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 by 梦幻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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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 by 梦幻兽
文案:·正经版:·宋然没想过有一天能回到吕家,更没想到成为吕家的三爷后,厄运会不期而至,幸亏在颠沛流离中逃脱,幸亏有庞非的一路陪伴,身世之伤、遭陷害之谜终于一一理清,人心莫测,世情险恶,但终归敌不过爱的力量。
神经版:·宋然闷闷不乐:我要回吕家了……·庞非含情脉脉:我陪你吧·宋然眼泪汪汪:我要离开这鬼地方·庞非含情脉脉:没问题,跟着我·宋然怒气冲冲:我要去报仇·庞非含情脉脉:为你两肋插刀·宋然泣涕涟涟:呜呜,庞非你对我真好……·庞非含情脉脉:你是风儿我是沙,我是蝶来你是花,咱们是青梅竹马恩恩爱爱缠缠绵绵相伴到天涯·……·宋然:那个,你的表情能不能换一下·庞非:这有何难看我——·宋然:色迷迷的家伙,擦掉你的口水,滚·一个先苦后甜,笑中带泪的故事·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宋然庞非 ┃ 配角:吕宋峤莳风吕宋成等 ┃ 其它:·第1章 有客·踏入腊月,天气倏然- yin -冷起来。
午时的太阳也只是淡淡地洒下微光,若有若无,仿若一缕··学堂里已经放假,人都走得七七八八了,连先生都准备回家过年·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学馆走廊上传来“刷刷”声响。
一个少年挥着大扫帚,正专心地对付着走廊木地板上的碎叶子··“宋然哥——”门外传来孩童的叫声··“哎——”少年停下手中的动作,疑惑地看向门口。
一张小小的脸露出来,“娘让我来叫你家去·家里来客人了,有好东西吃·”六七岁的孩童说起话来倒也利索··“回家去吃好东西”少年笑了,手里的扫帚又挥起来。
“嗯,还有,说要倒你·”孩子口里不知含着啥,嘟囔着:“倒你,找你……”·少年手中一顿,“找我”·会有人找我·想一想,还是把扫帚等物放好,然后收拾了东西,跟学堂里管事说了声。
管事原就待他甚好,毕竟这少年在这里边读书边干活,很是仔细,念书也极伶俐,倒叮嘱了几句,便让他赶紧回去了··路上,北风刮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两人连走带跑,嘴里还喊着什么。
然而从喜哥儿口里也问不出什么来,宋然只得加快脚步匆匆回到了舅舅家··门外停着辆颇为体面的马车,车夫正拢着袖子打瞌睡··小小厅堂里坐着一个也颇为体面的中年妇人,穿着墨绿色裙袄,外罩银鼠褂子,面团儿一般白乎乎的脸上,堆着笑意。
自己舅母正陪坐在一旁,脸上似有几分不安·待他上前见了礼,那妇人便笑吟吟地说:“这便是我们家三爷了罢”虽则是问话,却并不向舅母那边看,只往他脸上瞧——“这样子,倒真有几分我们家老爷的神气。”
宋然惊疑不定,问:“舅母,这是”·旁边的张氏开口缓缓说道:“这是你本家的李妈妈,说奉了主家的意思,寻了你来,要你回吕家去的。”
回吕家去·事出突然,宋然莫名其妙,不再出声··那李妈妈抽出帕子来,在嘴边抿了抿,柔声说道:“说起来,我们家老爷病的时候,常念起来要接三爷回去的。
后来人去了,家里也多事,就没再提起·现如今,我们家太夫人年纪大了,常日间这些孙子孙女都在身边傍着,想着唯独你一个在外,心里不得安宁,便跟大爷二爷,就是你大哥二哥说,要接你回去。”
宋然还是没作声,脑子里不甚清晰的样子·老爷,太夫人,大哥二哥……听起来,好像是一家人,却有着说不出的膈应··“唉,说起来也是我们没考虑周到。
原早该接了你回去的·这虽迟了几年,那也是过去家里有事·现如今,你回去了正好一家团聚,也好念书成才,不枉老爷念叨一场·你说是也不是”·“李妈妈,我看不如这样,宋然刚下学回来,一应事儿还没理清,等过几天再……”张氏见宋然低着头不作声,料他一时半刻也拿不定主意,便出言说道。
“咳……原该这样,是我心急了·就这么着,三爷先歇着,过几日我们再来罢·”那李妈妈倒也识趣,顺着话头说了,便起身告辞。
“这儿一点小东西,给孩子们吃着玩罢·还有两身衣裳,也不知合不合三爷的身量,三爷姑且收着·”那李妈妈话音未落,身后两个丫鬟便捧上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来。
“我要,我要,娘——”喜哥儿带着妹妹不知从哪蹦了出来,向张氏撒娇··李妈妈已经甩着袖子摇摇摆摆往外走了,张氏与宋然顾不得尴尬,只得送人出去,看着坐上马车走远了,方回来关上门。
入夜,小小的兰西城里已是灯火几灭,清冽的空气,吸起来极冷,却又极爽··屋子里只一个火盆,火烧得正旺,映得四下里一层暖暖的黄·宋然斜斜地靠在床头,身上胡乱盖着被子,露出上半身一截涤得灰白的单衣,眼睛只盯着那火盆出神,长长的睫毛如同一片细密的- yin -影。
庞非推门进来,见到的便是这么一个情景,眼里便涌上笑意··“想我呢”·边说着,也不管自己刚从外边寒风冷雨里来,两三下扯了外袍,双手拢在嘴边,哈了几口气,搓一搓,便爬上床来,蹬掉靴子,钻进被窝里头,缩着身子抖了一阵。
被他一闹,宋然也笑了,把被子挪过去一点,“这又是从哪来就冷得这个样”··“嘶——你出去撒把尿试试,把鸟都给你冻下来”庞非满嘴里胡说着,把手往下伸,往宋然腋窝下搁着取暖。
宋然躺直了身子,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悠悠地叹了口气··“你心里究竟怎么想回去做少爷还不好么”庞非的口气有点酸溜溜。
“嗤”宋然笑了声:“口不对心·你不喜欢我走是不是”·“那是当然那的,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好像又不行……”庞非正经下来,也学着宋然的样,枕着手,在被窝里翘起腿来。
“你如今住在这,虽然咱俩可以常常在一块·但终究不是事——你舅舅和你娘那几个钱,一年到头送往家来的也不多,你舅母拉扯喜哥和瑞姐儿也不容易。
二月里你就该下场了,不是愁着报不上名么这可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来·哎,那话怎么说来着苟富贵勿相忘”·“咳咳”宋然差点儿岔了气,笑着说:“你也知道这话”·庞非把嘴一撇,说:“你以为就你读过书么小看人总之,回去了可不能把我抛在后头,哼,你欠我的钱,我还记着”·“知道了,跑不了你的。
等来日我有钱了,请你上京城最好的酒楼去·”宋然一笑,全然不当一回事··庞非侧过头来,用一只手撑起头,注视着宋然白皙的脸孔,说:“那可说定了。
只怕到时候你不认我了可咋办”·“行了,滚下去睡吧·今夜里还是不回家等你爹知道了又是一顿棍子·”宋然推他,庞非手一松,头掉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说:“我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混呢”·两人又胡乱说了些,庞非嘟嘟囔囔地睡着了。
宋然却还迷迷糊糊的想,小时候懵懵懂懂,也曾问过爹在哪里,这么些年过去,自己也大了,问过舅母,听她说,娘亲当年虽说是在外头娶的,只是个妾,但那也是正正经经坐了花轿拜过天地的。
不知为何吕家硬是不肯让入门,娘亲一气之下竟独自抚养着襁褓中的自己,千辛万苦的留在了京城,不肯跟随回来··这么多年,那家一直未传过消息来,自己从未想过这么快能回去。
现在找上门来,总感觉奇怪·不是为着不想拖累舅母一家子,为着下场应考,的确是不想回去的·但自己毕竟是姓吕的,不回去又算什么呢总不能一辈子依附在舅舅家……·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肃然无声,只是静静落下,落下。
宋然给庞非掖了掖被角,倦意渐渐涌上来,也陷入了睡梦中··如同小时候那无数个同榻而眠的夜晚一样,温暖静谧··雪花也落在相隔不远的吕城中,给屋瓦房檐都染上一层白。
大宅子里还是烛火摇曳,各房丫鬟忙着给主子们端水洗漱,服侍着他们睡下··厚厚的棉布帘子被打起,一股暖烘烘的带着甜香的气味拂面而来,吕宋峤皱了皱眉,边跨进屋,边说道:“这香气也太浓了点,隔日熏个淡一点的来。”
屋子里,白天那位李妈妈正陪着二奶奶说话儿,见了他,忙立起身,应道:“二爷回来了·明日我就叫丫头换了这香·”·吕宋峤点点头。
炕上抱着手炉的年轻妇人,并没起身,只是温婉地一笑·“李妈妈,你让人去热点酒来,给二爷暖暖身子,好睡·”李妈妈应了声,便起身出去。
吕宋峤便过来,往铺了褥子的圈椅上坐了,随手倒杯热茶,抿了一口,问:“怎么说不愿意回来”·朱氏是个温柔的女人,只是如今有了身子,月份渐大,不便起来,便由着丈夫自己伺候自己。
用铜簪子拨了拨手炉里的灰,朝他柔声说道:“也不是不愿意·听李妈妈说,那孩子模样跟咱们老爷的确有几分神似呢,清清爽爽的·只是李妈妈去得突然,他刚从学里回来,一时间有点无措罢了。
他舅母也说了,让他自己先想想清楚·我看,八成是愿意的·”·“嗯,人好就成,之前打听的也是这样,那些个恩恩怨怨的也过去了,这孩子总得接回来。
这两日我正有空,就亲自去一趟·”吕宋峤脸上浮起了笑意·正好丫鬟治了酒来,朱氏便吩咐李妈妈明天从库房里取东西出来,预备着··吕宋峤喝过两杯就叫收拾下去了。
夫妻二人屏退了下人,朱氏又说了一通肚子里的孩子如何如何的话,吕宋峤又把脑袋贴在妻子肚皮上听了一听,打趣了几句,才安歇不提··这一日,宋然正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堆雪人,三个人都冻得鼻尖通红。
喜哥儿不知从哪里寻来一截裂了口子的胡萝卜,正要给雪人装上··门外传来了马车咿呀碾过积雪的道路的声音,在门口止住了··门被半推开,“张大嫂子在家里呢么”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姑娘边说着,边推门进来。
不妨看见院中的情景,一时怔了一怔,想笑又不敢笑··“哎呀,你这丫头,傻站着干啥,见了三爷也不喊”随即进来的便是那位李妈妈了。
宋然直起身,迅速拍干净自己身上的雪,弯下腰拉起两个孩子·一下子看见一双靴子踏在雪地上,视线往上,眼前站着的是一个年轻男人··作者有话要说:·新人一枚,请多关照·第2章 道别·张氏从厨房里出来,忙擦了擦手,招呼众人往厅堂里去,又叫宋然倒上茶来。
李妈妈未语先笑,给张氏和宋然介绍:“这位便是我们家二爷·”·张氏颇有点局促,但家中别无男人,只宋然一个半大小子,小户之家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得拿出主人家的姿态,寒暄了一番,请他们坐下喝茶。
其实宋然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两日,庞非早打听了吕家的情况——·“你那便宜大哥,在州里当官呢·所以现在这家中主事的是二爷,听说是个极年轻极厉害的人,接过家中生意不过两三年的时间,吕家如今的铺子、田庄都是他经营着。
你去了,得傍上这个财神爷,让我也沾点油水”··这财神爷如今就坐在屋子里,那屋子仿佛因他的缘故都亮堂了几分··庞非啊,庞非,你说我现在是不是该扑上去,抱住他喊一声二哥作个兄悌友恭的样子·宋然腹谤着,自己也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规规矩矩地站在舅母身边。
“宋然是吧你也坐·”吕宋峤看着前面的少年,眉目秀挺,还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却偏做出个稳重的样子来,不由得笑了。
宋然有点吃惊,忙摆了摆手,说:“不用,我站着就成·”·“我听说你学问里头还好,就该下场了,算半个读书人,也是该有一席之地的·”吕宋峤似是打趣地地说道。
果然如此么宋然想··“你说,那吕家当官的当官,做生意的做生意,整一富贵人家·听说底下也有男丁,不差你一个,干嘛要你回去真是那老太太想念你人家连你是扁的圆的都不知道我听说了,吕家老祖宗棺木都做好了的,万事不管的,能想得起你来”昨天夜里,庞非念叨的话还在耳旁。
——我看啊,肯定是知道你考得上,是个读书的料·接你回去,将来好给他们家光宗耀祖··也许吧··宋然承认庞非说得有道理,但也并不难过。
自己与他们本无什么亲情,有个有价值的身份,说明自己还是有用的·人就是这样,你有价值,别人才看重你··虽然这十分无奈··吕宋峤见他走神,也不介意,大概觉得他怕羞,并不勉强一定要他坐。
便跟张氏郑重地说起接他回去的话来··“不过呢,我还是得问准一声,你自个儿是愿意呢,还是不愿意”·宋然仿佛听到这句话是问自己的。
此间的空气忽地一滞,大家都静静地等他的回答··“我自然是愿意的·”宋然倒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说··这都反复掂量几天了,还有庞非那狗头军师给自己出主意。
“好”这下子,吕宋峤眉眼都带上笑意,笑起来,仿佛一股春风吹涤,爽爽朗朗··李妈妈也凑趣:“我说了么,三爷是个有主见的。”
一面又叫丫头送上礼品,这次的可丰富多了,两支根须长长的人参,给两个孩子的袄儿褂子,还有布匹尺头等物·吕宋峤便又说些谢张氏的话,又问宋然的日常起居,及在学里读书的事情。
又让宋然去收拾东西··我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宋然心下好笑·出到檐下,招手叫了喜哥儿来:“快点,去叫庞非来,就说我要走了。”
喜哥儿正含着块糖,迷迷糊糊地:“走宋然哥要去哪带了我去么”·“好小子,等会跟你说。
你给我把庞非叫来,好不好”·宋然把身上的旧袍子脱下,看着面前的新的靛青色袍子,叹了口气,还是穿上了·不妨一只手从腰后一揽,一只手扶着自己肩膀,把他转了过来,眼前是庞非亮晶晶的眼。
“啧啧,吕三爷,好俊哪”庞非上下打量他,一扬手把自己那柄小花枪扔到角落里··“干什么呢色迷迷的样子”宋然嘟囔着,又想把新袍子解下来。
“别,就这样,好看·”·庞非有点恹恹的,往宋然床上一倒,把他的旧袍子胡乱抓在自己手里,说:“这个就送我吧·”说着把那衣服往脸上凑,猛地吸了一口。
衣服虽然是旧的,但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淡淡的清新的味道·很舒服,就像抱着宋然时那种若有若无的味儿··“那衣服你都穿不下,拿来干什么这屋里我拿不走的,全给你好了。”
宋然边收拾自己的书,边说道··“你管我呢,我晚上抱着睡觉·”庞非又坐起来,环顾了一下,看看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是值得自己拿走的。
可这屋子原就是放杂物的,只有些破旧家伙·宋然除了几件常穿的衣服,就是书啊笔啊之类的东西·他全然不感兴趣,便又倒下去··都弄好了,就只一个包袱而已。
宋然松口气,也坐在床沿边上,发愣··外头传来孩子们松快的放肆的笑声,声音清脆,是喜哥和瑞姐儿,似乎在闹着什么·“噗”的一声,又是谁不小心摔在地上,却也没听见哭。
当孩子真好,冷也不怕,只顾玩儿·宋然如此想着,忘了自己其实也不大,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大烦恼,只是为着这即将到来的别离,还有前路渺茫而闷闷不乐··记得那一年,自己刚被送回来,也是这样一个冬日。
当母亲把自己交给舅舅,年也不过就要走的时候,自己奔出雪地,看着哪一辆青油布小车越来越远,在纷纷扬扬的雪花中渐渐湮没不见·泪水打在脸上,生疼·为什么别离总要在冬天,明明已经很冷。
“你会来看我吧”他扭过头看庞非··“我都不知道进不进得去·只怕吕三爷不是那么好见·”·宋然捶了他一下。
庞非抓着他的手,塞进一块东西,掌心触着,暖暖的··是一块玉·白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看起来成色不错,用根银灰色丝绦系着·还带着庞非的体温。
“哪来的”·“抢的·这个适合你,我找了好久呢·听人说,带玉可以辟邪·你刚去,免不了小人作祟,带着正好。”
宋然嘴角抽搐,瞥了一眼角落里那支枪,这家伙扎个兔子,刺条鱼儿还行,抢才不信·还有,这话又是从哪个婆娘那听来的自己又不是去跳牢坑。
再说了,真有小人作祟,这东西能保得住自己·不过还是高兴的,少年人本就喜欢光鲜的东西,当即低下头把那玉别在自己腰间··庞非站起来,望着装束一新的宋然,觉得很好看。
但这好看的人就要走出去,给许许多多的人看到,又不由得有些失落·仿佛原本只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要显露在他人眼前,人人都可以分享··但宋然还低着头,要把玉系得好看些,没有留意到这家伙的脸色忽明忽暗。
·“唔,说好了,我去看你,过年前·”庞非边说边拉他起来,伸出手,抬起宋然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好·”·年少的情谊可以维持多久,谁也不知道,但庞非却不担心。
他们两个肯定还是在一块的,仿佛天经地义,自然而然··宋然拿起包袱,回头看了一眼,庞非胡乱抱着他的旧袍子,上半身倒在床上·屋子里光线不足,- yin -恻恻的,忽然间觉得有点可怜——这是他离开舅舅家时最后的最鲜明的印象。
到底是抚养了一场,况且宋然对这个家也多有帮衬,这一下要走,张氏甚是伤感·两个孩子更是抽抽搭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扯着宋然的衣服下摆不放手··“不必送了,看冷着孩子。”
吕宋峤拱拱手,劝着张氏··宋然立住脚,说:“劳烦二爷……二哥,和妈妈先到车上等着,我跟舅母道个别,说句话就来·”·吕宋峤笑着点点头,先迈步出去了。
宋然把瑞姐儿抱起来,拉着喜哥,三两步回至厅内·与跟进来的张氏说道:“舅母,我得空了就回来看你们·家里有事,叫庞非就成·”又蹲下来,帮兄妹俩擦去眼泪,哄道:“乖,可不许哭了,待会脸上可要裂口子了。
好好的,等哥哥回来给你们买糖葫芦·”·然后朝张氏端端正正地行了个大礼,拜道:“谢舅母抚养大恩·”·张氏那眼泪便滴了下来,又忙用手背擦去,朦胧着眼睛看着宋然出了门。
快步出至院中,宋然扭过头瞧了一眼西边自己那屋子,纸糊的窗子后面,模模糊糊一个影子,一动不动·宋然鼻头发酸,不敢再看,转身就走··外边停着两辆马车,都垂着棉布帘子。
宋然走过去,正不知上哪一辆好,前边那辆车里响起了吕宋峤的声音:“上这来·”·宋然见这辆车较为华丽,也大,心下了然·脚踏却已经收起来了,便要爬上去,又怕弄着了新袍子,爬了几下都上不去,正无措,忽地有人抓住自己臂膀,将自己一把托了起来,便助他上了马车。
宋然吓了一跳,回头一望,一个大汉,高且壮··“行了,这就准备走吧·”吕宋峤在车里说,应该是朝那个大汉··原来是车夫。
宋然心下想··马车里颇为宽敞,也挺暖和·吕宋峤正笑吟吟地等着他·宋然有些发窘,也弯着腰坐下··“你穿这一身,倒是精神·”吕宋峤说道,瞥了一眼他腰间垂下来的玉。
宋然便有些不好意思,但这时候把它摘下来只会显得更傻··“嗯,一个朋友……送的·”他不知怎的,下意识地解释道··“回家去,我另给你一块。”
吕宋峤说着,不甚在意的样子·又把小几上的点心指给宋然,·“饿么先垫垫肚子,这一路是雪,不好走,想来到家时怕已晚了。”
宋然便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地吃着,正好有点事作·因为骤然只剩下两人,在这狭小的空间相对,面对面的,他觉得有些尴尬··天高地远 ,苍茫一片,车轮吱呀吱呀,一路迤逦而去,在皑皑的雪地上拉出道道痕迹。
作者有话要说:·新人新文,二更·第3章 吕府·宋然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反正车一停,他就醒过来了··冬时日短,虽是薄暮,但天已黑透·吕城的街道上却还有不少铺子开着门,亮着晕黄的灯。
又有街边小摊上冒出股股热烟,是热腾腾的面摊儿,弥漫着葱花的香味儿·不知从哪儿传来咿咿呀呀的唱戏的声音,飘飘渺渺··宋然正懵懂,好像是做了一个梦。
吕府便在这五光十色的梦的中心,坐落在繁华的大街上,看着不大,却是华美壮丽··李妈妈的车子早抢在前头到达,等吕宋峤携着宋然下了马车,早有不少家丁仆妇候在门前,打着灯笼,照得周遭一片亮堂,此起彼落的声音——·“二爷回来了”“这位就是三爷么”“二爷三爷慢着走,小心底下。”
……·宋然只觉得走在云端一般,晕晕乎乎的,不知是刚才坐车的影响,还是眼前的一幕令他感到恍惚··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着,是吕宋峤,回头来望着他笑了一下。
宋然的心忽地就定下来了··进了大门,二门,转入叠嶂后,是开阔的甬道,吕宋峤拉着宋然,直往东边走·夜色中,屋院里亮着的灯仿若一团团的火,檐下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再往前便是几间上房,黑暗中看起来都十分气派··“到了·”·早有人打起帘子来,宋然只觉眼前一亮,屋里点着灯,临窗大炕上铺着暗红色毛毡,放着炕桌,立着靠背等物。
底下还齐齐整整摆着几张椅子,都搭着银红色的毡子·又有一对大理石雕花案几,上边是茶壶茶碗等物,两边各有铺设着褥子的圈椅·屋角立着高几,设着一对梅瓶,插着几支早梅,正悠悠地吐着香气,整间屋子极其的温暖舒适。
一个雍容华贵的年轻妇人正站起来,笑着招呼道:“回来了这一路不好走吧”·“嗯,这都走了大半天·”吕宋峤应着,对宋然说:“这是你二嫂。”
宋然忙上前作揖行礼·朱氏微微笑着打量他,十分亲切,令人心生好感··那边李妈妈早吩咐丫鬟捧上热水来,给两人洗手擦脸·水汽氤氲、热腾腾的毛巾终于让宋然彻底精神过来,方觉得饿了。
幸好,喝了两杯热茶,吕宋峤便说道:“先吃饭,等会带你去见祖母·”·丫鬟很快地抬上小几,摆上饭来,有肉有菜·朱氏另有自己的,在炕桌上,李妈妈立在炕沿下伺候着她喝汤。
于喝茶、吃饭这一道上的礼仪,宋然从小就熟,被母亲训过来的,自然做得很好·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安安静静地把饭给吃完了·味道很好,恰好是宋然喜欢的清淡,当然胜过在学堂里和在舅舅家的。
·“先简单吃着·过两天再办两桌,给你接风·请了亲戚来,大家热络热络·”吕宋峤说,这么一听,宋然不禁有点紧张,抬起头来看着他。
“不必怕,我陪着你·总归是要见人的,往后这就是你家了·”吕宋峤看他有点不自在,安慰道··“是的,三叔安心住下,要什么只管让李妈妈告诉我,大家是一家人,不必见外的。”
朱氏也吩咐着,便让李妈妈去收拾好院子,让宋然等会住下来··“品静轩都拾掇好了,三爷即可进去住的·”李妈妈说··“那院子在靠后一点,虽则小些,但胜在清静,刚好让你读书。
所以便提前给你预备下了·”吕宋峤边说着边站起来··宋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人家处处都给你安排妥当了,自己总要有点表示吧刚出口说了两声感激的话,吕宋峤便摆摆手说:“刚不是说了叫你不要见外么怎的又客气起来”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宋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不料更不好意思的还在后头等着他··月色不明,院中花木上还压着些积雪,黑黢黢的··吕宋峤携着宋然,后头李妈妈搀着朱氏小心翼翼地走着,转眼来到吕家老太太的住的上房。
未曾进门,便听的里面不少人声·彼时众人都正吃过饭,来给老太太请晚安·当然也是听说宋然今日回来,特地来看人的·因此一大家子正在老人家眼前凑趣。
宋然的心不由得跳快了几拍,觉得掌心微微出汗··似是觉察到他的不安,吕宋峤松开手,自己先迈步进去,让宋然跟在后头·大红毡帘掀起来,只见眼前满屋子里坐着、站着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珠环翠绕。
宋然也不敢多看,只目不斜视地上前去·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端坐在一张榻上,见他们进来,便笑着要旁边丫鬟扶自己起来·吕宋峤忙上去搀着,依旧坐下,便指向宋然说道:“老祖宗,这就是宋然了。
您看,好不好”·宋然礼数周全,恭恭敬敬地拜见了老人家,口称“祖母·”·老太太便笑得满脸皱纹,连声说:“好,好”·这下子屋子里的众人方热闹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搭起话,一时间叔伯兄弟,媳妇丫鬟,共相笑语,喜意盈盈。
吕宋峤将宋然引至一中年夫妇跟前道:“这是大伯·这是大伯母·”这便是吕家大老爷夫妻俩了,看起来四五十岁,都颇为富态的样子·还有个七八岁的男孩儿,生得圆头圆脑,“这是,四弟。
宋营,你可得排下去了·”那孩子趴在母亲膝上,扬起头来瞪着宋然:“不要,我是老三·你排下去·”吕宋峤作势要打,那孩子便干脆钻进母亲怀里。
大夫人轻声地训他:“在家里怎么说的这是三哥,你现下是老四了·快叫三哥”孩子把头埋进衣服里,不作声。
·大夫人便笑着朝宋然说:“这孩子宋然啊,你四弟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慢慢儿他就知道了·”·宋然自不会计较,一一见过众人。
又有大房的二姑奶奶,带着两个孩子来家省亲的,瞅着宋然,笑嘻嘻地说:“到底是兄弟,我看三弟跟宋峤长得倒像·”这下屋里的人都齐刷刷地看向宋然,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声交头接耳,孩子们干脆跑到他前头盯着看。
宋然知道自己的脸肯定已经红了,只能低下头垂着眼睛,对那几个孩子笑了一笑··大家又说起过两日请族中长辈,至交亲友,一并来开席宴饮,热闹热闹·大老爷又问了宋然的功课、回来后的起居安排等事。
在座的对他并无恶意,或者说在老太太和吕宋峤面前人人都对他表示了善意,至于心下如何作想,那就不得而知了··妙的是,不约而同地,无一人提及他的母亲·连同上次李妈妈去,以及今日一整天,都没有人想起来——宋然还有一个在世的娘。
在以后的日子,估计众人也会故意遗忘这一点··他就像一棵山林间的树,仿佛忽然之间自己就长这么大了,长得这么的好,恰适合当吕家的三爷了,于是就回来··这一晚,宋然躺在新簇簇的雕漆大床上,盖着香软温暖的被子,却无法像往常那样入睡。
他的脑海里纷纷乱乱,塞满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有点兴奋又有点疲惫··过往一切犹如画卷一般,在他脑海里依次展开,五颜六色的是翠烟楼里的姑娘,一个个收敛了神色,跟着娘亲学弹琴;素眉淡目的娘亲,不喜他跑到前头去,但又不能时时拘着,只得将他放在高高的凳子上,不让他下来;有些个顽皮的小些的姑娘,瞅着机会,便一个两个围住他,帮他打散了发,拴上一串串珠子,拿一点艳红点在眉间,装小女孩子,连崔妈妈都赞得一声:“哟,好俊模样”·那白的是舅舅家门口的皑皑积雪,是和庞非打雪仗扔的雪球,在空中相撞了,便化成一股股雪汽白雾,罩着两个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小兽一般的男孩儿;那红的呢是个顽童冲自己喊“野种”时,庞非冲上去狠命将人家一撞,再扑上去一抓,把人家脸都抓出的一道血痕……·娘亲,现在在哪里呢还是在翠烟楼后头的小阁上栖身吗这么多年只有信、和钱,告诉他她还在这个世上。
舅舅呢,一定是在赶回来过年的路上,一定给他们带着点好玩的或者好吃的东西,货销得好的话,也许还会有给舅母的一支簪子··庞非,庞非,今晚又去哪里睡呢他那冷冷清清的屋子,火盆都没有……·想到庞非,嘴角不自觉噙了一丝笑意,不知不觉中,宋然睡着了。
寒冷寂静的夜里,庞非连打了几个喷嚏,把喝得醉醺醺的自家老爹架在肩膀,趔趔趄趄地往家走,不妨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两个都摔在地上,老家伙一动不动,嘴里只含糊不清地嘟囔“来,再喝呀”庞非也不动,就那么样躺在雪地里,四肢张得大大的,看着头上漆黑夜空,居然有星子,像那家伙的眼睛,望着你不说话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样子,静静的,但好像又有很多东西藏在里头。
冷得很·庞非叹了口气,爬起来,嫌弃地踢了踢地上蜷成一团的老爹,想不管他吧,又觉得可怜,不知是可怜他还是可怜自己·只得喘着气又把他扯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前去。
经过宋然舅舅家,下意识地往围墙里头瞧,可惜宋然已经不在···“妈的,这才第一晚呢”庞非抽了抽鼻子,十分郁闷,无可奈何。
第4章 日常·接下来的几天,吕府便下帖子请人,置办酒席,着实热闹了几日··宋然只管跟在吕宋峤后头,一桌一桌地去敬酒,去识人及被人识·幸好从小生活的环境让他虽然不喜欢热闹,但也不至于怯场。
彬彬有礼地点头作揖,含笑寒暄,几天下来,宋然觉得自己的脸都有点儿僵硬了··但吕宋峤很满意,吕家的人也很满意··很快,整个吕城的人都知道,吕家三爷回来了。
这三爷因小时与二老爷夫人年头不合,一出世便被姨娘抱去寄养在亲戚家的——虽然许多人搜肠刮肚,都没想起来十多年前二夫人产下过三公子这一回事,但人家吕府都说这是三爷了,其他的人谁又会闲着没事做去深究·这吕家三爷学问甚好,考个秀才是不难的——·关键是,这吕家三爷年纪轻轻,生得又美,而且,尚未订亲。
一时间,城中稍富贵些的人家,便多了些许茶余饭后的谈资,有适龄闺女的人家,也多了几分暗藏的心思··当然,这些议论,宋然都不知道·这也是他住进来之后,感觉到最大的不爽——一重一重的门、花园、围墙,隔断了一切,外边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在吕府,一早起来,便有丫鬟给他端盆打水,伺候穿衣梳洗·第一日的时候极不习惯,单着里衣,让个丫头在自己脸上、身上弄来弄去,宋然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第二日丫鬟端了水来,宋然就叫她走了。
洗脸、梳头、穿衣,但凡有手,这些自己都会做吧谁知到了晚上,吕宋峤便亲自来跟他说这个事情了··“听李妈妈说,你不要丫鬟伺候”吕宋峤还是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背着手在品静轩中这里走走,那里瞧瞧。
“嗯,我……”宋然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么点儿事,也值得当家的亲自过问自己这样又不合规矩了·“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以后也是这样,你是这个家的三爷,是我吕宋峤的弟弟。”
宋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便只得老实说:“是·觉得不习惯,其实这些小事我自己也可以做得很好……”·“你做得好是一回事”,吕宋峤打断他的话,“你是爷,配几个丫头,几个小厮,这是有一定份例的。
你的身份,决定了你不必亲自动手去做这些,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可明白”·更重要的事情,无非就是读书,考功名罢·宋然心里暗暗想,不过他可不敢说。
他还是想为自己争取一下,“小厮倒可以的·丫鬟,我还是不用了·或者叫她们,单管收拾,要用的时候我再吩咐,这样可行”对于女孩子,特别是做活计的女孩子,宋然觉得自己没办法像个高高在上的主人一样使唤她们。
吕宋峤沉吟了一下,点点头,“这样吧,两个丫鬟,两个个小厮,还有洒扫的老妈子,这些,你都要有·人我会叫李妈妈仔细挑好了,送过来给你·至于怎么用,你自己拿主意。”
顿了一顿,他又说道:“你不习惯人近身服侍,也行·但是递茶端水、传饭洒扫、收拾衣裳屋子等等,得叫她们做,不然一个少爷做这些,传出去叫人笑话。”
·宋然松了一口气,连忙答应··“还有,你这屋子,我也没认真看·现在瞧着,东西还是少了点,明儿让你二嫂给你从库房里挑几件东西摆上,那才好看。”
吕宋峤又说··“啊,好的·”虽然这房子在宋然看起来已经是极妥当··吕宋峤这才笑了,说:“我知道你在外头自在惯了,乍一回来,肯定是拘束的。
等过了这阵子应酬,我带你街上、酒楼上去玩玩·”·宋然眼睛一亮,问:“那,以后,我也可以出去么”·“自然可以。
不过,得告诉我,或者你二嫂·还有——”·“我知道了·要带上小厮,和护卫·”宋然快快地说·“嗯,就是这个样。
好了,你先睡吧,明日还要见人呢·”吕宋峤见他这样,倒也不好多说了,毕竟是刚回来,也不大,不好过于严厉的··接下来,便有人给品静轩送了屏风、盆景等摆设;又有丫鬟小厮在李妈妈带领下一齐来见过新主子,分派活计;宋然又受邀到大伯家里吃饭看戏,熟悉地方儿……忙忙乱乱,不一而足。
等过了这混乱的几天,宋然还是觉察出住在这儿的好处来·吕府虽地方大,但人其实不多,大伯那边是另外从花园里头隔断了的,角门一关,互不打扰·这边便是老太太,吕宋峤两口子,再新回来一个宋然而已。
吕家二房的大爷,就是宋然大哥,是在州里任同知的,连家眷一并在任上,不常回来·底下仆役虽多,却不会到处乱走··再则各人住的地方相隔虽不远,但胜在清净,甚合宋然的心意。
品静轩院子不大,花木却多,一株参天大树,枝杈旁逸斜出,把底下的房子罩住了小半·另一边有矮小的丛木,斑驳的院墙上爬着些藤蔓,虽已萎靡无青,却又有另一番萧瑟的风姿。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宋然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这院子,这屋子,自己想怎么样都行罢屋子里虽然没有没啥东西是自己带来的,但是摆上吕宋峤叫人送来的家私后,果然显得阔朗大气。
可惜暂时没有自己的书房,得布置起来··恰逢腊八,又做了香喷喷的腊八粥儿,两房人围坐喝粥,宋然已经把两房的人都认齐了,也大略知道可以用什么样的态度去对待什么样的人。
过后,吕宋峤便忙碌起来——盘账收数,接见来人,置办年货等·在家里,身后跟着管家常叔,常叔手中永远托着账本和算盘,一行走一行说;出门去,身后便是那车夫,名唤吕大,这汉子既可赶车,又充当保镖和小厮,忠心耿耿。
连家里朱氏、李妈妈等也忙着安排人手打扫、布置房间,烹调食物,备好祭祀礼品等,为过年做着准备···唯宋然是个闲人,日间按规矩到老太太处请安,有时闲话几句,老太太对他这个刚寻回来的孙子很慈祥。
不过宋然是个十五岁的少年人了,不能像小孩子和女孩子那样装欢撒娇,只是静坐闲话几句,或者给老太太读两章佛经·庞非先前说得对,这吕家老太太的确是万事不管的,年纪也大了,只管享福。
午时便去翠怡苑,就是吕宋峤处吃饭,不过一般都是他自己一个人,吕宋峤不大有空在家吃·朱氏是在里间吃的,自有人伺候·有时吕宋峤回来得晚,宋然就自己先吃了,向朱氏告辞回自己屋里去,他们夫妻俩再吃。
其余时间,宋然大多是消磨在吕宋峤外边的书房里·穿过曲折的回廊,靠近外围墙,屋外古木花枝并未刻意修剪·里面宽敞的三间大屋,也不曾隔断,紧贴墙壁放着书架,俱是到房顶那么高,满满当当的书,要拿上边的,还得叫小厮搬梯子。
当地放着一张花梨大理石大案,上边是字帖,宝砚,笔筒等物;一侧窗下案上设着笔墨,并茶盅,案上还随意放着几部书,椅子上搭着鼠毛椅搭,这才是吕宋峤常坐的地方。
墙上挂着些字画,地下还立着大花瓶·一侧也有待客的几案和椅子,却都是木头的,看着有些古朴的可爱·宋然简直想欢呼,这么多的书这让他真正感受到回到吕家的好来,要知道,就算是在那边的学堂,也没见有这样的书呢。
每当看书看得累,把视线投向屋外的疏影横斜时,宋然就会觉得挺幸福,但又隐隐隐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幸福,或者说不应该觉得幸福·特别是想起庞非的时候,似乎对不起他。
但实际体会骗不了人,人人都喜欢舒适的生活·不知道这种舒适与幸福是不是对曾经生活的一种背叛··这一日午后,宋然窝在外书房看话本小说,时人将《无双》、《虬髯客》等又再渲染扩续,添了无数内容,直让人觉得新奇无限。
宋然要念书时不敢看,现在横竖放假,临考期尚有时日,又无人管他,便看个痛快··宋然靠坐在书架下,看得十分入迷,觉得脖子发酸时,抬起头来,发觉窗外天色竟已暗淡。
他揉了揉眼睛,随便往后一倒,想在毡子上咪一咪眼,再去吃饭,谁知头一沾地,便朦胧睡去不知所之··似乎有人进来,在他身边蹲下,将他手上的书拿走·他正周身暖融融,懒洋洋,睡得舒服,直至有人将件披风盖在他身上,柔软的触感挨在脸颊,他才忽然醒过来,眼睛却没法睁开,只抓着那帮他盖披风的手,含糊不清地问:“嗯……吃饭了么……什么时辰了”·“快传饭了呢。
看你睡得这般熟,便没叫你·”·——是吕宋峤·自己还抓着人家的手呢,宋然慌忙松开,一下子坐起来,快碰到吕宋峤的脸了。
只见暗色中那温润的脸和眼睛,都染上淡淡的笑意,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脸,让他有刹那的恍惚,想说什么又不知说什么··“这么睡,也不怕冷着·”吕宋峤低声说。
宋然觉得耳朵尖有点发烫··突然——·“呼啦”一声响动,外边传来撞到什么的声音,两人同时一怔··“来人有贼”有人大吼。
吕宋峤猛地站起来抬脚往外走,又回头说了一句“别出来”,便拉开门走了出去··宋然连忙起来,把披风随手扔在椅子上,跟着跑了出去·他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
院墙下的空地上,散落着摔碎的花盆、泥土,一个大汉已经把人抓住,滚在地下,不远处小厮们扛着棍子正往这边赶··宋然心急得不行,跑着越过了吕宋峤,奔到那儿。
既高且壮的大汉,正是吕大,他正一只手按着那人的肩颈,一条腿压在那人背上,另一只手正抡起拳头要往下揍,嘴里嚷着:“小毛贼,打死你”那人被死死按着,却还蹬着腿不停挣扎,嘴里喘着粗气。
·“别打他”宋然一声大叫··“……”吕大呆住,疑惑地看向他··吕宋峤:“……”。
宋然也顾不得那么多,一步上前拉开吕大的一只手,俯下身——·作者有话要说:·发文第二天,二更··其实蠢作者手头存稿并不是很多啊,哎——·第5章 庞非·果然,是庞非·这家伙宋然虽则猜到了,但也是有些怔愣。
趁着吕大呆住,庞非使劲一挣,仰起上半身来,口里嚷道:“放开我是你们三爷的朋友”·宋然心中发急,瞧吕大这架势,生怕他一拳揍下去,忙拉住人家的手,说:“误会,是误会”·身后吕宋峤朝那边小厮摆了摆手,他们便停下脚步,踯躅着,疑惑地看过来,低声说着话。
那吕大颇有些愤愤的样子,把腿从庞非身上移开,改为扭住他的手,把他一扯,两人一齐站起来·宋然忙看向吕宋峤,可惜吕宋峤并没有看他,只是把视线投向了庞非,带着几分审视。
“我真的是宋然的朋友·”庞非不喜欢眼前这个人的目光,想恨恨地瞪他一眼,像吓唬那些小混蛋一样·然而无法,他也认出来了,眼前这个人正是那天去接宋然的二爷,自己还从窗子里偷偷瞧过,再联系打听来的那些消息,知道惹不起,只得开口解释。
“二哥,他叫庞非,是我在舅舅家的邻居,常来往的·这肯定是误会·”宋然头都大了,开口不觉带了几分哀求的意味··吕宋峤这才看向他,然后吩咐人说:“行了,吕大,放开他。”
吕大哼了一声,这才不情愿一般放开了庞非·宋然忙把庞给拉过来,打量他,看看有没有受伤·吕宋峤皱了皱眉,示意吕大去叫小厮们散了··这么一闹,天色已经发黑,四处俱亮起了灯。
看着吕大领着小厮们离开,宋然吁了一口气,却又有点茫然,看看庞非,看看吕宋峤,接下来怎么办呢·吕宋峤瞧他的样儿,心中不觉软了几分,只得说:“天黑了,先去吃饭,有什么明天再说吧。”
·宋然忙点头,又巴巴地说:“今晚让庞非跟我住一起吧,他没地方去·二哥,他不是坏人,真的”说着扯扯庞非的手,要他服个软。
庞非只得别扭地朝吕宋峤拱拱手,含糊不清地低声说了句话,可惜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讲的是什么··宋然哭笑不得,只望吕宋峤开恩··“好了,你领着他,庞非是吧嗯,你们先回屋里去,等会我会叫人送些药酒过去的。”
吕宋峤决定先放他们一马,“饭我也会叫人送去,你就在屋里吃吧·”·宋然心中大石放下,忙不迭口地应着:“是,好的,谢谢二哥·我们先走了。”
庞非又扯扯他的袖子,下巴往那边一点,宋然真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得过去墙角下,把庞非那支小花枪捡起来,腆着脸对吕宋峤一笑,拉过庞非一溜烟跑了··看着两人离开的身影,吕宋峤摇摇头,也不回书房,走到外边,叫人把吕大喊来问问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宋然和庞非一路拉拉扯扯,总算回到了自己的院子·丫鬟迎出来,却见自家三爷和个衣衫不整的男人一同回来,吓了一跳,觑着眼看庞非·庞非倒还有兴致,朝那丫鬟嘻嘻一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那丫鬟恰是那日跟李妈妈去的那个姑娘,叫桃红的。
宋然见她大方纯朴,便留下来用了·桃红见眼前这男子,一头灰,一脸痞子相,脸上还带着几下血痕,外衫好像也裂了,还拎着根枪,吓得白了脸,忙避到外边去··宋然甩了庞非的手,不理他,径直往屋里走。
庞非停住脚步,那人已经站在门边上,见自己没跟上,便回转身,少年修长的身影停在朦胧的光芒中,脸上隐约流露出来的对自己行事感到无奈的神态,一如既往··“喂——”宋然见他在发呆,便唤了一声。
庞非笑了,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来,挨打算什么,现在不是又跟他在一起了·一进屋,庞非便掩上了门,左右看看,见无人,总算彻底放松,随□□放下,将自己的外袍拉下来,扔在地上,边说:“我跟你说,得叫那家伙陪我衣服,他娘的,把我新袍子都扯烂了”一面又嚷:“有什么吃的,就快饿死了”·宋然又好气又好笑,“先叫人打水来洗洗脸吧,看你这个样儿”·“干脆叫人打滚烫的热水来洗澡,我都好些天没洗了”庞非说着,见桌上有甜点心,忙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宋然看庞非那个邋遢样子,嫌弃地撇撇嘴,也觉得先洗个澡,再干干净净吃饭更好,便走出门去吩咐小厮抬热水来,又叫丫鬟先把饭菜热着,不忙着吃··热水抬进了隔间,一桶一桶地倒进大木盆里,白色的烟雾升腾起来。
庞非三两下剥光了自己,跳进热水里,被热腾腾的烟雾一蒸,浑身舒坦,叹道:“怪不得人人都想当有钱人,这样儿太爽了”·十八岁的少年人,因着这两年去学打铁,已经有壮实的肌肉,骨肉线条紧致流畅,略带古铜的皮肤十分健康,沾着水珠儿,透露出一股不自知的- xing -感来。
宋然挽起袖子,细细地用布巾沾了热水,洗去他脸上的血痕,又让他转过身去,帮他洗发擦背·庞非一只手搭在盆沿上,舒服得直哼哼,说:“等会我也伺候伺候你”·“别,我可不敢,免得又被你搓掉一层皮。
再说,我昨晚上才洗了·”宋然想到庞非那力大无穷的手法,连忙拒绝··快洗好了,宋然便站起来去拿大毛巾,“扑登”一下,有什么碰到了木盆,发出响声。
庞非的视线一扫过去,登时脸色沉了下来··宋然犹自不觉,拿了毛巾递给他,又去那边找来较大的一套衣裳,让他先凑合着穿··庞非几下擦干自己,穿上衣服,两人转回至正房,宋然正纳闷这家伙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了,不妨庞非冷着脸在他衣服下摆一扯——“擦啦”一声。
宋然顿时愣住··庞非举起手上的东西,摊开,恼怒地盯着他:“这是什么我给你的那块呢”·原来是块青龙玉佩,吕宋峤给的,现在被庞非粗鲁地扯下来了。
宋然也有点儿生气了,骂他:“你又发什么神经问都不问就动手”·“好啊我就知道么,你也是跟他们一样的,喜新厌旧吕宋然吕三爷”庞非恨恨的迸出一句。
宋然这下真的恼了,伸手去抢那玉佩·庞非带着气,偏不让他够到,嘴里说着:“这劳什子很得你心么我就摔烂了,怎么着”说着把拿玉佩斜斜一扔,然而并不敢太用力。
宋然着急之下随着一扑,把玉佩抓在了手里,脚下却一个趔趄,人滚到一侧的床上··庞非几步过来,一把按住了他,把他压在身下,脸对着脸,一言不发·宋然见他又发傻,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伸手从衣领里扯出条红色丝线来,“在这呢”·庞非怔住了,把那丝线轻轻抽出,只见下端正系着自己送给宋然的那块玉佩。
原来他贴身戴着,摸上去,还带着体温·庞非抬起眼睛,彼此的眼中都只有对方·他埋下头在宋然颈项间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不动·直到门外丫鬟送饭来,轻轻地扣门。
两个人饥肠辘辘,更兼刚才这么一闹,都觉得累了,谁都没有再开口·于是正正经经地吃过饭,又喝了几碗茶,已是二鼓时分··宋然简单收拾了一下,洗手净脸,便脱去外衣上床睡觉。
庞非也知道自己鲁莽,刚才吃的饭都不知什么滋味,现在只得一步步挪过去,在床边沿上坐下来,推推他:“喂”·宋然侧转身子,懒得理他。
庞非只得也翻身上床来,对着脸儿躺下,放软了语气:“好好好,是我莽撞了·又没摔坏,再挂起来就是了·我保证下次不会这样”·“哼,还有下次呢”宋然横了他一眼,问道:“我还没问你,好端端的干什么爬墙仗着自己有几下三脚猫功夫,就想学大侠”··“别说了,娘的”说起这个,庞非激动得一下坐起来,“都是狗眼看人低么我在门外转了几圈,跟门上的人说了要找你的,偏不让我进来”·宋然怀疑地看他:“真的”·“什么时候骗过你我都说了,吕三爷不是那么好见,果然的”庞非犹自不忿。
“要进得来,我用得着爬墙看来看去,就那儿院墙矮一点才爬的,谁知道有个恶狗等着呢”·宋然笑了,“幸亏你是在那里爬,遇上了我和二哥,不然更有你好受的,准被当做贼抓起来送官府去。”
庞非复躺下来,缩进被窝里,边动手动脚,边问:“吕家二爷果然不同,我都有点儿怕他·……哎,他待你怎么样有没有赏你什么值钱的东西就给了那块破烂家伙”·宋然扭来扭去,躲着庞非的手,“摸得人起鸡皮疙瘩你又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二哥待我挺好的,别净想些有的没的。”
“他为什么待你那么好”·为什么宋然也不知道,二哥是吕家第一个待他亲切的人,从自己踏入吕府的第一天起,所有的人都和颜悦色,下人们见了他都恭恭敬敬,不用说都知道是因为吕宋峤的关系。
庞非见他兀自沉思,不耐烦地搬过他的脸对着自己,不怀好意地说:“莫不是因为你长得漂亮“·“胡说什么他是我二哥呢”宋然拍掉他的手。
“又不是亲的·你可别说,这富贵大家看起来是那么一回事,其实腌臜的事情多着呢,别以为我不知道·前儿我听姚笑说——”·“嗯”·庞非发觉说漏了嘴,赶忙打住,可惜已经来不及。
“你又去万花巷了”宋然已然换了面孔,冷冷地问··作者有话要说:·没什么要说呢,默默码字,加油·第6章 亲昵·万花巷,顾名思义,万花巷中过,做鬼也风流。
巷子不长也不大,却分布着大大小小十几间风月场所,各有特色,万花不同·那里是兰西城最繁华的所在了,即使在吕城也是极有名气的,不少人专程去那边寻欢作乐,直至流连忘返。
庞非有个小时候一起玩儿的伙伴,叫姚笑,不知怎的混到其中一间叫玉满堂的花楼里当了差,因着这层关系,庞非便混进去见识过,偷偷看里边的姑娘伺候客人吃酒·那地方各色各样的富商豪客,左拥右抱,虽说不上一掷千金,但也是出手大方,姚笑常吹嘘又拿了多少打赏,弄得庞非也一度萌生去万花巷找活儿干的念头。
但宋然不用说厌恶这些地方的,连带着也不准庞非去·去一次,宋然跟他翻一次脸,最厉害的一次是两个月没跟他说一句话··当下,庞非见宋然冷了脸,暗叫糟糕,嗫嚅着:“不是,我……那是从前的事,真的……”·“还敢骗我”宋然的声音陡然加大,“你说的‘不是’,而不是‘没有’庞非,你不会说谎。
好啊我一不在,你就跟那些人鬼混在一起了”·庞非一时语塞,撑起手臂,直起上半身来侧对着宋然,看他的脸都气得红了,眼睛圆瞪,眼眶儿也红了,不禁有些后悔。
其实他也不是去找姑娘,他也没那个钱,没那个兴趣·只不过看那些衣冠楚楚的男人与娇俏风流的姑娘调笑、喝酒,银票子哗啦啦地流,血液里属于男人的那种狂野往往会使他热血沸腾,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所以他在宋然走后才去了一次又一次,也渐渐地和些姑娘妈妈熟络起来,帮忙跑跑腿,买些东西,也拿几个小钱花花,跟姚笑混得越熟了,跟他借钱也方便。
不然,单在刘铁匠那里当学徒,哪有钱来吕城难不成自己会飞·但这些话不能跟宋然说,说也不能说全套··“好了,我错了,我错了。
再不会去了真的”庞非打定主意,便又使出十八般本事来哄人——·“我还不是为你了”·“哼为了我”·“你也知道,家里头没几个钱了,我那是去跟姚笑借钱才去的。
我来吕城得雇个车吧得穿件好点儿的衣服吧不然落了你的面子是不是”庞非见宋然有所松动,便更卖力地耍起嘴皮子,“你不知道,你不在,我魂儿都掉了,巴不得立刻就来看你,可是手头又没钱,我总不能走着来吧冻掉了腿你也心疼是不是哎,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哪”·宋然:“……”·庞非眼见把人哄转过来了,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这才“哎哟”一声倒下去。
·“怎么了”宋然虽受够了这家伙的撒泼赖皮,但也怕他真有什么,只得凑近点来问道··“就是那个大家伙压着我的腰,那时不觉什么,刚刚撑起来,用了一下力,忽的疼起来。”
庞非装出受伤的样子,只望把刚才的事混过去··“好宋然,快帮我揉揉·”庞非拉他的手哀求道··宋然也知这家伙肯定还有隐瞒,但那也是事实,没钱他就没办法来吕城,谁叫他们都是穷人呢前几天李妈妈刚送了钱来,说是月钱,有几两银子,就给庞非拿回去得了,反正自己根本用不着花钱……·庞非看他好像已经在想别的事了,不禁嘴角翘起来,总算混蒙过关。
于是便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按,越往下,越舒服,干脆把他的手按到自己那家伙上··宋然脑子里想着事情,不妨手中摸到的东西越来越古怪,才回过神来·一抬眼,正对上庞非一脸色|相,笑意吟吟。
他不由得翻个白眼,一脸“又占我便宜”的表情,抽出手,翻转过去背对着庞非,扔下两个字——·“睡觉”·庞非大失所望,身|下那家伙都翘了起来,怎生是好又去攥他的手,说:“好宋然,给哥哥痛快一下,嗯来来来”··“再闹就晚了,看明早起不来别人笑话,这可不是在兰西。”
“这样我睡不着啊”·“嗤那你去外边冻一下,保管它就下去了·”·庞非干脆翻身虚压在他身上,在耳边软磨硬泡,又低低的说了些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浑话,逗得宋然忍俊不禁,在被窝里笑得发抖;又面红耳赤一阵。
后边两个究竟怎么睡的,就没人知道了··清晨,旭日初升,空气凛冽,院中的花叶都打上白蒙蒙的霜,静谧安详··桃红在外边轻轻敲门,低声唤道:“三爷,三爷……”·桃红对新服侍的主子可是十二万分的满意,事不多,从不对她们吆三喝四,人又好看,眼睛像湖水一样清澈。
不知昨晚闹什么,这么晚了还不起来,可是从没有过的,都是那个该死的男人·正心里埋怨,门忽的地打开了,又是那讨厌的家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脸匪气,桃红不由得退后一步。
宋然从庞非身后现出神采奕奕的脸来,朝桃红说:“叫常福快去打听一下,看二爷还在不在家里·有什么吃的,凑合着拿上来·”·桃红忙应了,先把水端上来,让他们两个梳洗,再去传话。
“少爷就是好命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庞非又酸溜溜地叹了两句·宋然也不和他废话,拉着他洗漱完毕,吃过早饭,小厮打听吕宋峤还未出门,两个便往他屋里来。
一路上,宋然又教了庞非几句,惹得他连说:“知道了知道了,怎的像个老妈子小瞧我是不是这点子话你哥哥不会说么”·吕宋峤正在窗下坑桌上吃着早饭,丫鬟报说三爷来了,便出至外间。
一抬眼,两个少年站在门口的光线里,一个英气挺拔,一个俊秀文雅,心里也赞赏,当然还是看着自家三弟顺眼些,那个怎么看的都有点桀鹜不驯,像只野马··却不知人家也同样的在暗暗打量他。
庞非只听说过其人,昨晚天色又昏暗了,混乱中只觉那人目光有刺一般,别的也不大留意,现在看了一看,不得不承认,这吕二爷是他见过的除了宋然之外第二个好看的人了。
宋然叫了声:“二哥·”·庞非拱手道:“二爷好”·吕宋峤微微一笑,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坐在桌旁,呷了口红枣茶。
等他放下杯子,那边庞非便站起来,朝他行礼赔罪:“昨儿是我莽撞了,多有得罪,请二爷大人大量,不要计较·”·宋然心里好笑,这家伙,嗯,还行。
吕宋峤只看着庞非,问:“哦何来得罪一说”·宋然:“……”·庞非一愣,也老实说道:“我不该爬墙。”
“你不爬墙,又如何进得来幸亏你在那儿爬墙,才见着宋然,要不然下人们就把你抓起来了·”·“……”庞非这下不知如何作答,斜斜的递了个目光给宋然。
宋然也是摸不着头脑,二哥是什么意思·“好了,好了,不打趣你们了·”吕宋峤这才展颜一笑,说道:“说到底是我们底下人的不是,昨天夜里我叫吕大问清楚了,也罚了那门上的小子。”
宋然和庞非对视了一眼,还是有点回不过神来··“有客人上门来,还是找三爷的,不向主子回禀,还自作主张耍威风,这样的下人就得教训·我还听说,宋然在兰西,你对他照顾颇多,本应谢你的——以后只管来,门上的人再不敢胡乱拦你的。”
吕宋峤又说··宋然朝庞非眨眨眼,笑着说:“谢二哥”·庞非也忙跟着说:“谢谢二爷大人大量”·这事就这么揭过了,倒有点出乎宋然的意料,也再一次证明,吕宋峤对自己是真的好。
出了门,宋然仰起头,带着点小得意说:“怎么样我二哥是个好人吧”·庞非见他可爱,便伸手一点他的额头,嘴一撇,说:“是,是好人,比我好上许多”,一顿,又说:“这样就能拴住你的心了嘛。
这叫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女干即盗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好像也不是,……哎,这应该怎么说来着”·宋然见他嘀嘀咕咕,抬起脚,作势要给他屁股来一下,笑道:“行了,净瞎说,快滚,迟了回到兰西可晚了”庞非便忙捂着屁股往前躲,边嚷道:“嘿,这衣裳可是你的弄脏了我可不管啊”·……·吕宋峤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看着两人一路斗嘴,亲亲热热地走远了,不知想起来什么来,俊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两人回至宋然的屋子,庞非换上自己那件已经收拾好的袍子,宋然给他塞了钱,狠狠的叮嘱说:“把钱还给人家,别去万花巷了,不然……哼,我告诉你,咱们兄弟都没得做”·“唔,不做兄弟,咱可以做……”庞非笑嘻嘻地说。
“我说正经的,去那地方不知不觉移了- xing -情,没法改的·”·“可是,唉……”庞非挠挠头,难得地露出为难的表情,边把银子塞进袍子内里,边说:“老是在刘铁匠那儿也不是个出路,没钱挣,别的我又什么都不会。”
宋然想了一想,说:“干脆过完年,我问问二哥,看他那些铺子里要不要伙计,你往吕城来,咱们又可以在一处了·”·庞非摇摇头,说:“我那死鬼爹怎么办呢不看着他,喝醉了掉进冰窟窿里都没人知道。”
这也是,宋然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先这样吧,等等看·——不过,你说要跟我在一块,倒说到我心里去了,我竟不知道吕三爷心里头这么舍不得我。”
庞非话头一转,又恢复了先前的调笑神色···宋然把眼一瞪,可惜毫无杀伤力,圆圆的眼倒让庞非心头一痒,眼看四周无人,一把扳过他的脸,凑上去猝不及防地在唇上一亲,随即退开,笑着几步跑出了房门。
宋然:“”·老是被这家伙吃豆腐,却又无可奈何··宋然跟上去,直把人送出吕府大门,看着庞非上了马车,又跟他说等舅舅回来,让他来看自己;又说年初五回兰西;又让庞非多去舅母家里头看看……都一一交代完毕,逼着庞非都记住了,看马车出了大街,才恋恋不舍的回来。
宋然心情极好,走至无人处,用手指摩挲了下嘴唇,不由得自己傻笑一会,方往吕宋峤外书房里来,想着再去看看那些话本小说··谁料吕宋峤并没有出去,也在书房里头,宋然有点惊讶,皆因近段日子吕宋峤都是忙得脚不沾地的。
于是问道:“二哥今儿不用出去吗”·“嗯,眼看过年了,活儿基本都忙完了·”吕宋峤说道,往书架上拣了本书,边翻边不经意地问道:“你跟庞非认识多长时间了”·“有七八年了吧。”
“那玉是他送的”·“嗯,是·”·吕宋峤把书一合,沉思一下,又问:“他有什么好的”·“嗯,对我好,护着我,挺有义气的。”
,宋然想起小时候庞非帮他打架,肯定地点点头·又想一想,说:“他会画画……人也好看·”·“哦有你二哥我好看”吕宋峤似笑非笑地问,·“呃,没有。”
宋然看看吕宋峤,老老实实地答··吕宋峤拍拍他的肩,说道:“你现在才十五,以后还有很多个七八年,还会遇到很多对你好的人·”·宋然有点发愣,刚才不是还让他常来么现在这么说又是什么意思·“你现在是吕家三爷了,你明白”吕宋峤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说。
可是,可是庞非是不同的··宋然想再说点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嘴··正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小厮兴冲冲的声音:“二爷,大爷回来了,车马已进了西城门”·第7章 大哥·宋然跟着吕宋峤一路往外走,府里二门、大门俱已打开,小厮丫鬟也都忙忙的走来,准备迎接主子。
宋然一看这种架势,便知大爷在这家里的地位是不一般的高了·也是,正经的二房嫡长,又是州官,可谓青年才俊,家族典范··众人都在大门外伸长了脖子等着,不一会儿,家人气喘吁吁地跑来,拍着手说:“到了,到了”须臾便听车马辘辘,几辆大车不快不慢地驶近了。
吕宋峤急步下了门前台阶,准备迎上前去,又回头叫宋然:“你也来·” 宋然只觉是又回到了第一日见吕府中人的时候,心中有点忐忑,只得硬着头皮也跟着迎上前,那当先的马车正堪堪停下。
在周围一片喜洋洋的喧闹声中,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吕宋峤边伸手去握那修长的手,边朗声喊道:“大哥”·只见一个身着蓝灰色锦袍的男人,借着吕宋峤手的力,轻轻一跃,从马车上下来,一张沉静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缓缓扫视了一圈,目光掠过府前人群,最后两道视线不偏不倚投注在宋然身上。
“大……大哥·”宋然似乎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忙躬身,低头,叫了一声··“嗯……你就是宋然了”一把低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是·”宋然仍不大敢抬头,只答道··这时候,后面的车陆续停了下来,一个容貌秀丽的妇人领着个小小孩童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下也逶迤走近。
吕宋峤忙笑着寒暄:“大嫂,一路辛苦”又朝那孩子问道:“宁哥儿累不累呀”·“宁哥腿腿晕了,走不动呢。”
孩子奶声奶气地说··“哎呦,快来给二叔抱抱”吕宋峤大笑,一把抱起那孩子··众人自跟在吕家几位爷的身后,低声笑着说着回府去,不消说,今日自有一番热闹。
这日晚间,吕府治了酒,请过大房大老爷大夫人等,就在老太太的屋里摆了几桌,给吕宋成一行人接风洗尘··宋然自然是跟着吕宋峤坐一席,老太太端坐在上位,乐呵呵地看着一家团聚。
宋然这次把吕宋成看清楚了,他跟吕宋峤不大像·虽然都有一双深邃的眼睛,但吕宋峤的眼睛常常盛满笑意,顾盼之间神采风流;吕宋成则偏于冷静,即使是笑,也是淡淡的,幽深的眸子里一点光芒转瞬即逝。
可能是他年纪大上几岁,又在官场上浸润,自是养成了一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宋然跟他一桌吃饭,有点儿不自在,怕自己什么地方不合规矩,被挑剔出来·他感觉总有目光若有若无地绕着他,在打量他,在审视他一样。
莫不是在心里算我有几斤几两宋然暗暗地想··“怎么总是束手束脚的”忽然,对面的吕宋成朝他投来一瞥,停下了手中的筷子说道。
宋然吓了一跳,脸上一红··“大哥——”是吕宋峤拉长了声尾,笑着道:“他才回来十多天,得慢慢教着·”·“是啊,我看这孩子就挺好的,年纪虽小却也还稳重,不必苛求过多。”
一旁的大老爷吕宋成看着宋然,慢慢儿地说了一句··吕宋成又看了看宋然,没有出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这让宋然生出如坐针毡之感,自打回来,还没有人责备过他一句呢。
·在吃完饭喝着茶的间隙里,宋然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十几天的安适生活是不是就忘了自己本不是在这里长大的,是不是就忘了所有的感情都是要从头培养起的,更何况自己是那样一个出身··没有人会对你无缘无故的好,也不能奢望所有人都会对你好。
这样一想,宋然对此间的事便清醒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恢复了坦然的神色,静静地坐着听众人闲谈··临出门时,吕宋峤朝他投来一个带着安慰意味的笑容,拍拍他的肩。
接下来的几天,除了去请安,宋然再没见过吕宋成,听说他第二天就去佛堂里给过世的母亲上供烧香,在家里,也是住在二夫人生前住的望月阁,静坐,抄写佛经·人人都说大爷是个孝子。
至腊月二十八日,各色齐备,吕府中都换了门神、对联等物,新刷了桃符,门窗地板四处刷洗过,各处屋里俱新铺了毡子地毯,到处焕然一新·小厮丫鬟老妈子都领了新发的衣裳靴子,个个喜气洋洋。
厨房里头炸肉丸子的香味儿飘得到处都是,引得些年纪小的丫头不住地吸鼻子··宋然正在屋里无所事事,看桃红跟另一个丫鬟柳枝忙忙碌碌,将李妈妈送来的夹袍大氅靴子等收拾起来。
桃红一会儿拣起件外袍,兴高采烈地说:“这件三爷穿起来保管好看·”一会又拿起件披风,要给宋然披上试试·宋然只得随着她们的兴致,试了几件,他觉得自己根本用不着那么多的衣服,又不是开成衣铺子。
等桃红第四次拿起件外衫的时候,他赶忙找个借口溜出了门,男人对衣饰真的无甚兴趣,即使再精美那也是穿的东西而已··这些天并没有下雪,院子里很是干爽,宋然慢腾腾地一路走来,玩赏着院中萧索之景,不知不觉已走到望月阁外头,听到山石后头有孩子笑闹之声。
他悄悄儿走近,探出半个身子去瞧,却是吕宋营跟宁哥在玩儿,两个孩子不像叔侄,倒像一对儿兄弟,都穿得团球儿一般,圆圆脸儿,十分可爱,尤其是宁哥小脸粉嫩嫩的,像那年画上的娃娃。
只是身边竟没有丫鬟婆子,奇怪··“你们在玩什么呢”宋然童心忽起,站出来,笑眯眯地走到两个孩子跟前,弯下腰问道··“三哥”吕宋营叫了他一声,把手中的玩意儿举给他瞧。
“三哥”宁哥儿也跟着叫·吕宋营推推他,说:“你叫三叔·”·“哦,三叔·”宁哥儿瞪着大眼睛看向宋然,有点儿疑惑的样子。
宋然被他逗乐了,左右又无人,便蹲下身,捏捏他粉雕玉琢似的小脸,好想亲一口··“宁少爷,妈妈拿来了,看是不是这个”这时候,一个四五十岁的,穿着暗青色外套的妈妈匆匆从望月阁那头过来,边走,边扬起手中的东西问道。
原来是回去拿东西了·宋然直起身来,看向那妈妈·却见她突兀地脚步一收,目光愣愣地落在宋然身上,一时竟忘了行礼··看来是跟大哥刚从青州回来的,没见过我。
宋然想着,也不计较,反向那妈妈一笑,低下头对宁哥说:“三叔走了,有空和你玩儿·”便要抬脚走开··“原来你在这里,小厮到处找你不见。”
忽然,身后响起吕宋成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严厉··宋然忙转过身,正对吕宋成神色淡淡的脸,只见他背着手,站在几步之外··“田妈妈,带少爷回去吧。”
吕宋成慢慢踱过来,朝那妈妈吩咐道,又说:“这是家里头的三爷·”·那田妈妈方反应过来的样子,忙垂下眼睑,缩在袖子下的手微微发颤,低声道:“三爷。”
宋然以为这妈妈担心吕宋成责怪,忙笑笑,示意自己不介意··吕宋成便道:“跟我到外书房来,你……舅舅来了·”·宋然眼睛一亮。
吕宋成的身量比吕宋峤还高,也是挺拔的身姿,从后边看,不难猜测到这也是一个美男子,可惜太严肃,说话语气总像学堂里的老学究,别是当官的都这样吧宋然脑子里胡乱想着,规规矩矩落后半步,跟着吕宋成往外走。
以为他会一路上教训自己,但他走得很快,两人一句话都没说便到了外书房··书房里吕宋峤正与一个男人坐着喝茶,正是宋然的舅舅林锦周·因为常年在外奔波,林锦周有着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沧桑,两鬓已经有星点白发。
一年不见,宋然恨不得上前抱一抱他,但现在不同以前,两位大哥也在座,只得压下心中的激动,微笑着上前见礼··吕宋峤便将去接宋然,以及回到吕家来的安排,略略说了一说,言谈之间是一贯的温和客气。
林锦周听着,不时点点头,看来心中也是颇感安慰··“只是,他今年已经十五了,我看举止还是带点小儿作态,得认真改过来·”忽的,一直安静听着的吕宋成插话道。
“是,这孩子……我们也不懂教他·都是他自个儿……”林锦周忙说··“十五岁就不是孩子了·”吕宋成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日后要勉力而为,作吕家子弟之表率,读书考试,光耀门楣,方不负——”·不负什么·“方不负祖父、父亲嘱托之意。”
吕宋成顿了一顿,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方说完这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我知道了·”宋然不想看舅舅在人前低声下气的样子,接过话头来。
吕宋成一瞥他,放下茶碗,起身道:“外头管事等着我,就这样吧·宋然领你舅舅去你屋里坐坐,说说话·”·宋然忙应着·然后众人起身,目送吕宋成出了书房,才又坐下。
“大哥是严厉惯的,习惯就好了·”吕宋峤解释似地说了一句,笑着道:“宋然已经做得很不错·”·宋然笑笑没出声··“舅舅什么时候回来的”在自己屋里坐定,宋然觉得轻松不少,问道。
“二十六方到家,你舅母说了你的事,庞非也过来跟我讲了,所以今儿来看一看你·”林锦周和蔼地说·又环顾了一下四周,道:“这里不比舅舅家,什么都是好的,这么看来我就放心了。”
“舅舅……”宋然有点儿难过·那时自己刚回到兰西,舅舅已经成婚,却还没有孩子,夫妻俩待自己就像待儿子一般,到得后来喜哥瑞姐儿接连出世,林锦周外出跑活计,舅母也不曾亏待过他的。
在那个家里,也一样的有饭吃有衣服穿,过年也一样放鞭炮吃饺子,有压岁钱···“我看你二哥是个好相处的,你大哥……怕是不那么好说话,你在他跟前要当心。
过了年,把书本拾起来,考过了就出头了·”林锦周又叮嘱他··“好的,我都知道·大哥过完年就回青州去的,不在家里,这倒无所谓。”
宋然点点头,又满是期待地问:“舅舅到过京城没有”·林锦周知道他想问他娘亲的消息,可是——·“嗯……今年跟的这个商队一直往南边儿走,竟没往京里去。”
宋然不禁失望,垂了头沉默不语·林锦周见他这个样,心里叹气,只得又说道:“待明年春季,肯定走一趟的,那时候我再让人捎信给你罢·”·送了林锦周出去,宋然回至外书房,想着跟吕宋峤说一声。
却见吕大正在里边,吕宋成也在——·“我听吕大说,前些天有人从咱们院墙上翻下来这是怎么一回事那些护院都是干什么的”吕宋成正问着话。
宋然一听这个,暗叫糟糕··“那是三弟的一个朋友,一场误会而已·”吕宋峤看向宋然,示意他不用紧张··吕宋成也看了一眼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虽是这样……可是,我听外边人都说,八虎岭上新来了一帮山贼,是京城赶得紧了逃过来的,在那边立了山头·咱们得把院墙砌高一点,也布下些陷阱来才好。”
吕大尽忠职守,建议道··“山贼现下太平盛世的,哪来的山贼你别是听人家说书,没听准罢”吕宋峤摇摇头,毫不在意。
“唔”,吕宋成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京城逃出来的山匪,倒是不大可能……罢了,院墙倒也不必动,只是这大过年的,一直到元宵,未免人多事杂,许多地方有所疏漏,照顾不到。
家里护卫人等,得加派人手,加强巡逻,吕大,你吩咐下去·”·吕大便应着告退下去·经过宋然座位时,朝他一抱拳,也没说什么便大步迈出房门,走了。
宋然莫名··“咳咳,他意思是……得罪了你的朋友,给你陪个礼·”吕宋峤好笑地说··“什么朋友“吕宋成接过话来,吩咐着:“日后交友要谨慎,三流九教的莫要接触,多与族中读书上进子弟来往便是。”
看来自己与吕宋成之间的相处模式便是这样的了——宋然已经挨了他三次教训,只得默默地接受这个事实··第8章 探亲·过年这几日,吕府中各处都张灯结彩,上下人等打扮得花枝招展。
白日里人声纷扰,语笑喧哗,夜晚则燃起焰火爆竹,照亮一角夜空··吕宋成自领着家中子弟祭过宗祠,与众人聚过团圆后,便放心地由着吕宋峤主理家中年事·自己或静室默坐,或外出探访旧友,望月阁竟是有几分冷清。
吕宋峤则日日忙着请人吃年酒,厅上和院内都是吃酒唱戏的,亲友们来来往往·也带着宋然出去应酬过两回,与些亲友、生意上的伙计吃酒看戏··说是取乐,宋然觉得那样一天下来,却是累得不行,笑得脸都酸了。
在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之间,他不由感叹,富贵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当的;也更佩服起吕宋峤来,跟所有人都仿佛一见如故,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凡敬酒的来者不拒,一杯杯下去,面不改色。
这也是一种本事,不是人人做得来的··宋然只觉得在那等富贵气象里,自己有一种格格不入的落寞,他很不习惯这样的感觉,忙忙碌碌,付出了精力和时间,实际上什么也没得到。
这一日晚间,赴宴完,坐在回府的马车中,宋然十分疲累,靠着车壁,打量坐在对面合着歇息的吕宋峤,心底不由生出那样一种恍惚——虽然身处其中,但目前这种生活,好像离自己很远。
幽幽的夜色中,不时漏进来几点光芒,“啪”的一声,不知是哪里又扔出个爆竹来,一股硝烟气味弥漫开来··吕宋峤睁开了眼睛,看看外边,又看向宋然,低声问道:“怎么了很累”·“嗯,有点,二哥更累吧”宋然说。
“今天喝得有点多了”,吕宋峤用手按了按额头两侧,苦笑一下··“二哥喜欢这样的生活吗我觉得……”宋然犹豫着说。
吕宋峤摇摇头,吁了一口气,说:“二哥也不喜欢,可是没办法·男人嘛,见客应酬,逢场作戏,有的人你不想见也得见,还要一桌吃饭吃酒你日后莫要学二哥。”
我么将来……学而优则仕,考功名,当官像大哥那样好像也不是自己喜欢的……宋然有点茫然,慢吞吞地说:“可是,像大哥那样,我也不喜欢。”
“不是所有当官的都是那样儿·”吕宋峤轻笑一声,沉吟了一下,说道:“大哥- xing -子清冷,即使是与我也不大亲密·听祖母说,他小时候便是沉稳的,后来母亲因生了我身子不好,也没办法亲自抚养,祖父母便将我抱过去在身边养大。
大哥一直侍奉在母亲身边,陪着她念佛祈福的时候多;后来母亲过世,他又在学堂里念书,或离家游学,仕途为官……我们兄弟间相处的日子算起来其实很少。”
——“所以,你回来了,我很高兴·”吕宋峤看着宋然微微一笑,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 ,散发出柔和的光··宋然有点羞赧,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二哥待我好,我也,我也高兴。”
“过了年,春天来的时候,二哥带你郊外骑马踏青,到上源寺看桃花去·”吕宋峤又说,像想起了那般美好的景象,语气里含着神往,是真的高兴。
趁这机会,宋然便大着胆子请求:“二哥,我想过两天回兰西,看看舅舅一家,可行·“唔,我跟大哥说·不过,得回家来过元宵,咱们逛花灯会去。”
吕宋峤很爽快地答应了···宋然还有点忐忑,不知道吕宋成会不会阻拦,但事情很顺利·大约是吕宋成认为已经教训过他,便是尽了自己的责任吧。
初八这一天,宋然一大早便在桃红柳枝的摆弄下装束一新,自觉怪异——倒像个回娘家的小媳妇儿·吕宋峤指使小厮装上李妈妈提前备好的年货礼品,派了吕大亲自送他去,说好过几日再去接。
寒云低垂,无风自冷,赶路的人很少·马车辗过大街上积着的爆竹的碎屑儿,一出城门,便一路往兰西城疾驰而去·因头天夜里兴奋睡不好,宋然在马车上眯眼打起盹来。
他丝毫不担心,吕大是个忠心的,赶车活儿也好·不知不觉中,午时刚过,车子竟已赶到了兰西··宋然适时睁开眼睛,挑开帘子瞧了一瞧,驶过这带荒废的院墙,不远处便是舅舅家了。
他心里正雀跃,忽听“于”的一声,感觉马车慢了下来,只听答答的马蹄声··“三爷,那个……您那位朋友……”吕大在外边说。
庞非宋然刷的一下拉开帘子,惊喜地往外一看——·路边跟着个人勾肩搭背走着的不是庞非是谁·再看那人,宋然也认得,瘦得像根芦苇棒,黑不溜秋的袍子胡乱裹在身上,是姚笑。
“哼”宋然没好气的冷哼一声,把帘子一摔,说:“走,别管他”·吕大暗自好笑,扬起马鞭,轻轻打下,车子继续向前去了。
“喂,看到没有好像是你相好的”姚笑把庞非的手一掐··“……”庞非莫名,忙左右张望,只见辆马车从旁边过去。
“真的”他一脸紧张··“啧啧,看你这熊样准被宋然吃得死死的”姚笑撇撇嘴,扯下庞非搭在他肩上的手,说:“赶紧的,跟上他好像瞧见咱们了,看今晚上不让你进房,哈”·庞非也顾不得姚笑挤眉弄眼,满嘴胡说的,急急忙忙脱了身,一溜烟往林锦周家跑来,恰好看见宋然下车。
“哎宋然”庞非扯着嗓子喊,跑到跟前,笑眯眯地打量他,若不是那个大家伙也在这里,真恨不能立即抱着亲一口。
宋然双手正抱着些礼物,往他身后看了一看,皱着眉头问道:“才刚……”·“才刚……你看错了罢我是刚从家里头过来的,嘿嘿,来来来,我帮你。”
庞非厚着脸皮,撒起谎来毫无障碍,大献殷勤,把宋然手中的东西抱过来,跨进院门,报喜似的嚷道:“舅舅,宋然回来啦喜哥瑞姐儿——”·那是我舅舅,没脸皮的家伙宋然心里暗骂,眼见孩子们笑着叫着冲他跑来,不由得脸上也绽开了笑容。
吕大在林家吃了些东西,稍息便赶回吕城去了··宋然便与林锦周聚些在吕府过年的情形,跟张氏一起收拾好礼物,两个孩子满手里抓着些炸面果子,宋然去到那便跟到哪。
庞非神神秘秘的,午后拿着花枪出去了一趟,至晚竟拎了只肥肥大大的山鸡来,张氏收拾了,一家子围坐着吃锅子··窗外飘起小雪,窸窸窣窣,像鸟儿扑棱在窗棂上。
屋内暖意融融,锅子上冒出白烟,香味儿弥漫,连林锦周都吸了两口气,赞道:“好香”·庞非正要把一杯烧酒倒进去,宋然忙拉了袖子拦道:“孩子们吃不得。”
“唔,也是,不过等会我可要喝两杯,你不许拦着·”庞非把那酒端在唇边,啜了一口道··“既这么高兴,拿杯子来,大家都喝上几口。
宋然不大会喝酒,也别放过他,喝醉了更好睡觉·”林锦周笑起来,又说:“庞非,应该把你爹也喊了来,大家乐一乐·”·“他近来不知发什么疯,酒也不吃,话也不说,这会儿该躺床上去了。”
庞非面无表情地说··张氏另外张罗了饺子来,还有热腾腾的萝卜汤,配了锅子吃·庞非给每人的杯子都斟满烧酒,吃一口山鸡肉,喝一口烧酒,热辣辣,香喷喷,真是人间少有的美味连喜哥和瑞姐都吃得小脸通红,肚儿圆滚滚的。
林锦周并张氏并不敢多喝,但也吃得红光满面,全身暖烘烘,极为舒坦··宋然喝了两杯,本就白皙的脸孔透出些红霞来,真是酒晕上玉肌,肌肤赛红梅·庞非瞧着,心痒痒的,也不用人劝,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着,幸而他酒量是生来的好,并没有吃醉,只是嘻嘻笑着傻乐。
这一晚人人都过得十分满足·庞非被宋然架着搀着回到西边屋子时,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哼着小曲儿,一进门便摸黑趔趄着走到床边,搂着宋然仰面倒在床上··宋然自己也是晕乎乎的,眼皮发沉,浑身火热,只想睡觉,胡乱地挣脱了庞非的手,蹬掉靴子,爬上床去,扑进了被子里头。
庞非等了半响,没动静,翻转身来听了听,哑然失笑,宋然已经蜷在里边微微地打鼾,香甜地睡着了·伸手去碰碰他的脸,软乎乎,有点发烫,点起烛火来一照,那嘴唇也是红红的。
庞非连忙帮他把外衫解掉,想一想,还是去拿点水来,帮他擦擦脸才好··外边漆黑寂静,林锦周的屋子却还透出光来·要去厨房还得从他们那边过,庞非不欲惊动人,便披了大衣,双手握着耳朵轻轻走过去。
“你真的打算不告诉然哥儿”屋里传来张氏的声音··一听到然哥两字,庞非的耳朵下意识地竖了起来··里头林锦周咳嗽了一声,低低地说:“唉,告诉他也无益,难不成让他去找人海茫茫的……”·找谁为什么不能告诉他庞非好奇顿起,事关宋然,也顾不得冷了,缩着身子在窗子外偷听。
“到底那里边的人说得准不”张氏问道··“我特意问了崔妈妈,她都说是彩衣执意要走的·奇怪就在这里,彩衣这么个年纪了,又不是前头的姑娘,人都不认识几个。
人家当年好心收留她,是因着早年一起学艺的情分,且看她手艺还好,日间用来教习些姑娘·咳,她又能到哪里去呢”林锦周说···原来是宋然的娘·“兴许是这些年识得的……贵人”·“不知道,就算是走,也该回这里来。
虽则她不想再见吕家人……”·“如果真的另有出路,怎的会不留下信跟你说一声”张氏又问道··“唔——所以我不敢告诉宋然,真真奇怪,只怕……”·屋里一时没了声响,庞非想走,却又听林锦周道:“总之这事你千万别在宋然跟前漏出声气来我看他在吕家很好。
开春我会再往京城走一趟,打听打听·”·夜渐深,寒气入骨,庞非实在受不住了,也不再听,僵硬地地往厨房挪去,所幸灶炉底下炭火还红,忙凑近烤了烤火,那锅里水还热着,他便舀了两勺,用木盆端回房去。
松松地拧了- shi -手巾,给宋然擦脸擦手,自己也就着洗了两把,除掉外衫,挨着宋然躺下··想起林锦周的话,庞非心里有点发堵,黑暗中,他侧转身,脸上感受着宋然温热的气息,还带着淡淡的烧酒的香味儿——·“咱俩都是没娘疼的,来,哥疼你。”
他摸了摸宋然的头,凑近去把唇贴在那柔软的脸颊上··第9章 老爹·第二日,宋然跟庞非直睡到快吃午饭了才起来,惹得孩子们都刮着手笑话他·宋然自己也诧异,大约是回到熟悉的环境,也没什么负担,所以睡得格外好。
日头躲在厚厚的云层里边,地上雪化后东一滩西一滩的水·天气冷,也没什么消遣,两个人晃晃悠悠地出门,随便乱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儿,便走到了兰西街。
小小的兰西城,人口不多,街市也远比不上吕城热闹,店铺开门的寥寥无几,但挡不住宋然愉悦的心情,小别再来,兰西街市每一处都是那么亲切,何况有哪间店铺自己没和跟庞非钻过·宋然兴致颇高,记得街尾有一间卖纸墨笔砚并些话本小说的铺子,掌柜的就住店里,兴许会开门,便拖着庞非往那儿去。
铺子半开着门,掌柜在百无聊赖地打瞌睡,任两人随意翻看·庞非对书本没兴趣,只拣些有画儿的来翻,忽看到一本封面儿上没名字的,好奇地打开一看,顿时呆住了。
宋然听到身边好半晌没声音,便转过头来,庞非连忙把那书拿起来,揣在怀里··宋然奇道:“什么宝贝呢”·“嘿嘿,没啥,没啥。”
庞非捂着胸口,一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真的”宋然狐疑地看看他,然后又转开去,嘀咕着:“谁稀罕”·庞非见他去看其他的书了,便等了一等,才别转身,把怀里的书拿出来,准备再细细地看个究竟。
谁料正打开,不妨宋然从背后一手伸来,把那书一抓,抢在了手里··“喂”庞非急了,也伸长了手去够那书,宋然却紧紧攥住不放,庞非一用力,“嘶”的一声,书本从中间被撕成了两半·掌柜从高高的柜台后面抬起头来。
宋然:“……”·庞非:“……”·抓着半本薄薄的书,站在铺子门口,庞非心疼地说:“都是你,好好的,又费了几个钱。”
“谁叫你不给我看”宋然也抓着半本薄薄的书,没好气地说··庞非无奈,看看宋然,又看看自己手中的书,忽地诡异一笑,说:“也好,一人一半的,就当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宋然哭笑不得,这算什么还定情信物呢·“你看看里边那画,真的是宝贝”庞非凑近,神神秘秘地说。
宋然正要看,于是低头将手中的书一翻,不看则已,一看便忙的又合上,仿佛那书烫手一般,热度上传,脸渐渐地红了·“啪”的一声,把书扔给庞非,抬脚就走。
庞非却是最爱看他这个样子,慌忙把书接住,咧着嘴巴边笑边跟上··姚笑从街那边过来时,看到的便是这个情形:一个板着脸在前边只管走,一个在旁边连走带划,又是打恭又是作揖,死皮赖脸的模样。
姚笑笑着走近,一搭庞非的肩膀,促狭笑道:“怎么,光天白日的,在大街上打情骂俏”·前边宋然一听这话,立时定住了,扭过头来,想狠狠地用眼睛瞪一下说这混账话的家伙。
谁料姚笑已经人模狗样地朝他拱手,道:“吕三爷”·庞非忙用肘子一扛,示意姚笑闭上他那狗嘴··宋然不理他们,欲往舅舅家转回去。
庞非一扯姚笑的衫子,低声说:“等我跟你算账”·姚笑见他要走,忙拉住,说:“正经有事告诉你,你那老爹又往春大姐那儿去了,你还是去看看好罢。”
庞非登时无语,脸上- yin -晴不定,半晌才说:“好吧,跟你去看看·”又看看宋然,知道他不喜那等地方,不欲他去,便说:“你先回去,也不用管我的饭。
今晚再去找你·”·宋然也听见了姚笑的话,这当儿也不走了,说:“我也去·”·庞非看看他,算了,自己老爹,本也不需要瞒着宋然··于是三人便往万花巷玉满堂中来。
因是白日,万花巷也并没有夜里那般的灯红酒绿,人语喧嚣,只闻得雕梁画栋的小楼里传出低低的丝竹之音,空气中浮着一股子腻甜的香味儿,令宋然有刹那的恍惚,好像下一瞬间,便会有花枝招展的姑娘甩着香巾子迎接出来。
玉满堂在巷子后头,姚笑带着他们从后门偷偷进去 ,正要溜上楼,忽然上边一阵乒乒乓乓,夹杂着个女人的尖嗓子:“你个死鬼,天天钻老娘房里,要嫖就拿钱来”·“不是,春姑娘,好歹你再跟我说说……”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是庞非的爹。
不等那男人的话说完,又是一阵乒乒乓乓,——“滚看我用扫帚打你”··庞非三下并作两下,冲上楼去。
姚笑连忙跟着·宋然正犹豫要不要去,却见两人已经架着庞非的爹逃也似的从楼梯上跑下来,震得那木板吱呀作响··“兔崽子,看好那老家伙,下次再来,我就不客气了”玉满堂头牌红姑春红,从二楼上探出半个身子来,云鬓低垂,胡乱挽着雪白狸毛风领,捏着嗓子朝底下喊。
“哎呦,我说春红,人家痴情得这个样儿,你怎么不怜惜着点啊”·“痴情也不是对我难不成老娘倒贴”·“咦好俊的小哥,那是谁呀抬起头给姐姐瞧瞧”·“啧啧,天都还没黑,这就想男人了”·……·楼上的姑娘们正闷得慌,见有了这么一出,哪肯放过,纷纷开了窗门,放肆调笑,一时间娇声软语,如莺啼鹊叫,好不热闹·“浪得你们”庞非狠狠的一声,生怕宋然被人看便宜了去,急急的拉扯着出了后门。
庞非的爹其实并不老,只不过整天浑浑噩噩,原本高大的身躯伛偻着,看上去平白老多了十岁不止·他被两个半大小子架着出来,却无甚知觉似的,只慢慢挣开庞非的手,自己萎靡不振地往前走去。
姚笑冲他们笑一笑,拍怕庞非的肩膀,又回玉满堂里去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宋然问道··“唉……”庞非抓抓头发,万分苦恼:“回去再说。”
这晚庞非没有来林家吃饭,估计是要安顿他爹·林锦周跟张氏闲话些家常,宋然在灯下剥花生米给喜哥兄妹俩吃,一边等着庞非·一灯如豆,火光微微,安详温馨。
·宋然想起庞非,想起这温馨却与他无缘,不禁替他难过·自己虽然在那等地方长大,六岁时离开了娘亲,被送到这里,却从来不曾缺衣少食,也有舅舅舅母爱疼,如今回到吕家,人人相待不错;庞非自他娘不知所踪后,父子两个相依为命,不是上山打野物,就是下河扎河鲜,还去打铁铺里当学徒,书也没办法好好念,除了养活自己,还得兼养活他爹,两人倒不如颠一个倒儿。
他爹早年还好,帮人家看守护院,也积得几个钱,近两年却愈发糊涂了,胡乱教了庞非一套枪法,把自己的家伙扔给儿子,便整日价地喝酒,睡觉,长此以往,日子真不知怎么过下去。
外边传来扑扑的拍门声,打断了宋然的思索,他忙放下手中的花生壳,向林锦周和孩子们道了一声,便出去开门··庞非耷拉着脑袋,一回到宋然的屋子,就浑身散架似的倒在床上,宋然知他心里不好受,也不像往日那样逗笑了,凑上去,却见他额头上好大一块乌青。
“这是怎么啦”一边问,一边用手指刮了一刮··“家里黑咕隆咚的,不妨撞在柱子上,不妨事·”庞非不甚在意,闭着眼睛说道。
“呃……”在家里也能撞着,真是——肯定是烛火都没了,到处乱七八糟,才撞的··“别管了,躺上来·”庞非拍拍床板,示意着。
宋然想了一想,说:“我去拿点油来,帮你擦一擦,好得快·”说完,往厨房去拿了一点儿油,解衣脱靴,上得床来,坐在庞非身边,注视他英俊的脸,手指沾了油,抹在他额头上,轻轻地用手按着。
庞非也不说话,好像睡着了一般··擦完,宋然也躺下来,黑暗中,他感觉到庞非无言的悲伤··过了好一阵,宋然熬不住,朦胧欲睡,庞非却好像收拾好自己的情绪,方开声道:“年前,春姑那里有个客人,从南边回来的,说仿佛在南边见过我娘。
他不知怎么的知道了,便着了魔,找不着那人,便日日去玉满堂缠着春姑问长问短,颠三倒四的·”·“可是,这,这都多少年了……会不会人家认错了”宋然疑惑道。
听舅母和街坊邻里闲谈时,说起过庞非的娘就是南边的人,听说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还是个贵女,不知怎的跟了庞非他爹到这天寒地冻的兰西来,熬了几年,忽然又跑了,就是在宋然来林家前的那半年,那么久了……·“大家都是那么说,他偏不信整一个疯子”庞非的声音里没有怒气,有的是无奈和心酸。
也许,在他心里,也希望那人说的是真的··“这么下去也不是办法·”宋然说道··“所以我得看着他”庞非慢慢地说道,“没法去吕城,宋然,我——”·“没关系,我可以回兰西。
以后再慢慢想办法·”宋然安慰他··庞非摸索着,把宋然的手抓在自己手里,两个人都不再说话,静夜里,只听到对方的呼吸··幸好,幸好还有这么一个地方,这样一个人,能在孤独的尘世里相互慰藉。
庞非带着这个念头,慢慢的沉入了梦乡··第10章 元宵·宋然在林家一连住了五天,至十三,吕大便驱车来接··“舅舅,舅母,进去吧,我得空儿就回来。”
宋然在门口跟林锦周等话别,正要登车,只听噼噼啪啪一通脚步声,庞非气喘吁吁地跑来··这家伙,一大早就跑出去了,现在又跑来,干什么去了·“还好,来得及。
“庞非喘着气儿,把样东西往他怀里一塞,说:“给你,收好了,信物·”说完还冲他眨了眨眼睛··宋然一听“信物”两个字,顿时头疼,想不要吧,大家都在,等会掉在地上可难看了;要吧,这东西带回吕府……手忙脚乱的只好兜住,看也不看,用衣服一掩,径自爬上车去。
车子渐行渐远,庞非犹自热情地朝他挥手,直至不见人影··回到吕府,先前那种热闹气氛已经很淡,宋然也不以为意,放好东西,自去见吕宋峤·吕宋峤见他回来了,脸上现出欢喜的神色,让他去给去给老祖母、吕宋成及两个嫂子请安问好,闲话两句,便让他回了自己屋子歇息。
宋然隐约觉得有点不对,等桃红端上茶来,便开口问她:“家里是有什么事吗”··“大爷跟二爷生了一场气,具体是为什么也不知道,我也是听常福说的。”
桃红说道··生气吵架了为什么·宋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吕宋成回来,合家都很高兴的,二哥又是那么温和的一个人,怎么会闹起来·如此过了两日,又是十五元宵佳节,吕府里早就高高挂起各色彩灯,还定了一个小戏班子,在正房前边搭起戏台来,吃过晚饭后,便让太太奶奶和少爷们在家看戏玩乐。
虽然这晚不论男女,都可上街游玩看花灯,但那一般都是年轻未婚男女的事情,尊贵的妇人们就不去凑那个热闹了··宋然跟着吕宋峤,也不坐车,身后只跟了个吕大,就那样汇入到满街的人流中去。
正当太平盛世,街市热闹非凡,大街小巷,挤挤杂杂·俊俏公子,窈窕仕女,男女老少,摩肩接踵·到处是耍狮子的、放烟火的、卖汤圆的,更兼鼓吹弹唱,笙歌萦耳,真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火树银花不夜天,说不尽的风流婉转。
宋然还是头一次像普通老百姓那样在吕城里逛,自然十分兴奋,心里那点小小的不适也早抛到脑后去了,一时跑到猜灯谜的地方,摸摸瞧瞧;一时又发小孩子心- xing -,凑近卖糖人的摊子。
吕宋峤走着走着,发觉身边的人又不见了,只得好笑地去人堆里把他拉出来·不消一会儿,跟班的吕大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猜谜赢来的小花灯,一个泥捏的小人,一袋糖炒栗子,让人佩服的是,人高马大的他拿着这些小孩子玩意儿面不改色,若无其事。
“二哥,你瞧”宋然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忙拉着吕宋峤指给他看·原来是卖兽面具的摊子,已经有人买了戴上,色彩斑斓,图像狰狞,在流光溢彩中颇有奇异的喜庆之感。
两人正在看时,吕大不声不响地上来,拈出几个钱,扔给摊主,看也不看,摘下一个就戴上··宋然和吕宋峤相互对望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吕大,你是什么意思”宋然看着眼前高大壮汉,手拎花灯,脸带面具,在人群中甚是突兀,禁不住笑着打趣他。
吕大没出声,面具没封住的嘴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宋然简直要捧腹··吕宋峤也笑着,挑了两个可爱的,准备回去给吕宋营和宁哥玩儿。
“大哥要是也一起来就好了,把他们两个也带出来,大家好好玩玩·”挤出人群,宋然·遗憾地说··吕宋峤语气淡淡,说道:“大哥不喜欢热闹。”
宋然想起桃红说的他们吵架的事,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一时又不知怎么开口··吕宋峤知道他心思似的,说:“我和大哥没事,不要乱想·”·“真的吗”宋然仰起头问道。
他珍惜这好不容易才有的亲情,只希望人人和睦··“真的,我们是兄弟,能有什么事总之大人的事,小孩子不用管·”吕宋峤说。
“我不是……”宋然抗议道··“好,好,你不是小孩了·”吕宋峤打断他的话,又说:“大哥过几天就上任去,你多和他说说话。
说起来,你回家这件事还是他先提出来的·”·哦宋然感到奇怪:“可是,我觉得,我觉得大哥……不太喜欢我·”·“不要多心,他- xing -子是这样的,其实对你期望很大。”
吕宋峤拍拍他的肩膀说··两人随着人流边走边说,吕大在身后亦步亦趋,不多时又来到清平河边,这里倒是没有集市上拥挤,两人便靠着栏杆,看人放河灯。
十五灯市上,舞女乐姬本是往来最多,华灯初上,那些豪商富贾,纨绔子弟,纷纷倚红偎翠,追欢买笑·如今这旖旎风情俱拘在清平河一侧的花楼上,普通民众只能在这边花街隔着窄窄的河面看,虽不真切,也隐约望得到那楼上脂粉香娃莺歌燕舞之盛景。
一处花楼上,窗边正站着两人,其中一个青年文士,大冬天的也拿着把折扇,在手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漫不经心的样子,望着河岸对面问:“就是那个了太黑,看不真切。”
旁边一个着锦绣蓝袍子的男人,冷峻的面容,半响说道:“嗯·有机会的,那时候你看仔细·”·“唔,我先说了,真的要做,到时可不能手软。”
青年文士说··“不会·不过,要确保事成,一石二鸟·”·“那么……做了这件事,我有什么好处”那青年文士笑笑地问,走过去,仰起头,神情里带着一丝讨要的意味。
“咱们一起离开这腌臜地方,上京城去·”男人放缓了声调说··“也好,一了百了,除掉你这多年心结,日后……”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再也不闻。
花楼上灯火摇曳,流光溢彩,倒映在河面上,仿佛光亮与颜色都会流动一样,荡漾着,将一切的一切都掩藏在暗夜里··“好了,玩了这么久,该回去了·”看完放河灯,吕宋峤便吩咐吕大:“你先送三爷回府,我晚点再回去。”
“二哥”·“二爷”·宋然和吕大不约而同喊出声来,显然是不乐意··吕宋峤无法,看着宋然,眉头皱了皱。
“我不困,难得出来,晚点再回去吧我又不乱跑·”宋然央求道··“我要和二爷一起回去,晚了到处乱糟糟·”吕大也老实不客气地说。
吕宋峤思量了一会,说道:“好吧,一起去,去……吃碗汤圆也好·”说完,便举步先行,宋然和吕大忙跟上··不多时,几人行至街尾,穿过小桥,来到一处院落前边,门口挂着灯笼,立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厮。
见了吕宋峤,其中一人忙走下台阶,笑迎道:“原来是二爷,久不来了,快,里边请·”·入到里面,却是别有洞天,曲折的回廊上悬着各色别致花灯,屋子都隐在花丛山石之间,并不闻喧闹嘈杂之声,但那屋子里人不少,影子都映在窗上。
宋然心里暗自嘀咕,这是个什么地方身边的吕宋峤和吕大却是神色自然,显然来过多次···转过回廊,衣裙窸窣,暗香幽幽,有人迎了上来:“二爷来了,这一向可好”一把柔和的女人嗓音响起。
宋然站定,隔着吕宋峤,看见一个娇小的女人,披着雪白披风,领子上的狐狸毛一簇一簇,拥着一张精致的脸,楚楚动人·身边两个丫鬟打扮的,提着灯笼,低眉顺眼,十分恭敬。
“雪娘,不知咱们有没有福气尝一尝你的汤圆”吕宋峤笑着道,眉目俊朗,语笑含情··“全凭二爷赏脸罢了·”雪娘嫣然一笑,说。
就是来这吃汤圆宋然带着满腹疑惑,跟着吕宋峤及雪娘入了庭院中央的屋子,丫鬟殷勤奉上茶来,宋然走了半个晚上,正好口渴了,连喝了几杯··吕大没有进来,想是在外边等着。
吕宋峤却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与那雪娘闲话··坐了一坐,雪娘便带人出去了··——真的去做汤圆来么宋然心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响,伴着个男子的声音:“没想到啊,今儿居然来了”·宋    然奇怪地望出去,开门的却是个年轻男子,手里托着盘子,边说边随意进来,看见宋然,倒愣了一愣,随即过来,一撩襟袍,潇洒地跪坐下来,放下托盘,上边只一碗汤圆,还冒着热气。
宋然:“”·吕宋峤喝了口茶,打量男子两眼,点点头,对他说:“这是宋然,我三弟·”·那男子正把汤圆端在宋然跟前,闻言,抬起头看他一眼,剑眉一扬,也不作声,只朝他笑了一笑。
汤圆盛在碧绿的碗中,洁白如雪,上边居然还漂着朵红梅花,令人赏心悦目,且闻来淡淡清香,宋然方觉腹中有点饿了,忙看吕宋峤··吕宋峤笑着说:“我出去走走就来,你慢慢尝尝,味道挺不错的。”
说着便站起来··宋然点头,知道他有消遣,也不作多想··年轻男子道了声“慢用”,也起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没有人,更自在。
宋然拿起青花瓷羹,舀起个汤圆,放进嘴里,入口软糯,甜而不腻,果然好吃··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时间改为晚上8点后,请多多捧场哦·话说,真的有小天使在看我的文吗(暗暗搓搓小手指)·第11章 春情·外边传来咿呀之声,宋然侧头细听,有人在婉转唱戏,却时停时续,中间夹杂着琵琶慢弹,淙淙有声。
宋然边吃汤圆,边想那个年轻男子是什么人:说是小厮吧,一身的洒脱之意,不像,且又言语随意;不是吧,又怎会端了汤圆来·刚好十个汤圆,芝麻花生馅的,宋然吃完,唇齿留香,回味了一阵,又喝了汤,便起身舒展了下筋骨,打量屋子里的陈设,看看摸摸,过了好一会,还不见吕宋峤回来,便欲出门看看。
门口却站着个丫鬟,见宋然出来,便躬身问道:“三爷还要用些什么”·宋然左右看看,不见吕大和吕宋峤两人,想问那丫鬟,又一犹豫,不好意思似的开口说:“呃,那个,我要……”·“三爷直往前走,上了回廊,向右拐个弯便是。”
那丫鬟以为他是要上茅厕,便答道·又说:“不如我引三爷前去”·宋然忙摆手,说:“不用,不用·”自己赶紧的往前走了。
回头看看那丫鬟并没有跟上来,宋然便放慢了脚步,张目四看,打量周围的景色,可惜花木甚多,虽有灯光映照,也看不大清楚·他从小径走上回廊,行了一段 ,又从另一边中间隔断处下去,一条石子小路,蜿蜒向后。
宋然见四处无人,心里反痒痒的,意欲来个曲径通幽,四处寻访一番,于是沿着小路继续往后面走去··一边已经是院墙,一边几棵大树底下孤零零一所屋子,隐隐约约昏黄的光,十分冷清,无甚特别,宋然略略失望,看来前边才是玩乐之地,正要转身回去,仿佛听到那屋子里传出男子说话的声音,似是吕宋峤,宋然心里欢喜——总算找着了。
他行近几步,忽然里面传来几声低低的呻|吟,他吓了一跳,不禁怯步·顿了一顿,蹑手蹑脚地走到屋子外边,压下那小小的不安,和不明不白涌上来心头的刺激感,偷偷地往窗缝里看。
屋子里帷帐低垂,火光幽幽,一个男子正半躺在榻上,正是吕宋峤,他闭着眼睛似在休息,脸上表情却看不清·另一男子跪坐着,背对着窗,宋然望不到正面,却也看得出是刚才端汤圆给他的年轻男子。
只见他脸对着吕宋峤,稍稍矮了半个身子,几缕黑发散落下来,随着动作微微起伏··在干什么呢宋然更加疑惑,又轻手轻脚地转到屋子侧面的窗外,想看个究竟。
那一幕——·宋然脑海里砰的一声,彻底炸了,差点就要叫出声来,下意识地后退,转身想跑,脚下却又像钉住了似的,动弹不得·忽听里面传来吕宋峤一声抑制不住的闷喊,似欢愉又似痛苦,似享受又似折磨……·宋然也浑身不自主地一颤,双腿几乎站立不稳,就着墙壁软软地坐了下来,心口还砰砰直跳,密锣紧鼓的,一下又一下。
屋里半晌没有动静,宋然也摸索着墙壁慢慢地站起来,准备离开·这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这样的吕宋峤完全超出了他的所有的印象,一时间竟令他无法接受··里边,吕宋峤胡乱用布巾擦了擦,站起来整理衣衫。
莳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抬头盯着他,冷冷地说:“怎么,爽完了就想跑我怎么办”·“你待怎样没时间了,下回再……”·话未说完,莳风干脆利落地顺势一扯,吕宋峤跌落身旁,被他欺身压上,灼热的唇纠缠上来,索取着。
“这次便宜你了,用手……下回……”在亲吻的间隙里,莳风恶狠狠地在耳边说··“上回是谁坏了规矩说好一人一次的,你……别贪得无厌”吕宋峤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
·“就因为这,两个月没来想我死么”·“唔……嗯……”·虽看不到里边动静,但那声音在宋然听来,简直是闻所未闻,又刺激非常,他感觉到自己那里已经涨涨的,实在不能再听,踮起脚尖快手快脚地离开,沿着来时的路胡乱绕了出去,找着茅厕解决了,方觉得好受了点。
宋然混混沌沌,在花木之间兜错了几个地方,终于回到了原先那座屋子,进去,喝了口茶,入口方觉已经冷了··好一会儿,丫鬟慌慌张张的进来,看见宋然,松了一口气,说:“这么久不见三爷回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奴婢该死。”
宋然虚弱地一笑,说:“刚才闹肚子,就耽搁了好长时间,又走迷了路·”·“那我给三爷送点姜汤来”丫鬟问道。
宋然点点头·辣辣的姜汤灌下去,使他舒服了许多,仿佛重新有了力量,督促自己定下神来,决意不去想刚才所见··坐不多时,吕宋峤回来了,看见宋然脸色不大好,关切地问了几句,便吩咐离开,打道回府。
走在院中回廊,虽然宋然竭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但总觉得身边的人有鬼似的,鼻子里闻到若有若无的特殊的味道;吕宋峤没有说话,怎么看都是纵欲过后的倦怠;甚至莳风等在大门外,吩咐马车送他们回府,都让宋然觉得是别有深意。
他扶吕宋峤上车时,两人的手相触的那刻,宋然忙调转了视线……·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一言不发,闭着眼装睡·吕宋峤只当他困了,也独自沉思,心不在焉。
只有吕大跟车夫坐在前边,吃着花生米,偶尔说上几句··夜已深,吕府里已是一片寂静,只有远处还隐隐传来放焰火的声音··宋然躺在床上,游逛了大半个晚上,又经受了强烈的感官上的刺激,身体明明很困,翻来覆的却睡不着,体内好像有什么蠢蠢欲动。
一闭上眼,便出现吕宋峤和莳风纠缠的身影,静夜里显得异常清晰——男人和男人也可以那样吗那样,很爽·朦胧中,他来到了一块沼泽地,等意识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陷进泥土里,分明没有穿衣服,但是他并没有觉得危险,也不觉得羞耻,因为那厚厚的软而温热的泥土已经把下半身覆盖住,好像一双手抚摸着自己最隐秘的地方,又好像是一张嘴巴……他不由得放任自己,一阵快感冲啸而来。
天色大亮,宋然舒服地醒过来,翻了个身,方觉得下面粘粘的,冰冷一片,忙掀了被子看,裤子都- shi -了·他呆了一呆,想起了昨晚那个梦……·换了裤子,坐在床沿,他回味着梦里情形,很爽,很舒畅,还有点意犹未尽。
他轻轻地下床,将床底下的小木柜子拖出来,将里边唯一的一本书,不,是半本书拿了出来··那天在兰西街曾匆匆一瞥,其实也知道里边净是令人脸红的画儿,如今在在清晨透明的光线中细细翻看,越看越觉得羞耻,画上全是两个男人,甚至三个,虽然遮遮掩掩,但是动作十分不雅。
宋然不知道世间竟然还有这等事,那画儿自然是很粗糙,但纸上那股︱仙︱死的味道简直呼之欲出··宋然看得心头火起,咽了下口水,恨不得抱着个人啃上几口,可惜庞非不在这里。
想想,如果那个人是庞非,好像也可以接受,他们胡闹的时候也亲过嘴儿,也曾握过对方那家伙比大小,还看谁尿得远……不过,让庞非用嘴给自己那个,单是想,都觉得脸颊发烫。
又有些期待,好像很舒服的样子,下次庞非来的时候……·啊宋然被自己心里的念头吓了一跳,忙将那书扔回箱子里,啪的一声盖上,吁了口气。
“三爷——”外边,桃红在敲门了··宋然开了门,桃红一看他,就惊呼:“三爷,您发烧了吗”·“咳咳,没有。”
“可是,您脸那么红是不舒服吗要不要传个大夫来看看”·“没,没事,拿水来罢。”
宋然不自然地说··桃红端了热水,宋然便自己洗漱,忽听到桃红“咦”的一声,他扭过头去,看见桃红站着整理床铺,把自己刚才换下的裤子拿在手里,这一惊,吓得他差点儿把嘴里的水喷了出来。
“你,你,你放着,别动”宋然忙叫·都怪自己刚才随便扔床上,没放好··桃红奇怪地转过头来,说:“三爷昨夜里喝了很多水么怎么……”·“……”宋然无语。
“那,那我先拿出去收拾了·”桃红也有点尴尬,说着便要拿出去··“别”宋然忙一个箭步上去,把那裤子抢过来,扔在刚洗完脸的盆里,说:“不用,真的不用你先出去”·桃红愈加莫名其妙起来,以为他怕羞,说:“这怎么行”·宋然简直拿这丫鬟没法,只得按着她的肩,把她直往外推,推出门口,哐当一声把门闭上。
他就着那盆洗脸水把裤子搓了一搓,把上边那羞人的痕迹洗去,这东西怎么能给女孩子看到呢·洗完了,他才打开门放桃红进来,“好了,拿去洗一洗,晾了吧。”
他说,“还有,不可再用那盆盛水洗脸了·”·桃红疑疑惑惑的,脸也有点红,但不好意思多问,只得照吩咐下去了··算了,让人误会自己尿床,总比知道那个好。
宋然心里想··第12章 喜事·吃过早饭,定下心神,宋然想起昨天晚上吕宋峤的话,虽然心里不大愿意,但还是慢吞吞地往望月阁走去,做好聆听吕宋成教诲的准备。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运,吕宋成刚好不在家,只有大嫂陈氏带着宁哥儿在玩·宋然本想问候过便告辞,但陈氏十分热情,非要留下他吃果茶,宁哥儿也巴巴地望着他,把手里的九连环递在他手里。
·宋然只得坐下,想来陈氏是长嫂,自己年纪也还小,多坐一下也应也无碍·他教宁哥解了一阵九连环,孩子笑嘻嘻地拍着手掌乐··“回家来虽然舒适,可你大哥不常在家,也不好出门去,咱们娘俩只有昨儿看了场戏,还热闹,宁哥儿高兴得什么似的。”
丫鬟奉上果茶,陈氏便慢悠悠地跟宋然闲谈··大哥不是喜欢清静吗怎的不常在家宋然心里奇怪,便说道:“也许回来要应酬的人更多罢”·“可能是吧”,陈氏皱了皱眉,叹了口气说:“本来想着带宁哥出去走走的……“·“大奶奶——”帘子外边,有人打断了陈氏的话。
陈氏脸上滑过一死不易察觉的厌恶,端起茶喝了一口··有个妇人掀起帘子进来了,宋然一看,是之前在院子里见过的那位田妈妈··“三爷好”田妈向宋然行了个礼,这次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失态。
田妈妈很恭顺的样子,向陈氏说:“回大奶奶,那边的人说,二奶奶发动了·”·“真的”陈氏一下站起来,又惊又喜道:“我就说,日子也差不多了,二爷在家里罢”·田妈说:“在的。”
陈氏便吩咐她看好宁哥儿,然后和宋然一起往吕宋峤处急急走去··宋然觉得身后田妈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于是斜斜地回望,花木枝桠遮掩中不甚清晰,又不好意思回头细看。
叔嫂两个三步并作两步,身后的丫鬟婆子也脚步匆匆,很快便到了吕宋峤住的翠怡苑··大户人家的夫人奶奶生孩子,自然是□□妥当的,稳婆、奶娘早早待命,下人们都屏声静气在各忙各的,准备迎接吕宋峤第一个孩子的到来。
陈氏到后,仔细问了下里边的情况,知道二奶奶是黎明时分方觉肚子疼的,便向那稳婆一笑,说:“还早得很呢,慢慢儿等着·”·男人们自然是不能接近,所以宋然只在院子里头停了脚,看吕宋峤在那枯枝花架下踱来踱去的,不由好笑。
他记起在林家,喜哥和瑞姐儿出世时,自己舅舅也是这样的一副心慌意乱的样子··“二哥,”宋然上前,安慰他:“一定会母子平安的,二哥不要担心。”
吕宋峤见了他,方停下脚步,他已经在这团团乱转了无数圈,觉得自己等了又等,为什么时间过得这么慢·“呃,这个事情,急不得的,可能要到晚上呢,或者,明天……”宋然说。
他舅母生瑞姐儿的时候,可不是等了一天一夜自己和庞非还以为会出什么大事,跑到兰西北边山上的破庙里,对着烂泥菩萨叩了好些个头呢··“什么还要等到明天”吕宋峤失声喊了出来。
宋然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忙说:“不是,我说,是可能·二嫂一定会顺顺利利诞下小侄子的·”·吕宋峤拍拍自己的脑袋,疲惫地笑了一下,眼睛始终盯着屋子那里边,生怕错过什么似的。
宋然看他这样,便劝他说:“二哥先去外书房休息一下吧,有什么消息我叫人喊你去·”·吕宋峤摇了摇头,执意不肯,宋然只得作罢··这一等,直等到晚上将要安寝时,合家都惶惶不安,大人都聚在翠怡苑等消息,连吕宋成都来了;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已经往佛堂去祈福。
下人们聚在院子里低低说着话,朱氏待人一向宽和,婆子们都双手合十,念起佛来··吕宋峤整整一天没休息,也没怎么吃东西,他脸色憔悴,双眼都带了血丝,忍了又忍,最后简直要闯进里间去,众人好不容易才把他劝住。
宋然走近他,拉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力量,吕宋峤转过头来,神情有点麻木,抓紧了宋然的手,两人一齐注视着里间··吕宋成的目光淡淡一扫,旋即转开··“哇——”的一声,里边终于传来了婴孩的啼哭。
“恭喜二爷,是位千金”稳婆的声音也响起来,然后又加了一句:“二奶奶没大碍,菩萨保佑”·宋然的心不觉一沉,是个女孩大家会不会感到很失望吕宋峤身为吕家的主事人,怎么都得有男丁,第一个出世的孩子承继了整个家族的希望,所谓传宗接代,嫡长子的降生是万众期待的,虽然他们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但是……。
他正胡思乱想,耳边却已经响起吕宋峤激动的声音——“孩子在哪儿快抱来我看看”边说边松开了他的手,走上前去。
“家里小的姑娘,这还是头一个呢这可是咱家的大喜事”陈氏笑着说·大家都放下心来,周围一片贺喜之声,连吕宋成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宋然一想,果然如此,看来这千金来得是时候,众人的喜形于色也不像是假的,于是他消除了刚才那些不好的猜测,笑眯眯地跟随众人,凑上去看刚从里边抱出来的小娃娃。
吕宋峤笨手笨脚地从稳婆手中接过襁褓裹着的婴儿,望着那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无师自通地轻轻摇晃,脸上满是初为人父的喜悦,等了这么久,担忧了这么久,都是为了这一刻啊。
宋然看着眼前漾出温柔笑意的男人,脑海里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昨晚的情形——昨晚的这个时候,他正与另一个男人热烈缠绵,追逐者身体的快乐,那些令人脸红心跳的呻|吟和喘息,好像还在耳边……·他们里边,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吕宋峤莫非那就是吕宋峤所说的男人的逢场作戏·在昨晚之前,他曾经觉得二嫂是个幸福的女人,吕宋峤只有她一个妻子,不要说妾了,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
吕宋成也是一样,吕家的男人都这样吗二哥在外头的事,二嫂知道么找个男人总比聘小妾好·难道说人的情意与身体可以分开,或者一个人的情可以同时分给几个人如果是自己,又将会如何呢·那灯火明灭里□□满溢的所见,似乎是一场灵魂出窍的奇遇,又像是一个瑰丽奇幻的梦境,为他开启了一个未知的世界,那里有些东西令他感到新奇,又感到疑惑,还有隐隐的向往。
·宋然眼望婴儿,脸上虽绽出笑容,脑子里却呆呆的想··“宋然,来,你也抱一抱她·”旁边的吕宋峤见他傻乎乎的,于是碰了碰他,笑着让他也抱抱小侄女。
“哦,好·”宋然慌忙六神归位,回到现实中,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来·其实这个他挺有经验,瑞姐儿小的时候,舅母忙厨房里的事,孩子在摇篮里一哭,他就放下书去抱。
他端详着婴儿,小小的,闭着眼睛,还看不出像谁,但他们夫妻俩都长得好看,孩子将来也会是个美人胚子吧这个孩子,将来也会喊自己三叔,他们是亲人,有血缘关系。
这么一想,宋然觉得好神奇,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把自己看成是一名真正的吕家人了··过了孩子的洗三,阖家热闹过,吕宋成夫妻便打点行李,准备启程往青州上任去。
临走前,家里少不得又设宴饯别,殷勤叮嘱··“家里的事,你多留意·宋然须得往族中学堂里去,虽说日子紧,但把书理一遍的时间还是有的,下场的时候便能胸有成竹。”
吃过饭,在喝茶的间隙里,吕宋成免不了交代一番··吕宋峤点头,说:“家里的事大哥不必挂心,至于之前你说的,我后来想了一想,那银子其实也还……·银子莫非他们之前是为了这事吵架宋然心想。
“这事不必再提·”吕宋成却不容多说,抬手止住了吕宋峤的话,喝口茶,目光望向宋然··“那,我隔日带宋然去见六堂叔·”吕宋峤见大哥如此,也不好再说,便转换了话题。
“嗯,恭谨些·”吕宋成说,接着便对宋然说:“六堂叔乃当今大儒,学问最是渊博,于科考也有究竟,你可要好好跟着他温习,不可再如小儿一般。”
宋然忙应了几个“是”,心道:终于又要去读书了··“就这样罢,家宅安宁最是要紧·”末了,吕宋成皱了皱眉,又说:“对了,那个田妈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就留在家里,不拘安排个什么给她做着就是了。”
吕宋峤答应着,说:“田妈是服侍过母亲的旧人了,让人安排个清闲的给她便是·”·田妈年纪倒不大,腿脚也好好的,估计是大嫂不喜,所以……宋然想起那天陈氏脸上的表情来。
不过这些微小事,谁也没有放在心上··同回来时一样,众人簇拥着吕宋成一家,直送出大门口,再三致意,几辆大车便杳然远去··转身回府,走在甬道上,宋然心里还在想东想西,吕宋峤看了他一眼,说:“告诉你也无妨——”,沉吟一下,他接着说:“大哥之前上了一趟京城,知道里头有几个空缺,想年后捐个京官,家里一时没拿得出那么多现银。
我觉得,也没那个必要,慢慢儿总升得上去,就多说了几句·现在没事了·”·原来如此·宋然明了,不再挂心··大门外,人散尽了,只有对街的小巷口处,身着青衫的年轻文士,一双狭长的眼睛还望着这边,神情莫测,良久,折扇一敲,转身离开。
第13章 情迷·正是春寒料峭,但各人都干起各人的营生来,吕宋峤带着人往庄子里走了一遭,跟各庄头商量春耕事宜;又有各铺子里头的掌柜伙计年后来开工,不免又接见,打发利是等。
好不容易闲了,便恭恭敬敬封了贽见礼,带着束脩礼物等,领着宋然去拜见六堂叔,这便是见过了先生,只等择日上学去··家里朱氏快要出月子,请了娘家人来帮衬着,又有李妈妈打点一切,只觉井井有条,无丝毫杂乱。
那田妈据说年轻时点得一手好香,便去老太太的佛堂当差,但那边已有两个惯用的老妈妈,于是又打发到品静轩扫院子·宋然虽觉得田妈有点怪异,但不过是下人,又是伺候过大哥的,不好推脱,也就没说什么。
所幸田妈再无不妥,敛了气息一般踏实地干活,大家也就不当一回事了··宋然或看书作画,或自己跟自己下棋,颇有点无聊,心里只牵挂舅舅,不知道是不是一过完年就上京去,不知道能不能托人捎回母亲的信。
再则,庞非一直没来,宋然心里很是想念,不知道他好不好,他老爹怎么样了··这一日,宋然一早醒来,梳洗过,便先去辞老太太·然后往翠怡苑来,与吕宋峤一起用早饭。
桃红早早地把书笔等文物收拾好,还有外衫手巾等物,一并交给小厮,好带往学堂中··这学堂离家不远,按宋然的意思,大可自己走路去,用不着什么马车和小厮。
吕宋峤自然不肯,还要亲自送了他去,说是第一天上学,不能失礼于人·宋然知道他是想给自己撑撑腰,教学堂里众人见了,不敢怠慢这半路出来的吕家三爷··果然的,吕宋峤带着宋然一到,学堂里仆役便十分殷勤地出来迎接,指给座位,引着见过同窗。
那虽都是些十来岁的少年,但也十分有眼色,且见宋然是这等俊秀人物,自然个个客气,言辞甚欢·吕宋峤又进去跟先生谈了一谈,便放心离去··宋然自把纸笔等物摆放好,端坐在座位上,在静静等待的空隙里,他看看窗外,只见花木抽芽,新意萌动,透过学堂围墙的镂空格子望,远远的土坡上青黄一片,底下清平河水色潋滟,眼看冬去春来,万象更新,他的心里却不知怎的涌起一股落寞,也许这里没有自己熟悉的人,总归是感到孤独。
须臾,矮小微胖的先生进来,给众人定了规矩,上午讲书,午后习字,下午各人作文章,那便是为不久的县试做准备的了·宋然其实心里对那一套起承转合模式僵化的文章体式不以为然,但腹中也看过不少程朱时文,当中也有好的,也明白要让考官看中自己的卷子,还是要应合一下当下的作文潮流,不可太标新立异。
况且自己初来乍到,也要给先生一个好印象·于是,他便也像从前在兰西学堂里一样,认认真真听讲、练字、写文章,一天下来,精神也有些困倦··“近来吃住得太好,松散了,一日的功课应付起来竟也有点吃力,得打起精神来。”
宋然一边想,一边出了学堂大门,常福收拾好东西跟着,准备回家去··“宋然——”,忽然,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自己···“庞非”宋然又惊又喜,抬头张望,果见庞非正向自己走来,大大咧咧的,嘴角溢出一缕淘气的笑。
只是一段时日不见,这人好像又长高了,身形挺拔,嘴角微微扬起,穿着上次那件半新袍子,收拾得很齐整,在淡黄的夕阳余晖中竟有几分玉树临风的潇洒··“你怎么来了”宋然忙几步行近,拉住了庞非的手,十分高兴。
周围散学的少年有的望了过来,带着探询和疑惑··“走,找个地方跟你说·”庞非说,又看了眼宋然身后的常福,那小厮恭敬地拎着东西,丝毫没有独自走开的意思。
“常福,你,你先回府去,跟二哥说一声,我稍后就回去·”宋然略一思索,便吩咐他··“三爷,这,小人不敢——二爷,要打断小人的腿。”
常福慢吞吞地说··宋然瞧他那畏缩的小身板和眼神儿,笑着说:“没事,我回去会跟二哥说的,你不要担心·你就说庞非来找我,他上次也见过的。
我说说话就回,很快·”宋然说··常福犹豫着,还是没动··庞非斜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说:“怕什么,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三爷。”
我知道没人敢欺负三爷,可你欺负他怎么办常福心里嘀咕,他也听说过这个人,桃红姐气呼呼的说像个山匪的便是了··“还磨蹭什么”庞非不耐烦了,向前迈了一步,仗着高大,陡然生出一股气势来。
常福可不想还没被打断腿就要被眼前这山匪折了手,忙说:“好,好的,三爷,小的先回府,您好歹早点儿回来·”一面说,一面走··“啰嗦——”庞非嘴角一扯,“走吧”拉着宋然离开。
避开人群,绕到学堂后面的巷子里,从小径走,很快两人便走到了清平河边的土坡上·西下的太阳已经隐到云层后面,微光洒在水面上,随着河水的流淌轻轻起伏,十分安静。
靠着草坡,宋然躺下来,舒服地伸展筋骨,面向夕阳,闭上眼,金色的脸庞上绒毛细细,柔和如玉··庞非一只手撑着头,侧着身子静静注视着他,眼里满是爱恋与满足。
“喂,说话呀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还找到学堂里”宋然也不睁眼,问他·这家伙今天有点儿奇怪,刚才走路的时候也没有在耳边说说笑笑,和平日大不同。
庞非放下手,跟宋然并排躺着,说:“我是跟姚笑一起坐他们的车来的,玉满堂在这边开个分号,拉些东西过来·”·哦·“去吕府找你,门上的人说你上学了,我便问了路找来。”
庞非接着说··宋然问他:“门上那些人不敢对你怎么样了吧”·“唔,还是上次那小子,挺客气·”·“那人叫常三,二哥罚了他一个月月钱,还敢”宋然说。
他觉察出庞非兴致缺缺,声音也很低沉,没有平日的张扬,于是睁开眼睛,扭过头去看他··庞非正眯眼睛,仰望头上灰白的云朵出神··宋然坐起来,刚刚雀跃的心情忽然沉了一沉,很少见庞非这个样子,是有什么事吗·庞非也坐起来,朝宋然这边侧转,拉过他的手,欲言又止。
“怎么了”宋然凑近他,看着他的眼睛,疑惑道··那漆黑的眼珠幽幽有光,温热气息轻轻扫过自己的脸,淡粉色的唇,说话的时候露出白玉般的牙齿……近距离的接触,令庞非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心里怦然一跳,不再多想,凑上去一下子含住那好看的唇瓣。
宋然全然无防备,只觉庞非的唇柔软而灼热,压着他的唇,开始时一动不动,只是紧紧地贴着·待宋然反应过来,正想躲开,庞非却用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脑袋,继而开始摩挲,辗转,舌头竟也侵略进去,亲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全然不同平时的胡闹,也不是偶尔耍无赖时吃他豆腐的样子。
宋然心里莫名紧张,“唔,唔”了两下,双手用力挣扎了一下,庞非才恋恋不舍地停下,喘着气,热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双目闪闪发亮,一只手手却还搂着他的腰。
宋然耳朵都红了,咽了下口水,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好了,别,别胡闹你,你哪里学,学来的这个”·庞非注视着他,轻声笑骂一句:“你个傻子”·宋然:“什,什么”·庞非却又不说了,唇齿交缠的感觉太美妙,他要乘胜追击,把眼前这个人深深地印在心里。
宋然想偏转头,庞非却把手放在他脸侧,不容他躲,继续用嘴唇细细地品尝他的眼睛,他的脸颊,最后又堵住他的嘴巴,无师自通地挑逗着他,追逐着他,让他的舌尖缠着自己的,热烈又深情。
宋然只觉全身发软,闭着眼睛,笨拙地回应,脑子里混沌一片,仿佛又窥见了那晚吕宋峤的□□,一种新奇又刺激的感觉从头传到脚,愈加酥软··“哗啦啦”一群野鸭子扑棱棱飞来,落在水边,草坡上,寻找安歇之地,把情迷意乱的两人唤醒过来。
宋然好不容易离开庞非的禁锢,大大地喘了口气,用手背擦了擦嘴边的口水,那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庞非的,真是羞死人了··“行了,真的,庞非,我,你……”他急着想说点什么,稍稍挪了挪,想要坐得远一点。
“不,我憋不住了”庞非一把拽住他,用力扯过来,两人一齐倒在草坡上,宋然看着被自己压着的庞非,这人脸上又流露出令他熟悉的色|迷的笑容来。
……·“爽死了”庞非大口喘气,热气喷在宋然颈畔,又仰起来亲了一口,才轻轻推开了宋然,扶着他让他从自己身上下来。
“你,你”宋然羞得脸通红,双手往草垛里擦了又擦,这家伙胆子怎么这么肥了天还没有黑呢··他歪歪斜斜地跪坐起来,扯了扯身上的外袍,到处都是那种味道,挥之不去。
身边庞非还在喘着气,胸膛猛烈起伏着·他自己脸上潮热未退,便要起来疏散一下··“哎,别走啊别——”庞非见他要起来,忙伸手来拉他。
宋然不理,把他的手一甩,将将站起,却被庞非双腿一绊,腰一侧,差点又跌落在他身上··“你要不要也来”庞非坏坏地说,自己一骨碌坐起,又用手去扯宋然。
“不,不要我,不用……”宋然忙推拒道··“我看看,啧啧,好像也立起来了嘛——真的不要”庞非坐着,扬起脸来正对着宋然,不怀好意地说。
宋然吓得忙避开他,趔趔趄趄地顺着草坡往下走,他想洗洗手,黏黏糊糊的,还得冲一冲还有那味儿··“哎,你瞧你,路都走不好了——喂——”后面,庞非还在不遗余力地喊着。
第14章 分别·晚风轻拂,将清平河上晚归的渔夫长长的曲调送到这边,几分高亢,几分苍凉·河岸有人家亮起了灯,温暖的灯火如一团一团黄色的烟雾,倒映在水中,随着河水飘飘渺渺。
庞非到底捉着宋然,也给纾解了一番,两个人又是好一阵纠缠,好像耗尽了心头的精力,现在倦怠下来,贪恋着这一刻难得的安宁··刚刚出过汗,风一吹,有点发凉,庞非怕宋然冷着,便自己起身整理了衣衫,然后拉他起来,帮他也理好衣服,束好发,摸摸他的脸,打量两眼,暮色中宋然嘴唇的红肿也不明显,只是神情有点儿不自然。
宋然被他瞧得有点扭捏,甩了手走在前面,脚下踢着颗卵石,心里还是不能平静,刚才那感觉,太销魂了··“先去吃点东西,我快饿死了”庞非说。
他什么也没解释,仿佛那样是天经地义的,就跟过去偶尔亲一亲宋然,两人摔在床上胡闹一样的自然··宋然却满肚子的疑问,庞非太不寻常,还有,他怎么会这个还把舌头伸进去……宋然的脸又要烫起来,所幸天色朦胧了,看不清楚。
不会是跟别人玩过吧姚笑或者是花楼里的姑娘·宋然想起他们在兰西去找庞非老爹的情形,那些楼里的姑娘,心中便老大不舒服,决定开口问他——·“那个,你刚才还没,还没交代……”宋然说。
“交代什么”·宋然左看看,右看看,心一横,说道:“就是,舌头……你跟别人玩过”·“扑哧”庞非笑了,用手指一点他的额头,“说你是傻子,还真是——喂,你也做过那种梦了吧怎的还不明白”·“什么,什么梦”宋然结结巴巴地说。
“还装”庞非几步走到他前边,凑近了脸,笑笑地看着他:“我以前可是一字不漏的告诉你了呢,快说,梦到什么了”·宋然鼓足勇气才问出话来,却被他揶揄,心里有些恼了,不再作声,加快脚步,往灯火明亮的街巷转去。
庞非也不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反正刚才也弄过了,得偿所愿,心满意足··两人在街边寻了个面摊坐下,清清静静的,等着小二端上面来·“每碗都加两个蛋。”
庞非又叫着··面端了上来,冒着热气,底下是微黄的面条,上边太阳花般的两个鸡蛋叠在一起,还撒着芝麻,热乎乎香喷喷·宋然一贯喜欢吃面,忙忙的拿起筷子正准备吃,庞非却伸过筷子来一架,说:“哎,先等等——”·宋然皱眉看向他。
“很香吧想吃”庞非问,带着暧昧的笑··又发神经宋然推开他的筷子··“自己喜欢的东西就在面前,又香得很,当然是毫不犹豫就下口啊”庞非似笑非笑地说。
所以呢·“一样的道理么·那还用学”庞非眨了眨眼··宋然蓦地想起刚才自己问的问题,不禁呆了一呆。
“只要是个男人都会·”庞非又咧开嘴巴,露出一口白牙,像个狼狗一样,做了个吃的动作,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一副回味的样儿··宋然没想到庞非居然把自己说成是他的食物一般,不禁气恼,低下头开始吃面。
庞非见他还不开窍,无奈,便也吃起面来·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定了定神,说:“等会我给钱,就当是请你吃——你的生辰面·”·宋然这下停住了,想了一想,离自己的生辰约莫还有十来天,庞非难道不来么·“为什么”·庞非三五下吃完面,把汤碗都喝了个底朝天,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说:“宋然,我要走了。”
·“走去哪里”宋然一下子没领会他的意思··庞非直直地看着前边的街道,迷茫地,好一会才说:“陪老家伙到南边去。”
“去找你娘”·“嗯,”庞非点点头,说:“没办法,他每日疯疯癫癫的,有两次都跑出了南门,那么冷,什么也没带……”·“要去多久”宋然的心提了起来,自从相识以,这么多年,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一想到以后见不着这个人,他的心便惶惶不安,好像落不到实处那样。
庞非指指他碗里的面条,说:“先吃完再说,等会冷了·”·宋然忙扒拉完,刚才还香喷喷的面,现在也尝不出什么味道了··面摊上的人多了几个,三三两两,低声笑语,宋然却再也坐不下去,推开碗,站起来,闷闷地说:“吃饱了,走吧。”
·庞非见他这样,心里也难过,刚才还在自己怀里红着脸的家伙,从小到大都依赖着自己的家伙,那么好的一个人,他的宋然,要有好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了……不过,他会回来的,很快。
“就去一年,年底我一定回来·你且安心读书,考中了等我回来·”庞非说,拉住了宋然的手··“真的”宋然也不管旁边的人看,忙问。
“真的·”庞非又肯定地说了一句,“运气好的话,找着了……;找不着,就回来·教他死了心也好·”·其实他也知道,人海茫茫,怎么可能找得着只不过是遂了老家伙的心罢了。
宋然略略的安心了一点儿,一年,还可以··“好了,送你回去·”庞非捏捏他的手,两个人便慢慢地沿着街巷往吕府的方向走去··“我,真的没跟别人试过,嗯,第一次。”
夜色弥漫,树荫下的- yin -影里,庞非的侧脸英挺,语调温柔··树影随着风微微的摇曳,忽明忽暗,气氛有些旖旎··宋然不好意思起来,“哦,知道了。”
“宋然,你真的明白”庞非停住脚,接着问:“那不是胡闹,你知道,你明白我的心么不是兄弟,是……”他满怀期待地看着宋然。
漆黑的街角,夜猫嗖的一声窜过,远远的那头,灯火温暖,人影幢幢,耳边是面摊老板的吆喝声“吃面儿喽 ——”但这一切现在俱都远远褪去,仿佛一副画卷把他们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与庞非在一起的熠熠生辉的日子,他总护着他,哄着他,两个人有时恼了,有时又笑了……·宋然看着他,眼睛朦胧了。
少年情怀总是诗,其实,一直都明白的吧一直都是啊多年的相依相伴,只要这个人在身边,做什么都安心,见不到就会想念。
一桌吃饭,一床睡觉,只要有他,便会有他,已然是一种习惯,怎么都不会厌倦·情之一道,其实也很简单,你心悦我,我也心悦你··今夜,因沾了欲望的味道,这从未诉诸语言的情怀,便被挑破了那层轻纱,回归成最初的也是最真纯的样子。
“宋然,我喜欢……”庞非急急地··“我喜欢你·”没等庞非的话说完,宋然脱口而出··庞非愣住,待反应过来,竟是有些难为情,摸了摸耳朵,又抬起头来看宋然,宋然点点头。
然后两个人就那么面对着看着对方,脸带笑意,像两个傻子··情愫早就如同一株苍天大树,深埋下了根,如今,就要长出繁茂的叶子来··要不是在大街上,一定要亲个够本。
庞非暗暗地想,握着宋然的手不放,那手细长,温暖,就像他的人一样··“那你等会不和我一起回吕府吗”宋然问他··“嗯,我和姚笑他们还要坐车连夜回兰西。”
“什么”宋然叫起来··“他们几辆大车,说好了走夜路回去的,大伙人多,打起火把来,天又不冷了,没事。”
庞非忙说清楚··就这么急吗宋然十分失望,刚刚表白了心迹,正满怀的柔情缱绻,恨不得有更多的时间腻在一起··“我怕,我今晚不走,便会舍不得走了。”
庞非又轻轻地说,用手摩挲着宋然的脸··宋然抓着他的手,贴紧了自己的脸,轻轻地蹭了蹭,然后鼓足勇气,凑近,在那唇上一触即分··如同春雨刷地铺满了整个干涸的大地,心底涌起的柔软缠绵使庞非一阵悸动,他一把把宋然拉过来,紧紧地搂住。
两个人的心都跳得飞快,一下一下,仿佛那磅礴的情感便要如江河冲破堤岸般汹涌而出··所幸这树底下十分冷清,即使有几个人路过,见了这抱在一起的少年,也是低下头匆匆而过。
“记住,等我回来,可不许跟别的男人眉来眼去·”庞非的手臂紧了紧,在耳边低声说,朝他耳朵呼了一口热气,才慢慢松开··宋然“……”。
“唔,女人也不行·”庞非又加了一句,“知道不”·“好,好的·”宋然终于红着眼睛笑了··看着宋然进了大门,在灯笼的柔光里又回头看自己,庞非向他挥了挥手,那身影才恋恋不舍地进去了。
大门关上,从此便是不得相见,遥隔一方,唯有心底的牵挂将会日日盘旋,夜夜不息··宋然刚转过二门,便看见几个人急匆匆地从里边出来,正是吕宋峤,身后跟着吕大和常福。
“三爷,三爷您可回来了”还没等人开口,常福便嚎了一嗓子,一溜烟跑到宋然身边··宋然知道他害怕,自己也有点不安,忙垂手低头,喊了一声:“二哥。”
吕宋峤正着急,要带了人去找,见宋然回来,松了一口去,却仍免不了责备:“你胆子也太大了去得这么晚,还以为……。
再有下次,我先打了这小子,回头再跟你算账”·宋然从未见吕宋峤对自己发火的,知道是自己不对,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挨教训··“吃了饭不曾那个,庞非呢”·“吃了面。
庞非是来给我辞行的,他要出一趟远门·所以才说话忘了时间,二哥,你别罚常福,不关他的事·”宋然忙解释··“哼这小子交给妈妈打一顿便罢了。
还亏得家里今天炖的好汤,为了你上学特地熬的,叫人热了,吃了再睡·”吕宋峤又吩咐道··常福眼巴巴地看着宋然,十分可怜的样子。
宋然看看他,示意不怕··“二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他上前,拉住吕宋峤的手,哀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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