身躯,“再说那件事之后,痛苦的也不止你一个人,所有人都没想到会那样,所有人也都不想那样。”
他顿了顿:“门主曾经同我说,他对不起你·”·任羲羽颤动的身子终于定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来望向吕执纶,对上的却是一双宁静而真诚的目光。
“我爹他……”·任桓大概这辈子就没几次承认过错误,他本来也没做过什么错事,而且就算有过失误,他作为一门之主,也无人胆敢苛责他。
可他就因为那件或许根本都算不上是他的错误的事,向他的儿子道了歉··“这种事情,发生过一次也就够了·守云,你深知那种感觉有多难受,你应当不想让别人经历和你一样的事吧。”
任羲羽不明所以,却仍旧是点了下头··“那么,若这是你真心所想,答应我一件事·”·吕执纶收回手,重新负在身后,似乎将他所有的信任都托付在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上。
·“好好护着你兄弟,千万不要让他受到圣蛊门的戕害,无论何时·”·天行门,实在是没有资本再失去一个人了··任羲羽听到这话,心里被极大触动,好好整理了一番心情之后,他站直身体,郑重地向吕执纶行了一礼。
“我明白·任羲羽发誓,无论我自己怎样,都会护好他·”·年轻人真是好啊,至少还能热血沸腾·吕执纶望着任羲羽坚定的表情,不由得在心内暗叹,他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激烈的情绪了,如果可以,他还真的想要回去重新年轻一把,再好好享受一番那段可以随意发誓、随意扯皮、即便被骂轻狂也可以一笑置之的日子。
“那吕前辈,虽然保护羲翎是我的责任,但是吕前辈你至少也是他的师父啊,为何自己不去护着他”·吕执纶正沉迷于自己的臆想之中,忽地被任羲羽一句话拉回了现实。
“我何尝不想护着他,是我护不了啊,”吕执纶故作轻松道,“我之前尝试过保护别人,可总是失败,还不如直接撒手不管了,至少良心还好受一点·”·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其实谁不是这样,总是夸大其词地说什么一定能够保护好别人,到最后却总是食言总是失败,久而久之的内心也就麻木了,明明看到别人深陷危难却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
任羲羽也不是很能保证他绝对能够护好他的兄弟,他只能尽力而为,剩下的就看天命了··“吕前辈·”·“还有事么”·任羲羽缓声道:“我还想请教一下有关青龙真玉的事。”
青龙真玉啊……吕执纶说了这许多话,其实已经有些疲倦了,可任羲羽这么一说,倒是令他又提起了点精神··“吕前辈,这青龙真玉到底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为何能够让五门为它争夺到无休无止”·吕执纶的眸色暗了暗,他背过身去,声音也跟着沉了几分。
“呵,这个,”他冷笑一声,“我也很想知道啊·”·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作者有话要说:·前方第二波回忆杀·第18章 篇八 易水(一)·腕上的- yin -阳图印记翻起一层热浪,少年的身躯在空中急速辗转穿梭着,直直地便向斜前方挺进过去。
任羲翎眼见对方攻势猛烈,则是丝毫也不怯,长期与对方练习让他对这些攻击套路早已烂熟于胸·他看出对方的攻击目标在自己腿部,就向左侧跃空一个灵巧的侧翻,行云流水地又接上一个前滑步,右掌恰好有力地拍击在了对方的后心上。
对方躲闪不及,元素相克的巨大冲力令他直扑到地上,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都沾了细碎的泥土,显得有些狼狈··见到向来有些洁癖的容澜因为身上被弄脏而一脸不爽的模样,任羲翎终是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刚刚才站直身体的容澜见这个罪魁祸首居然还敢笑,有些恼怒地一脚招呼了上去·任羲翎自知理亏,并不闪躲,乖乖让他踹在了侧腰上,意料之中被踹得踉跄倒地,这下两人的外衣上皆染了尘,勉强算是扯平了。
尘土落在天行门的蓝衣上很是显眼,容澜低头瞧着身上的污糟有些无奈,拍了半天才勉强只剩下一点印子,回身走到演练场边的水池旁,捞起几把洗掉了脸上的灰尘,再整整头发,转身又是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
两年过去,他长高了些,脸上也褪去了些许与他那过分成熟的- xing -格很不搭的稚气,固然身上还是穿着那套火等子弟的服饰,与刚入门时相比俨然不是同一段气质了··不知是否是因为在朝夕相处之间已然变得熟络起来,容澜虽然平日里依旧总是以奚落别人泼人冷水为乐,却在说话时眉眼的线条偶尔会稍微柔化下来,那种满含讽刺的冷笑在他脸上出现的频率似乎也比最初要少了些。
其实明明就是知道该怎么好好笑的嘛·任羲翎时常会在心里嘟囔着··“容澜,你身法还是有挺大进步的,玄力也……”·“行了任羲翎,没必要自欺欺人。
我输了就是我输了·”·任羲翎见容澜有一次败在了自己手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正欲劝他别放在心上,就被对方一口回绝,根本不给他这个面子··任羲翎内心清楚得很,容澜他心气极高,被别人压制定然会让他很不舒服,但是他向来不喜欢表露自己的真实心情,就算内心再怎么不甘,也绝对不会让别人看出来。
“其实师父他已经和我说过了,”容澜淡然说道,“我的五经六脉比起常人来通畅得不可思议,对于修习内功难得地非常有天分·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个要命的弱点,就是我对于元素的感知和运行似乎总也得不到显著突破。”
天行门的玄功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与元素相关,若是在元素的感知方面并不擅长,那也就意味着就算再怎样用功也是达不到很高的修炼境界的··“你是说……”·“我的体质,实际上是与天行门的功学相冲的,”容澜平静地望着前方,“师父显然早就发现了,他还问过我,要不要继续在天行门修炼下去。”
任羲翎这才意识到之前他所一直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是在哪里·容澜当初是以天才的身份被选入的天行门,若他的实力真的有那么强大,就算比任羲翎要小上一岁,也总不至于每次两人在切磋的时候都落于下风,原来这才是真实原因。
他突然感到一种无名的淡淡失落,说起来,他还真的挺想见识一下被容澜这个内功天才击败的感觉,可是因为对方体质的弱点,令他总也没这个机会·此刻容澜又说出了吕执纶曾经问过他要不要在天行门中继续的言论,显然这个问题不是一般的严重,更加令他产生了隐隐的不安感。
“容澜,你……别太难受了·”任羲翎低声道··“难受我为什么要难受·”·容澜的声音中带着淡淡的轻蔑与笑意,他的脸上竟然带着一种从未出现过的笑容,嘴角轻轻上扬,显露着张狂的飞扬神采。
“若是这样便更好了,至少能够证明我现在的成绩不是源于天分而是我自己的努力得到的了·”·他的目光中彰显着极端的桀骜与坚毅,令那比他还要稍微高些的少年心跳猛烈地撼动了一下。
“任羲翎,你忘了么·当初是我娘非要我来天行门的,虽然不知为何,不过一定有她的道理·”·任羲翎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目光还可以有这样强大的力度。
“我才不会离开天行门·任羲翎你记住,总有一天,我要用我的实力超过你·”·容澜双手叉腰,那姿态犹如在下战书,任羲翎注视了他一阵,终于放松地笑了,用力点了下头。
“愿意奉陪”·两个少年稍作休整,相对而立,又是一副要开战的架势,就在此时耳畔响起了一个痞痞的声音,不知何时他们身边就多了另外的人。
“我算是见识到了,你俩连练习都这么狠,这要是真打起来还了得”·两道无语的眼神聚集在那个在他们身边看热闹的少年身上,那副称得上俊秀的样貌正挂着不知是哭还是笑的纠结表情,分明就是那个成日里喜欢以“本少”自称的贾遇。
贾遇是与容澜在同一届进入天行门的,入门时才将将满十二·更巧合的是两人竟然都是仅入门两年就已经在门派中无人不晓,容澜自是因为被掌门和吕执纶判定为“天才”,贾遇则是出了名的古灵精怪,不但懒于修炼,又因为家里还算小有名气便能勉强算是个富家公子,因此天生便是个风流- xing -子。
年长些的师姐都能被他的甜言蜜语哄得团团转,又见他生得俊俏可爱,常常喜欢留些好吃的带给他·至于年龄相近的女孩子,更是已经被撩拨了个遍,容湘自是也没能幸免,只不过每次去找容湘换来的不是点心糖果而是一顿揍罢了。
虽说如此,这小子依旧甘之如饴,还装模作样地说什么“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不过这小子大约的确是有些魅力和本事,尤其特别会说俏皮话,久而久之地容湘也开始觉得他挺有意思,莫名其妙地就逐渐同他玩到了一处,而此刻容湘也正正地就跟在他身边。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哥哥,羲翎哥·”容湘似乎很开心地唤道··“阿湘·”任羲翎亦是微笑着应道,容澜则没有应她,一直狠狠盯着贾遇那边,眉头紧皱。
“贾大少爷,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整天除了吃睡就知道招惹姑娘吗”容澜向来看不惯他这懒散聒噪的作风,脸色微黑,“给我离阿湘远一点。”
“哎呦我的澜君你可别这么说我,让本少情何以堪啊,”贾遇腆着脸过去作亲热状地揽住容澜的肩道,“我就是想和她们玩玩罢了,而且你看你家湘妹子分明就挺喜欢我,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容澜一向不喜别人碰他,嘴角抽了抽,终是忍无可忍,手一挥将贾遇甩到了一边。
“无耻谁是你澜君,是不是容湘几日没打你皮痒了”·贾遇被他直接甩开,大约也是对方用力猛了些被弄疼了,脸上装出楚楚可怜的样子,将容澜瘆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一个白眼就翻了过去。
任羲翎见状,笑意忍不住再次爆发,谁知刚笑没两声,就被容澜踹了今天的第二脚··“任羲翎你再笑,真是够了一个两个的有完没完·”·容澜口上这么说,心里其实根本也没生气,他还不至于无聊到在这种鸡毛蒜皮上跟人较劲。
四人谈笑间气氛极为融洽,他眉眼的线条不自觉地又柔和了几分··贾遇大约也是被自己方才的作怪恶心得够呛,又笑又咳弄得上气不接下气,缓了许久才能重新开口道:“罢了罢了,算我输。
不过澜君你先听我说,没准我除了和姑娘玩还真的懂点什么你们不知道的东西·”·贾遇整了整自己的衣衫,带着几人来到演练场旁的草地上围成一圈坐下,神秘兮兮地说了一句。
“你们可知,所谓的‘青龙真玉’”·其余三人面面相觑,他们倒是真的从未听说过这个东西,任羲翎来了兴趣,出于好奇不禁问道:“那是什么”·“哈哈哈哈,没听说过吧,孤陋寡闻的可悲家伙们,”贾遇得意忘形,叉手狂笑,“且让本少给你们普及普及……”·“要说就赶紧说,如果你只是为了显摆你那点小道消息的话,我没时间陪你。”
容澜冷声说完,真的作势要走,贾遇一看急了,赶忙将他按了回去··“好好好,我不卖关子了我说就是澜君你也真是的,一天到晚凶巴巴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张脸了。”
容澜的眉头压了压,似乎在强忍着一拳揍上去的冲动,唬得贾遇赶紧收敛嬉笑神色,一本正经地讲了起来··“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家的背景不简单吧。
我家里也不是只有钱,对于江湖之事还是知道不少的·好像是几年前了吧,那次我们家里来了客,我当时在房间里就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个叫青龙真玉的东西·据说是上万年前有一青龙神兽,汲取天地万物之精华灵气之后不慎被镇压在会稽那边的青龙巅上,后来兽体幻化成一块玉石,就是如今在江湖中颇具盛名的青龙真玉了。
五门中凌霄门就地处会稽,当时是他们首先挖出这块玉石的,只可惜……”贾遇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如今这青龙真玉却已不在他们手上了·”·贾遇说得天花乱坠,竟将三人的注意力都尽数引了过去。
他们还以为这小子定然又是要借着身份优势信口胡诌云云,不想这次说的这一段,着实不像现编出来,真的令他们很难不信··“不在凌霄门那里了那现在在哪儿”容湘睁大双眼问道。
贾遇道:“据说现在是在孤尘门内·”·“孤尘门”容澜有些意外,“为什么会在那里”·“这个我就不知道了,我是偷听来的,也不是很清楚。”
贾遇摊手··容澜闻言,似是低吟了几句什么,一直在安安静静听着的任羲翎则是陷入了沉思··他对于其余五门的内情也只能说是略知一二而已·在五门之中,孤尘向来都最不被看好,很多人都以提起这个门派为耻,甚至还为其冠上了“窃人功学”这个一听就没什么好意图的名号。
个中原因说来也有些可笑,只是因为在人们的认知当中孤尘门并没有他们的独门功学,门派中所有的弟子都可以四处云游,学习任何他们想学的东西·孤尘门既然能够跻身五门之中,想来也不可能真的一点没有自己的独门本事,说是“博采众长”要合适一些,以“窃人功学”来形容,未免太过残忍了。
不过,谁也无法否认孤尘门是五门之中最弱的·这青龙真玉作为江湖一大名物,怎的可能谁想要就能有,如今却能落到孤尘门手中,着实令人不解··然而,任羲翎却没有机会再思考下去了,因为就在所有人的注目下,演练场上的“昭钟”被轰然鸣响。
第19章 篇八 易水(二)·“昭钟”乃是天行门有要事时用来集合子弟们的鸣钟,而此时昭钟鸣响,显然意味着掌门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相告了··四名少年对视一眼,站起身来。
其余弟子也停止了演练,都训练有素地向那边集合而去·掌门任桓已经在那里等着他们了,身边却没有跟着吕执纶,任羲翎这才想起,今日他们从训练开始,就一直没有见到师父,此刻又在集会中缺席,实在不是他的风格,不知他去了哪里。
“羲翎”·听到别人唤他,任羲翎下意识地扭头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了望,只见不远处任羲羽似乎也刚刚结束训练,正与师兄孙迁一同向他们这边靠近。
任羲羽和孙迁是同一师门下的子弟,自然日常的训练都是一起做的··“羲翎,你们今日的练习可还顺利”孙迁温和地笑道··“也就那样吧,”任羲翎道,“师兄你们呢”·孙迁看了看身边的任羲羽,似乎正要在他后脑上拍去,慌得任羲羽连忙惊恐地抱住头,满脸的怨念。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孙师兄你别打我了,会打傻的”·“胡说什么,连我都打不过你,你还担心被打傻”孙迁转身朝着任羲翎道,“羲羽他太厉害,我大约这辈子都赢不了他了。”
任羲羽似乎有些不满:“你可是师兄啊,怎么可能赢不过我,肯定在偷偷让着我是不是”·孙迁笑道:“说过没有了·你比我强就是比我强,不必谦虚。”
任羲羽气不过,扭过头去不再理他·容澜偏头向这边扫了一眼,却也没说什么··台上的任桓将手一扬,登时场上便一片肃穆,都严肃地望着等他发话。
任桓清了清喉咙,朗声开口:“诸位,此次召大家来,乃是与凌霄门和孤尘门有关·”·任羲翎、容澜以及容湘闻言,齐齐一脸惊异地盯住了贾遇·贾遇也是目瞪口呆,压着嗓子哀嚎道:“不是,我真的不清楚,怎么我说什么就来什么啊”·“前日凌霄门不知为何突然对孤尘门发动奇袭,孤尘门不得已向我们求助,本人自是答应了。
因此我需要约五十名子弟同我一起去支援孤尘门,三日之后出发·”·容澜稍微向任羲翎那边靠近了些,低声道:“青龙真玉·”·任羲翎点了点头。
能让凌霄门和孤尘门兵戎相见的原因,除了青龙真玉之外也没什么其他的了,依照贾遇的说法,应当在几年之前青龙真玉就已经归了孤尘门,为何凌霄门却忽然要对孤尘门发动袭击,这么一想倒是有些师出无名了。
毕竟是五门之事,天行门肯定不能袖手旁观,人家都求助上门了,更是责无旁贷·弟子们的呼应十分积极,很快便凑齐了任桓所需要的人数,准备物资亦是效率极高,三日之后,准时出发。
此刻,任羲羽正瞧着紧紧跟在他身边的两个少年,很是头疼地扶住了额头··“我说你们两个小孩儿非跟来做什么,是还没被我爹骂够吗”·“任师兄自己都尚未成年,好像没有资格说我们小孩儿吧。”
任羲翎看到容澜满脸正经地胡说八道,这答复却又有道理得让人无法反驳,忍笑忍得极其辛苦·当时容澜对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任桓同意带他们二人一起,于是两人商量了半日,又在任桓面前软磨硬泡了将近一个时辰,被任桓骂到耳朵起茧,总算是勉意答应带他们两个来了。
不过倒也多亏了他们两个非要跟来,令原本没有机会来的任羲羽和孙迁也得以同来照顾他们,顺便凑热闹·任羲羽今年十八岁,严格来说也还是个孩子,却被迫接下了这个看护俩小屁孩的任务,就算大部分事都轮不到他管也还是令他叫苦不迭。
任羲羽原本和容澜的关系不算亲密,这几日来倒是领教足了容澜膈应人的功夫,又因为同他弟弟一样口齿说不上伶俐,言辞辩论中永远占不得上风,三番五次被气得几欲吐血。
若不是有孙迁在旁边耐心调解,他大概早就疯掉了··任羲翎看了看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其他弟子们,因为年龄比较小,他们自然是处在掌门身后和其他弟子之间最安全的位置,就算是前后夹击也不至于首当其冲。
他们身后的弟子并没有如同以往那样穿着天行门的劲装,而是统一换上了浅褐色装束·任桓为了使凌霄门在远处看不出他们是来支援的外门弟子,便让弟子们穿上了孤尘门的门派色。
最初弟子们自然是不愿的,不过既然是掌门的命令,他们也不会违逆··此刻那些弟子们脸上都是清一色的严峻,在那表层下还有紧张与兴奋··天行与孤尘相距实在太远,因此孤尘门掌门答应他们会尽量将战线拉至与蜀地更近些的地方,拖来拖去,战线竟到达了汉阳一带。
任桓显然打算速战速决,因为正面交锋正是天行门功学的魅力所在·他们准备的物资绝对足够,但也不算多,毕竟他们只是来支援的·任桓早在出发之前就已明确告知,如果能够成功当然好,但是若在物资消耗接近完毕之时还未结束,一定要直接回去不要恋战。
他们将营地驻扎在了与汉阳距离比较合适的位置,既能够保证可以随时发动突袭,又不会因深入战地而无法及时撤回·任桓并没有经历过很多战乱,此次却意外地对战略战术之类十分精通,令所有人都大大惊讶了一番。
“容澜,你说我们这次支援……能成功么”·“成功不成功的,都不关我们的事,反正出力的又不是我们·”·两名少年躺在帐内,夜已渐深,营地内寂静得只能听见微弱的虫鸣。
其他弟子都已熟睡,只是二人就如同第一天练功的前夜那样,再度不约而同地失眠了··任羲翎无言地望着头顶,被封住的帐顶让他看不到星空,忽然就有些想念在门派中常见的那些熟悉的星斗。
此时正值夏日,夜晚并不算凉爽,反而甚是燥热,仅着单薄的中衣都不安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容澜,你为什么说一定要我们两个也过来啊·睡在这种地方,你真的不觉得难受”·“天天待在门派里,你难道不觉得无聊像你这种一天到晚除了傻呆呆练功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还是多出来见识见识比较好。”
容澜安稳合目答道,语气活像个小大人··任羲翎被他噎得一呛,反驳道:“什么话说得跟你知道的比我多多少一样·”·容澜呵呵一笑:“我不过是将事实说出来而已。”
“……”·论口舌功夫,任羲翎是断然比不过容澜的,只能强压憋屈躺好·两人的呼吸在小小的帐内交错起伏,让人愈发躁动·任羲翎终于忍不住一把拉开盖在身上的外衣坐起身来,看着身边容澜安静地卧在那里的样子,心中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你要是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别连累我也睡不着·”·容澜偏过头抛下一句,重新合上了双眼·明明他根本没有入眠,反而说的像是任羲翎扰了他清觉一样,任羲翎见他这个态度,心下越发不爽,语气不禁变得有些冲起来。
“你不是也没有睡着么,怎么你不出去”··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这是我们两人的帐子,我凭什么出去·”·任羲翎被他堵得说不出话,纠结了半天到底是出去还是留下,低头一看容澜正眼含戏谑地盯着他,干脆赌气又躺回去,猛地拉上外衣一直遮到了头顶。
“榆木脑袋·”·他突然听见容澜低笑着说了这么一句,有点愣住了·这话怎么听都饱含着嘲讽意味,形容在他身上又是出奇的合适,竟让他根本无法反驳,就连生气都气不起来。
他一时间不知当作如何反应,便仍旧保持那个姿势躺在那里装死··容澜说完这句之后便再也没有发言,总算让他得到了片刻的宁静,仿佛世界中留下的仅有耳中血液在缓慢流动的声音。
过了不知多久,衣衫的布料终究是捂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再也耐不住,将衣服一把从脑袋上扯了下来,几百年没有呼吸那样地用力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却意外地发觉容澜依旧没有动静,便扭头看了过去。
不料这一看,那刚刚吸到一半的气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容澜睡着的样子极为宁静,他的身体侧卧着,手很规矩地放在脸前的位置,指尖微微蜷起,呼吸时身体都几乎看不出来有什么起伏。
不过最独特的还是他沉眠之时的表情,通常人在睡觉时面部都是处于最放松的状态,他的眉心则是微微拧起的,唇角也轻抿着,似乎就连睡着时精神都极为紧张·任羲翎看着他这副样子,感觉自己的心尖似乎也同他的眉头一并揪起了。
大约是做什么噩梦了吧,任羲翎心想,觉得容澜的内心可能真的是装了太多东西,根本不像他表现在外的那样对什么都无所谓··任羲翎凝视了他一会儿,动静尽量小地翻了个身,在- shi -热的空气中逐渐陷入了昏睡。
数日过去,两门之间的冲突并没有缓解,反而越发激烈了·孤尘门的掌门在百忙之中曾经偷潜出来与他们会面,起初任羲翎还在讶异于掌门竟然如此年轻,之后在交谈中,他逐渐了解到凌霄门此次挑起战争果然是为青龙真玉一事。
听那年轻掌门肖岸所说,青龙真玉原本就应归属凌霄门,只是当时他们还没有了解到那神物的价值,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不慎被孤尘门的上一任掌门,也就是肖岸的父亲用一个并不算珍贵的法器换去了。
等他们意识过来的时候,掌门已换了人,肖岸本是想直接将青龙真玉还回去了事,不想交涉失败,凌霄门不由分说便打了过来··任羲翎不明白孤尘门为何偏偏要来找天行门帮手,如今除了正在交战的孤尘和凌霄,天行、圣蛊与洪荒三门正处在三足鼎立的形式,按理说孤尘门找这三门之中任何一门都是一样的,而且孤尘门和天行门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
凌霄门修的是剑功,剑气从数十尺开外便可进行锐利的攻击,配合着门派的雪白剑袍,辗转舞动之中极为潇洒好看,被誉为五门之中最为美观的功学·天行门的玄功则是标准的近战功学,凌霄门那边攻击十分密集,根本令他们很难近身,占不到任何优势,至于孤尘门就更可怜了,完全就是一堆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杂学,就连固定的攻击路数都没有,几日下来,孤尘这边完全没能夺得上风。
任桓亲自领着弟子们去携手孤尘门对抗凌霄门,孙迁以及任羲羽自是陪着任羲翎和容澜守在营地·实际上任羲羽何尝不想亲眼见识下父亲和师兄们战斗时的英姿,却又没机会见到,就把气都撒在两个少年身上,一天到晚的都没什么好脸色。
“粮草和药草似乎只够十余日的了,若不能尽快了结,看来我们就只有撤退了·”·孙迁清点完剩余的物资,平静而无奈地说出了这个有些残酷的事实。
任羲羽兄弟二人听后,都沉默了·虽说任桓给的指令是打不过就放弃,可是若真的就此撤退,损失的不仅是孤尘门,还有天行门的名誉··“粮草我们是没办法,不过,”容澜指向了不远处的那片树林,“那林子看着草木繁茂,运气好的话也许能找到药草之类。”
孙迁听罢喜道:“那便甚好,容澜,你似乎是懂得不少药草知识的吧,不然你去和我一同找找·羲羽,你就和羲翎在这边等着我们,应该没问题的吧”·“当然没问题,孙师兄你尽管放心吧。”
任羲羽不假思索道··任羲翎目送着二人离去的身影,也想同去,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容澜,我见你同羲翎关系不错,怎的平日里不爱说话呢,我对你都不是很了解。”
孙迁低头望着身边的少年道··“我的话,孙师兄不必太过了解·”容澜同他极为不熟,回答时语气也是淡淡的,对生人惯于的冷淡反应,他从来就没变过。
孙迁- xing -格温和,听到他这样答话丝毫也没生气,只是微微地笑了笑··“你别看羲羽现在是这副豪放爽利的模样,我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比你还沉默。
所以说,人都是会变的,或许容澜你将来也……”·“孙师兄,我不会变的,也不想变,”容澜毫不留情打断,“我的事不用孙师兄来- cao -心。”
孙迁依旧温和地笑着,正欲说话,忽地面色骤然一变,瞳仁中闪出一道极为警觉锐利的光芒,将容澜用力推离了身边··“当心……”·这一掌竟动用了玄力,容澜被推开数尺之外,他虽功力尚浅,在受力之前也隐隐觉出了那道诡异的破风之声,心下一沉。
暗器··容澜强撑着稳住身形,多亏方才那一推,他毫发未损,不过待他定睛看过去时,却见孙迁已然跪倒在地,脸色灰白,面前的地面上染透了还在从他唇角缓缓滴落的暗色血液。
“孙师兄”·容澜踉跄着奔过去跪在他身边,眼神停滞在孙迁微散的领口附近,肤色苍白的脖颈上刺着根小小的短针,周围已然起了一小片泛着紫黑的血点,他的嘴唇登时褪去了一层血色。
·血蒺藜··这种草他并不熟悉,但是通过辨认症状也勉强能够猜得出来,鲜明地提醒着他这分明不是简单的暗器··“……毒杀”·轻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容澜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结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第20章 篇八 易水(三)·等任羲羽再见到孙迁和旁边满脸- yin -霾的容澜的时候,脸色顿时一片煞白,身形剧烈地晃了晃,被他兄弟扶住才勉强站稳。
“孙师兄……孙师兄他没事的吧,只是昏过去了对不对”他颤声道,急急地蹲身下去握住孙迁的手腕去试他的脉搏·可他的手指抖动得太厉害了,摸了半天也没找对脉搏的位置,在旁人看来几乎就是在孙迁的手腕上无谓地滑动。
容澜顿了顿,冷声道:“没用的,他已经没有呼吸了·”·任羲羽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他小心地扶过孙迁微微偏过去的头颅,眼神躲闪许久,终于落在了那张线条柔和的脸上,双目轻合,极为安宁,若忽视他毫无血色的肌肤和唇边残留的深色血迹,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孙师兄……我知道你只是太累了,你先睡,睡醒了……再看我·”任羲羽的嘴角强挤出一个笑容道,不过那笑容出现在如此扭曲的面孔上,真的比哭还要难看。
容澜道:“任师兄,他已经醒不过来了,你何必这样……”·“你管得着我”·任羲羽忽地爆发出了一声怒吼,再抬起脸的时候双眼已经爬满了血丝,还有隐隐的泪液渗出。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胸膛因急促的呼吸而剧烈起伏着,居高临下地瞪了容澜一阵,猛地扯住了他的领口·容澜蹙眉闷哼一声,却也没有反抗,任由他的无故施暴。
“容澜,你他妈是个煞星吧为什么孙师兄他偏偏跟你一起就出事,是不是谁跟你一起都没好结果”·“……”·“是不是反正出事的不是你师兄,你就觉得无所谓”·“……”·“回答我”·任羲翎终于看不下去,扯住任羲羽的手臂想要将两人拉开,不料任羲羽怒火攻心,心头一阵激荡,回身一记响亮的耳光便重重甩了过去。
任羲翎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许久才轻轻触碰了一下受伤的左脸,上面已然留下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掌印·容澜见状,那张犹如冰山的面孔露出了极短一瞬的错愕神情。
清脆的耳光声和手上的痛楚似乎把任羲羽自己也打醒了,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冲动中做了什么,垂头视线落在疼痛到热辣的手掌,指尖终是小幅度地颤抖起来,揪住容澜领口的手,也无力地松开了。
“哥,你冷静点了么”任羲翎顾不上自己被打得生疼,连忙上前道,却是被任羲羽一把推开了··“任羲翎,”他的嗓音因为过度激烈的情绪而变得沙哑,“你离我远点,我不想打你,但是我怕控制不住。”
“哥,如果打我能让你好受点,那你就打吧,”任羲翎低声道,“只是别再把气撒在容澜身上了,这不是他的错·”·容澜的嘴唇轻微动了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只是不忍地别过了头去。
“你们两个,走远点,”任羲羽重重吐了口气,摆了摆手,“让我一个人待会儿·”·任羲翎迟疑了一下,没有多话,扯起容澜离开了··两名少年一路沉默着,不知走了多久,那片营地在视野之中变得越来越小。
任羲翎心乱如麻,脸颊上的疼痛更是为他平添了几分烦躁,他的脚步愈发加快,几乎都要跑起来了,而此时他的心中,真的猛然涌现出一股想要狂奔的欲望··“任羲翎,放手。”
容澜冷淡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他一回头,才发现自己仍在紧握着对方的手腕,下意识地松了手·两人面对面站着,一言不发,各有自己的心绪··“任羲翎,我……”久之,容澜低声道,“方才的事,对不起。”
任羲翎还是头一遭见到容澜道歉,心中五味混杂,非常别扭·在他心中,这根本不是面前这个少年会有的行为,一时间手足无措,言辞也越发笨拙了··“你别这么说,我哥他有点冲动,这事真的不该怪你。”
“任羲翎,你何必替我说话,”容澜冷笑一声,“你哥说得不是没道理,我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和我亲近的人早晚要被我害死·我已经克死了我爹娘,克死了孙师兄,保不准哪天就会克死你。
你若还想好好活着,便离我远点吧·”·任羲翎本就心里很不快了,如今听他竟也说这些丧气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任他平日里- xing -子再温和也忍不住抬高了音量。
“容澜你够了什么煞星,什么克死我就算我命定了要被你害死,我也不会远离你你难道忘了吗,我曾说过会努力去理解你,可是现在我对你根本都还不了解你就让我滚,太不够兄弟了吧”·任羲翎情急之下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既没注意言辞,逻辑亦是一塌糊涂,可容澜被他这些破碎的语句劈头盖脸地一通砸下来,瞬间大脑一片空白。
平日里的能说会道,此刻毫无用武之地··“你……”·任羲翎挺胸提气,一字一句道:“我还在等着被你打败的那一天呢·”·容澜怔怔地望了他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真蠢”·就算你是我命定了的克星,我也不会远离你。
说过会去了解你,在全部了解之前我就不会滚··我会一直等着败在你手下的那一天··至于究竟是童言无忌,还是对某人发自肺腑的宣誓,都已不再重要了。
孙迁入殓那日,过于厚重的- yin -云几乎一直蔓延到了天际·将雨未雨之时,空气中淤积着沉闷的- shi -气,压迫在心上喉头,令人喘不过气来··那日所有天行门中人皆穿着白衣素服,演练场变成了哀悼场,他们颔首跪地,肃静得就连轻微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任羲羽无声无息地跪在一旁,双眼通红,眼梢还挂着干涸的泪痕,让人看了很是揪心··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男儿有泪不轻弹,任羲羽这一生仅有的那几行泪水,大约尽数都交付在孙迁身上了。
·任羲翎还是首次亲眼见到别人在他面前殒命,虽然说不上像他哥哥那样的悲痛欲绝,到底还是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那样的滞涩难受·他很清楚孙迁对于任羲羽来说意味着什么,那是伴随了他多年的师兄和挚友,任羲羽同孙迁,比同自己这个弟弟还要亲密。
但是毕竟殒命的不是他身边的人,此时的任羲翎还是不能完全懂得他哥哥正在经历着什么,而他,也真的不想懂··毕竟谁也不会真的想要体会一把所珍惜的人就这样离自己而去的感受。
容澜就跪在他身边,面色极为平静,大约是经历过双亲的过世都已经习惯了,在外人看来他的表情甚至堪称冷漠·可是任羲翎分明就是看到了,容澜的瞳孔之中不时掠过了几瞬的动摇。
他一定还在认为那是他的错吧,任羲翎暗暗想道,孙迁也的确是为了保护他才中的暗器·能为一个根本称不上熟络的少年做到这个份上,也是仁至义尽了··不过数日前,在孙迁毒害身亡之后,天行门这边的战意受到了极大的撼动,原本物资还够支撑几天,但任桓在知道状况后便立刻执意撤回。
因为是不辞而别,在那之后孤尘门与凌霄门的战况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就不得而知了··还在营地的时候,人们就发觉孙迁的突然中招着实不对劲,谁知后来仅仅是因为还是少年的容澜的那个猜测,就令他们的认知彻底颠覆,再也无心继续。
任桓本不愿全然相信一个孩子的判断,可他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任何大意都有可能致命,在目睹弟子们的反应过后,他也只得宁可信其有了·只是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出对方那样做的理由。
“其实你也不能确定那必然是圣蛊门所为吧”·孙迁的牺牲让此刻天行门中无人还有修炼的心情,仪式过后,弟子们就纷纷回处所去了,无一例外的面色沉重。
容澜更是如此,今日之内就连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可任羲翎深知在这个少年沉默的时候,往往是在思考着什么··容澜抿了抿唇,看起来并不愿开口·那日脱口而出的低语,就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在他反应过来时,所有人都已经听见了,而任桓,亦在人群之中。
“能够造成那种伤势的,应当是毒草血蒺藜·在五门之中,会用毒的便是圣蛊门,不过只凭这个也……”·“什么不过能做出那种卑鄙勾当的,只有圣蛊门而已”·两名少年的身后响起了一声怒吼,任羲羽怒目圆睁,激动得无法自持,不知他已经跟在后面多久了。
恰好路过的弟子见到此景或多或少受到了惊吓,都是唯恐避之不及··“哥,你先别动怒·目前我们还没有证据来证明是圣蛊门下的毒·若此事根本就不是圣蛊门所为,我们却又不分青红皂白地直接归咎于他们,被其他门派知道了该如何交代”任羲翎忙道。
“任羲翎你闭嘴”·容澜道:“任师兄,我知道失去孙师兄让你很难受,但是此刻我们绝对不能慌了手脚·不管是血蒺藜还是圣蛊门,早晚能查清楚,不急在这一时。”
任羲羽闻言,蓦地转身过去面对他,狠狠瞪了他许久,冷笑一声··“我怎么想,要怎么处理,与你无关·”·容澜厉声道:“与我无关孙师兄他是为了救我才中的暗器,原本那暗器极有可能是冲着我来的,你觉得这与我无关”·任羲羽可能是真的已经混乱了,听到这话竟然癫狂地放声笑了起来。
“容澜,不是我说你,你小子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不管对方是谁,他目标是谁不行,非得对你下手”·容澜冷冷地看了他一阵,闭目不答。
“哥,你别……”·任羲翎夹在针锋相对的两人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肩上搭上了一只很暖和的大手,回身一瞧,登时失了言··“好了,你们几个,”吕执纶低叹一声,“说白了全是毛头小子,吵个什么劲。”
“师父·”容澜难得正式地唤了一声··任羲羽满脸黑气:“吕前辈·”·吕执纶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平和,却含着不容置喙的力度:“尤其是你,任羲羽,师弟面前注意言辞。”
吕执纶这一番稳重淡然的表现倒是令任羲翎很是惊奇,他在两个徒弟面前向来都是老不正经的模样,嘻嘻哈哈的有时候比贾遇还不要脸,万万没想到他还有这样的一面。
“我明白了,吕前辈·”任羲羽万般不愿道··吕执纶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三名少年引到一边,避免他们阻了他人的路··“之前发生的事,我都听门主说了。
人已经没了,这事便让它过去吧·”·任羲羽胡乱抹了一把眼角残余的泪痕,不甘道:“吕前辈,若是我不把此事查清楚的话,孙师兄他会死不瞑目的·”·吕执纶立即质疑道:“但是你觉得,他好不容易护住了容澜无事,难道就想看到你们两个做这种无谓的争吵”·任羲羽无言以对。
四人之中,任羲翎是最不会说话的那个,基本上只能全程听着·此刻他感到手臂似乎被什么人用臂弯碰了碰,扭头看去,容澜向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过来··任羲翎见吕执纶没什么要阻拦的意思,便轻轻颔首跟着容澜过去了。
走了大约二十步开外,容澜便停了脚步站定身体··“那帮人,他们真的是冲我来的·”·容澜的声音漂浮不定,他已经在努力掩饰了,可微微的战栗依旧充分显示了他此刻的恐惧与不安。
他原本应当是无所畏惧的··“我怎么可能感觉不到,孙师兄肯定也发现了,不然绝不会推开我·”·“可是,为什么是你”任羲翎在不解之中大惊失色,“你两年前才进的天行门,而且什么也没干过,任何人都没有理由针对你啊”·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容澜故作轻松地笑了一声。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如果哪天真的死在他们手里,至少还能死个明白·”·“你不会死的·”·任羲翎突然发声,他的脸色非常严肃郑重。
“我爹,还有师父,他们都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出事的·”·“能保护好才怪了,那天出事的时候,谁他娘的都不在,”容澜语气极为平静地爆了一句粗话,听起来有点滑稽,隐隐之中又含着点悲凉的情绪,让人心阵阵发疼,“反正我本来也没想着让别人去保护我,我这种人,没人护得住的。”
·任羲翎沉默半晌,这才挤出一个字:“我……”·容澜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停,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别担心我会努力去保护你之类的。
算了吧,等你什么时候有本事先把你自己保护好了再说·”·又被他说中了,任羲翎有点失落,他突然觉得自己在容澜面前特别没用,虽然比容澜还要大一岁,却显得比对方弱了不止一点,弱到对方都懒得听他那些夸夸其词的语句。
那时他还期盼着,自己或许还有哪怕一点点兑现诺言的机会··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段回忆杀结束·第21章 篇九 旧游(一)·任羲翎还记得,他的身体完全恢复之后的第一日,去任桓那里拜见的场景。
“身子好了”任桓从容地端着瓷盏喝茶,依旧没有看任羲翎·这一点双方都已经习惯了,任桓对他这个二儿子从来也说不上喜爱,因此基本上就没怎么正眼瞧过他。
不过两人许久不见过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询问他这个儿子的身体情况,不免令任羲翎有些意外··他思索了半晌,方才斟酌着说了一句:“已无事了,多谢父亲关心。”
任桓懒得同他寒暄,敷衍地“嗯”了一声后,便直切正题··“近几日,先不必继续修炼了·”·“啊”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指令,任羲翎一怔,抬起头来满眼的不解。
“不要让我重复·”·见任桓并没有加以解释的意思,任羲翎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他的第一反应是任桓是不是真的已经对他完全失望了,毕竟天行门的功学,父子俩都是心照不宣地清楚。
这种玄功的运转需要耗费极高的内力和玄力·内力这种东西还好说,隔上个三五天不练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至于玄力就比较麻烦了,它是确保金木土水火五种元素在体内成功流转的特殊力量,是非常考验修炼者的耐心与恒心的,哪怕只有一两天练习的隔断,就有可能大幅度衰退,并且之后还要花费加倍的时间才能够补回来。
不过思绪一转,他才意识到任桓方才说的是“近几日不必修炼”,那就是意味着要再过一阵才能让他继续修炼了,不过为何中间却要隔上一段时日,这一段时间之中,他要做什么·“前一阵发生的事情,你别告诉我你还没长教训,”任桓放下茶杯沉声道,“你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一根筋通到底,你师父担心就照你这么不计后果地一味修炼,迟早要把自己折腾死,才过来同我讲的。”
原来是师父的意思,任羲翎闻言心想道·吕执纶之前所言没错,他本就不想让任羲翎冒险去尝试那个用内力催动玄力的危险法子,奈何他这个徒弟真是一心求成,执意尝试。
任羲翎若是什么时候能把这个敢于冒险的劲头放在正常的训练中就好了··“羲翎明白了,那,”他试探着说道,“敢问父亲,何时可以重新开始修炼”·“你的修为忽然流失,应当不是你的过错。
总之,在找到阻断修为的根源之前,先停一段时间吧·”任桓道··任羲翎见他的父亲满脸- yin -翳地说出这段话,便明白这绝对不是任桓自己的想法了,多半是吕执纶为他分析得来。
不过任桓既然能够相信这一切不是任羲翎的过错,那大约也极有可能是吕执纶已经将师徒之间的秘密对话告知任桓了··只是不知任桓究竟会理解成什么样子,任羲翎不太敢去想。
依旧是独身一人,依旧是那日的一袭半旧黑衣,而他,也依旧在- yin -差阳错之中来到了那片只去过一次的木林··他其实不太懂自己为何会走到这里·活了二十余年,他从来就没怎么主动外出过,而这仅有的几次之中有两次都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或许他的确是没什么新意,永远都是在重复自己上一次做出的选择,说着曾经说过的话,做着曾经做过的事,而他自己,倒也一直乐在其中··说起来那个人,也真的是许久未见了。
“就算你什么时候还能想起我这个人,或许我早都不在这儿了·”·他还记得那个人,可那人还在那里么·“就算此生永不再相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忘记一人,远远难于记住一人··任羲翎的脑海中回荡着双方离别之前那个人说过的话,刹那间极其想要重新见一见那张已经模糊在印象中的年轻而明快的面孔。
至少他还曾经救过自己,不管是出于什么考虑,不管背后有没有什么心机,恩人就是恩人··任羲翎踏着那条草木掩映的林道,望着那些枯黄还凝着白霜的细草以及铺满一地的碎叶,才意识到不知不觉间已然步入深秋了。
身上的衣服单薄了些,他下意识地低头紧了紧斗篷的衣襟,再抬头时,才注意到遥远的视野中竟然真的出现了那个小小木舍的轮廓··如此熟悉的场景,令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他还会在么··任羲翎定了定神,缓步向那边靠近过去,没走多远心内便已了然,因为那低矮的烟囱中并没有白色烟雾飘出来··要不然就是出门未归,要不然就是人去屋空。
任羲翎发觉自己的心绪比想象中要来得淡然,大约最近经历了这许多,也没什么能够让他的情绪大起大落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挺可笑,也挺可悲。
他说过的会一辈子记得那人的恩情,可能这辈子也没机会去报答了··曾念想能够推心置腹,却原来只是擦肩而过··任羲翎自嘲地笑了笑,一掌劈碎了内心这突如其来的矫情感慨。
转身正欲返回,面前竟突兀地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他内心一瞬间掠过一丝恐慌,莫非修为的退步连带着五感都变得迟钝了么,这人是何时出现的他一点都没有感觉到。
然而当他勉力压下浮躁心思将目光凝聚在那人身上时,一阵强烈的冷麻从头皮直直灌到了脚心··婀娜窈窕的线条,白皙胜雪的肌肤,如同被血液浸染而成的红唇,以及紧密包裹在身上的那套玄色与紫色相间的衣裙。
这里怎么会有圣蛊门的人·任羲翎不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是怎样的,不过脸上绝对已然没了血色··他现在纵然身法还有,可修为已然尽废,何况对方擅长的可是蛊虫暗器,若双方真的交手,他根本无异于站着等死。
尚且不提这女子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为何,若她认出自己的话,若她正是那日给自己下了蝎尾草毒的人的话……·任羲翎轻喘了一口气,摆出戒备的姿势,双眼牢牢锁着面前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见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抬手轻撩了一下缀有精美银饰的乌黑长发,开启了双唇··“这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是来害你的·”·那女子的声线极为曼妙,甜腻地萦绕在耳边挥之不去,仿佛有着蛊惑人心的作用,任羲翎被她的声音弄得更加浮躁,用力闭紧双眼,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简直是妖孽··“圣蛊门的人,来这里作甚”任羲翎寒声道,将声音压得极为低沉,希望这样至少能够产生些震慑的作用·毕竟他现在没什么战力,能做的也只有在气势上尽量碾压对方。
他还从未试过用这样的声音说话,出口的一瞬间险些以为说话的不是自己··“不错嘛,居然还能认得出来我是圣蛊门人·”女子根本不怕他玩这一套,轻笑道。
任羲翎冷笑一声:“穿着门派服饰四处招摇,莫非圣蛊门的人都像你这般大胆么·”·女子不以为意,反而缓缓前行向他逼近了几步,任羲翎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发现他的双脚已经因为过度紧张而僵硬得厉害,根本就是举步维艰。
两人离得本来就不远,不过几步之间,女子已经同他靠得极近,任羲翎只觉身间弥漫的尽是她身上散发出的不知名的异香,诱惑而危险··“这位大哥,那你可就是孤陋寡闻了。
我们圣蛊门人一旦入了门派,便一辈子都不能穿门派服饰之外的衣服,否则可是难逃其咎·”·“……”任羲翎神经紧绷,以两人现下的距离,他分明就是对方爪下的猎物,若是这女子再靠近一步,他真的无法想象会发生什么。
“哪里像你们堂堂天行门人一样,爱怎么穿就怎么穿,还能这么光明正大地四处游荡啊”·女子脸上的笑容原本仅仅是妩媚而已,却在说出最后几个字的时候蓦然变得无比狰狞。
任羲翎的瞳孔在刹那间不敢置信地缩紧了,因为女子的右掌就在最后一瞬猛地拍击上了他的胸膛·登时在心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撼动,震得他天旋地转,险些倒地,连忙将力量迅速转移到双足上,终于勉力定住了身形。
“你什么意思”任羲翎厉声道··“我什么意思这位大哥你不会真的在跟我装傻吧,天行门和圣蛊门的人凑在一处,还能干什么”·女子微微扬起眉梢,她的表情中充满了挑衅。
任羲翎沉下脸色:“我不想和你打·”·既不想打,也根本没有资本打··“跟你说话真没意思,一上来就打不打的·放心,要打也不是我跟你打。
不过主角还没来,在那之前只好让我先陪你耍耍咯·”·任羲翎并不想理她,可那女子也不介意,微微偏了偏头,表情又转成了极致的纯良无害··“话说,你知不知道,一种叫赤天蛛的毒虫”·任羲翎皱了皱眉,毒虫之类,他自然不清楚,可面前这女子的表情似乎极富深意,隐隐之间令他开始怀疑这赤天蛛什么的似乎同他自己有些什么关系了。
可这女子给他的印象实在不算好,他依旧忍住了那点好奇没有开口··“你不说,我便默认你是不知了·好吧,那就由我来告诉你,这赤天蛛啊,就在距你们天行门不远的一座山里,此蛛百年一产,极为难得。”
任羲翎心头一动,意识到这是个很好的拖延时间的方式,虽然不知那个将要过来的是何许人,不过在那之前能拖一刻是一刻,便强行按捺下不安与躁动,让自己的面色尽量回归成了平日里的温和。
“哦听起来挺有趣,你是怎么知道这种东西的”·女子脸上笑意更甚:“《毒经》啊,圣蛊门的一本宝书,里面可是记载了天地中所有毒物以及它们的所在地。”
“那你为何要与我提及这些”·女子似乎并不想与他多做周旋,毫不犹豫便直切向了主题··“我原本没想到你会这样配合我的。
既然事已至此,我便直说了,我要你去带我找到那赤天蛛·”·任羲翎心底暗道,这女子既然没有杀他,果然便是带着目的来的,如今女子已然连目的都说了,占上风的倒反而成了他自己。
“我若是拒绝呢·尚且不提我根本不知那赤天蛛在哪里,而且你又不告诉我你为何要寻那赤天蛛,我凭什么私自带你去天行门附近,我怎的能够确定你没有别有用意”想到这里,任羲翎彻底释然了,与女子对话时语气也越发从容起来。
女子轻轻一笑:“这容不了你拒绝·”·任羲翎只觉颈间一凉,低头看时,发现女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枚银镖,正抵在他微微散开的领口处露出的颈窝上,忽而感觉眼下的情境有点莫名好笑,这种威胁人的方式,未免太幼稚了些。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和我比近身战么,那你可真是太没眼力见了·是你自己说的,我是天行门的人,天行门人可是无人不知的近战高手·”·女子笑得更为灿烂:“所以我才说我不是今天的主角。
这位大哥,我倒是想看看等你一会儿见到他的时候还会不会说这种话·”·任羲翎一惊,论起近身战派的功学,在五门之中除了天行门也就只有洪荒门是了·这女子既然敢这么说,莫非是圣蛊门什么时候与洪荒门联手……·来对付他,对付天行门·而且这女子说得头头是道,怎的那人迟迟不肯现身·任羲翎想至此处,已然烦躁不堪,就在那一刻,他突然感到心脏猛烈地震动了一下,那种急剧的摇撼直直传到了他的头顶,令他的头脑顿时一阵剧烈的痛晕。
而身后,亦缓缓靠近了完全不同的一种气息,他虽然背对着看不到,也能感受到那人周身散发的极其具有压迫感的气场··女子似是用余光瞟了一眼任羲翎身后的那人,转了语调,用方言说了一句什么。
任羲翎听出那虽不是他说惯的蜀中话,也有七八份相似,待他想到圣蛊门分明是处在黔地之时,心中立刻便清明了··蜀中与黔地的地方话,本就是差不多的··而那女子方才说的那句话,他亦是听得明了。
“澜大哥,你可算来了·”·第22章 篇九 旧游(二)·女子此言一出,任羲翎似是隐约间听到在他背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低笑··那是一种清冷到极致的年轻男- xing -声线,含着仿佛蔑视天地的孤傲之意,仅仅是听着,就能令人感到自身血液的温度降了几分。
“秦芸姑娘,我若是不来,你还想怎么逼他·”·这男子开口便是标准的官话,尾音似是还缠绕着几丝尚未消退的冷笑·秦芸闻言,拿着银镖的手从任羲翎的脖颈处远离了几寸,却仍旧是保持在随时可以刺进去的范围,眼波微微流转,亦随他换回了官话的语调。
“你自知我逼他是为谁,再说你现在不是来了么,何必如此苛责于我·”·“这可真是太抬举我了,任我苛责谁也断断不敢苛责秦芸姑娘·”男子答道,声音平静得可怕,恍若几人根本就不是处在这样一个杀机暗藏的状态而是在某个茶楼中嗑瓜子唠家常那样。
任羲翎在听到男子的声音之时,身体却是僵成了一块石头··虽然那个声音被极尽的冷漠所修饰,可他毕竟也是听过数日的,如何认不出来·他的头艰难地偏了偏,想要回头去确认自己的猜测,却像是近乡情怯般,怎样也没有那个胆识。
秦芸见状,唇角颇有深意地扬了扬,如玉的十指搂过任羲翎的肩头,灵巧地一用力便将他的身体整个地旋了过去·任羲翎仍处在错愕之中,反应不及,身体硬是被秦芸如此纤细苗条的双臂带着晃了半圈,站定之时视野中十步开外的前方已然出现了一个修长的男子身影。
刹那间,任羲翎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开始倒流了··一身穿戴严谨规整的玄紫衣袍,半束的流逸长发·有些苍白的脸庞映衬着略淡的眉色,眼形则是偏细长的丹凤。
微微勾起的唇角含着三分嘲弄,三分狂妄,剩余的皆是难以解读的深意·医者给人的那种温润儒雅的气质丝毫也不见,眉眼间刻画着的尽是张扬的戾气·第一眼时不过是有种清秀之貌,却是越看越觉得俊采夺人。
不得不说,这套圣蛊门的衣装比先前见时的淡色长衣要衬他许多,又或许是周身气质真的变得太多,令任羲翎一时间不敢相认··“秦……兄弟”任羲翎轻声试探道。
年轻男子的神色滞了一下,随即眼睑稍垂,唇边的微笑显露着无尽的- yin -冷··“没想到鸿亦兄居然还记得我,真是三生有幸啊·”·他这一应答,让任羲翎彻底失了神。
他所熟知的那个一颦一笑间间总是带着明快神色的秦泠,何以会变成这般模样·他真的是圣蛊门的人·“怎么……”任羲翎双眼空洞,喃喃道,“你为何要骗我”·男子轻轻松松道:“鸿亦兄这是什么话,人总会有无聊想逗人玩玩的时候。
再来,我可从没说过我不是圣蛊门的人·”·任羲翎当即语塞,对方分明就是说得句句在理,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太天真了··男子向仍禁锢着任羲翎的秦芸投了个眼神过去,淡声道:“秦芸姑娘,看在我的面子上,放开他吧。”
虽然从之前两人的对话看来,秦芸的身份似乎是要比男子高贵些的,此刻却也很听话地放开了任羲翎,那枚银镖也被她收了起来·她的视线在两个男子之间游移了几轮,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那样,突然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澜大哥,看来你比我想象的还有本事·这次我便暂且饶了你,不过我得声明一下,咱们圣蛊门的本家姓氏,可不是你想借就能借的·”·男子神色一冷,却只是微微颔首,闭口不言。
澜大哥,又是澜大哥·任羲翎的内心如同浪涛般翻滚着,仅仅是如此短暂的时间内,秦芸已经叫了那个男子两次澜大哥,还说什么借用本家姓氏云云,可是那个人,难道不是……·除非,秦泠这个身份,根本就是他伪造的。
那他究竟是谁·“要我说,这位你口中的鸿亦兄被你骗了这么久也是够可怜的·怎么,你到现在连真名都不肯告诉人家”·秦芸满脸的戏谑与挑衅,向着任羲翎连连唏嘘。
“这事,轮不到你来管,”男子的脸上寒气弥漫,那样子就像恨不得将秦芸整个人冻成冰柱一般,“还有,你方才究竟对他做了什么”·任羲翎想起了不久前秦芸突如其来击他的那一掌,想必男子问的便是那个了。
“哦,很简单,我就是随手给他下了个情蛊而已,不过似乎对他没什么用处呢·”·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任羲翎被噎了一下,情蛊这东西难道也是能随手下的·圣蛊门十分擅长炼蛊用蛊,至于情蛊,顾名思义便是能够令受蛊之人对下蛊之人动情了,而他方才,虽然更多的是心底的烦乱与浮躁,却也有一种十分异样的感知。
在男子现身的前一刻,那种毫无前兆的心悸以及头痛··秦芸好像想到了什么,指尖缓缓地在自己的唇上轻抚着一边道:“差点忘了,那情蛊还是澜大哥之前送我的。
也对,能有用才怪了,毕竟是用澜大哥的血养出来的蛊·”·男子的面色变了变,微微咬牙道:“你到底在想什么,知不知道情蛊可是对泯……”·方才那些完全是他无意识的脱口而出,说到这里他却不再说下去了,就像是在无意间暴露了什么秘密,隐约间只听到他低骂了一声。
女子闻言,倒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忍不住娇笑出声来:“泯心蛊我还以为你是用在哪个漂亮姑娘身上了,怎么是他啊·真是没想到……澜大哥你居然还有这个癖好。”
“秦芸,说话干净点·别以为你是门主的千金我就不敢对你怎么样·”男子冷声怒道··原来这秦芸却是圣蛊门掌门的女儿,怪不得了。
不过,以她这个身份,为何非要到蜀地这边来,任羲翎思考着,却是依旧不得要领··“我倒是想看看澜大哥能对我怎样了,只可惜,这泯心蛊一辈子只能炼一只不是么,”秦芸抓住了男子的把柄,眉眼间尽是志得意满,“说起来,这位鸿亦兄,你可有兴趣知道泯心蛊是做什么用的”·“秦芸,住口”·男子终于忍无可忍,怒吼出声,几步冲上去横在了秦芸与任羲翎二人之间,以任羲翎的角度看去,男子几乎就像是将他护在了身后。
这场景并非似曾相识,也没有令他觉得有多熟悉,但就是一瞬间极其震撼··从未体会过的,被别人护着的感觉··“好啊,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必要不给你面子。
不过这位鸿亦兄,你可是受了他仅有的泯心蛊,应当感到荣幸才对·至于那泯心蛊究竟包含着怎样的深意,我想还是让他本人告诉你比较有意思·是吧容,澜,大,哥。”
秦芸面带微笑,重重咬下了最后四字,简直就是生怕任羲翎听不清,而任羲翎也的确没有辜负她的期望,那每一个发音,都如同生生锤在了他的心口上··容……澜·容澜·容澜·“我哥哥他,叫容澜,波澜的澜。”
容湘的声音冲击着任羲翎的双耳,又是引起一阵欲裂的头痛··面前这个年轻人,正是被他所忘却的容湘的哥哥··那个他根本想不起来彼此之间有什么交集的人。
被秦芸恶意呼出姓名的男子,绝望而不甘地垂头闭上了双眼··“秦芸,你是真的,非要把我逼到这个程度么·”·秦芸道:“这怎么能叫逼你呢。
我之前不是没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己说,可是你死活也不开口,只能我替你说了·”·容澜冰冷如锋的双眼蔓上了一层血丝··“我这么做,自有我的原因。
你走吧,以后不要再介入我的事·”·秦芸冷笑一声:“要我走是没问题,只要你算好了,没有我给你的药你还能撑过几日·”·容澜淡淡瞥了她一眼:“我从来就没在乎过你那点假惺惺的施舍。”
“好啊·你想清楚就行,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那,回门派再见了·”·秦芸挥了挥手,没有丝毫犹豫便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了两人的视野中。
任羲翎几次三番想要直面身旁这个身着圣蛊门服饰的男子,却发现自己的目光总是在躲闪,怎样都无法鼓起那份勇气··他连两人的曾经都忘得彻彻底底,而之前那个秦泠的身份又分明就是假造的,如此看来,两人现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关系,就连想要说话都不知从何开口。
“我称你一声任羲翎,你不介意吧·鸿亦兄什么的,实在是不顺口·”·最终到底还是容澜首先开口了,他的语气是如此的平静与自然,如同刚才那一切从来就没有发生过,就如同他从来就没有以秦泠的身份出现过,就如同任羲翎从未遗忘过。
“啊……嗯,”任羲翎对他忽然变得这般亲近熟络还有些不习惯,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起来,“秦兄弟,我……”·容澜不禁无奈苦笑:“那女人都把我的真名告诉你了,还在叫我秦兄弟。”
“容……容澜·”在记忆中从来没有以这个名称呼过别人,不免觉得生硬了些··任羲翎才发现此时的容澜与方才同秦芸对峙之时的冰冷无情要显得温和了许多,一时间有种他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秦泠的错觉,只可惜,如今他的这身服饰已然令他再也做不回那个秦泠了。
“罢了,事情虽然已经暴露,不过看你这样子,肯定还没想起我来,”容澜缓声道,“我便直说了吧,要寻赤天蛛的人,不是她而是我·她之所以会那样对你,也仅仅是想让你带我去找赤天蛛而已。
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所以今日之事便当没发生过吧·你我二人现在是敌对关系,不便多言,今后,也最好不见·”·容澜说罢,正欲离去,却在错身之时被任羲翎拉住了袍袖。
他淡淡回身道:“还有何事”·任羲翎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你能不能……告诉我有关泯心蛊的事。”
容澜的身形顿了顿,回头不再看他,语气中难得掺上了轻微的动容··“在你完全记起我之前,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待他完全记起,大约也无需再问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第23章 篇九 旧游(三)·“子戒,这树林中岔路太多,你跟紧我,不要走丢了·”·“是,贺师兄·”卫则很乖巧地应道。
贺咏稍稍一怔,这才终于明白过来最近一直觉得十分违和的地方是在哪里了··自从遇到小女孩的那日过后,卫则一直都表现得十分听话·不但没有再轻浮地喊他长歌师兄,平日里对贺咏的指令亦是一切照办,就连无用的闲扯都少说了。
卫则总算是表现得有了点师弟所应有的样子,贺咏则是有些不习惯了··有时他甚至还会怀疑,如今跟在他身旁的还是不是那个卫子戒小师弟··没有了卫则的搞怪,贺咏忽然间觉得路途失了些兴味。
他也曾多次回想过那日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令卫则开始忌惮他的事,说过令卫则开始忌惮他的话,奈何想来想去也捋不出一点头绪·原本想劝说自己绝对是想多了,可是又放不下心来。
若真的是因为自己才让卫则变成如今这般境况的,那麻烦可就大了··“子戒,你……”·“有事吗,贺师兄”·贺咏本就还没想好自己要说什么以及如何开口,然而卫则却如同往日那样立即回应了他,将他那仅有的一点思维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没事·”贺咏低声道,垂下了眼眸··卫则有些不解地望了望他,倒也没说什么,依旧沉默着紧紧跟着他前行··贺咏走了一阵,终于禁不住微微偏头用余光打量起他这个从未正眼看过的小师弟起来,谁料想到这一看注意力便彻底被引了过去。
卫则本就极为年轻,才刚刚行过冠礼不久,而他那张脸则生得显得比自身的年龄还要更小一些·眼窝仅有一点点的深度,双眼则显得很圆很大,浓黑的眉毛令他整个人都看起来很有精神,最有特点的却是他的鼻子,说不上非常挺拔,从侧面看过去还有些微微弯起的弧度,十分小巧可爱。
若不是与贺咏差不多高,从任何一个角度看过去都像个不过十几岁的孩子··贺咏就这么看了他许久,没意识到自己出神了··并不是说他真的有那样不喜卫则才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他,只是- xing -格使然令他几乎就没有仔细观察过任何人,因此头一遭细看一张脸庞,才会令他对于每一个细节都在珍惜地反复描摹,就如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去观察其他人那般。
“贺师兄”·卫则总算注意到了贺咏投- she -过来的视线,如此专注的凝视令他有些意外,有些惊诧,更多的是不知所措··而他那小巧的耳廓上,开始缓缓漾开了一小片淡红。
”贺咏被他这么一叫,方才迷茫地回过神来··“贺师兄为什么要看我,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么·”·贺咏刚刚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平静无波的双眼中掠过了一瞬尴尬与羞赧,便掩饰般地轻咳了两声。
上次他还在因为卫则一直那样傻愣愣地望着他而不满,可天道好轮回,如今呆呆望着对方的人竟换成了他··不想就他这一连串的几个小动作和微表情,令卫则投向他的视线带上了几分温度。
“别想多了,我在观察地形,没有看你·”·半晌,贺咏才得以勉强定神挤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卫则的嘴角抽了抽,终于忍不住笑开了。
许久没有见过他笑得这般爽朗开心,贺咏忽觉无比怀念,心间就那样荡起了一波微澜··“哈哈哈哈哈哈,贺师兄刚才那样,一点都不像贺师兄·”·“……哦。”
“特别可爱”·“……”·可……爱·可爱这种词是用来形容他的么……·此刻贺咏是真的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了,尤其是看到他旁边笑得癫狂乱颤的卫则,更是在无语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想的才选了这么一个邪物陪他出来。
不过卫则看起来好歹算是恢复正常了,贺咏稍稍松了口气··但是他并没有太多时间在这里发呆,正欲提醒卫则该出发了,眼梢不经意间的一撇,停留在了远处那个轻身掠过的飞影上。
玄紫衣袍及发间银饰,圣蛊门人·不过贺咏的注意力,却全然集中在了那人腰带上悬佩着的东西·他眉头微微压下,伸手扯过卫则,低喝了一声。
“追·”·卫则亦是注意到了那个行迹诡异的身影,两人目光一交,齐齐踏起轻身功夫追了上去··双方之间的距离本就说不上很远,再加上圣蛊门那人似乎并没有要急着赶路的意思,不过几瞬之间孤尘门这边的两人便迅速与对方拉近了距离。
贺咏隐约间似乎听到对方低低冷笑了一声,袍袖轻甩,一把毒针银镖之类的暗器便朝着两人这边凌空刺来··圣蛊门的作风在江湖中是出了名的猥/琐卑鄙,贺咏与卫则自是明晰,两人即刻便分开,在地面上朝着两侧滚了半圈避开暗器。
落地定身后,贺咏半跪于地面,从腰间荷包摸出两枚铁弹珠夹在指间,极为镇定地向对方飞甩而去··那玄紫衣袍的人也不知何时收了轻功,在地面上面对着他们站定。
见到贺咏飞来的两枚铁珠,不过轻轻一偏头便避开了,唇角挂上了一个极富嘲讽意味的戏谑笑容·贺咏见状微惊,能如此轻易地避开,显然对方对于这种飞珠招式十分熟悉,就连轨迹都能准确地预测到,可是对方……分明是圣蛊门人才对·“好一招飞沙走石,孤尘门的功夫这位仁兄虽说不上炉火纯青,也绝对可以高手相称了。”
那圣蛊门的男子从容开口,语气中颇有些轻佻的意味,可其中含着的冷然,亦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的··贺咏站直身体,小心地没有碰到地上散落的暗器,轻哼一声道:“单凭一招便可认出是孤尘门功学,那在下是否应当称阁下一声大师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圣蛊门男子哂道:“大师什么的,断断不敢·”·这圣蛊门的男子正是容澜,刚刚同任羲翎告别不久,此时又撞见了贺卫二人,一日之内要解决这么多桩麻烦,他心中不免也有些烦躁了,面上的笑容愈发森然了几分。
贺咏没有那等工夫同他闲扯,向卫则走近几步将他挡在身后,眼眸直直落在了容澜腰间的配饰上··“你这匕首,从哪里得来的”·容澜并未回答,反问道:“一上来就盘问别人东西的来头,孤尘门的人莫非都这么直接”·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刻意戏弄贺咏一样,将匕首从腰间解下,右手的指尖缓缓在那极为锋利的刃面上滑动。
贺咏还未说什么,卫则倒是果然有些沉不住气了,明明整个人都躲在贺咏身后,却在那里理直气壮地喊话··“什么直不直接的,你到底说是不说”·“子戒”贺咏无奈低斥。
容澜见状,徐徐抬脚前进,几步之间便来到了两人面前,明明对面两人都比他略高,他却自带一种对方两人都没有的极富压迫感的气场··“我若是不说,你们打算怎么办”他从容不迫地轻声开口,“反正照现在这个架势,你们可是断然赢不了我的。”
卫则梗着脖子胡搅蛮缠道:“你就装吧,我们两人对你一人,有何赢不了”·容澜的双眼蓦地冷峻下来·贺咏见状,下意识地将卫则又往身后护了护,眼刀略过去让他闭嘴。
“还是你师兄比较识大体·至于你这混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该说你是可笑还是可怜呢·”·卫则梗了梗喉咙,默默缩回贺咏身后。
容澜收了眼底的- yin -冷,继续说道··“真想知道为何你们两人都赢不了我,告诉你也不是不行·第一,你师兄方才已经见识到了,我熟知你们孤尘门的独门招数飞沙走石。
第二,我身上到处都是毒,就连这匕首上都被我淬了毒,我随便挥挥衣袖都足以让你们瞬间毙命·第三,若知道这匕首的来头对你们真的那样重要,你说你们会甘心让我死吗”·容澜说到最后一句,瞳仁中闪过一丝狡黠。
他颇有深意地望向了贺咏那边,似乎正在等着他做出抉择··贺咏早就深知与圣蛊门的人交涉堪称博弈,而且他们心狠手辣,就算本可好好说话的谈判也能被他们断章取义硬生生揪出几个杀人的借口,他注视着面前这个明明看上去比自己还要年轻却无所畏惧的圣蛊门人,一个个选择不断涌现在脑海又被他不断瞬间放弃。
“你说的没错,我们的确是没有理由也没有本事杀你,不过我恳求你如实相告你究竟是从何得来的这把匕首,这对我们极其重要·”·贺咏这辈子都没求过人,此刻却被逼得在一个死小子面前低声下气地说出这种话,终究是心不甘情不愿,还有种微微的羞耻感。
若此刻只有他一人,或许他会孤注一掷地选择跟对方硬拼,可如今身边还有卫则,他不能一时冲动连累他人,放下身段是他唯一的选择··卫则在他身后注意到他因隐忍而闭起的双眼和紧抿的唇角,只觉自己的心口都被拧起来了。
容澜似是也对这突然的转变没有准备,始终挂着笑意的唇角缓缓垂落下来凝滞了··“请你,告诉我,”贺咏睁开双眼,声音诚恳,不卑不亢,“你究竟为何,会有这把玄螭。”
玄螭··最后那两个字,却像是打开什么锁的指令那样,让容澜的手指瞬间松开,那把玄铁铸成的精美匕首,亦在那一刻重重地坠落下去··第24章 篇十 溯洄(一)·吕执纶在第一眼见到他徒弟的时候真是被骇到了,手一抖,正在擦拭的佩剑险些一偏刺进自己侧腰上去。
任羲翎面色惨白,目光游移不定,几乎是踉跄着冲进了吕执纶的房间,身子歪了歪,狠狠撞在了门框上·吕执纶吸了口凉气,看着都替他疼,可任羲翎就像是毫无发觉那般,开口便是撼天动地的一句。
“师父,有没有酒”·吕执纶内心:……孩子,你没事儿吧·他见任羲翎喘息得格外急促,手还在那里痉挛般地颤动着,便意识到这年轻人如今的状态确实是要命了。
他咬了咬牙,也没问是怎么回事,当即狠下心来从柜中摸出了一瓶白玉酿,斟了大半杯递到任羲翎面前去··任羲翎本就少喝酒,酒品更是差得不行,也只能给他喝点这个清淡的了。
任羲翎看都没看,端过杯子仰头便一气灌了下去,不出所料仍是被辣得一阵呛咳·吕执纶无奈,只得力道恰好地替他拍了拍后背·待到酒劲过去了,任羲翎抬起头,面色这才稍微缓过来一些。
“……多谢师父·”任羲翎递还杯子,哑声道··吕执纶摇了摇头:“行了,这都多少年的师徒了,谢个什么谢·”·他半扶着任羲翎在几案旁坐下,又让他缓了一会儿,见年轻人脸上总算有点血色了,方才开口。
“说吧,没事来我这里抽什么风”·任羲翎闻言,背脊轻轻耸动一下,嗫嚅半天仍是开不了口··吕执纶斜睨一眼:“你来我这儿总不会只是为喝酒的吧。”
任羲翎:“师父,你确定要听么”·吕执纶:“怎么说得跟我逼你似的·”·任羲翎无言地看了他师父半晌,深吸一口气,又尽数叹了出来。
他来这里就是为了同吕执纶说话的,怎么可能不想说,只是不知当如何说··“师父,我今日遇见秦泠了·”·吕执纶擦拭佩剑的手顿了顿·秦泠这个名字,已有许久未曾听过了,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年轻人说的是谁。
那是当日任羲翎中了圣蛊门的毒暗器后,出手相救的陌生人··当时他还曾怀疑过,这秦泠是圣蛊门的人,只是任羲翎却不知为何,死活都不肯相信他这种说法··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吕执纶以为,任羲翎应当是对秦泠很有好感的,可如今两人好容易再次见到,何以会是这样的反应·“见到秦泠了,又如何”吕执纶随口应道。
任羲翎置于膝上的双手捏成了拳··“师父你说对了,他……果真是圣蛊门中人,”任羲翎的声音几乎低到自己都听不见,“身旁还跟了一个圣蛊门的女子。”
吕执纶顿足·他早便料想到秦泠的身份不会这么简单,难得出一次门派就刚好中暗器,中了暗器刚好就被救,况且就算秦泠真的是医者郎中,蝎尾草可不是一般的常见毒草,怎的他刚刚好就认识。
这一切太顺其自然了,自然得反而虚假··如今他的猜想真的被证实了,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任羲翎是真的被圣蛊门盯上了··他勉力定了定心神道:“若只是这样,也不至于让你如此失态,你们之间是不是还发生了什么”·任羲翎的瞳仁动摇着,似是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都不敢相信。
他轻声道:“那女子,说秦泠其实本名叫容澜,而他自己……也承认了·”·此言如雷贯耳,吕执纶手指一松,佩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容澜……·那个他曾经教过的与任羲翎一同的徒弟,容湘的亲哥哥。
那个少年曾经泼过他无数次冷水,曾经在天行门中是极为耀眼的存在,在七年前就已经……·吕执纶的第一反应是:容澜这小子居然真的还活着··不过他怎的会去了圣蛊门·吕执纶双眼失神,半晌无言。
任羲翎此刻的表情亦是大同小异,只可惜与他师父的想法情感却完全不在同一条道上,他头脑中充斥的,尽是两人在离开之前的那段简短对话··“你能不能……告诉我有关泯心蛊的事”·“在你完全记起我之前,我想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容澜在说出最后这句话的时候是背过身去的,他在极力保持自己语气的平静,可任羲翎还是捕捉到了句尾那轻微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淡淡的欣慰与凄清的复杂情绪。
任羲翎在那一刻,突然非常想将两人的过往在眼前细细阅读一遍·他真的很渴望知道,究竟两人之间发生过什么,才会让那个年轻人在不经意间流露出那种情绪··然而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不知是不是秦芸给他下的情蛊的作用,心脏又开始剧烈地纠结搅动,头颅再度毫无征兆地跳痛起来,他伸手在太阳- xue -上揉了许久,仍然没有缓解。
吕执纶见状,眉心一紧··“怎么了”·“师父,我没事,就是有点头痛·”任羲翎忍痛道··为什么会头痛吕执纶有些不解,不过就在此时,任羲翎却将手放下了,十分凝重地朝向了他。
“师父,你还记不记得,我与容澜以前的事·”·吕执纶一滞,这孩子,果然是不甘就此忘却一无所知的,他想了许久该如何回应,却也只能报以一个苦笑。
“我记- xing -没你想得那么好,好几年之前两个臭小子的那点破事怎么可能还记得·”·其实他哪里是不记得,就连比那更早的事情至今都还历历在目。
他只是认为,这种事还是让任羲翎自己想起来比较好,虽然他还不清楚,任羲翎究竟是怎样缺失那一段记忆的··任羲翎有点失落:“原来如此……”·吕执纶最怕见到他这一脸苦大仇深的表情,连忙正色道:“不过我还隐约记得几个你俩当时常去的地方,你若真的如此执着便去那里看看,或许能想起些什么。”
任羲翎的瞳孔中闪出一缕微光··吕执纶装出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道:“你俩当时,除了经常去演练场训练,似乎还挺喜欢去后园来着,然后就是……”·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不甚愉快的记忆,脸色微微地沉了下来。
“……五行宝殿·”·任羲翎显然注意到他师父的表情了,却有些不太明白·演练场与后园他的确是常去的,不过这五行宝殿,则是有许久未曾光顾过了。
他曾与容澜去过五行宝殿为何·不过在听了吕执纶的指示之后,任羲翎那些知晓真相的欲望,越发蠢蠢欲动起来·当即他便站立起身,向吕执纶行了郑重一礼。
“羲翎多谢师父”·“啊……哦·”·吕执纶的心思还沉浸在数年前,抬头一见任羲翎居然没影了,耳边似是有什么轰然炸响。
两月前青龙真玉被触动过后,任桓曾经对五行宝殿那边下过禁令的·登时前辈们的处所附近响彻了吕执纶不顾形象的咒骂,闻者皆眉心紧蹙,板着脸一副非礼勿听的扭曲表情。
“任羲翎你他娘的认真的吗”·任羲翎离开吕执纶的住处之后便开始飞奔起来,他直接穿过了演练场,越过了后园,对这两个极其熟悉的地方就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在他的心里隐约有一个声音,只有那个五行宝殿才是关键。
他已经不太记得通往五行宝殿的路了,几乎是将整个门派都绕了一遍才终于找到那个仿佛整体都在散发着寒气的建筑·铺满青蓝色琉璃瓦的飞檐,与天行门的门派服饰交相辉映,两者给人的感觉则截然不同。
任羲翎缓缓止住脚步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此刻他已然站定在了五行宝殿之前,那扇没有上锁的大门就在他面前不过数尺的距离,只要再前进两步便可以够到··而他,也真的那样做了。
他的手在门缝之间由上至下滑动了几寸,微微发力,殿门便向两侧徐徐弹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大殿正中央,便是那端庄肃穆的石坛,以及上面悉心供奉着的那块耀着青光的玉石。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任羲翎注视着青龙真玉,气息不自禁地屏住了··没错,他是认真的··如果在这里仍不能找到他失落的那些记忆,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
就算他去找容澜,尚且不说能不能找到,即便真的找到了,对方也绝不可能告诉他,而且现今对方似乎就连他这张脸都不想见到··或许他真的在无意间亏欠了对方太多而不自知。
任羲翎双膝一软,就那样直直地在殿门口跪了下来,膝盖在石阶上砸得生疼,却远远疼不过他的颅内··这一次发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严重,而任羲翎记得,这些疼痛,便是从秦芸给他下了情蛊之后开始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知不知道情蛊可是对泯……”容澜咬牙挤出的字眼在耳畔回荡着··情蛊泯心蛊头痛记忆·任羲翎痛得弓起了身躯,他的双手用力抱住头部,眼角甚至被逼出了几滴- shi -润。
就像是有什么力道在从他的脑内生生向外揪着一样,那些失散的记忆,仿佛就要呼之欲出··那张面孔在眼前模糊不清地浮现,一会儿是秦泠的明快双眸,一会儿是容澜勾着冷笑的唇角,无一例外地在嘲弄他的愚蠢无知。
容澜……容澜……容澜……容……·“……澜”·喑哑的声音从喉中撕裂而出,伴随着心脏在胸腔中的骤然激荡,任羲翎的双眼在那一刻猛地睁大。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第三段即最后一段回忆杀,真正的攻君的回忆杀·第25章 篇十 溯洄(二)·“发什么呆呢·说你是榆木脑袋,还真把自己当榆木脑袋了”·容澜语气平平地讥讽了一句,嘴角却明显带着笑意。
他正坐在后园的草地上捡拾着地上的石子漫不经心地玩弄着,大小不一的石子在他手中滚来滚去,偶尔夹在指间弹出去或直接稍稍振臂甩出·他的内力很足,恰巧砸在不远的树根上时就留下了一个个小小的凹陷。
这种手法不是他独创出来的,而是吕执纶在闲暇之时教给过他们的一些用飞石当作武器进行攻击的方法·这种东西对于天行门的功学没什么大用处,反正任羲翎是从来也使不好,不过容澜似乎对这种东西颇为中意,无事的时候就喜欢一人在那里扔石子玩。
任羲翎听到容澜的声音,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那里注目许久·他不禁有些自嘲地扬了扬嘴角,习惯- xing -地走过去坐在容澜身边··那场由青龙真玉而起的五门之乱已然过去了三年,最终天行门成功镇压动乱,被推举为五门之首,并且被共同决定为暂时保管青龙真玉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两人也已经是十六七岁的年轻人了,除了心智变得更加成熟之外,面容也都已经长开,两个小伙子堪称俊朗夺人,站在那里都能自成一道风景··任羲翎则是完全继承了他父亲的那双深邃眼眸,平日里显得甚是英朗,注视别人的时候则不自觉地蕴着一种格外的温柔。
而此时,亦是到了蜂飞蝶舞的季节··“你除了骂我榆木脑袋,还会骂我什么”对于这种奚落任羲翎早已习惯了,懒得同他理论,便随口道。
容澜眉梢微微一挑:“骂你只要榆木脑袋一个词就足够了·”·任羲翎:“……”·容澜颇有兴味地欣赏着他无言以对的模样,戏谑道:“你这家伙也太没劲了,我又没真骂你笨,别总是这么妄自菲薄。”
他这么说,根本不是他的风格,以至于任羲翎在最初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简直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在任羲翎的印象之中,容澜总是对他百般讽刺,从他口中就说不出什么中听的话,方才那句虽说不上赞扬,却至少没有含着贬义。
任羲翎付之一笑,思绪转到了别处··容澜的坚持修炼果然有了回报,如今两人平日里演练,大部分时间都能打成平手,这亦使得容澜本就独特的身份在天行门中显得更加耀眼。
站在一起之时,任羲翎反倒像是对方的陪衬,不过任羲翎从来也没有过嫉妒一类的感情,还有点乐在其中··因为他觉得,现今与容澜相处,比当初要轻松了许多。
若说初见时的容澜是冷傲,那么现在的他便是狂傲,不仅如此,那张原本整日里都如同被冰冻住的面庞现在几乎是时时刻刻带着明朗的笑容,而且在他脸上,基本已经看不到冷笑的神情了。
“容澜,你好像变了·”·“哈”·两人同时扭头过去,视线在一瞬间交叠,大眼瞪小眼地呆了半晌,他们只觉得这场景莫名诡异,各自将头扭回去掩饰般地狂咳。
“是么,我怎么没觉得·”容澜边咳边道··“你是当局者迷,当然不觉得,算了……当我没说·”任羲翎无奈。
两人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好像结束这个话题便没什么可说的了·很快,容澜又开始拾起地上的石子继续投掷,只是这次比之前显得更加漫不经心·至于任羲翎,他在托腮发了一会儿呆之后开始拣着地上的细草慢慢编起了一只孔雀,不过他手法显然不够熟练,弄出来的成品也根本说不上精致。
“你……这是什么时候学的”·容澜不经意地瞟了一眼,面容上掠过一瞬的讶异··“经常看你弄,自然就学来了,只是肯定没有你做得那么好。”
任羲翎回答,看去有点不好意思,将那只刚刚编好的孔雀递给了对方··容澜对着那只孔雀上上下下地研究了一番,终究还是对这种粗劣的作品看不下去,低声抱怨了几句后便小心地拆开了几条实在弄得不堪入目的草叶重新整理起来。
修长手指的动作十分娴熟,很快作品就充满了他往日的风格··任羲翎在一旁观察他调整的过程,心中暗暗惊叹,可很快,他的注意力却缓缓上移,流转到了容澜掩映在碎发之间的侧颜。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那年轻的面容恰好卡在了天际的分界线,夕阳染透的火烧云描摹着他从额头到下巴那起伏有致的线条,浸上了一层暖色的柔和光晕··容澜的五官本就精致,这么一衬,倒像是活脱脱从画中走出的人物。
任羲翎眼花缭乱,不知自己是当看对方的手还是脸,真真难以取舍··“说起来你哥,好像刚行过冠礼不久吧·”·任羲翎正兀自纠结,耳畔就传来了容澜的声音,他手上正忙,口里也不闲着,一心两用也是厉害。
“啊……对,貌似是取了个字叫守云来着·”任羲翎接道··容澜不禁失笑:“你老爹取字的水平当真不敢恭维,就你哥那样,怎么取的字跟女人似的。”
他扭头望了望任羲翎那张不明所以的无辜脸,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表情立刻变得凝重起来··“你将来若是行冠礼了,还是让师父给你取个吧,我可不想成日里身边跟着个名字喊起来和姑娘一样的男人。”
任羲翎干笑··“姑娘什么的,有点过了吧,再说我什么时候成日里跟……”·再一想,他似乎着实与容澜有那么点形影不离的意思。
两人本就拜在同一师门,训练出行等等都是一起,还住在同一间房,通常又都是容澜在前他尾随在后,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的··任羲翎道:“那,你对自己将来要取的字可有什么想法”·容澜将整理好的孔雀草编丢到任羲翎怀里,向后仰去,双手在身后撑在地面上望着天空。
“我其实并不想有字,以字相称总觉得太过疏离了·”·任羲翎惶恐地接过那只孔雀,小心翼翼地放在地面上,心里暗念着这人的想法还真是奇特·不过容澜的处事风格向来异于常人,会说出这种话也是见怪不怪了。
任羲翎顿了顿,蓦地头脑中莫名浮现出一个有些轻浮的想法··“不想让别人那么疏离地称呼你,那要怎样称呼,”任羲翎明知故问,“比如……澜君”·听到这个称呼,容澜果然不出所料地脸上缓缓蔓上了一层黑气。
“任羲翎你是不是想死”·每次贾遇这么称呼他,容澜就是这个可怕的德行,任羲翎见状,生怕他像对待贾遇那样拳脚相加地招呼过来,忙不迭地笑着求饶。
“好好好,我不叫你澜君·我叫你澜……叫澜总行了吧”·此话出口,任羲翎却是心里咯噔一声,才意识到这说法有多别扭,鸡皮疙瘩登时掉了一地。
再用余光偷瞟一眼旁边的容澜,不知是否是受到了过大的打击,他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直了··“没有,我不是有意冒犯你,我……”·“随便。”
任羲翎慌忙解释,不想话未说完,就被对方更为震慑的回答堵回去了··容澜很平静地瞥他一眼道:“只要你不怕恶心死自己,我无所谓·”·“……”·这下任羲翎又不知道要怎样接话了,他原本都已经做好被容澜骂一顿的准备,不想人家轻轻松松就将球踢了回来:你想叫就叫,别怕肉麻死就行。
任羲翎重重叹息一声,容澜这几年,变化未免也太大了些,这一连串的冲击都令他有些手足无措了··“阿翎·”·容澜果然不是会轻易罢休的- xing -子,听到这个“亲密”的叫法,任羲翎顿觉从脚底升起一阵直抵头顶的恶寒。
只见容澜脸上挂着一个- yin -冷邪恶的微笑,看得他毛骨悚然··“你是不是忘了,我可不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我报复心很强的·”·好吧,所谓的报复心,原来就是抛过来一个更肉麻的称呼。
很好,这很有容澜的风范··任羲翎觉得眼下的状况非常好笑,心头被一阵莫名的怪力占据,他鬼使神差般转身双手推上了容澜的肩头,竟然就那样顺势将对方一把按在地上,脸上佯装浮起了一层愠色。
“容澜,我看你是欠教训了·”·容澜没有防备,被他轻轻松松按倒在地,只怔了一瞬,便不甘认输地灵巧一翻身,反而将任羲翎压在了下面··“呵,任少掌门你可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有本事你尽管来,当我怕你不成”·两人在草地上滚作一处,疯子般地笑闹着,直到双方皆是筋疲力竭·最终还是任羲翎占了上风,容澜则是手腕被他死死扣在头两边困在了身下。
两人都喘得很厉害,滚烫的气息在他们挨得很近的脸庞之间纠缠呼应着,在初春的温暖空气中煽起一阵躁动的热浪··容澜的发带早已在打闹中被扯松,此刻淡褐色的半长发微散,纷乱地披拂在脸侧。
虽然脸上仍旧是毫不在意的嘻嘻哈哈,却怎么看都能被曲解出些任君采撷般的……引诱意味··那时的任羲翎对这些事还不是很了解,他只知自己的视线在对上容澜因急促喘息而微微翕动的双唇时,便再也挪不开了。
那对嘴唇的形状勾勒得十分漂亮,平时颜色浅淡,此刻却染着新鲜润泽的淡红,唇角含着笑意地轻轻勾起,吐息之间充盈着容澜独有的味道··任羲翎觉得自己绝对是鬼迷心窍了,那一刻他晕乎乎的头脑中竟然跃动出了想要再度缩短与那双唇的距离的欲望,他的头颅就像不受控制一般,被什么不知名的力道再度压低了几分。
“任羲翎你他娘的干什么呢”·容澜的惊怒吼声将任羲翎彻底喊醒了,轰鸣在耳边的是再正常不过甚至还相当硬朗的少年男- xing -嗓音,他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意欲何为,惊出了一身冷汗,手忙脚乱从容澜身上闪开了数尺之远。
容澜这才得以坐起身,解了半松的发带重新束发,两人的目光在躲闪间正正对上,颊边同时掠过一抹难堪的飞红,逃避般地急急扭开了头··容澜早已将头发束好,两人又各自心事重重的坐了甚久,始终无法启齿。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容澜,刚才……我……对不起…….”半晌,任羲翎低声嗫嚅道··“别说了,我都明白,”容澜制止道,面色有些凝重,“你刚才,把我当成阿湘了吧。”
任羲翎本还在惊讶自己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容澜又怎的会懂,在听到对方的回复之时却是一阵无语·容澜与容湘毕竟是兄妹,两人的容貌多少会有点相似之处,可任羲翎发誓,他方才对于容湘就连想都没想过。
“我没……”·容澜却是被气笑了:“瞧你这怂样·咱们这个年龄,会有那种想法很正常,你要是真中意她就去说啊,跟我在这儿纠缠个什么劲。”
任羲翎自知再解释下去也没用,只得勉强算是默认了,垂头不再发话··容澜他怎么可以这么淡定,刚才明明是他差点被……·不想容澜话音刚落没多久,任羲翎竟突兀地感到自己的体内产生了一阵剧烈的摇撼,就像是受到了什么诅咒那样。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容澜的方向,却见对方双目圆睁,亦是一脸的不可思议··“刚才那个,你感觉到没有”·容澜惊魂未定地轻声问道,可他又突然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双手猛然握紧了心口。
他的身体痛苦地弓起,表情如同受到巨大折磨一般的难捱··任羲翎见到他这样,思绪一下就乱了,连忙冲过去扶住了容澜的肩膀··“容澜容澜你怎么了,容澜”·“可恶……”·容澜低声骂了几句,拼尽力气喘息着,终于勉力抬起头时脸色是骇人的煞白。
他望着没事人一样的任羲翎,脸上现出了迷茫的不解神色··“难道……难道你……”·任羲翎意识到,方才的震动,容澜也感觉到了,而且反应比他严重得多,容澜现在的状态,令他根本不知该如何是好。
容澜用仅剩的力气推开他,在地上盘腿开始打坐·他的气息很不稳,身体也颤抖得厉害,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煎熬·缓了好一会儿,他长吁了一口气,面上的煞白终于缓缓褪去了,只是额头上已然出了一层冷汗,显然身体还虚得厉害。
“容澜你不要紧吧”·任羲翎被方才的突发事件惊得不轻,此刻心中仍有些余悸,容澜貌似是已经挺过难关了,可他完全无法放下心来。
“我还没那么弱不禁风,”容澜干笑两声,若无其事道,“放心,我不还活得好好的么·”·容澜说完,合目再度调息了几次,起身拍了拍身上沾的细碎草叶向某个方向眺望过去,眼睑微微地压了下来。
“我去看看是怎么回事,”他凝神道,“你在这里等我,千万别乱跑·”·任羲翎赶忙站起身来:“我与你一同去吧,你身子还……”·“让你等着你就给我在这里等着,听不懂人话是吗”·容澜忽然间恶言相向,脸上写满了烦躁,任羲翎已经许久没有见过他这样动怒了,憋了半天硬是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容澜看了看他,“啧”了一声,扯住他的衣襟将他一把拽到了身前·任羲翎盯着容澜那张迅速逼近的脸震惊不已,后颈忽然一痛,却是被容澜一记掌刀劈中,登时便眼前晕眩起来,人已瘫倒在地昏厥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小心暴露攻属- xing -的鸿亦兄·第26章 篇十 溯洄(三)·“喂,醒醒,任羲翎”·昏昏沉沉之中,任羲翎隐约听到有个声音在唤他,同时有一双手在很用力地摇动他的肩膀。
他的头有点疼,整个人也困顿得难受,可是那双手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分明就是在逼迫他睁开双眼··“好了哥,别晃了,头晕·”·任羲翎揉着眼睛支撑着自己坐起来,还有些模糊的视野中就出现了他哥哥那张还没来得及褪去焦急的脸庞。
任羲羽见他没什么大碍地醒过来了,终于松了口气,抬手便扇在了他的脑门上··“你这死小子,睡觉也不挑个地方,还以为你怎么了呢·”·“是么,我睡着了啊……”·任羲翎意识还没能完全清醒,环顾了一下四周,才发现他正身处后园的草地上。
不远处就是那棵天行门有名的古柏,天际晚霞的色彩浓艳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他正欲站起身,手指扫过地面的时候却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就在紧挨着他手指的旁边安安稳稳地搁置着一只细草编成的孔雀,模样很是熟悉。
任羲翎拾起来在眼前一瞄,之前发生过的一切轮番晃入了他的脑海··少年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那只草编孔雀的边缘上,任羲翎像是被火烫了那样,脱手将孔雀甩到了一边。
“容澜呢”任羲翎依稀回想起自己在昏厥之前容澜的怒语,连忙询问道··“容澜那小子我没见到啊,还以为跟你在一处呢,”任羲羽有些疑惑地回答,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算了别管他,爹叫我们赶紧过去,好像是出什么事了。”
·任羲羽手上的力道比以往大了几分,拽着他一个劲地往前赶·任羲翎对眼下的状况感到莫名其妙,却又不好去问,只能跟着他哥哥走两步跑一步地一路跌撞。
他原本以为他们要去的是任桓的房间,却不想根本就不是在往那个方向走,而是一条越来越陌生的路·任羲翎对于门派内的格局已经可以说是非常熟悉了,只是这附近他从来没来过,此前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么一片区域。
就在此时任羲羽放慢了脚步,任羲翎禁不止抬眼望去,只见在他面前不远处是一座不算太大,但是装潢甚是精美,气质亦相当恢宏的殿式建筑·殿门口已然聚集了很多人,大多数是长老前辈,也有几个资质较高的弟子,任桓自是亦在其中。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哥,这是……”·任羲翎忽然感到周围的气氛极其沉重压抑,他几乎要无法呼吸了,只能用气音挤出这几个字。
“五行宝殿啊,”任羲羽低声回应道·任桓已经注意到了他们两人,摆了个手势示意他们过去,任羲羽便将手放在他弟弟的后背上引他前行,“既然要来这里,想必是真的出了什么大/麻烦了。”
任羲翎越发迷惑,既然这宝殿如此重要,何以他根本就闻所未闻·“哥,这五行宝殿,到底是作何用的”·“啊你居然不知道啊,”任羲羽的表情十分意外,“如今五门的圣物青龙真玉就在这里面。”
听到“青龙真玉”四字的时候,任羲翎倍感惊讶·三年前那场五门混战,自从孙迁出事之后,他一直都处于一种类似禁足的状态,道听途说来的只有零碎的信息,对于结果也仅仅是知道最终青龙真玉归了天行门而已。
“那,莫非是有什么人动了青龙真玉”·“谁知道,只能听爹要怎么说了·”·兄弟俩有一句没一句地低声闲聊,眼看着已经到殿门前了,都不约而同地住了口。
任桓看人已到齐,便朗声发话了··“之前的震动诸位应当都有所感知,我已十分确定,那震动必定是因为有什么人到这里来过,”任桓环顾着包围着他那些熟悉的面孔,“并且还动了青龙真玉,虽然尚不知此人是谁,不过已严重违背门规,若是被我查明,必定严惩不怠”·任羲翎忽然觉得喉咙一紧。
这变故居然是由青龙真玉产生的,之前容澜说他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醒过来之后在后园那边也没有看见他,容澜他会不会已经找到过这里·任羲翎记起容澜紧握心口那种痛苦的模样,一股强烈的不安直冲心底。
容澜,你到底跑哪里去了·任桓严声道:“现在我需要诸位同我一起进去确认一下青龙真玉是否无事,若觉察到有任何不对之处,都一定要说出来。”
一行人随任桓进入了宝殿,谁知刚迈入几步,任桓的身体就顿了一下,无声无息地抬手让身后的人都止步,又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宝殿中央的石坛上端端正正地摆着那块青龙神兽之精华所化的玉石,它被一层淡薄的青雾所笼罩,周身灼灼地散发着耀眼而柔和的光华,朦胧中还有几缕金芒闪出,只能用熠熠生辉来形容。
任羲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块圣物,那种视觉冲击不是一般的强··任桓忽而厉声喝到:“何人在此”·掌门中气十足的威严声音在宝殿内产生了洪亮的回响,在场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可是宝殿内就连一点异样的动静都没有,似乎真的没有任何人一样。
任桓:“……”·众人:“……”·场面突然就变得滑稽起来,任桓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颜面,心下微恼,越发好奇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敢无视他的命令,随即提气,再度抬高了音量。
“还不速速现身否则……”·“哈”·任桓尚未说完,忽地有个轻快的声音疑惑着接了这么一句,随即宝殿中隐隐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
众人瞩目之中,一个身着蓝色劲装的年轻身影从宝殿中的琉璃柱后悠悠现形·任羲翎见他父亲居然被这么一个小子戏耍得团团转,莫名地想笑,可是待他看清那身影时,便再也笑不出来了。
“容澜你……”·在场的一名弟子认出了他,当即脱口喊出声来,满脸的惊惶··容澜似是没有预料到会来这么多人,尤其在注意到混在人群中的任羲翎时,微微地意外了一瞬,但也仅是一瞬而已,很快便恢复了一贯的镇定神色。
“容澜,”任桓定睛看了一会儿面前那个少年,目光有些复杂,终于缓缓开口道,“你过来·”·容澜稍稍颔首,顺从地缓步走到了众人跟前停住。
他大方地直面着任桓,却是一眼都没有分给任羲翎··“容澜见过门主·”·“可否告知我,你为何会到这里来”·任桓的语气很平淡,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颜色,不过所有人都清楚,他表现在外的越平静,内里压抑着的感情有可能越强烈。
“容澜方才感知到了异样,猜想会不会是青龙真玉这边出了什么状况,就想过来看看,不想恰好就碰见了门主和前辈们·”·容澜的回答一丝不乱,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之后就在那里等待着任桓的答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任羲翎观望着这一切,心中不祥的预感却是越来越明晰··“那你可有发现什么”·“容澜过来的时候殿内并没有人,我修为尚浅,从那青龙真玉上暂时看不出什么被人动过的痕迹,就在殿内四处找了找,可是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之处。”
他刚刚说完最后一个字,面色就变了变,紧接着便捂嘴咳嗽起来·任羲翎立时便明白他可能又不舒服了,容澜每咳一声,他的心尖就揪紧一分··任桓听完容澜的回答,眉头压低了几分,他显然也发现了少年此时身体状况不佳,却仍是不依不饶地继续盘问着。
“你在检查青龙真玉的时候,可有动过它”·容澜一怔,轻声道:“门主,我……绝没有做过这等事·”·他勉力压制住自己喉间的不适,声音沙哑着,面色则是愈发苍白了几分。
任桓低头用锐利的目光紧锁着他,没有说话,但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场令人望而生畏·容澜低喘了一口气,没有任何瑟缩的举动,直直与他对视··久之,任桓用严厉的声音道:“你说你没有动过,可照你方才的说辞,岂不是根本就没人能为你证明了”·容澜的身体猛然晃了晃,瞳孔不敢置信地缩紧起来,他的双腿好像有些发软,竟趔趄着后退了一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任羲翎的颅内轰然炸响··他完全无法相信,也不愿相信这个摆在眼前的“事实”·就算容澜平日里再怎么胡闹,也绝无可能会做出这种违背门规之事·“我没有门主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动青龙真玉,我怎么可能会去动它”·容澜双拳紧握,激动地嘶喊出声,那是他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表现出来过的样子,他的声音猛烈抖颤,含着撕心裂肺一般的苦楚与不甘。
在场的人听了,却全是冷眼以对··他平生最无法忍受的就是被人误解,可此刻已经不仅仅是误解了,是比误解更加无情可怖的怀疑··“容澜……”·任羲翎嗫嚅着,如今的他只能作为旁观者,尽管他拼命地想去为这名友人辩护,却什么都做不到。
因为他也没有证据啊·“澜君”·殿中蓦然响起了贾遇高亢洪亮的声音,随着人群中的一阵骚动,几瞬之间他已经拨开人们冲了出去,任桓双目一瞪,拉住他的领口将他一把拽了回来。
“哥……哥哥”跟在他身边的女孩花容失色,用手捂住嘴唇,惊得声音都变了··任羲翎心叫一声该死,怎么容湘也来了·容湘不顾人群的推搡,硬是冲进殿内,牢牢挽住了满面震惊的容澜的胳膊,死活都不肯放开。
“阿湘,放手·”容澜迟钝地低声说了一句··“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大家都在这里,为什么你也在这里”容湘的声音带着哭腔。
任桓脸色黑了下来,怒声道:“你们两个来瞎搅和什么,给我滚回去”·容湘的眼泪都要下来了,当即顶撞道:“我不走他是我哥哥呀”·贾遇跟着她悲痛欲死地嚎了一声:“我偏不走他是我澜君呀”·在场众人:“……”·好不容易才酝酿出来的气氛,每次都能被这小子转瞬就毁得分毫不剩。
任羲羽忽然很冷静地开口道:“爹,他们若不肯走就让他们留下吧,大家一起好好看看容澜究竟干了些什么·”·任羲翎和容澜闻言,当即犹如五雷轰顶。
“任羲羽我和你有仇是吗你就这么想归咎于我”容澜甩开容湘怒吼出声。
欲盖弥彰··任羲羽面色冷峻,根本没看他,反而转向了自己的兄弟··“任羲翎,方才我在后园叫醒你的时候,你还提到过容澜的名对吧·”·他的声音不算洪亮,但也绝对足够让所有人听得分明了,瞬时人们的视线齐齐聚集在了任羲翎身上。
任羲翎被这种尖锐到足以将他洞穿的视线盯得头皮发麻,却也不得不如实回答··“是,原本他是与我待在一起的·”·“那在你醒来的时候,为何他却不在,他干什么去了”·“我不知道。”
任羲翎的脊背一阵发凉,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去了··“不知道你原本同他在一处的会不知道”·另一个师兄喊了一句出来,那语气里尽是责问和不信任,令他心乱如麻。
随着这个声音的出现,他的四周逐渐被窃窃私语所包围,耳边糅杂着各种各样的质疑与叫嚣,终于将他逼上了绝路··“你们问我管什么用容澜他早就把我给打晕了”·任羲翎爆发出了一句崩溃般的叫喊,殿内登时鸦雀无声,容澜更是愣在那里,面色刷白。
“任羲翎你……说的是什么话”·“好了无需多言,”任桓回头眯起眼睛看向容澜,语气中含着极度的沉重与失望,“你打晕他,是不是就是为了你能够方便行事”·容澜在众目睽睽之下,垂首不语。
过了许久,人们终于隐隐听到他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冷笑,这多年未曾伴随他的笑声,令闻者汗毛倒竖··“的确无需多言,因为我没干这事·不过既然门主不信,容澜悉听尊便。”
容澜冷冷地抬眼回看着任桓,嘴角徐徐扬起一丝恶劣的嘲弄··第27章 篇十 溯洄(四)·在两名看守弟子略带鄙夷的注目之中,任羲翎的手指扶在禁室已经打开的门锁上,却是迟迟没有气力去将那两扇沉重的木门推开。
侧耳凝听时,里面一片寂静,可任羲翎很清楚,人就在里面··他耗费许多心力恳求任桓才允许他来这里一会儿,然而当他真的来到门口,却又不知应当怎样面对里面的人,要怎样同他说话了。
有时两个人越是熟识,到这个时候反而愈觉有种难以打破的距离··“为什么不进来,你不就是为了来见我的么·”·屋内传出了那个熟悉的音色,如同五行宝殿那日一般镇定清冷,往日里的轻快与戏谑已然被洗脱得一干二净。
任羲翎顿了顿,终是鼓足勇气推开了那扇两人之间的阻隔··- yin -暗房间的角落中,装束仍然一丝不乱的容澜正静静地闭目盘腿打坐,其实到了这个时候,是否打坐修炼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仅仅是他长年造就的习惯而已。
门外光线渗进来的时候,他漫不经心地睁开双眼,目送着任羲翎逐渐靠近,又将那在他身后闭门的沉闷之声清晰地听在了耳中··禁室中很快再度恢复了完全的黑暗,两名少年相对而坐,仅仅有轻微的呼吸声在墙面上懒散地回响着。
- yin -暗将容澜的双目衬托得更加明亮,任羲翎只感到自己被牢牢锁在了他的视野中,一动也不敢动·这种压迫- xing -的注视让他感到有些呼吸困难,那目光中所蕴含的情感太过复杂了,根本辨不清他究竟想表达什么。
容澜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便垂下了眼睛,面容冷漠得有些木然··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你来干什么,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容澜……”任羲翎喉咙发干,开口有些艰难。
“三日后就要处刑了,你以为你过来能改变什么吗·”·容澜无情的声音刺透了房间中的静寂,在这种时候他反而一点都不担心了·当最后的希望都被剥夺的时候,人们所能感受到的便只有激烈之后的平静,而这种平静,便是在知道结果已经被无法改变后的麻木与无所畏惧。
·任羲翎重重吐息一次,身体略微前倾凝视着对方,神情里刻画着他所能做到的极限的郑重与认真··“容澜,你听我说,”他努力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并不是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只要你如实相告,他们会理解的。”
他言简意赅地说完了这段话,可与其说他期待着对方的答复,倒不如说他害怕听到对方的答复··果不其然,容澜听罢,歪了歪头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阵,唇边掠出一声诡异的嗤笑。
“如实相告我已经将事实坦明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你何必这样固执,明明就是还有回旋的余地,”任羲翎猛然抓住了他的双肩,几乎是在哀求,“你就和我爹说你是不小心碰到了,他会明白的至少不至于……”·容澜的眉头赫然压下,似是极其厌恶地甩开了任羲翎的双手,他捏紧的双拳青筋爆出,各种情绪在他的脸上扭曲成一团。
“呵,不小心碰到的,你让我去这么说很好,我们的任少掌门真是聪明绝顶才能想出这种办法·果然,就连你也不肯信我·不信就不信,在那里装模作样地扮什么慈悲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去管那档子闲事。”
任羲翎急声道:“不是的,容澜我怎么可能不信你,那个时候我们分明就是待在一起的,我……”·容澜讥讽道:“信我是么,那你好好想想,在五行宝殿那里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任羲翎语塞,他自己的声音在脑内疯狂地缠绕回响着,那些一时冲动的产物,令他如今想来忏悔不已。
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啊·都是因为他不够冷静镇定,就在- yin -差阳错之间将面前这个少年亲手断送··如果他还能再回那五行宝殿一次,他发誓他绝对不会再那样说,可他哪里还有重新回去的机会·“……对不起。”
任羲翎从不知这句话还可以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都无法抬头去看一看容澜··那一刻他突然明白了自己是有多么的懦弱与无能·每次都是这样,除了一遍又一遍地说着无谓的道歉词句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过了半晌,容澜方才开口,语气近乎绝情:“行了·我不想听你道歉,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这里未免太便宜了,随口就能说·”·可任羲翎觉得,这种过分平静的反应比破口大骂他一顿令他还要难受。
最痛的伤不是流血,是锥心;最深的责不是痛骂,是无声··容澜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任羲翎,答应我一件事·”·任羲翎几乎是用尽全部勇气才得以抬眼望了望那张冷若冰霜的脸。
“三日后的处刑,阿湘若是执意要来,无论如何都给我把她堵回去,”他顿了顿,继续淡声道,“你,最好也别来·”·任羲翎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容澜在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眼梢分明就是流露出了一抹几近微不可查的凄凉之意。
“我怕你受不住·”·任羲翎还是去了··他原本还在担心如果容湘非要过去该如何是好,不过事实要来得容易许多,那女孩可能是太过悲痛了,任羲翎过去的时候她已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哭成泪人,一双漂亮的杏眼红肿不堪,这个样子就算别人要强行拉她过去都拉不动的。
他来到演练场的时候,来看热闹的闲杂人等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他有些讶异也有些沉痛地发现来的人居然很不少,而且个个皆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神情·他在人群中搜寻到了贾遇,那与他同龄的少年难得的没有面带嬉笑神色,而是极其严肃,两人目光对上之时,不约而同地苦笑了一声。
将要受难的是他们的同窗好友,可他们竟然还是来看了这种残忍的场面,而且不知为何··两名弟子领着容澜上了高台,将他用铁索束缚在了台中央一根木桩上,又在他左腕的烫印处系了一根不知是什么材质的长索,将另外一头递给了台边满脸- yin -霾的任桓。
容澜似是对将要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毫不畏惧,他淡然地藐视着两名弟子的动作,全程唇边挂着讥刺的冷笑·唯有在目光转到任羲翎这边的时候,神情微微动了动,随即立刻移开了视线,可任羲翎看不懂他那个表情的变化蕴含着怎样的意味。
任羲翎只知触犯门规的弟子要被剥夺玄力逐出门派,可他从不知剥夺玄力的过程竟然如此凶残·他见任桓眉心紧拧地闭上了双眼,在指间的长索上一掐,连接着容澜手腕的长索即时闪动起了赤金色的暖光。
玄力··而那看似极其温暖的光芒耀起的瞬间,容澜的表情僵滞在了脸上,随即面色陡然变得苍白··因为玄力已经深入体内,在剥离时那种强大的力流就会如同一把把利刃那样割裂血肉破体而出,所以这个过程完全可以被称为酷刑。
很快,那少年的全身都闪动起了刺目的光束,每增加一道金光身上就多了一道迅速晕染开的血痕,喷薄而出的鲜血将身上的蓝衣,束缚的铁索以及背后的木桩尽数染红,触目惊心。
容澜全身都在剧烈地痉挛着,他最初还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顽强地同那无法忍受的剧痛相抗,可很快嘴唇都被他咬破了,他似乎终于放弃了那点最后的尊严,仰天接连嘶吼出声声绝望而痛苦的悲鸣。
那声音清晰而沉痛地刺入台下两名少年的耳中,贾遇双腿发软,嘴唇都白了,任羲翎则是眼前阵阵发黑,身体猛烈一晃险些坠倒,骇得贾遇连忙将他扶住·两个少年无助地倚靠在一起,身体仍是战栗不已。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受刑的仅仅是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观刑的亦然··折磨的根本不是一个人··容澜身上的玄力已然被剥离得所剩无几,他的衣服差不多已经被猩红染透,而他自己就连喊都喊不动了,头颅无力地垂在一边,双目无神,像个支离破碎的傀儡。
当那温暖而冰冷的赤金色光芒终于沉寂下来的时候,任桓似乎也有点撑不住了,他面色铁青,甩开长索拂袖而去,留下两名弟子沉着脸上前慢慢解开少年身上的束缚··任羲翎彻底崩溃了,他推开贾遇,撞开堵在他面前的人群,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台上,在容澜无力地瘫向地面之前将他一把锢入双臂之中。
两人一个紧拥着另一个双双跪地,任羲翎干净的衣装也被容澜身上未干的血迹染得尽是血污,可他根本管不了这么多,因为在他指尖下那仍旧在微微痉挛着的躯体几乎感觉不出任何温度。
·在场的群众目睹这个堪称颠覆的景象,一片哗然,很多人的脸色都忽青忽红,极其难看··容澜起初还强撑着挣扎了两下,大约是在介意两个男子汉这么搂搂抱抱实在不成体统,那苍白的面颊还透出了一点点羞赧的血色。
不过他见任羲翎似乎没有要放开的意思,索- xing -放弃,任由被这么抱着支撑着身体,因为他也实在是一点力气都不剩了··“这下……你高兴了吧。”
他抬起沉重的头颅,几乎是拼了命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方才的刑罚中他的喉咙被惨叫撕裂得完全沙哑,无神的双眼中瞳孔已经涣散,身上就连一处完好的地方都没有。
任羲翎听他这么说,心尖狠狠一抽,将双臂收得更紧了··“说什么高兴,”任羲翎难受得连声音都要发不出来,差不多就是用气声呢喃出了这样一句话,“你都这样了,我为何要高兴”·“我要被赶出去了……从今以后就没人会想着死活都要超越你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容澜轻声玩笑着,声音里是极致的宁静,“可以安安心心做你的少掌门了,难道不值得高兴”·任羲翎终于无法忍耐了,他已经压抑了不知多久,或许已经有几年的情感,在一瞬间尽数决堤。
如果真的能就这样疯掉,大概会轻松许多了··“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做什么少掌门没有你一直想着要超越我我可能根本达不到今天这个修为可恶……容澜你真是个白痴”·他以迄今为止最大的音量呐喊出了这句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色皆是愈发诡异了几分。
容澜是听得最清晰的那个,刹那间他的身体就如同被冻僵了那样,那被碎发混乱遮掩着的脸庞上,是前所未有的动摇·良久,他微微垂下了眉梢,眉眼间隐约有些温柔的神色。
“能忍你这榆木脑袋这么多年,大约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吧·”·任羲翎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周围的空气弥漫的都是容澜身上的血腥味,令人有些眩晕,也有些彻骨的寒。
榆木脑袋是容澜对他的专属称呼,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有别人这样称呼他,而他也不想听到别人这样称呼他··容澜轻微扭动了几下身体,似乎是被抱得太紧了,有些不适。
“任羲翎你松松手,不觉得害臊吗·”·“我都快要见不到你了,还在意什么害不害臊·”任羲翎低声埋怨了一句,虽然觉得肉麻得要死,却也管不得这么多了。
果不其然,容澜听到他这句话当即打了个寒颤··“甚好甚好,任少掌门居然得了我的真传,本白痴倍感荣幸·”·容澜哑着嗓子,却仍不忘记说笑,任羲翎闻言,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一时间两个少年就那样搂抱着笑成一团。
笑的时候,真的很痛··“任羲翎,”容澜收了笑声,低低唤了对方一句,“对不起·”·任羲翎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眼中莫名开始滚热起来。
“我终究还是没能让你等到被我战胜的那一天·此生,永不相见了·”·“罢了,你又没有经历过,怎么可能理解·”·“我知道我不聪明,但是我……我会努力去理解的。”
“啰嗦。”·“你要是睡不着就出去走走,别连累我也睡不着·”·“你不是也没有睡着么,怎么你不出去”·“这是我们两人的帐子,我凭什么出去。”
“……”·“榆木脑袋·”·“我可能真的是个煞星,和我亲近的人早晚要被我害死,保不准哪天就会克死你·你若还想好好活着,便离我远点吧。”
“容澜你够了什么煞星,什么克死我就算我命定了要被你害死,我也不会远离你”·“……真蠢”·“不想让别人那么疏离地称呼你,那难道要称呼你澜君”·“任羲翎你是不是想死”·“好好好,我不叫你澜君,我叫你澜……叫你澜总行了吧。”
“可恶……容澜你真是个白痴”·“能忍你这榆木脑袋这么多年,大约因为我本来就是个彻彻底底的白痴吧。”
“任羲翎,对不起·此生,永不相见了·”·……·笑颜,怒容,悲意,苦情··两个人的过往,原来承载了如此之多。
任羲翎仍然在深秋的凉意中跪在五行宝殿前,那青龙真玉的雍容光华,七年以来从未变过··只是不知何时,那张年轻的面容已然落满了- shi -热··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有点想哭··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第28章 篇十一 寒暑(一)·“……容澜。”
任羲翎低声唤出了那个他有足足七年未曾唤过的姓名··在五行宝殿前,他将一切都想起来了,如潮的记忆走马观花般掠过脑海,汹涌到岸边,拍得支离破碎。
他好像终于能够明白为何那个身着圣蛊门衣装的年轻人会流露出那样的表情了,因为就在两人即将离别的前夕,他就在这五行宝殿中负了容澜,再怎样补救也无济于事··容澜对他说过两次不再相见,头一遭是少年时处刑过后,第二遭是以秦泠的身份与他离别之前。
可二人不知是- yin -差阳错抑或有意而为之,总是不断地再度见面··只是,七年的等待实在是太久了··前不久青龙真玉被触动之时,也正令他回忆起了容澜被冤并成为众矢之的的那一日,一时间心头被极度的哀恸所占据,才酿成了之后的种种。
他也终于记起了那场梦,那是两人分别前夕容澜对他说过的最后几句话,只是所包含的情感截然不同··那泯心蛊,应当就是令他失忆的源头了·只是他依然不明白,容澜当时为何要让他失忆,又为何要伪造一个秦泠的身份出来。
还有容澜所需的赤天蛛……·记忆完全恢复后,那种恼人的头痛总算是不再缠着他了,只是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纠结在脑中,令他觉得很是烦躁·那一刻他下定了决心,就算用尽一切办法,也必须要尽快找到容澜才行,他得将容澜对他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问清楚。
·但令他最为烦乱而费解的,还是七年前他对容澜做出的那些堪称难以启齿的举动··任羲翎站起身来,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脸上竟然全是半干的泪痕,想到自己仅仅是因为念起旧事就掉眼泪,一时间羞愧交加,连忙胡乱擦拭起来。
谁知正欲转身回去,就见到吕执纶正带着一脸僵硬而别扭的表情在他面前负手而立··“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难不难看·怎么,看来你是全想起来了”·此刻任羲翎不太想说话,他的喉咙实在是被方才的哽咽弄得很难受,便敷衍地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想起来了·吕执纶叹息一声,他知道那段记忆放在谁身上都不好受,何况那时的任羲翎还仅仅是个孩子,当时容澜离开后任羲翎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从- yin -影中走出来,因此后来大家都尽量不在他面前提及容澜与他的事,过了大约一两年他的生活才重新回归平衡。
“想起来也好,至少以后如果什么时候再碰到那小子不会是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样·不过,为何你会突然失忆呢”·任羲翎想了一会儿,终于谨慎开口道:“应当是他以秦泠的身份救我那次的时候,给我下了个什么蛊才令我失忆的。
他似乎是有意想要让我忘记他·”·吕执纶听到他的回答,闭目沉思,觉得眼下的状况的确是有点意思··若说容澜仅仅是不想再与任羲翎见面,那么只要存些心思躲着就好了,毕竟容澜是去了圣蛊门,而且已经成功躲了七年,没有必要这次非得亲自现身来给任羲翎下什么蛊。
可如今不但突然出现只为下蛊,还将自己的身份都伪装起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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