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衣故人 by 起天末(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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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衣故人 by 起天末(3)
·那便是容澜想要利用任羲翎来帮他做什么事了,只是因为担心任羲翎发现他已经是圣蛊门人心生厌恶而拒绝帮助才做了这么多防患措施··可,真的是这样而已吗·吕执纶压了压眉头,总觉得自己的推断有什么疏漏的地方。
七年前五行宝殿那日,他在场,容澜受刑那日,他也在场,并且将之后两名少年的互动看得清清楚楚··他非常能够理解二人当时的感情,并且他觉得,以容澜的- xing -子,断然不会仅仅因为彼此是敌对身份而担心会被任羲翎嫌恶或憎恨。
容澜的- xing -格一直很傲,这种思想对于他来说太过作践自己了··到底怎么回事……·“师父,师父”·“啊,怎么了”吕执纶随口应道。
任羲翎哭笑不得:“师父你刚才想什么呢,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吕执纶提起的嘴角僵在了脸上,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就是在想起两个孩子以前凑在一处的时候总是特别有意思,突然就有点怀念起来。
如果他们什么时候还能重新像原来那样相处就好了··他连忙整顿表情收敛笑意,刻意板起脸做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却只让他那张脸显得更好笑而已··“嗯,说正事。
门主之前明明说过不准再来这边的,我还在后面喊了你半天,你居然敢不听为师的话·”·任羲翎奇道:“可是师父你自己不是也来了吗”·“……”·吕执纶居然在他这个徒弟面前,再度体会了一把无言以对的感觉。
“你爱怎样便怎样吧,我是管不了你了·”·他不知是气恼,郁闷还是无奈地留下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任羲翎望着他师父那负手缓缓离去的身影,想着他绝对是又要回去喝闷酒了,不由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说起来,若不是吕执纶及时给他灌了那杯白玉酿,他可能到现在都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来,更别提还能有那个胆量到这里来找寻记忆了··任羲翎静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毫无前兆地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话,可那音量和说的内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在召唤某个隐匿于什么地方的人。
“跟了我多久了”·空气静默得有些可怕,任羲翎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偏了偏头,余光恰好扫到从一个低矮房舍的墙角处鬼鬼祟祟转出来的人影。
那人出来之后,仍旧是一言不发,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无从开口··任羲翎轻轻叹息一声:“我还不至于连他人的气息都感觉不到·”·那人的身体顿了顿,终于败下阵来,缓缓向任羲翎的方向靠近了些,却像是任羲翎身上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似的,在走了几步之后便死活都不肯继续了。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羲翎哥·”·容湘迟疑着小声道,深深低着头不敢看他··任羲翎转过身来,见容湘没有要过来的意思,便主动向她走过去,可容湘似乎很害怕似的,他每前进一步她就略显慌张地后退一步,目光一直在四处躲闪,就是不愿对上任羲翎的目光。
任羲翎有些尴尬地压了压嘴角,站定脚步,果然,容湘也不再继续后退了,双眼却是仍旧不敢抬一抬··“阿湘,”任羲翎无可奈何中温言道,“你究竟在躲我什么”·“……我没有。”
容湘虽知这样也只是欲盖弥彰,仍是狡辩道··任羲翎有些不悦了,微微压低了眼睑:“阿湘,这样很没意思·”·容湘今日真是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其实他早就发觉了容湘的诡异行径·此前容湘为了不跟丢,必须将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能够感知到对方气息的远近,可如此一来,任羲翎自然也能够感知到她的气息。
在那片树林中的时候,因为没有闲杂人等的干扰,他越发确定了··容湘没有答话,大约算是默认了··“你为何要跟着我”·“……”·任羲翎是真的不想冲她发火,不过也许是因为突然间有那么多回忆冲入脑海令他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再加上容湘又一直是这样一副躲躲闪闪拒绝交流的态度,此刻他的心情实在说不上好。
良久,任羲翎徐徐启唇,语气显得有些冷:“你都看见了对不对·”·容湘猛然瑟缩了一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勉强点了点头··“羲翎哥,若不是我主动跟着你,你就绝对不打算告诉我了是不是,”容湘的声音充满了辛酸,“你回来之后首先去找的就是吕前辈,是不是就算你遇到了我哥哥也不会告诉我”·任羲翎脸色微沉:“你误会了。”
·容湘表情复杂地咬了咬嘴唇,别过脸去,衣摆在她的双手中被捏紧出道道褶皱··“那个叫秦芸的女人,我怎么都觉得她居心叵测·为何她非要在羲翎哥面前道出我哥的真实身份,又刻意泄露什么泯心蛊之类显得好像她特别着急想让羲翎哥赶紧想起我哥那样,可这都是你们二人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她来管”·任羲翎也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总觉得,容澜在那时的突然出现、真实身份的揭晓以及种种,似乎都是由秦芸状似意外却又分明是自然而然引导而出的,那她到底……·“阿湘,你之后,是不是单独见了你哥哥”任羲翎突然发问。
容湘的嘴唇霎时间有点泛白,如同什么重大的秘密被硬生生撞破那样··“我……”·见到她这个反应,任羲翎心内已然明了了七八分·兄妹两个在那种情况下单独见面,不管是谁都绝不会还有什么闲心叙旧,而之前不久,容澜才刚刚与他进行过一场根本算不上愉快的对话。
“阿湘,这很重要,请你一定如实回答我·”·任羲翎开口道,表情严肃而诚恳··作者有话要说:·手感奇差的一章,我今天没吃药·最讨厌这种过渡章·下章继续搞事·第29章 篇十一 寒暑(二)·“来了”·不过数步开外的前方,淡然而矜傲地伫立着一个身着玄紫色衣袍的修长身影,部分束起的长发上斜斜缀着一枚精雕细琢的银饰,抹着薄薄的华贵而冰冷的柔光。
他开口之时,声音竟还融着点柔和的温度··来人没有回答,默不作声地再度前行了几步·容澜似是对眼下的情况有点迷茫,带些犹豫与疑惑地转身过去,在看到那个穿着一身苍蓝服色的高挑男子时,不动如冰山的脸庞上飞快地划过一瞬精彩异常的混杂颜色。
容澜强行将面色恢复原状,寒声责问道:“任鸿亦”·任羲翎定了身姿,从容回答:“要不然就还是称我任羲翎,要不然就像秦泠时期那样称我鸿亦兄。
任鸿亦不是你该叫的·”·容澜的眉尖狠狠抽动了一阵,仿佛在拼力忍耐着什么,终究化为脸上一层微不可查的愠色··“别同我提秦泠·”·“好的。”
任羲翎立即诚恳地答道,面上仍是一派宁静平和,暗里早已忍笑忍得几欲捧腹·容澜必定是想起他以秦泠的身份出现在任羲翎面前时那些十分不符合他一贯形象的作风了,没准还觉得甚是羞耻,尤其是两人在接药碗时的那个场景,大概会成了他这辈子都不愿再回想的污点。
过了许久,容澜的表情看起来才稍微正常一些,他将任羲翎上下审视了一番,仍是以极为冷淡的声音开口,上次见的时候声音中那好不容易出现的一丝动容已然消失殆尽。
“怎么来的是你”·任羲翎当即反问:“难道你忍心让你的亲妹妹陪你一同涉险”·容澜被他噎住,看着任羲翎那一脸状似无辜的表情,竟头一遭在对方面前无从占得上风。
“她都告诉你了·”良久,容澜沉声道,语气有些悔恨,不知是在责怪自己太大意,还是在责怪容湘没能守住信用··“你别气她,是我自己问出来的。
看一看她那个表情就知道你们之间绝对发生过什么,那个姑娘,心思在脸上从来都藏不住·”·任羲翎随口回答,同时一直在偷偷观察对方的反应·容澜面上明显笼罩着一层黑气,双手也一直处在一种想要握成拳狠狠朝他打过去的状态,可是他说的一点没错句句在理,竟让容澜根本找不到理由出手。
容澜似是也对两人眼下的形式很清楚,缓缓将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双手也换成了负在身后的姿势,唇角很自然地勾起了一个轻蔑的弧度···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那好。
既然你如此喜欢管闲事又不怕死,我当然盛情难却,不过我提醒你一句,赤天蛛可不是给小孩的玩具·”·任羲翎的面容比刚才更平静了:“我既然来了,这些自然无需你多费口舌相告。”
容澜冷哼一声,狠狠向他摔了个白眼过去,抬脚径自便走·任羲翎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跟上··此时两人正行在位于天行门西南侧不远处的紫麟山上,这里植被繁盛,尤其盛产天下独有亦是人人称誉的名茶紫麟烟。
根据圣蛊门人手一本的宝书《毒经》所载,赤天蛛八十年成熟,百年一产子,极为难得,而依照此蛛在地图上的标记,恰恰便是在这紫麟山上的一个石窟之中··虽说这紫麟山与天行门挨得很近,可任羲翎也不得不承认他从未来过这片地界,何况此山本就地势复杂,山路亦是被各类在秋日的萧瑟之中变得冷硬的植物- jing -秆所覆盖遮掩,行动很是困难。
可容澜却像是轻车熟路一般,对各条主道岔道都非常熟悉,也不等后面的人,行走之间犹如脚底生风,任羲翎得走三步跑两步才能勉强跟上··终于,在任羲翎忙着拨开眼前的枯枝烂叶寻找出路时,他听见容澜在自己前方仅仅几步的位置说了一句:“到了。”
任羲翎掸掉身上的败叶散枝来到容澜身旁,当那个巨大的石窟出现在视野中时,他只觉心脏飞速上移在嗓眼撞击了一下,禁不住狠狠吞了一口唾沫··他的确考虑过像赤天蛛这种能存活数百甚至上千年的毒物,体型自是不会小到哪里去,可当他真的亲眼见到这石窟并想象着居宿在里面的东西的时候,虽然没有产生逃避心理,却仍是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震撼。
容澜用余光瞄到他猛烈滑动了一轮的喉结,- yin -声嘲道:“怎么,方才还在那里逞英雄,现在怕了”·任羲翎勉力将自己的五官扮出不屑一顾的神情:“怎么可能。”
容澜没睬他,径自将手伸进荷包里摸出一个小玉瓶,从里面倒出一枚乌黑的丹药递到任羲翎面前··“把这个吃了,能避毒·赤天蛛毒- xing -很强,我可不想你这个拖油瓶还什么都没干就死在这儿。”
任羲翎一阵怨念,几年不见容澜的嘴真是愈发毒了,就不能说点好话么,难道就这么盼着他死虽说如此,他到底也不想真的死在这鬼地方,便接过来吞了。
那药的味道很独特,要说苦也的确是真苦,可苦中又沁着丝丝清凉凉的味道,他的表情都被这苦味弄得扭曲了,体内却逐渐弥散开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你自己不用吃”他见容澜没有再倒另外一粒出来,不禁奇道。
“动动脑子行不行·我是圣蛊门的,长年以来与各种毒物接触,毒素早浸入骨髓,还怕什么毒,你见过哪个圣蛊门人动不动吃解药的·”容澜如同看白痴那样地看着他,眼中满是鄙夷。
任羲翎顿足,心中连骂自己真是蠢到家,人明明就是穿着圣蛊门的服饰站在自己身边,怎的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了·或许他潜意识里,还以为对方仍旧是天行门那个耀眼的少年。
可惜,人还是那个人,却早已不再穿着那熟悉的苍蓝劲装了··“对了,你怕不怕蛇·”他正心念着,就闻容澜突然发声··“呃……倒是不怕。”
“那就好·”·容澜唇角微微一扬,一时间那张- yin -暗了几个时辰的面孔染上了一抹明亮的色彩,晃得任羲翎怔了怔,然而当他看清从对方袖口中甩出的东西时,觉得自己头皮登时炸了。
那是一青一黑两条缠绕在一起的小蛇,蛇身仅有约两指粗细,身上鳞片油亮,显然被照顾养护得很好,两对琥珀般的金色蛇眼很大,远远望上去竟然还有那么点无辜可爱的神情。
任羲翎的确是不怕蛇,可眼见着容澜居然将蛇就那么藏在袍袖里,仍是惊悚不已··“你你你……怎么……”任羲翎本能地退了好几步,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
“我怎么带蛇出来很简单,猎杀赤天蛛不是闹着玩的,里面太暗容易发生变故,咱们谁都不能贸然进去,还是让蛇把那玩意儿引出来方便·”·容澜有点无聊地回答了他的疑问,半跪下来用指背在两条蛇的蛇头上怜惜地抚了几下,又逗弄似的轻吹了声口哨。
只见那两条小蛇的蛇吻亲密地蹭了蹭,仍旧是缠绕着,迅猛地向石窟游动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双蛇的动作都被任羲翎看在眼中,一个细节也没有漏过,看着看着,他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耳朵开始发烫了。
怎么回事,他居然被两条蛇给……·虽然他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状态,可他就是觉得眼下的情形真的是极其诡异··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容澜的清冷声音终于将他从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着调思想拉了出来,抬手摸上去,脸颊不知何时竟已烫得要燃起来,身边容澜正满脸费解地盯着他。
“没有,有点热·”他装模作样地在额角上擦拭着,哪里有什么汗,面上愈发羞惭地滚热了几分··这下容澜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白痴了,像在看个病人。
“这个天你跟我说热,没事吧你·”·可就在此时,两人的对话被石窟中回响着的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打断了·容澜猛然站直了身躯,即刻变得精神抖擞起来,双眼中闪动起极端兴奋的光芒。
“呵,终于有点意思了·”·任羲翎见状,连忙整顿精神,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偌大的石窟洞口,随时准备迎接将要从里面出来的不管什么东西·很快,从洞中轰然撞出了一只简直可以说是庞然大物的巨型蜘蛛,足足有一人之高,再算上身长脚长,体型极其骇人,通体黑色,上面零星布着犹如烈焰雷电的赤色红纹。
那青黑两蛇正双双缠绕在蜘蛛脚上,金色的蛇眼微眯,吐着蛇信轮番发出尖锐的咝咝声··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眼下的场景实在是太有冲击力了,任羲翎虽早有准备,仍是被惊得脚底一软,连忙力灌双腿强行站稳,开始迅速思考该怎样对付眼前这只巨蛛。
双目一凝,他意外地感知到这赤天蛛的体内也蕴含着金木水火土五元素,虽然与人体结构不相类似,却也勉强能够组成一个奇形怪状的阵法··此时原本用天行门的玄功最符合他的身份,何况容澜已经给他吃了避毒丹,应理说对这赤天蛛随意触碰都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他现在玄功水平已大大不如以前,若是强行开打只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甚至还有可能连累身边的人。
而且若是用远远不够的玄力上去打,容澜不可能不会觉出异样,如此一来,他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和对方解释·容澜离开天行门之后,他相当于是秉承着两人的希望与意志一路走到了现在,可如今他的修为已然……·任羲翎想到此处,硬着头皮咬了咬牙,一把掣出了腰间那从未使用过的玄螭。
师父,这次帮我一把·他暗暗念了一声,正欲冲上去,蓦然间一个冰冷的物体被塞进了他的左手之中,他匆忙间下意识握住,垂头一瞧,与他右手里紧持的东西别无二异。
容澜竟然将自己那把玄螭给了他·任羲翎的目光僵滞在容澜冷峻的侧颜上,一时间倍感震慑,忘了行动,忘了说话,甚至无法思考··“用我的,上面淬了毒,小心点。”
容澜冷冷朝他一瞥,那神情,是真的认真起来了··“还有,别乱动,听我指令·”·作者有话要说:·虐狗节快乐·明天夫夫正式携手打怪·第30章 篇十一 寒暑(三)·那句简练的话语就如同什么有力的咒诀那样,任羲翎当时就乖乖立在原地不动了,脑中滞涩的思维却终于重新得以运转起来。
方才容澜仅仅是见到他拿出了玄螭,就毫不犹豫将自己的那把递了过来,甚至都没有过问他这异常的举动是何情况·虽说那把毒匕首确实杀伤力要更强一些,可不闻不问绝对不是容澜的作风。
任羲翎感到喉口一紧··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不过容澜在递过匕首一直到说完那几句话之后就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铄矍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从洞窟中闯出的那只庞然大物,眼珠偶尔骨碌碌转动几下,似乎在迅速考虑着对策。
忽然间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口哨从容澜的唇边吹响,原本纠缠在赤天蛛腿脚上的双蛇听到主人对它们的呼唤,身体齐齐一挺,立即脱战向二人这边游动过来·容澜蹲身下去将两条小蛇重新收回袖中,始终警觉地盯着赤天蛛的动作。
赤天蛛突然失去了与它缠斗的敌手,一时间没了攻击目标,晕头晕脑地陷入了短暂的发懵状态·容澜见状,恶嘲般地无声冷笑一阵,向任羲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手指早已从荷包中娴熟地摸出一枚小巧的蛇形银哨,含入唇间。
虫哨·任羲翎此前见过圣蛊门人用这种银哨御虫,当时便认出来了·只是他之前所见的都是用虫哨召唤他们自己养的蛊虫或分散在四野的小型虫子,难不成容澜打算用这小小的虫哨来控制赤天蛛未免太冒险了吧。
·容澜则是根本无视了他那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挥手示意他退后,唇边吐息发力,不假思索吹出了一段九转回还的哨音虫语,极尽柔和··任羲翎以为他只不过是抱着试试的心态出的下策,谁知那原本在无头无脑乱转的巨型蜘蛛在听到哨音之后,身体竟然僵了一下,而后缓缓将那前段衔着两颗毒牙的丑陋头部转向了两人的方向,赤红色的双眼闪出了嗜血的凶光。
那双眼显现的光芒着实骇人,两人登时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容澜则是微微颔首,眼神越发冷峻了几分,看样子事态发展与他计划的不尽相同·任羲翎见他这副样子,心下已了然七八分,想必他原本是想借哨音将赤天蛛的紧张状态缓和下来,不想反而将它激怒了。
容澜一试不成,也没乱了手脚,只见他稳稳心神,立身提气,这一次从银哨中传出了一声悠长- yin -戾的爆破音,响彻云霄·任羲翎听罢心中一惊,这种尖锐的调子,明显是催动战意的,难不成是在引诱赤天蛛主动来攻击他们·容澜他到底在想什么·不过事实证明,任羲翎想错了,容澜这样吹的确是为了催动战意,只不过催动的对象不是赤天蛛。
很快,两人四周窸窸窣窣地响起了细微的声响,那声响越来越大,任羲翎低头一瞧,只见不知何时周围已经有无数虫子破土而出,逐渐集合成了密密麻麻的一团··这场景和声音着实是有些瘆人,任羲翎只觉腿脚发麻,险些站立不稳,容澜却在此时飞快地探手在他肩上扶了一把帮他稳住身形,同时口中哨音不断,愈发凌厉激昂,指挥着虫子大军向赤天蛛的方向铺天盖地汹涌而去。
那些各种各样的虫子直直扑到了赤天蛛身上,几乎将那偌大的身躯包裹得水泄不通,啃得啃咬的咬,发出一波又一波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皲裂声·容澜终于取了唇边的哨子,这才得以低声开口说话。
“没想到这里虫子还不少·以赤天蛛的毒- xing -,它们大约是撑不住多久的,不过只要能给我们争取出足够的时间就行·”·容澜说完,咬破手指飞速在左掌上龙飞凤舞地描画起来。
任羲翎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不过大概是个封印之类,他的视线时不时瞄向赤天蛛那边的群虫恶战,容澜说得没错,这巨型蜘蛛的毒- xing -着实不是儿戏,很多虫子刚刚沾到它体表就立刻毒发而死,不过几瞬之间,成百上千的虫子大军只余了十之三四。
容澜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画完了掌上的图印,对任羲翎低语道:“一会儿我去把封印拍在赤天蛛身上,它会有很短时间的僵硬状态·等我喊你,你就立刻用我的玄螭去刺有封印的地方,它没死就别拔/出来。”
任羲翎只来得及重重点了下头,就见容澜已然重新将虫哨含入口中,随着一声急转直下的调子鸣响,那些仍在无谓地上赶着送死的群虫飞速撤离了赤天蛛的身遭·容澜眉头压了压,双眼刺出一道锋利的冷光,几步跃身而上。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他在赤天蛛的身侧急速地移动着,灵活不输当年,明明运用的是圣蛊门的身法,却怎么看来都仍然带着些天行门功夫的影子,那毕竟是他从儿时便开始练习的功学,深入骨髓的影响不是那样轻易就能伴随着玄力被一同剥除的。
任羲翎在旁边安静地观望着,突然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一瞬间变得很重很重··赤天蛛攻势比那身着紫衣的年轻人只强不弱,只是身躯实在太过庞大,直接大大减小了它的灵活- xing -。
每次容澜明明早已移去了另外一个方向,它的头部却仍指在容澜上一个动作的方位,被遛得团团转,对那令人恼火的敌人就连碰都碰不到,几只粗/大的蜘蛛脚杂乱无章地甩抽着,十余尺之外都能感受到它狂暴的怒气。
“愚蠢·”·即便是在如此紧迫的态势,容澜仍是对一只蜘蛛都不忘冷嘲热讽,足底轻巧一点,一个翻身跃上了赤天蛛头顶,涂了血印的左手在它头胸交界处最为脆弱的部分狠狠按了下去。
血液刚刚碰到赤天蛛之时,它那庞大的身躯就茫然地晃了晃,居然真的僵在那里动不了了··容澜从蜘蛛的另一侧落下,顺势一个滑步闪开,厉声喝道:“任羲翎”·这边任羲翎早已蓄势待发,接到容澜号令,立即冲上。
两人的动作衔接堪称行云流水,容澜刚刚离开他就直接一跃半跪上了赤天蛛的身体,将容澜那把淬有剧毒的玄螭狠狠刺进了血印处的嫩肉里,直没刀柄·赤天蛛发不出惨叫,可它那巨大的身体却开始猛烈地抽搐起来,险些将任羲翎甩落,他咬牙紧抓住玄螭,硬是死活没被赤天蛛摔下来。
容澜闪开后也没只顾着在一旁看好戏,轻盈的袍袖飘逸飞扬,各式令人眼花缭乱的毒镖暗器从指间轮番- she -出,刺瞎了蛛眼,刺麻了蛛嘴,又接连封了它所有的重要关节。
赤天蛛在两个年轻人的合力打压之下,终于在一阵剧烈的痉挛后彻底瘫软不动了··任羲翎一直等到赤天蛛再无动静,这才长舒一口气,拔掉玄螭跃下了蛛身·来到容澜面前,他才发觉赤天蛛暗紫色的毒血已经浸满了手中对方的玄螭,就连自己的双手与身上的蓝衣也溅上了不少,很是明显刺眼。
若不是吃了容澜给的避毒丹,这么多毒血染上绝对一命呜呼·他看着那脏兮兮的匕首略有惭愧,刚想拿出手帕来擦,对方却已先一步夺了回去··“不必了,反正一会儿还要用。”
容澜淡淡回答,径自走到赤天蛛跟前,举起玄螭用力割开了那硬邦邦的胸腹部分,登时混着辛辣毒液气味的血腥气四溢·任羲翎眼见着他一脸嫌弃却又毫不犹豫地伸手在那一团深紫的血肉模糊中摸索了一阵,摸出一个非常柔软甚至随时有可能碎裂的青色囊袋出来,装进了另一个稍微大些的玉瓶中,又摸出自己的手帕,将手上连同匕首上的血污一并拭净,十分嫌恶地直接丢弃一旁。
“赤天蛛毒囊,”容澜声音平平解释道,“这才是我要找的东西·”·他扭头看了看站在一边有些不知所措的任羲翎,带着满面的冷淡,微微欠了身。
“今日多谢出手相助,没什么事的话,你可以回去了·”·容澜言罢,转身欲走·任羲翎忽感心头被一阵复杂而强烈的情绪所占据,他虽然知道容澜此刻大约是真的不想见到他,是真的不想同他说话,可他更知道,容澜这一走,是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或许这辈子都终将沦为陌路··他不能让容澜走,他还有很多事没有问清,还有很多心思没有明了··他不甘··“澜·”·任羲翎今日第一次唤了对方,用这仅仅是第二次使用的称呼轻声唤了他,而容澜在听到这个称呼的瞬间,到目前为止都很稳定的身躯被微微地撼动了。
·任羲翎的气息有些波动,心跳有些紊乱·他不晓得容澜是否还记得两人之间的那一段;就算记得,又愿不愿意重新想起;就算愿意想起,还能不能接受。
七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太多了··久之,他听闻容澜涩声应了一句:“你全都想起来了”·“是·”任羲翎垂首道。
容澜依旧背对着他,低声笑得有些辛酸··“也对·你若是没想起我来,怎的会这么好心来陪我玩命·”·“正因我想起你了,才不得不来陪你玩命,”任羲翎往前迈了一步,强行稳住声线道,“我若是保不住你,那很多事情就没人能告诉我了。”
“……”·容澜拒绝应答,可不清楚是否是错觉,任羲翎似乎听到他很轻地吸了一下鼻子··狂妄地自以为绝情并以此为傲,却总是忘了更为重要的事。
有之,方可绝··容澜似乎是铁了心的不愿回头看任羲翎,他那在秋风中故作坚强的萧瑟背影,不知正深陷于怎样的囹圄之间··“你想问我什么·”·任羲翎见他总算愿意说话了,忖度许久,这才深沉开口:“你为何要给我下泯心蛊”·容澜干笑一声:“这个问题你现在问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我最初就是为了让你忘记我然后引我去猎杀赤天蛛,不过后来我觉得凭我自己大约也可以,就没再坚持·可你不觉得很讽刺吗,最终帮我猎到赤天蛛的还是你·”·“那个蝎尾草的暗器,也是你弄的”·“正是。”
容澜很大方地承认了··任羲翎重重叹息一声,果然如此··他之前早已想过,若不是容澜用的暗器却正好为他所救,又恰好趁此机会给他下泯心蛊,怎么想都太过巧合了。
天下巧合无数,可绝对不是这么个巧法··“我还有一个问题,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还要重要·”任羲翎正色道··容澜偏了偏头:“说。”
“那个蝎尾草的毒- xing -,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容澜的身体一凛,半晌才生硬地回问:“后遗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那次之后,我的修为……突然尽废。”
任羲翎的声音极其沉痛,他已经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告诉对方,毕竟这无论于他还是于他身边的人都无异于一个无法醒过来的梦魇,他想过所有的可能,唯一合理的解释也只有那蝎尾草对他的影响了。
毕竟蝎尾草有麻痹人神经的作用,或许就会偶然封了人的经脉导致无法运力也说不定··“蝎尾草断然不会有这种影响,应当是其他什么时候出了意外·”容澜的声音轻飘飘的,因为背对着身体,此刻也看不到他是怎样的表情。
任羲翎目睹着他这个样子,念想着他就连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突然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塞住了,就连呼吸都不顺畅,极其难受··“容澜,你就不能看着我说话么”·容澜仍是不答。
那一刻,任羲翎只觉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脑海,盲了他的眼,乱了他的心,他甚至不敢相信说出这话的是自己··“我这一辈子,没向你求过任何东西,可我现在想求你给我一个承诺,你只要点下头就好。”
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如同惯常那样温和地笑了,眼前容澜的背影却是一片模糊··“你答应我,别再逼我忘记你了,好吗”·容澜的身形猛地一颤,继而就像是遭受了万分的苦痛那样,剧烈地呛咳起来,一个踉跄几乎歪倒。
任羲翎骇得连忙冲上去扶住他的肩,却见容澜面色煞白,瞪大双眼茫然地盯着手中那一滩被自己咳出来的深色血迹··“容澜……”·任羲翎见到此景,亦是呆住了。
容澜凝视了一会儿,徐徐收紧了五指,渐渐的他用喑哑的声音笑出了声,凄冷而癫狂,身体在任羲翎的手中微微颤抖着··“你何必非要我这么一个无谓的承诺,反正我时日已无多了。”
任羲翎听着他的话,蓦地明白了什么,一时间三人在那木舍前的场景在脑中重现,而秦芸那娇媚而危险的声音亦在头脑中回旋起来··“只要你想好了,没有我给你的药你还能撑过几日。”
他突然焦急起来,那已经是数日前发生的事了,虽说他不知道容澜到底得了什么病症,可这病他竟然都无法给自己治,若是秦芸真的就这样给他停了药的话……·“容澜,你听我一句,别逞强了。
你和那个秦芸关系不是挺好的么,你就回去同她说说,让她把药给你……”·容澜攥着胸口的衣襟,急促地喘息着,表情极为痛苦,就连说话都很困难··“什么关系好,那女人和我……咳,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
他终于肯扭头看一看任羲翎了,脸上却僵硬地挂着一个令人心疼的苦笑··“说出来你会气死的吧,那女人给我的药,我可一次都没吃过·”·作者有话要说:·夫夫携手打怪虐狗·幸好容湘妹子没来不然大概会被闪瞎·第31章 篇十二 双照(一)·“结果,他到底还是没有告诉我们那玄螭是哪里来的。”
贺咏沉声说道,追悔莫及··两人原本在客栈的楼下吃早饭,可聊着聊着就转到了这个不是很愉快的话题,他缓缓搁下竹筷,突然就没了胃口··那次在林中,两人面对着那个圣蛊门的男子之时,为了不造成不必要的误伤,他已经放下了他的全部自尊才能说出那种话。
可是那人,虽然在听到玄螭一词时出现了很奇怪,甚至可以用动容来形容的反应,却仍是不领情,当即拾起落在地上的匕首便径自离开了,话都没多说一句··那种经历给他留下的- yin -影,是旁人所无法理解的,就连跟在他身边的卫则都不能。
应当是说,他并不想让卫则理解··卫则是他的师弟,但也仅仅是他的师弟;他可以护卫则一途,护不了一辈子··若让卫则知道他是为了安全考虑才那样放下身段,他是真的不知道以后还能怎么面对那个熟悉的子戒师弟。
他贺咏亲口说过,不知该怎样对人亲切的,换句话说,他从来不会考虑自己之外的人的心情··说出这话的可是他自己··可如今这样的举动算不算亲切……·而且当时,他分明就是一直有意在将卫则护在身后。
贺咏在那一瞬间有一种非常奇怪的错觉,他竟然连自己都无法理解了··“贺师兄,就算他自己没说,但好歹我们是知道那个叫青墨的人可能和圣蛊门有关了。
不如我们去圣蛊门那边的地界看看,反正我觉得这里是找不到什么特别的线索了·”·卫则艰难地咽下口中辛辣的饭菜出声道,他还是永远都那样的有活力,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吃不惯这里东西的缘故,似乎真的很讨厌蜀中这边一样,说出这话的时候语气颇有些怂恿与跃跃欲试的意味。
贺咏勉强收敛了心思,平静道:“可是我们上次在酒肆那里,分明听到老板娘说是在这附近见到那个佩了匕首的郎中的·”·“我说贺师兄,你未免也太死板了吧。
上次老板娘还说她都有一阵没见到那个郎中了呢,你还这么傻兮兮地跟那条断了的线过不去干什么要我说,我们去圣蛊门那边说不定还能有点什么特别的发现。”
贺咏闻言,对眼下的情形感到有些不安起来··没错,那人是圣蛊门的,而且身上带的也确实是玄螭·可是圣蛊门实在太过危险,尚且不提他们随便遇到一个人就懂得孤尘门的招式,在与圣蛊门人打交道时一个不慎就有可能丧命。
卫则不懂事,若是没当心惹到他们的话……·贺咏猛然惊醒,他怎的不知不觉心思又跑到卫则那边去了那张向来宠辱不惊的淡然面庞霎时掠过一瞬震惊的神色。
他微微偏头望了望那个带着一脸欢快与少少怨念的年轻人,心中莫名感到有点别扭与不适起来··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他狠了狠心,收敛了脸上本就不多的几丝表情,原本他整体给人的感觉只是淡而已,现在却强行将自己的色调伪装成了冷。
别人的一切,皆与我无关··贺咏瞥了一眼卫则,声音压得极冷:“子戒,忘了你什么身份了么,注意言辞·”·果然,卫则见到他态度的急转骤变,当时愣了,手中的筷子也从指间滑落砸到了地上。
“贺……贺师兄”·卫则是真的好久没见过他师兄如此动怒样子了,准确地讲,是从未见过··贺咏仍是面无表情:“对自己的师兄出言不逊,你是真觉得出门在外我就不敢罚你”·“贺师兄,对不起,我不敢了。”
卫则低声说道,他是真的颓了,语气里含着轻微的不解、失落、以及一点点的……畏惧··贺咏见状,喉间一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可转念一想,这小师弟与自己的交集大约也就只有这几个月寻青墨的日子了,以后回门派估计也不会常见,还是尽快把那点不明所以的情绪扼杀掉才好··他捏了捏手指,站起身来整了衣摆,面容变得越发冷硬了几分。
“以后不要让我再见到你这样不知收敛·走了,去黔地·”·黔地与蜀中本就挨得很近,两日之后,二人便来到了这山岭高耸遍地毒虫的是非之地。
此时他们还没到圣蛊门的地界,不过地上已经明显开始多了不少的蛇蝎蜘蛛等等,每走一步都得十分小心,他们身上没有解毒的药物,若是不小心被咬到或蛰到可不是闹着玩的。
自从进入新的地图之后,卫则的状态就一直很不对劲,或许是因为地势崎岖的原因,他的行进速度比以往慢了许多·贺咏略有不快,明明当初提出要换地方的是卫则,此时提议的倒反而成了拖后腿的,而且此前他已自以为强行抹杀了对于卫则的关切之心,弄得他此刻越发心烦意乱,根本懒得理睬。
“贺师兄,我……实在走不动了·”·终于,在两人连续赶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路之后,卫则有些虚弱地低声道,语气近乎哀求·贺咏闻言,一阵无名的心头火起,虽然他知道自己这样极其荒唐,却仍是控制不住那种没来由的恼怒情绪。
“怎的这么容易累,你什么时候身体变得如此弱了”贺咏耐不住斥责道··“没有,贺师兄我真的……”·贺咏微眯双眼望着卫则那惊慌失措的面容,语气极为冷淡疏离。
“还是我该问你,你为何会变得这般堕落”·不,这绝对不是他该说的话,而且卫则就算怎样都与堕落八竿子打不着,贺咏明白他绝对是真的很疲惫了,毕竟自己到现在继续走路都有些吃力。
可是不行,千万不能对卫则表现出哪怕一点点的亲切··卫则简直要不认识他了,那张可爱的脸庞上流露出了极度的惊愕与委屈··“贺师兄……”·“别再叫我了”·贺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居然就那样把持不住地怒喝出声,当那满溢着怒气的低吼脱口而出后,他自己都木讷在原地,用尽力气才抬起抖动如筛的右手扶住眉峰,像是受到巨大打击那样转过身去。
“别说了,现在你就算说也没用·等一会儿见到客栈,我们就去休息·”·一通火发出来,贺咏倒是冷静了不少,语气也得以稍微平缓下来·卫则见他明显心情不好,便很懂事地一个字都没再说,硬是拖着几近脱力的身躯咬牙以尽量快的步伐跟上前去。
又拼力捱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两人的面前影影绰绰出现了明灭的灯火,行了大半日,总算是见到点人气了·他们在这小镇上胡乱寻了家客栈,照旧要了两间房,各自进屋歇息。
贺咏却根本没那等心思修整,他仍是沉浸在方才尚未消退的无法解释的愠怒与躁动中,在屋里负手来回踱步,胡思乱想,片刻不得安宁··好容易熬到了饭点,贺咏意外地发现卫则破天荒地没来主动找他,也不知他究竟在倒腾些什么。
思虑纠结许久,他还是决定推门出去来到了卫则房前,房门紧闭,里面亦是没有一点声响·尽管百般不愿,他依然伸出两指在房门上叩了叩,尽力按捺下躁动的心思冷声唤了一句。
“子戒,吃饭了·”·没有应答··贺咏好容易压下的怒焰再次升腾而起,忍不住抬高音量喝道:“卫子戒”·里面仍是没有任何回应,贺咏心下一惊,感觉有点不妙,踌躇了短短一瞬,当即伸手推上了门。
门没有反锁,他只轻轻一推便开了,第一眼看到屋内的景象时,他不禁皱了皱眉,两人的行装被混乱地丢弃在地面上,根本没有收拾·他知卫则神经大条,却不知这小子竟不修边幅到这种程度。
再一看靠墙的榻上,卫则正蒙着被子脸朝内昏睡得像死猪一般,怪不得方才怎么叫都叫不醒··贺咏一口恶气郁结在胸口,险些被气晕过去,将门一脚踢开,来到榻前正欲将卫则喊醒好好教训一顿,榻上的年轻人却在此时磨磨蹭蹭地翻了个身,脸也朝向了外侧。
贺咏狠狠瞧了一眼那张看惯的此刻则略有嫌恶的脸,却是怔了··卫则双目紧闭,眉头亦是痛苦地扭缠起来,脸色蜡黄之中透着热红,散乱的鬓发已被不知是冷汗还是热汗浸得- shi -透。
贺咏只看了一眼,心下已然清明,当下脸色便沉了·他立刻便蹲下身来,将手掌敷上了卫则的额头,果然烫得要命,因为两人的脸庞靠得极近,卫则呼出的难耐而滚烫的气息直接扑在了他的脸上,终于令他故作的冷漠再也无法保持下去了。
他当机立断,伸手替卫则将被子又掖了掖紧,自己则是一刻不等便迅速下楼出了客栈··他想起白日里卫则那些异于往常的表现,这烧,也不知从何时便开始了··待他买药回来,卫则仍是昏睡得不省人事。
他轻叹一声,径自取了热水将药煎好,用小盅盛了放在桌上,在小师弟榻前半跪下来,轻唤了一声···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子戒,醒醒·”·卫则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头颅不安地辗转几下,呼吸略微变得有些粗重起来,口中好像无意识地在呢喃着什么。
贺咏的唇角很小幅度地抽动了一下,又将声音放缓了几分··“怎么了”·“冷……”·卫则含糊不清地说道,他好像真的很难受,身体都蜷缩了起来。
那一刻贺咏的心变得沉甸甸的,他只在很小的时候发过仅有的一次高烧,明明全身都是滚烫的,却觉得如坠冰窖,至今他都记得那种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而那时,身边根本没人陪着他。
“别怕,没事了·”·他用柔和的低音安慰道,探手想再帮卫则掖掖被角,可就在他触到被子的一刹那,卫则仍露在外面的手忽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指。
他轻轻用力抽了抽,可对方死活都不肯放开··“……”·“贺师兄……长歌师兄……长歌……长……歌……”·卫则眉心紧蹙,意识不清,用虚飘的声音错乱地低喊着。
他每说一个字,贺咏就感到自己的心脏被狠狠捏了一下··长歌··卫则大约也只有在昏迷中才敢这么喊他了··贺咏的思绪被搅缠得混沌不堪,此刻他大概也没比昏睡中的人清醒多少,鬼迷心窍般地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用自己的体温狠狠包围了卫则发凉的手指。
“醒醒,别睡了……阿则”·他的声音,已然战栗得不成样子··第32章 篇十二 双照(二)·卫则似是在冥冥之中听到了对他的呼唤,睫毛轻颤几下,眉头也稍稍舒展开了。
贺咏见到,心中略有欣慰,轻轻松了口气··谁料到,卫则还是没有醒,手被他这么一握,反倒像是安心了不少,也不再乱喊,头微微一偏,更沉地睡过去了··贺咏:“……”·他已经使出浑身解数,黔驴技穷,脸都不要才唤出了那个丢人至极的称呼,居然就换来这么个结果。
这确定不是在耍他·贺咏念起方才自己如同鬼神附体一般的诡异行径,很淡很淡的铁青、赤红与刷白在那张平静的面庞上轮流拂过,异彩纷呈··“你可真是对病理知识一窍不通,难道不知生病就是该多睡觉么。”
背后一个冷清而虚飘的音色响起,贺咏稍稍顿住,依稀觉得这声音有几分熟稔,似乎在哪里听过似的,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他警惕地站起身来,徐徐回头,就见一个穿着圣蛊门服色的年轻人正抱手倚在门边上,带着满脸的冷嘲热讽。
那张面孔以及独特的发色实在是很有辨识度,贺咏都不用细想,当即便认出来了··正是那个在林中与他二人交手过一回的男子,而此刻那把玄螭也仍旧端正地佩在他腰间。
贺咏神色戒备,低声质问:“你怎么会来这里”·容澜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极尽无聊,懒洋洋地掩口打了个哈欠,这才发言:“整个黔地说白了都是圣蛊门的地界,我怎的就不能来了。
跟楼下小二随便聊两句就知道你们要了哪间房·”·“他难道就一点都不怀疑你的居心”·容澜闻言,又见他那刻意将卫则挡在身后的紧张模样,只是呵呵一笑。
“我明白你在想什么·没错,圣蛊门在江湖上的名声是不怎么样,但是这黔地毕竟是本门发源地,我们还没惨绝人寰到对乡亲都杀人不眨眼的程度·这黔地之人对我们的态度,不是赞,亦不是恨,非要说的话,大约是‘敬畏’二字。”
他说完,敛了那副懒散姿态,缓缓踱步来到了卫则榻前,微俯下身来作势要查看榻上之人的情况·贺咏当即神经紧绷,眉头低低压下,猛地按住了对方的肩膀。
他怒声低喝:“别碰他”·容澜戏谑道:“要我别碰他当然可以·那你就眼睁睁看着这混小子活受罪吧,他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这么重的病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好的。”
贺咏只能狠狠瞪着这死小子,却是无言以对·容澜也不看他,轻轻挥开了压制自己的手臂,将被子拉开一角,注意到两人的手仍紧紧扣着,禁不住抬眼对贺咏一阵意味深长的唏嘘,惹得贺咏极其不自在。
继续保持这样太过羞耻,真要甩开却又心存不忍,再说卫则握得这么紧,他就算想甩也甩不脱··好在容澜并不在意两人是怎么整成这么一个解释不通的姿势的,他没多过问,熟练地翻过卫则的手腕将两指搭上了他的脉门。
他这么一搭,贺咏又是一阵焦躁不安,不过看他垂眸凝神,倒确实是在认真诊脉的架势,终究还是忍住了没一掌将他劈去一边··过了一会儿,只听容澜道:“他不知为何急火攻心,又受了点凉才成的这样,须得赶紧将他心火消去方可治愈。”
急火攻心贺咏听到这个说法,登时有些震惊··他想起自己之前以及白日里那些说法,不由得悔恨起来,心想果然自己还是做得太过分了些。
卫则他本来就什么错都没有,分明是自己在因为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做各种无谓的纠结,结果自己纠结半天什么都没解决了,反而还连累卫则病成这样,这回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他做的都是些什么事……·事到如今,他回想起自己那些愚蠢而恶劣的做法,根本就无法原谅自己··卫则对他轻浮了些,那轻浮些便是,又能怎样·他对卫则亲切了些,那亲切些便是,又能怎样·他无助地掩住双目,已经彻底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以后该怎么做了。
这时容澜道:“我看到你给他煎了汤药,不过他现在这个状态,汤药是饮不下去的·我这里有几颗能解心火的药丸,喂给他吃,三四日后便可痊愈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容澜说着,从随身的荷包中掏出了一个小纸包,展开后里面果然有几枚青色的小药丸。
他很自然地将那纸包向贺咏递过去,贺咏扫了一眼,回看他的眼神却是充满了冷酷与狐疑··“多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若能告知这药的成分是什么,在下感激不尽。”
容澜闻言不由失笑··“你是在担心我会害他那我可真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若是我有意伤你们,你们早已活不到现在。
我好心送药给他治病都要被百般质疑,真是没想到圣蛊门的名声竟已败落至此·”·他笑着摇头,作势要将药收回去,正欲重新装入荷包,却被贺咏劈手拦住,一双眼极其淡漠。
“且慢·”·反正现下卫则没法喝汤药,似乎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暂且信他一次也未尝不可··“请把药给我吧·”·贺咏小心地用了点力,总算是将自己被卫则紧抓着的手抽了出来。
他接过纸包,从里面拣出一粒,取了点温水慢慢给卫则灌了下去·屏息静候许久,卫则似乎并没有出现什么异状,依然安枕而眠,他这才稍微放下心来,自从容澜进来就没停过的戒备,也总算是得以收敛了些许。
“多谢相助·”他向那圣蛊门的年轻人微微颔首道··容澜道:“你可真是太客气了·我有些事想同你讲,不若我们出去聊,这里留给病患让他好好休息。”
贺咏深深望了他那张清冷俊美而让人不敢信任的脸庞一眼,平静应答:“好·”·只是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隐约觉得那张脸比上次见的时候要苍白了几分。
两个年轻人并排缓步行在客栈外小镇的街道上·今夜月牙很窄,有些尖削的刻薄,被淡薄的雾气笼罩,月华晕开,望去显得迷茫而朦胧··小镇的夜市比白天还要繁华一些,街道上喧嚣着各类小吃摊子的叫卖声,辣香酒香四溢。
容澜带着一脸习以为常还颇有些享受的神情,贺咏则是被这相较蜀中还要愈发浓郁些许的味道呛得轻声咳了起来··卫则那小子,若是知道黔地这边吃辣也这么厉害,大约是死都不肯主动提议过来的。
贺咏想到这里,薄唇边不经意扬起了一个很浅的弧度··“唉,原来你会笑啊”·容澜偶然朝他这边瞥了一眼,不禁有些意外地说了一句。
贺咏听他这么一说,莫名觉得很是难堪,连忙重新板正了脸,容澜当然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被他这别扭的- xing -子逗乐了··“想笑就笑呗,非得忍着干什么。
总是忍会把身子忍坏的,不管忍什么·”·贺咏不知道自己的思绪出了什么问题,抑或是心里有鬼,他总觉得容澜这话含着些别样的深意,耳廓便轻轻染上了一抹热红,幸好赤色灯笼的光芒很好地替他做了掩饰,容澜并没有注意到。
容澜的目光漫无目的地飘来飘去,定在了一家买炸糍粑的铺子上,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你没吃饭吧,绝对饿了,我请你吃点东西”·贺咏淡淡回道:“不必……”·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来,肚腹中就传来一阵抗拒般地鸣响,他慌忙以袖遮腹扭过头去,面色极其难看。
居然在这么一个不熟悉的人面前出丑了,让他情何以堪··容澜当即哈哈笑开,方才在客栈里那点仅有的矜持冷傲样也早不知被抛到哪个九霄云外去了·他也不睬满面惊疑的贺咏,兀自去摊子上买了很大一份,不由分说塞进了贺咏手中。
“趁热吃,反正我的药都拿了,还客气什么·”·其实贺咏不想受他的好,可人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还要推辞终究是有些失礼,只得道了声谢,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
刚出锅的炸糍粑外皮焦酥内里软糯,还夹着饱满的红豆馅料,在微凉的秋夜中腾腾地散着热气,味道的确上佳··卫则他,应当是喜欢吃这种甜食的吧……·他见容澜一直倍感无聊地站在旁边,这才想起是对方说有事要同他讲才一起出来的,便几口咽下食物,这才重新启唇。
“你叫我出来,是有何事相告”·“哦,对·差点忘了,”容澜回过神来,“这里太乱,还是去个清静些的地方好。”
于是贺咏糊里糊涂地就被对方扯去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街角,容澜站定,用一种宁静而复杂的眼神看了他许久,徐徐说了一句··“那玄螭与你,究竟有何关系”·贺咏语气平平道:“这不是你该问的事。”
容澜闻言,冷声一笑··“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莫非只准你们对我这个带着玄螭的人有兴趣,我就不能对你们这两个寻它的人有兴趣了”·贺咏心下一沉,意识到这人果然是带着其他的目的来的,一时间放松下的精神又再度紧绷起来。
“我与玄螭并无关系,代人做事罢了·”·“代人寻这玄螭的所有者原来如此,”容澜若有所思答道,“能从孤尘门一路寻到这里,你们掌门何德何能,让你忠心到这般地步。”
贺咏对他的用词颇有些不快,却也被他如此精准的推测骇得不轻·他记得他可从未说过是孤尘门掌门肖岸让他们来的,怎的此人却能轻轻松松就猜出来·容澜见他脸上一瞬的风云变幻,也不卖关子,干脆一口气说了下去。
“很简单,像你这种- xing -情淡漠之人,应当是和旁人处不好关系的,怎的会愿意为了一个无关之人耗费此等心力·唯有掌门之命你不得不听,至于领命之后任务完成得如何,则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贺咏不冷不热道:“孤尘门之事,与你何干·”·容澜听罢,似是发现果然说中对方下怀,又觉得对方这种像是威胁又像是斥责的反应很荒谬有趣那样,不禁当场在贺咏面前放声大笑起来。
那种姿态,狂极,妄极··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好一个与你何干我活了这么多年,永远都在管闲事,所有人都在质问与我何干。
不过我就在此告知你一声,这闲事我管定了·我从蜀中那边就一直跟着你们,没想到居然都找到这里来了,当真是南辕北辙可笑之极若你就好好地在蜀中那边找,也没必要造成这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这小师弟,大约也就不会生病了。”
贺咏被他这么多信息劈头盖脸地一通砸下来,砸得他混乱不堪,混沌不堪,一时间不知天南地北··“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着我们的”·容澜从容答道:“大约就是从你们决定来这里的时候吧。”
贺咏觉得,发生在他身上的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尤其是他与卫则二人同面前此人的相遇,堪称传奇··他的意思是,两人应当重新回到蜀中去·蜀中,生病,治病……·突然间,那些纠缠在头脑中的无端思绪似乎一条条的终于开始解开了,而很多此前怎样思考都无济于事的破碎信息,也在那一瞬间拨云见日。
久之,贺咏有些艰难地开口:“你是否曾经在蜀中当过一段时间的郎中”·容澜很是惊奇,但神情中分明也写着欣赏二字:“不错嘛,居然连这个都被你发现了。”
果然如此,贺咏心想道,感觉自己与最终的答案又近了几分··“那我们在林中偶遇那次,你究竟是去那里作甚·”·不想容澜听到这句话,神色微微地暗淡了下来,仿佛还含着歉意地苦笑了一下。
“抱歉,这个真的不是你该管的事·”·贺咏本来对得到答案也没报太大希望,因此也并不是很失落,淡然颔首道:“无妨,是我唐突了·”·两人无言相对了一阵,却是谁的目光都没有聚焦在对方的脸上,内心中各自思绪万千,一层层的汹涌澎湃,难以平静。
贺咏以为,那圣蛊门的男子大约是不愿再同他说话了,谁知过了半晌,对方首先重新打起精神来,双目中闪烁着灼灼的明亮··“说起来,你我能这么巧地相遇,缘分不浅。
互相认识认识如何”·不待贺咏回答,他便很顺口地说开了,故作认真的语气中不乏调侃,正如他一贯的作风··“在下圣蛊门中人,容澜。”
贺咏不卑不亢地回了一礼:“孤尘门,贺咏字长歌·”·“长歌啊,这字取得还真不错·不过说实话,这么听起来还真的不太像习武之人。”
容澜负手而立,抬头望天思索着··贺咏则是略略沉下了脸:“请不要说了·”·容澜哈哈笑道:“好不说不说,那我们说点其他的。
说说那个混……你那个小师弟吧·”·贺咏闻言,神色微微一动··子戒··“你还真的是很在乎他啊·”·容澜轻声道,语气中竟缠绕着几丝隐隐的艳羡之意。
作者有话要说:·莫名觉得这俩也挺配的...·澜哥你怎么随便跟谁都能这么配,厉害了我的澜哥·第33章 篇十二 双照(三)·贺咏独自一人默默朝着客栈的方向走回去,只觉思绪比出门之时更乱了,无数的线头整个地扭成一团,解都解不开。
在乎··在乎谁,在乎卫则·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原来却是“在乎”二字·若不是容澜无心之间的提点,或许他这辈子都不会明白。
原来他,也会有在乎一个人这种情绪么··他生生将自己的思绪止住,不再想了,而他也确实是不愿再想了,否则非得将自己逼疯不可··当他回到客栈的房间时,卫则似乎刚刚才清醒过来的样子,一双圆而大的灵动双眼此刻却变得迷茫而迟钝,视线在房间四周胡乱流转着。
他的脸色好歹是比方才要稍微好些了,可仍然是一副病态的神色··“贺师兄……”·卫则见贺咏进来,有些欣喜地下意识用喑哑的嗓音喊出声来,刚刚喊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尾音迅速低落,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带些愧意地垂下了头。
贺咏见状,心尖微微的一抽,却没说什么,而是径自走到卫则榻边,仍是像之前那样半跪了下来·卫则见他这样,骇得连忙就要将他扶起,他摇摇头,轻轻按下了卫则忙乱的双手与上身,目光噙着一抹柔色。
“你发了高烧,别乱动,我不要紧·”·也不知卫则注意到他刻意温和下来的目光没有,依然是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却是乖乖地听他的话躺了回去,脸朝着他的方向,不晓得是发烧抑或什么其他的原因,那双眼睛蕴着一层朦胧的水雾。
贺咏伸手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容澜的药效果当真不错,吃了之后又睡了这么一会儿,果然温度已经降下了不少·照这样下去,再过个三四天绝对就能好透了··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卫则又是极度震惊,当他的手碰到卫则的额头时,他明显感到那小师弟浑身抖了一下,还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无奈又有趣,不禁轻轻地笑了一声出来··那笑声虽然极轻,仍是被卫则听到了,甚感惶恐地睁开了眼,终于灵敏地捕捉到了他唇边转瞬即逝的笑意·那一刻卫则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用词汇形容,就像是心中的五味被打碎揉在一起,又从心底缓缓蔓延到了脸上那样,神情整个的明亮起来,又含着珍惜与谨慎,仿佛这一切是他不愿也不敢醒来的梦。
“贺师兄,你不气了”·贺咏稳声道:“我没气·”·卫则还是不放心:“可是我之前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而且这两天总是给贺师兄带来各种各样的麻烦……”··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有这时间胡思乱想还不如多休息,”贺咏低斥道,顿了顿继续说了下去,“方才你昏睡过去的时候,上次我们见到的那个圣蛊门男子来了,他唤作容澜。”
在卫则满脸的不可思议中,贺咏从容而清晰地将他与容澜的对话转述给了他的小师弟听·只是他很明智地没有将最后那段两人有关卫则的对话转述出来,在卫则面前讲有关他的事,实在是有些说不出口,贺咏的脸皮可远远没有厚到那种程度。
何况虽然容澜是那样说了,他至今还是不太确定自己对于卫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情,在彻底弄明白之前,还是不要太过轻率为好··“所以说,我是吃了他给的药,所以现在好点了”卫则疑惑道。
“已经好多了·”贺咏耐心纠正道··卫则“哦”了一声,面上却还是没能彻底放松下来,或许他终究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一个来自圣蛊门的人,不管他是否曾经当过郎中,不管他是否真的很会治病。
而且上次在林中的时候,容澜对他的态度也着实非常恶劣,那种- yin -冷至极的表情给他留下的- yin -影可不是一天两天便能够消除的··突然他又想起了什么,那张可爱的面容变得十分委屈:“贺师兄,你真的不气我了么”·贺咏真的是有点无语,他一直以为这小师弟没心没肺,原来心这么重,那都是什么破事也能记惦个半天,着实令人头疼。
“真的不气你·你多睡觉,赶紧好起来我们重新回蜀中那边去·”·卫则道:“贺师兄,你觉得那个叫容澜的家伙说的话可信么”·贺咏淡然接话:“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致我们于死地,可到现在都肯留我们一条命,应当不会有恶意,暂且信他一回吧。”
卫则闻言,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不过既然是贺咏说的话,他便乖巧地点了点头,又将被子再往上拉了拉,一直盖到只露了一张小圆脸出来,像只小绵羊那样的极度惹人怜爱。
贺咏注意着他的动作,不知为何只觉得心里一阵汩汩的暖热,如同那虚无了数年的空间被什么他说不出来的东西逐渐填满了··而在他自己没意识到的时候,那双平淡无波的眸子已然柔和得似要溺出水来。
容澜的给的药效果奇佳,连续服了四天之后,卫则的病已然全好,一点都不碍事了·最初贺咏亦是对容澜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如今则是愿意全然相信他,并且潜意识中也已将他默认为自己的友人。
“贺师兄,我们下楼去吃饭吧·”·不知不觉又是到了饭点,前几天为了照顾卫则还没好的身体,贺咏一直都是让小二将些清淡的饭菜送上来·今日卫则大病初愈,精神头足得不止一点点,自然便恢复了常态,又是主动来叫贺咏吃饭了。
贺咏看了看他一身装束齐整活力四- she -的模样,心下很是欣慰,正欲答应,忽然间福至心灵,想到了一个更好的主意··“我们今晚去夜市吧,带你吃点这里的特色小吃。”
“好啊”·卫则一听,当即喜笑颜开·他面容长得像小孩,- xing -格喜好等也统统与小孩无异,尤其向来钟情各色美食,只是在蜀中那几日天天吃他最不喜欢的辣菜,也着实苦了他了。
贺咏淡定地整了衣襟,带卫则下楼去·卫则前几日都是病恹恹的,此刻则是神色轻快,走路都带风·人人见了,都以为他遇见了什么喜事,一个个就差跟他一同跳起来了。
贺咏领着他来到了上次与容澜同来的夜市,这里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的灯笼高挂,流光溢彩,香气扑鼻·不知卫则是否是闻辣味多少也有点习惯了,居然没有当场捂着鼻子落荒而逃,仅仅是稍微皱了皱眉而已。
走了一阵,贺咏便远远瞧见了上次那个买糍粑的摊子,毫不犹豫便走了过去·老板还认得他,热情地给他包了很大一份,顺口跟他侃了几句,还很八卦地问这次跟在他身边的怎的换了个人。
几句下来,弄得他很是窘迫,道过谢后便匆匆回去了,将那红豆馅的炸糍粑直接递到了卫则手里··“你似乎是喜吃甜食的·慢些吃,不要烫到·”他淡淡叮嘱了一句。
卫则原本好奇地看着那从未见过的吃食,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视线则是立刻聚焦在了他脸上,双眸中异彩更甚··“谢谢贺师兄”·“不必。”
贺咏故作镇定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很快便耐不住地移开了视线··怎的这么奇怪,什么时候变得连对视都……·不出他所料,卫则果然很喜欢这种味道,吃得极其满足,尽管贺咏几次看不下去叫他慢点吃,他仍是根本停不下来,三下五除二解决掉了整整一大包。
贺咏无语地盯着他唇角边的一小粒芝麻,很自然地摸出袖中手帕伸到他脸旁去帮他拭掉了··谁知不擦还好,这一擦两人齐齐如同遭了雷劈那般僵在原地·卫则眨了两下眼睛,愣愣地瞪着贺咏半晌说不出话,贺咏则是手帕还要收不收地依在对方唇角边,清淡的面色被震惊所凝固,捏着手帕的手指无法抑制地战栗不已。
最终还是卫则首先回过神来,在路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就迅速推回贺咏的手,强装自然地说了一句:“多谢贺师兄,我用我自己的就好了·”·他边说着边掏出自己的手帕去擦,可手抖得太厉害了,也没比贺咏好多少,倒腾了半天硬是一下也没擦到,只得作罢。
二人无言地站了一会儿,卫则突然佯装轻松开口道:“贺师兄,要不要喝点酒”·“……嗯·”·贺咏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应了一句。
两人实在是被刺激得太厉害了,这种时候,大约只有酒的麻醉才能让他们稍微缓过劲来··他们来到一家酒肆,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商量就直接要了店里最烈的酒·相对而坐,做了做敬酒的样子就囫囵下肚。
那酒果真极烈,仿佛在吞刀子,灼得喉管又痛又辣,可谁都没有半句怨言,饮完这一杯,立马重新斟上··两人也没点下酒菜,就这么干喝,两三杯下去都有些撑不住了。
贺咏勉强好一些,神志还算清明,卫则整个人都已经成了一滩烂泥,趴在桌面上,口中胡乱地小声嘀咕呢喃着些不成意义的破碎词句·贺咏见事不好,也不敢再喝了,匆忙付了账将卫则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跌跌撞撞地往客栈走。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好在卫则醉是醉,并不会发酒疯,反而像是比平常更乖了那样,任由他一路拖回去,只是话越发多了些,而且每次开口句首必定要带上一句“贺师兄”。
贺咏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温声应着他,看向他的目光则是含着无数情绪,极尽复杂··“贺师兄,我们这是要去哪里啊·”·“回客栈·”·“贺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没有的事。”
“贺师兄,你真的不气我了”·“……别想了,真的不气·”·贺咏心里一阵酸楚酸楚的很不是滋味,却依旧以劝慰的温和语气说道。
·卫则满足地轻哼了几声,仿佛终于放心下来了·然而下一刻,他身体猛地一转,双臂正正甩到了贺咏肩上,死死搂住他的脖颈不肯松开,依偎在他耳旁以低沉的声音唤了一句。
“长歌·”·贺咏毫无防备地被他这样死命抱住,耳边尽是他呼出来的带着浓郁酒香的滚热吐息,登时头脑一片空白,心脏像有一瞬甚至停止了鼓动··幸好这段路没什么人,两人又恰好是在一个比较偏僻- yin -暗的角落,否则被无关之人看到两个大男人以这么一个无法言说的姿势紧拥着,真不是什么好玩的事。
贺咏微颤着声音试探道:“子戒”·“长歌,你说我们为什么非要去找那个叫青墨的家伙”·卫则此刻的声线比往日沉了不少,极低地鸣动在贺咏的耳旁,少了些可爱的色彩,显得极其成熟,还带着那么一点点蛊惑的意味。
他说话的时候,贺咏感觉自己的心跳已然紊乱得不成样子,连带着他都忘了怎样呼吸··他勉力定下心思道:“门主之命,不可违·”·卫则不知听明白他的回答了没有,仍是自顾自地说着。
“找到他之后,你是不是就不会让我再跟着你了·”·“子戒,你喝醉了·”·贺咏低声道,却有了种不好的预感,他突然有点不太敢听接下来的话了。
“若真是这样,那我们就别去忙着找他了,一辈子都找不到最好,”卫则低笑了一声,“这样你是不是就没有理由赶我走了”·贺咏听闻,面色蓦然地苍白了几分,却是着实无言以对。
这是酒后乱- xing -的醉中狂言,还是压抑许久的真心所想·卫则在他耳边轻轻喘息了一声,用极其深沉、霸道而有力的声线说出了只属于他自己的心绪。
“长歌,你不准赶我走,不准离了我肖雪涛他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要决定你的去留你这辈子都只能正眼看我一人,只能对我一个人笑,懂不懂”·贺咏被他紧紧地禁锢在怀抱中,颈窝浮动着他滚烫的气息,被他混乱而霸道的词句砸得振聋发聩。
那一刻,体内所有的躁动、烦闷与激烈的情绪混搅着一同汹涌而出,他绝对是疯魔了,魔怔了,微微偏过头去,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贴着卫则的耳廓极轻地回应道··“人还是要寻的,但是寻到了我也不离你,这辈子都不离了你。
行不行”·卫则被他近在耳畔的温柔吐息撩拨得瑟缩了一下,随即仍旧是紧搂着他,却是将头缓缓移开了他的颈窝,一双迷离而明亮的双眼在极近的距离与他对视,终于微微垂下了双眸。
贺咏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不再以那种有点幼稚可笑的方式纠缠自己了,音色也重新变得淡然起来··“子……”·可他还是太天真了,两人之中,他才是最天真的那个。
卫则不待他说完,将尚未来得及出口的那个字,以及他微醺的呼吸,一并吞入肚腹,宣誓着他对于那个过分疏离的称呼的抗议··贺咏被他突如其来地封了双唇,忘了反抗,下意识地揪紧了他背后的衣衫,在仓促生涩的气息交织中与他一同堕入迷乱的深渊。
此一吻,便难舍难分··作者有话要说:·感觉每次戒歌出现都在吃东西·以后管戒歌叫吃货组好了·第34章 篇十三 樊笼(一)·“容湘,动作太浮,下盘再稳一些。”
“是,羲翎哥”·“隐之,滑步接得太慢,加快速度·”·演练场的一个角落,贾遇和容湘正在进行日常的训练,任羲翎则是被容湘死拉硬拽来在旁边观摩,顺便做点指导。
任羲翎倒是很认真地在观察二人的动作,提出的建议也都切中肯綮,只是他指导便罢,语速却是不紧不慢·贾遇是公认的慢- xing -子,可听到他这种还不如说是添乱的指导法也是受不了,一边忙乱地应付着容湘密集的攻击一边气得直骂,那点大少爷的矜持架子也顾不上端了。
“打住打住,行了知道你不用练,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容湘又是一脚招呼上来,同样气急败坏:“臭甲鱼不爱听就别听,谁逼你了”·这一下贾遇却是没躲开,被容湘结结实实地踹在了胸膛上,当场摔倒在地。
他见容湘根本没有要收手的架势,连忙抱头忙不迭地求饶··“容湘姑娘,脚下留人”·任羲翎在一旁看着这俩人互相“残杀”,只有哈哈干笑。
他的确是不腰疼,他头疼··他是真的很想和这两人一起练,等到他什么时候才能被准许重新开始修炼的时候,都不知修为要荒废到什么程度了··这两人,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经过这么一闹,贾遇和容湘也都懒得再练了,一来二去又变成了日常的插科打诨·任羲翎见没他什么事了,看了一会儿,倦意有些涌了上来,便没再理他俩,径自走到别处又开始陷入深思。
他本就喜欢自己默默思考,如今又不用修炼,闲得要命,思考的时间也越发多了·然而成日被关在门派中,也无法得知江湖上又发生了什么新鲜事,想来想去,思绪总是转到容澜身上。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他似乎逐渐迷上了对于往事的回味,从两人相遇的第一天,到后来逐渐熟识相知,再到离别后的短暂重逢,每一瞬流光,每一个场景都包含了太多。
容澜变了,他亦然,两人早已回不去以前,再也无法如同兄弟那般亲密无间地相处··唯一没变的,也只有那将整个天行门浸满暖色的晚霞而已,然而这晚霞,也不晓得两人还有没有机会再一同看见。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那紫麟山上猎杀赤天蛛,那样流畅无隙的配合,以及容澜对他尖锐刻薄的奚落,总算是让他找回了一点多年以前的感觉·可惜的是,两人穿着不同的服色,甚至都没有一人用到天行门的玄功。
真是太讽刺了··那天他大概是耗尽了这辈子的勇气,才会对容澜说出那段堪称疯狂的话语,容澜回应他的,却只有一阵痛苦的呛咳,以及从唇边喷薄而出的血液。
容澜只说了一句,那个请求根本就没有意义··虽然容澜死活都不肯说究竟是什么让他病到那种地步,但他确确实实已经活不过一个月··容澜自己没有用来治病的药,而秦芸给他的,他又不肯吃。
他为何总是非要把持着那般无谓的倔强……·一个月,说短也不短,说长也真的不长·或许紫麟山那回,是他们二人能见的最后一面,最终却是谁都没能留给对方一句好话。
追悔莫及又能怎样,还不是无济于事··而他一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机会弄清他对于容澜的感情,容澜则几乎是什么都没有说··或许容澜真的非常恨他,恨到再也不想见他,恨到甘愿与整个天行门为敌。
难道仅仅是因为七年之前他在五行宝殿说错话可是在处刑后那些表现又为什么……·就如同在口中含了一枚涂了糖霜的刀片,最初的确是被刀刃的锋利划得生疼,可当糖霜在口中化开时,那甜味就逐渐让人忽略了疼痛,然而最后糖吃完了,才意识到口舌还是被割得鲜血淋漓。
而且最后流的血,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止住的··任羲翎忽然就觉得非常孤独,那边贾遇和容湘的笑语听来也是尤为刺耳,就仿佛天地之大,仅有他茕茕孑立··“任羲翎。”
耳边不远处蓦地响起了那个熟悉的豪迈而英气的声音,任羲翎终于将自己从那些混乱的思想中强行拉拽出来,扭过了头··“哥·”·任羲羽又向前了一步:“在想什么”·他望向任羲翎的视线平平淡淡,恍若不涵盖任何感情,又好似涵盖了太多感情而让人辨不清晰。
以往任羲羽都会很亲切地习惯- xing -将手臂搭在他兄弟的肩上,可不知从何时而起,这个动作就渐渐地消失了··而最近兄弟俩的见面次数,似乎也少了很多,两人可以说平日里根本就没什么交集。
任羲翎稍稍垂了头:“没什么,一些无关紧要的琐碎事情罢了·”·任羲羽皱眉道:“你似乎总是在想一些无关紧要之事,有这时间还不如干点有用的。”
任羲翎闻言不由失笑··“我自是不愿这样无所事事,可我现在又没法修炼,也没什么有用的给我干·”·任羲羽无言地望了他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我知道,爹都告诉我了。”
话音一落,兄弟俩又是陷入了无话可说的境地··长期不见面,果然会让两个人彼此生疏,且不说还是两个亲兄弟,彼此之间似乎都忘了该怎样相处了··过了一会儿,任羲羽突然道:“说起来,咱们兄弟俩可是有许久没好好说过话了”·“是。”
任羲翎回答,心想着确实如此··“其实,我有些事情想同你聊聊,”任羲羽继续说道,语气中很意外地有一点踌躇的意味,“这里人太多,找个安静点的地方可好”·任羲翎也是这么觉得,兄弟俩难得能有一次正经谈话,被外人听到终归是不太方便的,他略略思索,有了个自认不错的想法。
“不若去我的房间吧,那边还算僻静·”·任羲羽眼前一亮,似乎也觉得这个注意不错,正欲同意,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那样,眼睑微微地压了压。
任羲翎见他神色陡转,立刻也明白了··他大约是在介意那间房以前住过容澜·任羲羽和容澜两人的关系从来也谈不上好,尚且不提他至今对孙迁替容澜挡暗器致死一事仍心存芥蒂,七年前在五行宝殿中两人还针锋相对了一遭,那段记忆,放在谁身上都断然说不上愉快。
而且大概所有人都对那件事没什么好印象,至今都没有别人愿意再搬去那间充满了不祥之气的房间,他们担心自己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沾染霉运,因此七年以来任羲翎都是一个人住。
不过他却不在意,而且还有点暗自庆幸·同某一人住惯了之后突然换人,绝对会很不习惯,甚至有可能会产生些排斥的情绪··任羲翎见他哥哥的脸色不好,有点尴尬地圆场道:“哥,你在意这么多做什么,反正他早就不在这儿了。”
任羲羽的面色还是有些勉强,不过他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地方,也只得从了·兄弟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无聊的话题,很快就绕到了弟子们的住舍区。
那房间仍旧是被竹林悠悠围绕,只是在秋日里竹叶亦少了几分油绿,多了些萧瑟之意,原本的清幽意境变得有点凄清··任羲羽在那房间门口踟蹰了很短的一瞬,很快就定神下来推门而入。
说起来他还从未进来过他兄弟的房间·举目一扫,就发现这屋子几乎是所有的住舍中最为狭小的几间之一·屋里没什么装饰,最显眼的便是靠窗与靠墙安置的两张卧榻,上面被褥靠枕一应俱全,十分齐整,望过去令人不免以为这里仍然住着两个人。
任羲羽盯着那两张卧榻怔了怔,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声音发涩:“他的东西,莫非你保留了这么多年”,·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任羲翎低声道:“反正也没别人来住,留着就留着吧。”
他的目光柔和而怀念地落在靠窗的那张榻上,那人并没有睡在那里,正如十二岁那年两人搬来同住的第一日·可笑而可悲的是,十二年前他还能去后园寻到那人,如今却无从去寻了。
任羲羽望了望身旁出神的兄弟,向他投去了一个责备的目光,恨铁不成钢地摇头重重叹息了一声··“真看不出你是如此恋旧之人,若是让爹瞧见,保准又要骂你了。”
任羲翎道:“他要骂便骂吧,我天生如此,本- xing -难移·”·原本在任羲羽的印象中他兄弟向来都十分随和,如今却见他这般不讲道理,略有讶异的同时一时语塞,竟有些没辙了,不禁顿足,心里郁闷得很。
“我算是拿你没办法了,改天爹要是骂起来,我可不帮你,”既然管不了,他索- xing -也不管了,顿了顿继续道,“对了,我找你是有正事要谈·之前吕前辈……”·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房间里转悠,忽然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惊疑之下生生让他把剩下半截话咽了回去。
他有些疑虑地低头瞧了瞧,瞳孔猛然一缩··“这是……”·“哥,你怎么了”·任羲翎见他反应怪异,不禁问道。
任羲羽不答,慢慢地蹲身下来将地面上的东西捡了起来,放在眼前细细研究了一会儿,又小心地嗅了嗅,面上陡然出现了一种又惊又怒且不可思议的诡异神情·他徐徐抬起双眼,像是在压抑着什么那样,极度严厉地望着他的兄弟,那眼神,简直与任桓震怒前夕别无二致。
任羲翎被他瞪得心惊,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哥”·“这个,你要如何解释”·任羲羽压低声音冷冷质问道,缓慢地抬起右手将指间握着的东西递到了任羲翎面前。
任羲翎没想到他的态度会这样急转骤变,心中登时大乱,费了好大力气才勉强定下神来将视线集中在了他哥哥手中的东西上,谁料,这一看当即傻眼··那是一个用暗紫色的细密绸缎做成的香囊,正面有用银线端正精细绣的图腾,两条双生蛇正以十分扭曲的姿势交缠在一处,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双蛇门徽··圣蛊门所独有的毒香囊··作者有话要说:·十分抱歉这两天又忙又不舒服昨天还没更·今天手感不太好而且又是过渡章表示无感,请见谅·第35章 篇十三 樊笼(二)·他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圣蛊门的东西·任羲翎当即觉得双膝一软,险些跪地,同时头脑已经彻底无法思考。
任羲羽见他不答,语气颜色越发严厉:“说话”·“我……不知道·”·这一刻时间似乎比平时放慢了几倍,过了很久,任羲翎才觉得那阵突兀的眩晕感稍微消失了一些,眼前也变得清明起来了。
然而,他能给出的只有这样一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回答··那种恍惚不决的语气,不是他刻意隐瞒,而是他真的不知道··此前他根本就没在自己的房间中见过这种东西·任羲羽对他这个应答很不满,面色逐渐笼罩上了一层- yin -霾,变得越发冷漠严酷了几分。
“我好像听你说过的最多的话就是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说点别的”·任羲翎对于眼下这个状况心急如焚,可是他着实没有别的应对方式。
他咬了咬牙道:“哥,你不信我”·任羲羽低声冷笑:“就算我信你,你觉得爹会相信么·”·是了,天行门中没有人能够比任桓更加痛恨圣蛊门,哪怕仅仅是在他面前提及圣蛊门这三个字都能让他怒火三丈好一会儿。
即便任羲羽愿意看在兄弟的面子上信他,任桓也是断然不会相信他与这毒香囊和圣蛊门是毫不相干的,而更糟的是,似乎如今就连任羲羽也对他抱有十分强烈的怀疑态度。
不但不信,甚至都不愿相信··“好吧·就算哥你不信我,我也要说一句,我之前根本就没见过这个东西,也不知道它是哪里来的·”·任羲翎觉得自己后背上已然布满了冷汗,他只能努力控制住自己的声音没有波动,让它尽量听起来坚定一些,增加些可信度。
其实他很清楚这种做法根本无济于事,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只有孤注一掷了··任羲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中的狐疑分毫未减,还多了些令人猜不透的意味··“你现在跟我说这个,其实一点用都没有。”
任羲翎硬着头皮道:“我明白,但我非说不可·”·任羲羽的嘴角牵扯着面部干涩地抽动了一下,很悠闲似的将毒香囊在手中抛着玩,慢慢挪动步子来到了任羲翎跟前。
他并没有比任羲翎高很多,但此刻周身散发的- yin -寒硬生生给他撑出了几分居高临下的气场··“你可知,吕前辈对我说过什么”·任羲翎本能地想要后退,然而他的双足就像是被生生钉在地上那般,就连抬都抬不起来。
“什……什么”·任羲羽从容不迫道:“他对我说,要我无论如何都要保你不受圣蛊门的戕害·”·“……”·任羲羽又逼近了他一些:“不过看你这样子,似乎安全得很啊,我还有什么可保的”·任羲翎被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压迫得喘不过气来,他已经不敢看任羲羽那张脸。
“哥……”他无力地低声说了一句··不晓得任羲羽想到了什么,他突然笑了笑,继而迅速后退几步远离了任羲翎·任羲翎终于有机会重新呼吸了,可他发现自己竟然连呼吸的勇气和力气都没有。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你刚才唤我哥”·他听见任羲羽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玩味的话··难道要称兄长可他这辈子都没使用过这个称呼,想象着用自己的声音对着任羲羽说出那个过分严谨还有几分呆板的称呼,那场面真的是极度诡异。
任羲羽见他反应僵硬,轻轻哼笑一声,接下来的话则是宛若天雷··“不好意思,任鸿亦·我无你这个兄弟·”·接下来的事情,只有更糟,真的是糟透了。
对于天行门的门规,任羲翎自是了然于胸,而正是因为如此,才让他在被自己的亲兄长带到任桓面前就已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因为他很清楚在等待着他的是什么。
甚至都无需其他前辈长老来共同商议,任桓就已然能够独自决断··当时主殿中,除了他和任羲羽之外,只有任桓和徐夫人,无一人不是面色铁青·任羲翎跪得双膝酸痛,嘴唇被咬得没有一点血色,全程耳畔轰鸣着血液的喧嚣,让他就连别人说了什么都听不清。
他只听清了最后任桓用沉痛严厉的声音说出的判决··“七日后,处刑·”·什么都无需再解释了·处刑便意味着他那些无缘无故被封印的修为要被彻底剥夺,继而赶出门派,而他在当初的臆想,终是在这一天化为现实。
除了换了一个理由之外,简直就是七年前那一幕的完全重现··七年以来他一直背负着两人的远志,可如今就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任羲翎不由苦笑,内心却也多少有点欣慰,至少他也能亲身体会一番当时容澜遭受过的是怎样的苦痛,大约也就能理解容澜当时的心情了。
只是这一次,没人能够在最后义无反顾地冲上台去扶持他一把··容澜断然是不会在的,就算他还在,大约也只会如同其他人那样做一个冷眼袖手的旁观者,在那里欣赏着他的笑话。
嘲弄着他被莫名其妙遭人诬陷的无能··他的确是对那个毒香囊的来源毫无头绪,不过被关在这- yin -寒的禁室中无所事事地思来想去,他到底也还是有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如果那日他没有执意出去,去那片树林,也没有遇见圣蛊门人的话,或许这荒谬之事也不会发生在他身上·不过若他真的没去的话,或许也再无机会与容澜见面··就是这样的矛盾,可他无法归咎他人,到头来还是自作自受。
他没什么精神地倚在墙角,禁室中除了从头顶天窗渗进来的那几丝光照之外再无他物·因为是- yin -天,现下就连那仅有的光线都黯淡不堪,几粒孤零飘动的浮尘让毫无人气的空屋显得尤为凄凉。
他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可能是真的已然麻木了··不知道他被禁闭之后任桓有没有将此事昭告全门,如若真的告知了,大约也是怀着极度耻辱的心情,那一刻他突兀地有种预感,觉得自己曾经那些荒唐言论或许真的将要一一应验。
天行门门主次子修为尽废遭贬,任桓声名扫地,五门混乱不堪……呵··太荒唐了,荒唐得令人捧腹··任羲翎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眉眼间却是一片浓重的- yin -影,那是出现在容澜脸上再自然不过的冷笑,可出现在他脸上,便是极度的不自然。
这一次竟然不是青龙真玉左右的江湖势态··“哈哈哈……”·他低声笑了起来,有那么点自暴自弃的味道,若是旁人听见,定然是要汗毛倒竖的。
只可惜,没有旁人有那等闲心来陪他享受此刻的狂乱··况且任桓也不可能同意他人来探望的吧,否则于任何人都只会更添几分难堪而已··任羲翎冷眼盯了那紧闭的木门一会儿,倍感无趣地移开了视线,岂料就在此时那门在一阵骚动之中被有些迫切的动作打开了,突兀涌入的大量日光晃得他眼睛不适,略略皱眉抬手装模作样地挡了一下,其实他也很清楚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羲翎”·徐珩的目光在狭窄的房间中迅速搜寻了一轮,很快定格在了他因深秋的凉意而微微缩起的身影上,当即焦急地喊出声来··“娘,你来做什么。”
任羲翎适应了一会儿过度刺眼的光线,方才声音平平地回了一句··待身后之门重新关上,徐夫人步履踉跄,奔到任羲翎身边一下跪了下来,极其心疼地握住了他儿子的手。
或许是被冻的,那手已然没了往日里的暖热,仅余下一片冰冷的寒意··徐夫人对任羲翎的感情,比任桓要深切得多,她望着任羲翎无神的双眼,心间被沉重的悲痛填满,禁不住潸然泪下。
“羲翎,你听娘一句话·娘信你,你好好告诉我那香囊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再回去劝劝你爹,绝对可以挽回……”·就连劝解的场景都与七年前如此相似。
任羲翎嗤笑一声,随即又恢复了满面漠然:“我知道娘信我,但是爹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没用的·”·徐夫人垂首而泣,温- shi -的泪水接连滴落在任羲翎的手背上,她不甘地哽咽道:“孩子,我知道你与你爹的关系不太好,可他也不是那等无情之人,亲生父子之情他总不能不顾啊”·任羲翎的双眼越发寒了几分。
不是无情之人不会对父子之情弃之不顾·任桓何曾在意过他这个儿子,何曾对他有过哪怕一点点作为父亲该有的情谊·任桓难道不是一直都在将他当作下一任掌门在培养吗,培养不成就干脆丢弃一旁是不是·如此这般父子之情,真真是感人至极·“我与他关系如何,我似乎是要比娘更清楚的。”
他不咸不淡地回了这么一句··徐夫人哀痛欲绝地深望着他,泪水止不住地滚滚而落··她颤声道:“羲翎,娘是真心想保你啊·”·任羲翎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儿,也不知终究是心软了还是无望了,轻叹一声回握住了她的手,身体微微前倾,宁静而深沉地望进了他母亲的双眼之中。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娘的心思,我自是明白的·只是我更明白若是去劝爹,断断什么都改变不了·娘若是真心想保我,那便……去一趟圣蛊门吧。”
徐夫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惊恐不已地睁大了双眸··“要我去圣蛊门羲翎你是傻了吗,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任羲翎立刻平静接道:“娘不必亲自去,随便派个什么人,只要寻到容澜便是。”
“容……澜”·徐夫人大约是真的被他说的话惊到了,竟然忘了继续哭,泪水就那样欲流不流地在眼眶中打转,半晌思维也没回过味来。
任羲翎点了点头:“是,容澜·在天行门中找不到能认定我无罪的证据,只能去圣蛊门找,如今能救我的,只有他·”·话音刚落,小小的禁室中便响起了一声清脆的耳光,任羲翎被徐夫人灌满力道的手掌抽得整个头部偏了过去,他一晃不晃便重新将头回过来,目光越发镇静淡然,就连抬手碰一碰受伤脸颊的动作都没有。
徐夫人的面容被混杂的悲恸与盛怒扭曲成一团,若说之前她还在因为掌门夫人的身份而勉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那么此刻她便真的是不管不顾了,眼泪由涓涓细流变为汹涌决堤。
“简直大逆不道且不说那个小子怎么会跑到与我们敌对的圣蛊门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在想着他”·任羲翎沉默不答,他不是刻意无礼,只是他实在是觉得徐夫人这话说得莫名其妙,不知当如何作答。
“七年之前他离了天行门后,你知不知道足足有半年旁人都是怎么看你的你又知不知道我当时如何费尽心力才将那些风言风语压下去这些……你都知不知道”·任羲翎:“……”·徐夫人气得浑身颤抖,情绪再也收不住了,终于发泄一般地呐喊出来。
“只因你在处刑当日的表现,人人都在猜忌你是否有断袖之癖虽说如今没人再敢当面说了,哪个晓得背地里他们怎么想的一切全都是容澜那小子害的,他毁了你一辈子”·原来从七年前起,人们就开始对他有意见了,仅仅是因为那件事。
怪不得,他总觉得旁人看他的眼神都很奇怪,表面上假惺惺地客客气气,可总是含着些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冷淡·他原本以为那是他的特殊身份所致,谁知却是因为那天两个少年在离别之际一时冲动当众抱了一下,随口说了些稍显露骨的言辞而已。
居然就能被曲解成这样,难道就连两个天真的少年都不肯放过么··莫非真的有这般天理难容……·任羲翎干巴巴辩解了一句:“我不过视他为兄弟,何来断袖之说。”
·徐夫人拭了一把眼角冷笑道:“能当众做出那种事来,你们这兄弟之情也真是感天动地·那小子到底干了些什么,竟能把你勾得魂都飞了。”
容澜干了些什么·他明明就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谁都不愿信他,这许多年过去了仍是不信他·也难怪他要去投奔圣蛊门了,换做当年被逐的是他任羲翎,也绝不可能对这种无端猜忌视若不见听若不闻。
他们以为人是被用来随意诬陷的么·任羲翎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娘,你说的是什么话·容澜向来沉稳明理,怎么会勾我”·徐夫人道:“好一个沉稳明理。
他若真有你说的这么懂事,怎会因触动青龙真玉而被逐出天行门现在反倒是你让我去求他保你,我看是他把你带偏了才对·”·“七年前的旧账,何须翻到如今”任羲翎冷声对质。
何况他还相信,那青龙真玉根本就不是容澜动的·不,他确定那不是容澜所为·那一刻任羲翎似乎有点明白容澜当时是在风口浪尖上遭受怎样的情感煎熬了,整个天行门都在针对他,谴责他,什么错都能一并堆到他头上,真堪有口不能辨、有苦说不出。
而他也突然很想体会一把容澜那种世人皆醉吾独醒的情怀,那种不可一世的叛逆所带来的快/意··任羲翎斜斜地瞥了他母亲一眼,语气极度的随意散漫:“要说的我都说完了。
你若是还想保我,便麻烦你纡尊降贵往圣蛊门跑一趟;若是想看你儿子被平白污蔑遭罪,我也没意见·徐夫人,你慢慢权衡,不急·”·徐夫人被他这狂妄不羁的语句气得险些当场晕厥,当时她心里越发确定,任羲翎已经真的被容澜那顽劣不化的- xing -子所玷污,玷污得彻彻底底。
“我好心来劝你,却被你说了个狗血淋头·好,既然你自取其辱,我也管不住你了·你好自为之吧,我却是怎么养出了你这么个竖子”·她一阵暴躁的怒气冲上头顶,拂袖摔门而去,掌门夫人的温雅气质已是丢弃得一干二净。
任羲翎亦不晓得自己是怎么了,在禁室重归黑暗之后,他仍是没有丝毫的反悔之意,反而唇角挂着的寒笑久久也没散去··他只觉得,这么做人真是很痛快··作者有话要说:·首先因为昨天又没更而道歉,兄弟反目实在卡得厉害·审讯定罪没细写,表示每次写到老爹必崩干脆放弃了·最重要的是恭喜鸿亦兄黑化,要开启强强模式啦,不过放心他仍是个见妻怂·第36章 篇十三 樊笼(三)·随着一声尖锐而聒噪的摩擦声响,禁室的木门被门外的看守弟子以粗暴的动作推开,白日的光照争先恐后地塞了进来。
正倚靠在墙角浅眠的人听闻这刻意制造出来的动静,懒洋洋扯开的眼梢掠过一抹不耐与森然,显然被吵醒让他的心情不是很好··两名看守弟子的情绪也没比他愉悦到哪去,皆是拉着一张臭脸,抱手居高临下地藐视着屋内的青年,刻薄的语气中听不出一丝对人所应有的尊敬之意。
管他之前是个什么身份,入了禁室还不就是条狗,该怎么骂怎么骂··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任鸿亦,还不快滚出来,老子没那闲工夫跟你耗”·居然有胆子说出这种话,真看不出是以崇礼著称的天行门教养出来的啊。
任羲翎沉沉冷笑一声,揉了揉酸胀的太阳- xue -,这才不急不缓地站起身来舒了舒筋骨··“吵什么,这不出来了么·不过不好意思,我就一个老子,他还等着你们把我带过去呢。”
两名弟子听了,当即面色青一阵白一阵,都怀疑面前的任羲翎是不是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被夺舍了·要知道不过七日之前他还是门派里人人皆知的窝囊怂鬼,怎的这回一出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任羲翎见状,微微松了松眉,看上去神情与往日无异的极其温和从顺,可那凛着寒光的深色瞳仁和状似随意的语气则是含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两位真不打算快点误了时辰罪过可就大了·”·两个弟子脸色铁青地对视一眼,当即不再发呆,一边一个押着任羲翎粗鲁地推推搡搡。
“走了走了”·任羲翎也不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拉扯着往主殿的方向过去,谁知刚走没两步,他抬目不经意地一扫,恰好看到不远处有四人走在一处,他目光轻轻一凝,不自禁地顿住了脚步。
两名看守弟子见他猝然停步,不免气急躁动,张口就骂骂咧咧,谁料当他们循着任羲翎的视线望过去时,亦是面面相觑,呆愣哑然··“什么情况这是,圣蛊门的人怎么来了”·四人中,有两人穿的是天行门的苍蓝劲装,另外两个,赫然穿着华美而- yin -冷的玄紫衣袍。
容澜不知是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还是也不过随意那么一瞥,恰好就对上了任羲翎的目光,电光火石之间四道视线正正相交,明明都是极尽冰寒的温度,空气却仿佛要被灼得沸腾起来。
那一眼,恍若望穿紫陌红尘··任羲翎的唇角很自然地扬起了浅浅的弧度,他注意到那个穿圣蛊门衣袍的年轻人表情须臾间滞在了脸上,本就苍白的面颊愈发褪去了几分血色。
容澜回望他的眼神,显得极其陌生,之中还有一点错愕,似乎在看一个素未谋面之人··双方的目光仅仅交错了极短一瞬,可那弹指一挥间已足够他们交换了太多思绪;他们谁都没来得及说话,可两人皆是不言而喻。
任何一方都已不是原来那个人了··任羲翎迅速收回视线,转瞬就恢复了目空一切的气魄,好像刚才两人根本就没有对望,他根本什么都没看见那般,然而他心中清明得很。
容澜不出意料来了,只不过去通知他的不是徐珩,而是容湘,而且来的不是一个人,跟在他身边的女子分明就是秦芸··徐夫人来探望劝说任羲翎那日,他就已经感觉到了容湘在附近的细微气息,这丫头果真偷听到两人的对话了,而且在听到之后须得即刻启程才能在今日之前赶回来,她也真是煞费苦心。
也不晓得她在圣蛊门那边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不过目前看来容澜应当是将她好好护住了,至少没受伤·任羲翎有点些微的欣慰,还好他没将旁人拉下水··两拨人再会合的时候,已经是在主殿了。
任桓、徐夫人以及任羲羽早已在那边候着,押着任羲翎的两名弟子和那边四人的为首弟子在将人带到之后,都默默退下了,偌大的主殿中,仅余了相关的七人··任桓板着脸环顾了一轮在场的几人,严声道:“本人不喜站着说话,都坐吧。”
说是坐,其实也和跪差不离,还不如站着舒服·圣蛊门并没有这个规矩,秦芸自是很不习惯,不过她也明晓入乡随俗的道理,优雅地整了整裙摆,敛了平日里的风情万种,端庄地跪坐了下来。
容澜就在她旁边,斜睨一眼,好一阵无声的冷笑·待他终于肯重新望向前方的时候,发现任羲翎就在他对面,正淡然地目不转睛凝视着他,说不清已经这么看了多久。
他似乎突然就觉得浑身不自在起来那样,置于膝上的十指不自禁地微微收紧··任羲翎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还从未见过容澜这种如坐针毡的样子,莫名觉得有点新奇,却也很知趣地收回了凝视的目光。
容澜这才稍稍放松下来,身姿重新挺拔,又恢复了那熟悉的桀骜姿态··任桓清了清喉咙,朗声开口:“原本今日应当是处刑的日子,任鸿亦你可知晓”·“自然知道,不过门主突然召这么多无关之人来此,我可是不明白了,”任羲翎声音十分沉稳,却含着那么点挑衅的意味,“门主你难道不是最恨圣蛊门之人么”·容澜听他这么说,身形顿了顿,投过来的目光越发费解与震惊,对方却没有看他,显然心思并不在他这里。
任羲翎不待其余人反应,步步紧逼,完全没有了之前那副口舌笨拙的模样,说出来的话简练有力,简直要让人不认识他了··“我明白了,这是要让圣蛊门人来明确我的罪状是不是”·任羲羽到底看不下去了,当即厉声斥道:“任鸿亦,谁给你的这等胆量在父母兄长面前口出狂言”·任羲翎反唇相讥:“兄长任守云你不是已经不认我这个兄弟了么。”
殿内升起一阵突兀的尴尬,任羲羽自己打了自己的脸,当即面露窘色无言以对··其余几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这兄弟俩针锋相对,他们怎的不知这俩是什么时候兄弟反目的·徐夫人和容湘身为女流,本来也没什么资格在这种场面主动发话,只得又焦急又不知所措地向身边的人寻求帮助。
秦芸本就是外人,兀自在那里看笑话,似乎还挺有兴味··混乱的场面让容澜也有些烦躁起来,忍不住冷声道:“任鸿亦,你冷静点·我们不是来给你定罪的,是来帮你消罪的”·任羲翎淡淡莞尔:“容澜,我很冷静。
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让我的父兄冷静下来才是·”·天行门这边三人似乎方才认识到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争论而是为了谈正事,那个香囊究竟是怎么来的,以及任羲翎究竟有没有罪。
在圣蛊门人之前丢了颜面,让他们顿时感到了一种淡淡的羞耻··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秦芸似是觉得这场景极其可笑,忍俊不禁,容澜心下不悦,狠狠瞪了她一眼,她这才收声。
任桓掩饰般地咳了几声,与徐夫人对视一眼,重新开口主持场面··“容澜,我暂且不追究你为何去了圣蛊门·是任鸿亦自己说的只有你能救他,那你便说说,你有何证据能证明他无罪”·容澜似乎之前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当即被噎了一下,好容易回过神来后向任羲翎甩过去一个满含嗔怒与谴责的眼刀,仿佛在说:什么叫只有我能救你,有点骨气行吗·任羲翎则是极其诚恳而信任地看着他:对不住,除了你我想不到别人了。
容澜险些气得一口血卡在喉咙里把自己呛死··缓了半晌,容澜的脸色终于正常了些,沉声道:“那个毒香囊容湘已为我描述过,你们可能不知,那种东西在圣蛊门中是最高的身份血缘象征。
换句话说,只有本家直系弟子才有资格拥有这种香囊,旁支都不行·”·秦芸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任羲羽挑了挑眉:“所以”·“然而,本家这一代子女稀少。
确切来讲,现任掌门膝下仅有一女而已,也就是说,目前在整个圣蛊门中能拥有这种香囊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掌门本人,另一个,”容澜颇有深意地瞧了一眼身旁的女子,“便是这位尊贵的掌门千金秦芸姑娘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所有人视线蓦然集中在了秦芸身上,而他们都清晰地看到她苗条曼妙的身体很轻、很轻地震颤了一下··任桓脸色暗了下来:“秦姑娘,他所言可有假”·秦芸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所言一概属实,并无虚构。”
任桓的音色越发低沉了几分:“那便多有得罪了,令尊绝无可能与我儿子有那等勾当,本人不得不猜想这些与秦姑娘有干系·”·秦芸的红唇似乎失了几分血色,眼下突变的状况令她措手不及,妩媚的双眼染上了几缕慌乱,她不由扭头看向了身边的年轻男子,视野中映出的却只有他不动如山的冷峻侧颜。
“澜大哥”她有些动摇地轻唤了一声··“对不住,秦芸姑娘,”容澜冷冰冰地说了一句,“我也不想怀疑你,但是没有其他人可以给我怀疑。”
秦芸垂下了美丽的眼眸:“莫非你是觉得我在那日偷偷将香囊放在了他身上”·容澜的回答堪称无情:“你那日始终在给我添乱,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任羲翎无言地观察着这一切,虽然事态发展明显对他有好处,只要再多盘问几轮任桓绝对就会确认是秦芸为了某些无法言说的目的而故意在他身上藏香囊,但是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秦芸眉眼间的淡淡悲戚与失落实在是太过逼真,逼真到让人无法质疑那是装出来的··或许她,真的是被误会的··秦芸脸上的悲意并没有保持很久,她染了蔻丹的玉指紧紧地揪着紫色的裙摆,垂首轻轻笑着。
“澜大哥,你可是要弃了我了”·“我本来保的也不是你·”容澜轻吐了一口气,微微扬起下巴闭上眼道··本来保的就不是你,而是他。
任羲翎今日一直都平静得过分的眼波泛起了一层微澜,容澜愿意保他,他自然欣慰,但是为了保他却弃了另外一人,他忽然感到有点罪恶··容澜在天行门待过五年,在圣蛊门待了七年。
他与秦芸相处过的时间,比同任羲翎还长··秦芸是女子,任羲翎是男人··虽说容澜矢口否认他与秦芸有什么关系,不过好歹有那么多年的同门之情,在几句话之间就这样被轻易斩断了。
·任羲翎在那一刻,觉得秦芸很可怜··秦芸真的是个很坚强的姑娘,被容澜如此无情相对,她竟硬生生没流泪·只见她站起身来整了整裙摆,在众人面前深深地欠了一身。
“我知道,事已至此,再狡辩也没用·那我便承认了吧,那香囊的确是我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藏在他身上的·我就是一己私心想让天行门毁于一旦,与他、容澜还有我爹,都没有任何关系。
任掌门,你想怎么处置我,请随意·”·她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段供词的时候,语气安静得就像在讲一个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可任羲翎还是捕捉到了她在停顿间隙那极其细微的几瞬波动。
他什么也没说,却是有些不忍再听下去了··“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本人也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任桓重重叹息一声道,“罢了,任鸿亦,你已确认无罪,不必受罚了。”
殿中顿时响起几声松了一口气的低叹,徐夫人与容湘在激动之余,都- shi -了眼睛··容澜没什么特别的反应,他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任羲翎的脸庞,目光中含着些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意味。
“门主,不管你怎样处置,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暂且留她一条命·”·任羲翎略加思索,抬起头来,面不改色淡声言道··“我还有些事情想要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审讯果然被我写崩了,看来我是真不会写审讯·为老爹的智商感到蛋疼·下章大约...苦情·第37章 篇十三 樊笼(四)·尽管一人换一人这种做法实在是不太厚道,不过这场颇为荒谬的风波总算是有了个收尾。
容澜内心多少还是有些膈应,他如今的身份是圣蛊门人,本身也不适宜在这里多待,心烦意乱地出了主殿就打算直接回去·秦芸因为他而被扣押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回去该如何与门派交代,被这种问题缠身,任凭谁都得头痛得要死。
“容澜·”·不过某人显然是不愿让他这么轻易回去,任羲翎极为沉静地在他身后唤了他一声,这次容澜却没有再对他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几乎在他话音刚落便回过了头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你不是有话要同那女人说么,又来找我作甚·”·容澜的声音带着些刻意的烦躁,似乎是在表明此刻他并不想同对方说话一样,可是在对方唤了他的名字后,他却仍是下意识地应答了。
“我的确是有事找她,不过现在你还不能走,”任羲翎向他靠近了两步,力度不轻不重地开口了,他的语气还是那样的温和,但已然多了些陌生的如同秋意那般的肃杀,“我还是住的原来那间房,你若还记得路,便先过去等我一阵,不会很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上次有许多话,我还没来得及说·”·容澜目光复杂地望了他一会儿,似是与自己挣扎了半天才终于将这句话说出来。
“任羲翎,你变得我都不认识你了·”·他当然变了,变得他自己都不认识了··如果可以,他是真的宁愿做回原来那个温柔的任羲翎,那个与世无争的任羲翎,不会口出狂言,不会伤害他人。
如果不是别人都在逼他,他又怎么可能会去愿意逼别人,只是,真的已经回不去了··他那双一贯温和的深邃双眼,此刻描摹着的却尽是冷硬与森然··生平头一遭,他开始接受了自己少掌门的身份。
既然兄弟已然反目,那未来的掌门之位,就注定要一路争夺下去了,永无回头··如今他已不清楚,自己心中究竟是结着冰还是燃着火·这种矛盾而刺激的感觉,异常爽快,又异常痛苦。
“容澜,你先……”·“别动”·他试图伸手去碰容澜的肩头,却被容澜暴躁地甩开了··“在天行门里还这么拉拉扯扯,以前别人怎么看你的全他娘的给忘了”容澜怒吼道,“就算你不要脸,我还要行不行”·任羲翎讪讪收回了手,很不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呵,断袖是么·看来这种言论,果然是放在谁身上都不会好受的·就算是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容澜,也难以忍受这种恶意的加冠··“你个蠢死人不偿命的榆木脑袋……这么多年了,他娘的一点长进都没有,”容澜将头颅低低埋下,声音闷闷的抖动不已,“别闲得给自己瞎招事儿,就这么难吗这次好歹是把你保住了,你真以为我能永远给你收拾烂摊子是吗”·榆木脑袋,这个多年没听过的称呼,蓦地从容澜口中道出来,忽觉极其怀念。
别闲得给自己招惹事端,也不知这话是在骂任羲翎还是在骂他自己··良久,任羲翎轻声道:“对不起,我给你惹了那么多麻烦,如今又欠了你一条命·”·容澜抬头忿忿地胡乱揉着鼻尖:“我说过了,我不想听你道歉,何况你本来也不欠我什么。”
容澜他……哭了·看着对方反常的动作,任羲翎微微一怔·他看见容澜的鼻尖有点泛红,不知是被自己揉的还是怎么回事,尽管没有泪水流下来,别开的半垂双眼里却是爬满了细细的血丝,还蒙着一层浅淡的水光,明亮而朦胧。
他从未见过容澜露出这般脆弱的表情,就算是平时再怎样不可一世,再怎样拼命逞强,那张坚强的面具也终究会有破损的一天,而当面具下掩藏了多年的真容被暴露在日光下后,往往都是最不堪一击的。
“容澜,那我先去找秦芸姑娘了,你自己冷静冷静·”·任羲翎尽量放缓了声音,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容澜自己待一会儿,既然不想见他,他离开便是。
果不其然,容澜带着一脸“趁早滚”的表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又扭过头去默默吸鼻子了··任羲翎轻轻地苦笑了一下,举步向关押秦芸的地方走去··最终定下的对秦芸的处置方式是暂时监/禁,这事牵扯到两门的利益,何况秦芸身份不一般,天行门没有资格随意施以重刑。
说是监/禁,不过秦芸到底是个女子,也不好对她太过苛刻,其实也就是将她安排进了一间空屋之中加以看管,她的活动范围不能超出那间屋子而已··秦芸见到任羲翎来,一点都不惊讶。
她甚至都没起身,一个简单的眼神过去示意他过来坐,任羲翎也不多客气,径自走到她几案对面坐下了··“可以啊,鸿亦大哥·上次还装气势装得那么蹩脚,现在整个成了意气风发的任少掌门,就连装都不用装了是吧。”
两人相对而坐半晌,倒是秦芸首先发话了·离了主殿,她竟还是没有恢复上次见面时那种妩媚的姿态,举手投足仍然十分端庄,仅仅是语气用词变得随意了些。
任羲翎根本不受她的动摇,声音四平八稳:“秦芸姑娘,我来是有要事相谈·”·“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不就是那个香囊的事么·”·秦芸随口答道,注意力全在自己艳丽的指甲上,她细细端详一阵,发现上面的蔻丹有几个地方剥落了,便有些不快地蹙了蹙眉。
可即便是这种表情,依然影响不到那张精致面容的风流韵味,反而越发添上了几分独特的迷人之意··任羲翎头一遭细看这张脸庞,也不得不承认面前这个女子生得真是担得起惊艳二字,容湘已经很漂亮可爱,与她相比竟还是逊色了几分。
不过惊艳归惊艳,他始终对这姑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就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既然秦芸姑娘明白,那便请告诉我那香囊究竟是怎么回事吧·”任羲翎温和又不失严正地答道。
秦芸抬眼瞥了瞥他,突兀地笑了出来:“这话你跟我说其实真的无异于缘木求鱼·我已经在那里承认过是我所为了,就算不是我做的,难道你会相信么”·这简直是不能更明显的话里有话,任羲翎没有立即应答,而是静坐等着她说出剩下的后半段。
“不管你愿不愿相信,此事确实不是我所为·与其跟我在这里闲得聊天,你还不如多当心点你身边才是·”·他的身边任羲翎忽觉此话的含义非常不妙,双眼轻眯了起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其实他早就察觉此事有蹊跷,若真的是那日秦芸将香囊藏在了他身上,没来由这么多天他都没在自己房间中见到,偏偏就在任羲羽来的那天出现,何况秦芸根本没有理由非得在他身上藏一件几乎能让人立刻怀疑到她的香囊,若是弄一个在圣蛊门中人人皆有的东西,岂不是要方便得多·他很清楚,秦芸一点都不傻,绝对不是会做出这种蠢到家的事情的- xing -子。
一切简直发生得太顺其自然了,简直就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安排好的那样··而且他冥冥之中,觉得秦芸实际上对他并没有恶意,甚至对整个天行门都说不上厌恶,人们怀疑她,仅仅是因为她的敌对身份而已。
任羲翎忽觉心中一凉,正是因为这个敌对的身份,她被逼得不得不说出那段莫须有的供词,冠上了这么个莫须有的罪名··听秦芸的意思,难不成真正- cao -纵这一切的,实际上是他身边之人·若真是这样……任羲翎暗暗收紧了拳头,额角已然沁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是谁都千万不要是他··“行了,看你这紧张样·放心吧,无论你怀疑谁都不用怀疑到他身上,”秦芸轻笑道,望向他的眼神却很诚恳,“我很清楚,这事绝对不是澜大哥做的,其他的你都可以不信,但是这句话你一定要信我。”
任羲翎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拳头逐渐松开了··是的,无论他怀疑谁都不该怀疑到容澜身上·或许容澜如今是很讨厌天行门,但是再讨厌也不会私报公仇,再怎样都绝对不会用这种事来害他。
而且那几日容澜都一直待在圣蛊门,哪怕他有上天入地的本事也不可能让香囊在任羲羽来的那日恰好出现··这么说来,果然是天行门内部的什么人了··就在此时任羲翎忽然心中一动,他思维转了转,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歪到一个诡谲至极的方向去了。
“你很清楚此事不是容澜做的,似乎很信任他么·”·他这话完全就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结果话音一落,他自己也发觉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中似乎含着那么点……酸溜溜的味道。
“鸿亦大哥,瞧你这话说的·我都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几乎跟他朝夕相处,熟得不能再熟,怎的就不能信任他了”秦芸显然听出来了那话语中的酸味,顿时来了兴趣,尾音中勾上了一丝轻佻的调笑意味。
任羲翎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突然就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塞住了,脸色也在自己不知情中沉了下来·他说不上来原因,就是觉得略有不快··那个时候,他还不晓得有种情绪被称为吃醋。
“……朝夕相处”他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秦芸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偶尔会去他房里喝杯茶吃几块红豆糕而已。”
秦芸一边说一边颇有兴味地观察着任羲翎的表情,尽管总体勉强说得上是淡然安定,可眉梢眼角总是偶尔有些极其细微的抽动,脸色总是有很浅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不过这些自然逃不过秦芸作为女子那种极其敏锐的直觉,就像在看一出好戏那样,越看兴味越浓。
任羲翎稍稍一顿:“红豆糕”·“对啊,红豆糕是我最爱的点心·真好奇他那些红豆糕都是从哪里弄来的,久而久之嘴巴都养刁了,吃其他的都觉得难以下咽。”
在任羲翎的印象中,容澜似乎对甜食不是很钟爱·难不成他是特地为了秦芸才去弄的那些……·任羲翎有点想不下去了,越往前想一步,内心那种无名的烦乱就越发加深了一层。
那一刻他觉得那本应还算柔软的坐垫隐隐冒出了密集的小刺,扎得他又麻又痛,难以镇静··可问题是他为何会出现这么多难以解释的想法容澜对女孩子好不是很正常么,简直不能再正常了,只是他就是觉得有点不甘。
他忽然间听到秦芸低低叹息了一声:“红豆的寓意,他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不懂呢·”·红豆又名相思豆,是情人之间表达爱意的重要信物,很多相恋的男女都会互送亲手做的红豆项链或手链以表爱意。
任羲翎似乎有点明白了,原来他之前所想全部都是一厢情愿的误解··“秦芸姑娘·”他迟疑着唤了一声对方,却又立刻止住了,说白了,他其实根本也没想好要说些什么。
他仿佛能够理解了,秦芸在今天到底都经历了些什么,那真的是令她如坠深渊的巨大痛楚··“鸿亦大哥,你知道么,你对他来说真的与旁人不同,”秦芸正襟危坐,轻轻抬起头,缓声道,“今日在主殿之时,他一直在看你,我从未见他用那种目光看过其他任何一人。
那目光……极其专注·”·任羲翎没有答话,他感到恍若有一簇微弱而灼烫的焰苗在他的心尖燎了一下··秦芸涩声笑道:“我总是想着,如果他什么时候能那样看我哪怕一眼,我也就满足了。
可是我看到的他,永远都是在冷笑·”·“……”任羲翎不忍地闭上了双眼··秦芸也说不下去了,她扭过头去不断地深呼吸,过了很久才能够重新开口。
“说起来,澜大哥有没有告诉你泯心蛊的事”·任羲翎回神,他险些都快要把泯心蛊这茬忘了·他依稀记起来上次三人相见的时候,秦芸似乎说过一句有关这泯心蛊还是让容澜亲口告诉他比较好,然而容澜始终也没有主动提及这个问题的意思。
两人共同猎杀赤天蛛那次,他本想开口问,却被容澜突如其来的发病打断了··秦芸一见他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看来他是还没告诉你·也罢,本来这事不应当由我来说,不过我现在觉得,还是告诉你好了。”
“请讲·”任羲翎犹豫了一瞬,仍是同意了··秦芸大约是方才精神太过紧张,也有些倦了,便换了个稍微舒服些的坐姿,深吸一口气,娓娓道来。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其实我们圣蛊门不像你们天行门有那么多规矩,圣蛊门人为人处事都是十分豪放自由的,然而这泯心蛊,则可以说是对我们极其难得的一种约束。
既然生- xing -自由,对情爱之事自是也很随意开放,但是正因有了泯心蛊的存在,才会让我们多些思虑·若是将这泯心蛊对哪个人用了,也就意味着被下蛊人会将与养蛊者相处的记忆尽数遗忘。
换句话说,我们是可以跟别人随便玩,泯心蛊则是给了我们一次反悔的机会,然而因为泯心蛊一人只能养一只,所以反悔的机会也就只有一次··泯心蛊以人右手上的鲜活血液养成,一旦下出,受蛊者与养蛊者的心脉便会相连,若受蛊者面临危险或伤害,养蛊者都会有同样的感知。
所以,就算是反悔,也是有代价的·”·秦芸意味不明地望着任羲翎:“所以当时我才会以为他是把泯心蛊用在了哪个姑娘身上·真是没有料到,他居然将那仅有的一次反悔机会给了你,而且……注定要为你付出一辈子的代价,你受的所有伤害他都必须承住,甚至死也要一起死。”
任羲翎感觉自己的气息都在颤抖,他面色有点发白,头痛欲裂·秦芸说的每一个字,都狠狠地剜在他心上,一刀连着一刀,剜得血肉模糊··容澜为了消除他的记忆,不惜赔上一生,和他一起受同样的伤痛,可他却什么都不明白,还在莽撞地一个劲让自己遭罪。
若是那日吕执纶没能阻止他自戕,岂不是容澜也要跟着他一同丧命·他曾经强行运力昏过去那几日,容澜是否也……·“你明白了吧,泯心蛊真的是个含义非常沉痛的蛊。
我不知你们二人有什么过往,竟能让他为你做到这般程度,只能猜想他是否有……那种癖好了·”秦芸说到这里,脸色微微地有些泛红··泯心蛊,哪里是什么泯灭真心之蛊。
它分明就是在让养蛊者一生都记住自己这个不负责的反悔,还要用一生来偿还这个罪恶,永远都得活在- yin -影与苦痛中··任羲翎头痛欲死,他禁不住用微颤的手指扶住了额角。
容澜,你为何这么傻··作者有话要说:·这字数爆的...·鸿亦兄你既然敢吃醋还不赶紧发动攻势·第38章 篇十三 樊笼(五)·出了秦芸的房间,任羲翎的头脑还是痛晕交加,半晌也缓不过来。
容澜他怎么会做出那种事,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生平第一次,任羲翎感到一股极度暴躁的怒火升上心头,他现在非常想扯着容澜的领子,对他狂吼怒喊。
反正他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任羲翎了,就算做出什么事也不会显得太出格··可他终究是做不到的,因为对方是容澜·每次他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周身所有的气势都会瞬间颓靡下来。
他不懂,容澜到底有什么本事,居然能把他压制到这个地步··或许是因为,他实在是欠了容澜太多··任羲翎独自一人行在路上,混混沌沌,浑浑噩噩·不知不觉中,他被一种不知名的暗示引到了那掩映在竹林之中的房舍。
他本没抱太多希望容澜会回来这里等他,然而当他在逐渐接近那房舍的时候,他隐隐约约感应出了极为清冽的气息,独属于那个人的气息··这一来反倒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了,不由得有些愕然。
他混乱地在房门外徘徊许久,就像是上次在犹豫要不要进林中那间小木舍一般的近乡情怯·终于,他定了定神,推门而入··那个穿着玄紫衣袍的年轻人正慵懒地倚靠在原本就属于他的窗边那张榻上出神,见任羲翎进来,神色稍稍一滞,随即慢悠悠地立起了修长的身躯。
容澜显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若不是眼梢还残留着一点尚未来得及消退的水光,根本看不出半个时辰前他还情绪大动过·他就那样站在原地,并没有主动向任羲翎走过去,也对,这才符合他的风格。
“你来了·”任羲翎稳声道··容澜略显僵硬地干笑了一声,反问道:“跟那女人聊完了”·“嗯·”·容澜并没有再追问两人都谈了些什么内容,也不清楚是已经猜了个差不离还是根本也无意知道,一时间两人陷入了颇为窘迫的景况,都开始掩饰般地轻咳起来。
任羲翎咳了两声,勉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自然一些说道:“那你再稍微等等,我……先去沐浴更衣·”·容澜似是对他这莫名其妙的请求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任羲翎微微一颔首,径自去了屏风后面··其实也不是说他非得这个时候沐浴不可,即便在禁室被关了七日,身上也依旧还算整洁·他只是想借口拖延时间罢了,因为他现下还没有完全考虑好应该怎样面对容澜,尤其是在从秦芸那里得知了那些令人震惊的事实之后,他越发觉得自己无法再如同原来那样看那个年轻人了。
他思绪混乱不堪地泡在热水中,有点怀疑自己去找秦芸是否根本就是个错误,如今真的知道了那些他无时不在念想的信息,却没有一点满足感,反而有种内心越发空虚的感受。
就像是好不容易被开了胃,食物却又远远不足,令他渴求更多而不得,肚腹抽搐得痛苦不堪··他的视线聚焦在屏风上的某一点,仿佛这样就能凝望着那个他根本看不到的身影。
他明白那个人就在那里,只是不晓得是否也在同样凝望着他··那一刻他非常想认真看一看那双似乎能勾人心魄的眼眸,想要将那双眼睛的每个细节都深深地刻印在自己心里,永世都不被磨灭。
他在浴桶中磨蹭了许久,直到温热的水都流失了温度,变得冰凉刺骨·他念想着容澜绝对都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这才换了一身干净衣装,确保全身上下都整理得一丝不苟之后方从屏风后出来。
岂料刚从屏风后转出,便正正对上了容澜望过来的眼神··容澜他,究竟这样看了多久·对方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视线一直在追随着任羲翎。
只见容澜从容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随意道:“好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嗯,”任羲翎低低应了一声,稍作思索后,开口应答,“不若我们去后园吧。”
后园是他们尚为少年时最中意去的地方,那里非但栽着天行门独有的遒劲古柏与细软的草地,还是整个门派中能够欣赏到最美夕阳的所在·此刻才将将过了正午,自是没什么晚霞可看,不过那里却是现下最适宜他们的地方。
毕竟那里,实在是见证了太多,承载了太多··两人许久未曾有过如同眼下这般并肩而行,似是有意疏远,却又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向对方稍稍接近了几分;状似亲密,而又无从消除身间那点望不见的隔阂。
容澜的衣装在天行门中本就太过刺眼,曾经两人又有过不堪启齿的传闻,走在一起引来众人阵阵侧目··这种紧张的状态并不好受,他们只感到全身的动作都极其僵硬,待到终于逃离了众人视野,来到后园那片他们熟识的古柏旁的草地时,二人皆已感到身心俱疲。
“许久没来过这里,还真是有点怀念,”容澜出神地凝望着那棵柏树以及周遭他们曾一同嬉闹滚过的草簇,如今那里都已经被寒凉洗刷成了萧瑟的秋草·他的语气虽平静,却亦缠连着些隐隐的凄清,“你不是有话要同我讲么”·任羲翎缓缓道:“七年前在这里发生过的事,你还记得么。”
容澜瞳孔稍稍一缩,随即满不在乎地笑了一声:“旧事何必重提·”·任羲翎没再答话,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与他不过咫尺之遥的人,细细描摹过那张极尽熟悉的面孔与极尽陌生的服饰,逐渐重合在以前那个更加年轻而明快的轮廓上,矛盾又契合。
相由心生,心境变了,面容自然也就跟着变了··容澜如此,任羲翎亦然··也对,毕竟是一去不复返的旧事,何必重提,如今展现在他眼前的,能够容他捕捉的,只有当下。
他深深地对上容澜的双眼,如此专注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营造出了一种诡异的压迫感·随后,他就如同鬼上身那般,温柔而强硬地按住了对方的双肩,如同记忆中那样再度引着对方一同扑向了地面。
任羲翎单手揽住了对方的身体,另一手则是在落地前伸过去护住了容澜的后脑·容澜微惊,本能地环住了任羲翎的劲挺腰身·一时间两具身体贴合得没有一丝缝隙,紧依的胸膛之中两种心律安宁而热烈地共鸣着。
他们以这个姿势静静搂抱了许久,舍不得说一个字,仿佛那样就会打破这份仅属于他们二人的静谧·体温隔着衣衫丝丝缕缕地彼此交换,逐渐汲满了对方身体的每一寸空间。
倏忽间,耳畔响起了容澜沉沉的笑语··“任羲翎,你还真是变得有点意思了·”·任羲翎徐徐抬起头,恰好看见了容澜唇边还在挂着那个罪恶的浅笑,仿若正天真地将自己往虎口中送而不自知的羔羊。
若是再这样下去,事态真的要无法控制了··任羲翎用力吞了吞喉咙,聚焦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变得迷离而灼热起来··“怎么,任少掌门,这么有闲心逸致,要玩情景复原”·容澜这句话就如同触动了什么奇怪的机关,霎时任羲翎头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生生崩断。
与七年前完全相同的一幕··然而这一次,任羲翎没有任何踌躇与畏缩,直直便向那淡色双唇逼近过去··两人吻在一处的那一刻,他感到身下的人如同被寒冰贯体那样剧烈地战栗了一下,双臂却不明就里地死死箍紧了他的腰。
容澜这么一动,刺激得他心绪大乱,也顾不得什么道德伦理流言蜚语,一气狠狠加深··任羲翎还是头一遭做这种事,哪里有什么技巧可言,完全就是一通毫无章法的胡啃乱亲。
神志方才稍稍恢复清明的容澜被他这糟糕的生涩亲吻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急急伸手去推他,忙乱之间唇边不慎泄出了一丝不耐的低喘,听在耳中极为缠绵,道不尽的迷乱销魂。
他这声喘息出口,倒是让任羲翎有了一瞬的呆怔,什么乱七八糟的动作都忘了·容澜趁隙一把将他推开,挣扎着坐起身来,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任羲翎你疯了是不是”·“……”·任羲翎没有回答,但是他知道他没疯,并且清醒得很。
在他吻下去的时候,他十分清楚身下的人是谁,他在做什么,以及为何要这么做··他以前从未做过如此明确的抉择··“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很有意思是么。”
默然一阵之后,任羲翎低下头,以仅能让两人听见的音量轻声说道·容澜对他这突然严肃下来的话题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眼中现出了些许茫然··任羲翎轻笑道:“百毒散,味道如何”·容澜的身形轻微地晃了晃,面容上是醍醐灌顶那般的极度震撼。
“随随便便就给我下泯心蛊,你真以为你的命有那么硬”·任羲翎仍是在温柔地笑着,那笑容里却暗藏着刻骨的沉痛··容澜哑然半晌,低声暗骂道:“那女人……果然什么话都藏不住。”
“如果她不说,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告诉我”·任羲翎握住了对方的双手,那指尖似乎比记忆中越发冰冷了几分,他不自禁地收紧了手指,直到双方的手指都被巨大的力道捏得生疼也不愿放开。
容澜被他捏到痛得咬牙切齿冷汗直冒,又死活都抽不开,正欲启唇开骂,却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骂他的理由,也骂不出来,只有微微绯红了脸颊别过头去不再看他··“任羲翎,你放手行不行。”
任羲翎没有答话,而是愈发加大了力度,痛得容澜险些想一脚将他踹出几丈远:“你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把谣言坐实你就不甘心”·任羲翎摇了摇头:“我已经不在乎什么谣言了,他们愿说便说吧。”
·并非是真的不在乎,并非是真的甘愿受人白眼,只因与眼前这人相较,那些真的算不了什么··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他本已做好了要逼问秦芸有关容澜发病与解药之事,谁料想完全用不着他狠语相逼,秦芸就主动供出了一切。
她还说,其实她真的不愿重新回想那段记忆··秦芸告诉他,那时容澜带着满身的血污迈入了圣蛊门的主殿,并要求加入门派·她的父亲,也就是掌门秦玮,大约是在介意容澜曾经的身份,本来是不同意的。
后来却不知为何,愿意给这落魄的少年一次机会,只是需要通过一次试炼··“我们圣蛊门人日日与毒物接触,须得拥有百毒不侵的体质·你若是能受住百毒散的毒- xing -不死,我便让你加入,如何”秦玮当时是这么说的。
百毒散,乃是将一百种剧毒之物加以提炼精华制成的奇毒,就算是整个圣蛊门中修为最高的几名长老前辈都未必能受得住,何况一名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这要求无异于无理取闹,在场的几人闻言,脸色都变了。
然而令所有人更为震惊的是,容澜竟然答应了秦玮的要求··这胆大包天的少年决计是坚信自己的内力能够抵得住这种奇毒,而他也居然真的保住了自己这条命,只是,代价极其惨重。
秦芸说,容澜在用过百毒散后,昏迷了整整七日·因为那毒- xing -太过强大,他的身体就此落下了病根,须得定期服用解药才能勉强保命·七年来秦芸一直在坚持不懈地给他送药,他也道谢收下了,只是不肯服用,始终在用自己的内力硬扛。
秦芸明知他不会吃,却一次都没有间断过,总是抱着他哪怕只用一次也好的微薄祈愿··就算是内力再强盛的人,也做不到完全抑制住毒素的入侵,并且长此以往下去,内力也会逐渐枯竭,最终毒发噬体而亡。
容澜如今已经开始出现了支撑不住的状况,而他自己也说已经活不过一个月了··唯一能够彻底解毒的办法,就是让另外的内力也很强盛的人助他将毒素完全逼出来。
可是任羲翎知道,容澜不会信任任何人,因为所有人都时时刻刻恨不得他死··“容澜,你究竟为何非去圣蛊门不可·”任羲翎忽觉心头被一阵强烈的悲愤所占据,容澜他本不应当经受这一切,这根本就不是人受的·“那你倒是说说,我还能去哪儿,”容澜凉声道,“要我白白荒废一身天资混吃等死别开玩笑了。
要我去其他门派没准在半路上就劳顿而死了,何况去那些窝囊废的门派哪来的机会折腾天行门·”·任羲翎艰涩道:“我知你有仇必报,可与天行门为敌于你有什么好处”·容澜闻言,狂声大笑:“天行门既然有本事将我赶出去,说明他们自是不怕我的报应的。
至于好处,那简直太多了·这七年以来,我一直杀人杀得特别开心,尤其是在看到穿着天行门衣服的那些人倒在我手下的时候,你可不知那场面多有意思·看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熟悉面孔在我眼前口吐黑血死不瞑目,被蛇蝎蛰咬被万虫噬骨,全他娘的活该。”
“容澜”任羲翎听得毛骨悚然,终于颤声喊道··近几年来,天行门总是有弟子莫名其妙地在外丧命,一眼就能看出是圣蛊门的手法,死状极为惨烈。
常言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面前这人偏偏就是个反例,他的精神已然被彻底压垮,情绪动荡,谁也不知下一刻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容澜发够了疯,眼角被笑得逼出了几滴清泪。
他似乎整个人都虚脱了,颤巍巍地摇摇欲坠·任羲翎心中一阵绞痛,咬了咬牙,狠下心来将容澜用力揽入怀中,他见到容澜的额角渗着一层薄薄的冷汗,怀中的躯体亦是微微地颤抖着。
“容澜,别这样了,你赶紧清醒过来·就算你恨天行门,也没必要杀这么多人,他们不值得你动手啊·”任羲翎轻声宽慰着,一边仰起头,硬是努力将眼角欲出的泪液忍了回去。
容澜将下巴搁在他的肩头上,无力地笑了笑,闷声道:“你啊,蠢死算了·即便我与整个天行门为敌,也独独不会伤你·”·任羲翎忽然道:“阿湘呢”·容澜:“……”·“师父又怎么办”·“……”·两人无言以对半晌,过了一会儿,容澜轻咳两声道:“师父本来就不算是天行门的。
至于阿湘,我自然也不会伤她,但与你不是一回事·”·任羲翎木然地眨了两下眼睛,好一阵无语··这牵强附会,简直太没水平··二人再度陷入了窘迫至极的沉默,又过了不知多久,容澜磨磨蹭蹭地悄悄伸出手指在下面戳了戳任羲翎的腰眼,倏地弥漫开的又酥又痒惹得任羲翎极度惊悚地浑身一震。
“……容澜”·容澜支吾道:“方才那个,我暂且不同你计较,就算是你把我当姑娘了吧……不对凭什么我是姑娘啊,你才是姑娘”·任羲翎耐心地听完了他混乱不堪的措辞,伸手慢慢替他顺着纠缠成一团仿佛都要炸开的头发,温声言道:“好了,哪有什么姑不姑娘的,你就是你。”
“任羲翎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榆木脑袋·”·容澜有点憋屈又有点无可奈何地暗自嘟哝了一句,虽然语气中满是不情不愿,却仍然厚着脸皮靠在任羲翎的颈窝上,轻合的双眸带动着华美的睫羽微微颤动着,极致的朦胧,极致的夺目。
“榆木脑袋就榆木脑袋吧,你就是太聪明了,看谁都傻,”任羲翎不动声色地将环住对方的双臂又收紧了几分,“容澜,你尽管放心·你不会死的,这一次,由我来护好你。”
作者有话要说:·樊笼这部分真的好长啊...·鸿亦兄就这样突然攻起来了·话说澜哥反应是不是太软了,算了反正人家现在精神脆弱原谅他吧,不过如果以为这么轻易就能开始好好谈恋爱的话,你们还是太天真了·第39章 篇十四 盈仄(一)·凌晨的凉意很快席卷了薄衾,贺咏稍稍打了个寒颤,被硬生生地拉出了朦胧的睡梦。
他微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眼百无聊赖地望着从窗缝渗进来的月光,在榻上辗转几番,终究是彻底睡不着了··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贺咏拉开被子坐起身来,心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干脆完全清醒过来。
他用余光淡扫了一眼放置在桌上的茶具,端过瓷杯饮了两口残茶·茶水亦是极其冰冷,刺得牙齿发酸,他不禁皱了皱眉头,仍是勉意咽了下去··他怔怔地在榻上坐了一会儿缓了缓神,站起身来,也没披外衣,悄然推门而出。
客栈里客人本就不多,在加上又是这个时辰,整个楼层都沉浸在一种寂静无比的眠意之中,即便有什么人弄出点动静也几乎无人察觉·贺咏出门之后,转身绕到了旁边的房间外,静静凝视了一会儿那扇看似紧闭的木门,伸出手在门上轻轻按了按。
伴随着一丝很小的吱呀声响,那门竟被他推开了一条缝··这小子还是没有睡觉锁门的习惯·贺咏低叹一声,轻手轻脚地将门推得更开,信步踱了进去··卫则虽然从来都忘了锁门,睡眠姿势倒是极为严谨。
他安安静静地侧卧在榻边,被子一直盖到了脖子,只露出了一张年轻的脸庞,正十分平稳地呼吸着·贺咏仍旧是来到他的榻前半跪下来,将自己的气息也控制得小心翼翼,生怕动作稍微大些会惊醒了榻上熟睡的人。
贺咏在极近的距离凝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未曾想到卫则白日里总是那样欢快跳脱,睡眠时却是这样一副截然不同的恬静模样·此刻两张脸的距离仅有不过几寸之遥,可贺咏总忍不住想要再接近几分的欲望,又在前一刻被理智扯回来。
如此往复,几欲失魂乱魄··那一夜两人在那意乱情迷的一吻后,便再无其他·卫则足足亲了他有好一会儿,最终好似是实在醉得不省人事,放开他后就软软地挂在了他身上。
当时贺咏本就已经被折腾得浑身酥软,为了稳下心神更是已经竭尽余力,还得将这小师弟一路拖回客栈去,简直是苦不堪言··然而令贺咏哭笑不得的是,卫则自从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之后便一直都没有提起此事的意思,日常表现也没有任何别扭之处,仍是从早到晚热情洋溢地唤他贺师兄,仿佛根本就不记得那件事,又像是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那般。
卫则依旧是大大方方与他对望,可他自己的目光却总是有意识地躲躲闪闪,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在那里暗自纠结·贺咏不是没有考虑过卫则不过是装作若无其事,可就算装也着实装得太像,教人挑不出一点纰漏。
或许那日卫则真的仅仅是酒后乱- xing -的失态之举,将虚情假意当真了的唯有他自己而已·然而,一旦当真,就再也回不去了··这几日贺咏清晰地认识到,他对于卫则的感情,已然远远超出了师兄弟之间的范畴,而是带上了某种罪孽深重的越矩情愫。
所谓的天道人伦,将要在他手中毁于一旦··他猛然间意识到,他常为人所诟病的- xing -情淡薄,在遇到卫则之后,已全然变了·就是卫则重新唤起了他沉寂多年的那份热情。
可他不知,这究竟算是喜还是忧,抑或喜忧参半··此前他总以为,人只要为情所困,多半是无法专心于修习的·如今这箴言果然印证在了他自己身上,近几日来因为止不住的胡思乱想,他完全无法静下心来打坐修炼,就连他向来引以为傲的“飞沙走石”招数都大幅退步,因为他的手指已然无法保持原来那般的强韧与稳定。
真是堕落了,堕落得无从挽回··贺咏的双腿蹲跪得酸麻不已,从脚底一直丝丝汩汩地蔓上了心尖喉头,被他所禁锢那么久的七情六欲,终究要在一瞬之间全盘决堤了。
他甚至在想,待卫则什么时候醒来,要不要将一切都问个明白,他不想这样一直糊涂下去,一直被笼罩在那片不知所以然的迷雾当中,最终才发现原来所有的情结都无非儿戏,终成虚化。
贺咏绝望地将脸埋入了双手之中··他真的没那么无所畏惧··两人依照容澜的指引,刚来黔地没几日,便又重新返回了天行门所在的蜀中·他们确信,这一次一定能够寻到更多与玄螭有关的信息。
毕竟玄螭中的一把已经找到了,另一把自然也不会距离这里太远··虽然容澜没有明说,不过字里行间都透露出他与另一把玄螭的所有者必定是认识的,而且极有可能还与那个唤作青墨的人有什么关系。
若什么时候能够将两把玄螭都凑齐,早晚能够得知青墨的去向··“贺师兄,我们就这么干走好没意思啊,你跟我聊聊天呗·”·两人原本依样沉默地走着,不想卫则忽然兴意大发,非要拉着贺咏同他一起说话。
贺咏强作淡然地瞥了他一眼,心内则是翻腾不已··他向来不喜无用之语,也说不上善于言辞·他总觉得,同他说话比什么都不说还要更没意思,不过如今卫则主动找他,他自是不愿置之罔顾的。
“子戒想同我说什么”他平静答道··卫则想了想,灵光一现,兴冲冲道:“我记得贺师兄之前不是跟我说过我们门主和那个青墨以前关系特别好的嘛,还被合称为什么……‘墨涛’来着。
贺师兄,门主还有没有告诉你有关他们两个的事啊,你再给我讲讲好不好”·贺咏闻言,不禁有点无语··上次是谁口不择言说什么“肖雪涛他是个什么东西”来着……·贺咏摇了摇头,将头脑中那些杂七杂八的想法赶出去,轻吐了口气道:“其实门主也没有告诉我很多有关他们的事。
毕竟是他们二人的私事,我也不好多问·”·“可是贺师兄你总该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吧·”·卫则撇了撇嘴,明显对这个回答很不满意·贺咏也是极其无奈,他不是不愿说,是真的所知不多,即便卫则感兴趣,他可是对这些八卦云云兴味不高的。
眼见着卫则垂头丧气的模样,贺咏终究是心软了·他在将话语转述给别人听的时候,总是会习惯- xing -地将别人随口说的闲话直接略过,实际上那日肖岸还是在无意间透露过不少与青墨的过往琐事的。
贺咏微不可查地扬了扬唇角,徐徐启唇··“门主曾对我说过,青墨年少时起便嗜酒如命,尤其钟爱梅子烧酒·每每两人为某些原因几日分别,再相见时必定要带上梅子烧酒,两人豪放痛饮,爽快至极。”
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相爱相杀·他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虽然依旧是保持了他言辞简练,无甚修饰的风格,卫则仍旧是听得入神,还在催促他继续往下讲·贺咏无奈,尽管实在是没什么特别有趣的可说,也只得继续讲了下去。
“青墨酒量很好,通常来讲都不会醉·只是他偶有几次醉了,便在门派中放声大叫,口出狂言,还对门主有过些不端之举,惹得前任门主十分恼怒,将他重重责罚,禁闭三日。
谁料想此人死- xing -不改,下次仍是不长记- xing -,非得将整个孤尘门搅得鸡飞狗跳才罢休·”·贺咏说至此处,有意斜眼瞄了瞄身旁的卫则,借此影- she -他醉酒后那些狂乱的举动,可卫则仍旧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反而对贺咏说的话越发感兴趣起来。
卫则睁大双眼道:“不端之举这青墨究竟有几个胆子,居然还敢对门主做些乱七八糟的事·话说那不端……是怎么个不端法”·贺咏:“……”·他是真的无言以对了,他之前怎的从来不知卫则原来是个如此喜欢打探别人私事的- xing -子·“我怎的知道怎么个不端法,门主既然不愿说,大约是什么难以启齿之事吧。”
半晌,贺咏略有僵硬地答复了一句··实际上他内心的真正所想是:再怎样不端,也比不上你厚颜无耻··卫则似是也意识到方才自己那番话的确有些失礼,不免有些难堪地哈哈笑了两声,抬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也对,哈哈哈……”·贺咏重重叹息几次,继续面朝前方行去,可过了一会儿,他就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思忖片刻,一转头便对上了卫则直直盯着他的双眼,那双明亮而年轻的眸子里含着一种极度炙热的温度。
“子戒”贺咏被他盯得发毛,有些心虚道··“贺师兄,我在想,如果我们也能像墨涛那样相处就好了·”·刹那间,贺咏只觉心口一阵轻微的激荡,涌出了一股难以描述的滋味。
他有点开心,因为卫则总算开始直面两人的感情了,至少证明不是他一厢情愿;他也有点失落,因为墨涛是真正的挚友关系,同他所认为的他与卫则之间根本不能同日而语。
“子戒,”他缓声道,语气含着些只有他自己能听出来的悲戚,“我们不可能像他们那样相处,你我二人的心- xing -,与他们并不相同·何况我们也并非同龄,而是师兄弟的关系,无论怎样都不可能构成如同墨涛那般完美的组合的。”
他顿了顿,再度补上了一句:“你与我认识才不过几个月,现在谈及这些,未免过早了·”·卫则似乎并不打算被他这无情的话语所斥退,满不在意地笑了笑,毫无前兆地扑上前一把搂紧了贺咏的脖子,就像整个人都死死钳在贺咏身上一样,挣都挣不开。
卫则拂在脖颈上的指尖有点发凉,贺咏不禁缩了缩:“子戒”·“什么就过早,”他听见卫则在他耳畔轻声言道,“贺师兄,你知不知我注意你多久了”·作者有话要说:·热烈欢迎吃货组·阿则我看好你,快点告白吧·第40章 篇十四 盈仄(二)·注意他多久了·贺咏那一刻觉得,他竟然无法理解卫则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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