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伴 by 梦幻兽(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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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伴 by 梦幻兽(3)
·就在众人不能反应之时,他又说:“还劳烦司徒大人,把人带走今日,实在无法再追究下去……”话到最后,他几乎不能成语。
司徒灵对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之前那两名捕快,便抓起一直倒在地上的常三,带了出去·那常三经过宋然身边,猛地暴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宋然被那笑声一激,打了个激灵,他看向四周,怜悯的、疑惑的、愤怒的,种种目光如同一把把利剑刺向自己。
“大人,这位”司徒灵望着吕宋成,有些为难··吕宋成摆摆手,低声说:“任凭司徒大人做主”·司徒灵了然,又让两个捕快上前,意欲将宋然带走。
“大爷”一旁的吕大急呼了一声,犹豫着要不要阻止,然而吕宋成没理他,转过身去,似乎再也不想多看宋然一眼··宋然此刻也是无力辩驳,他已经失去了知觉,浑浑噩噩,任由两个捕快一左一右夹住自己,就那样踉跄地走了出去。
暮色苍茫,人群散去,震惊与疑惑在窃窃私语中弥漫着……·信件和小木箱自是被司徒灵带走了,只是那几张画儿还散落在北风中,飘飘欲起,不知要飞往何处。
一双手把它们捡了起来,泪水滴滴滑落,少女双眼红肿,神情凄惶,喃喃自语:“三爷,三爷不是那样的人……三爷,是我,是我害了你……”·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这一章,自己也觉得好紧张。
第29章 牢狱·一灯如豆,火苗明灭,只照出一圈淡淡光亮··幽黑通道尽头忽地传来一声突兀的怪叫,半晌后,有人骂骂咧咧;忽地又传来几声沙哑的呜咽,仿佛是苟延残喘的老人所发;忽地又有嘀咕之声,自言自语,絮絮不停……如此种种,在这- yin -暗的牢狱中,叫人遍体发寒。
靠牢狱门口的一间小小牢房里,一个少年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一动不动,呆呆坐着,只有偶尔颤动的睫毛,昭示他还是个活人··“哐当”一声,牢门在这时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牢卒提了一包东西进来,他瞥了一眼宋然,见他还是保持着那个姿态,不禁摇了摇头,径自将东西放下,过来推了两下宋然。
·“哎,回魂啦有人送了东西给你哎——”·宋然缓缓抬起头,望向年轻牢卒,茫然地分辨他对自己说的话。
牢卒见他好歹有反应了,便把东西提到他跟前,打开了,把里面的东西全都拿出来,一边说:“是桃红那丫头,央求我拿进来的,我还得把盒子带出去呢趁现在上边还没个说法,赶紧吃好穿好,迟了,定了罪,谁也不敢给你带东西……”·宋然头脑昏沉,顺着他的动作麻木地移动目光,只见那牢卒往外拿出个食盒,然后是件厚厚的外衫,还有些零碎东西,忽然他看见了几张纸,是画儿庞非的画儿·他忙抢上去把那几张纸抓在手里,紧紧地攥着,像抓住了命根一般。
那年轻牢卒见他这般动作,好生奇怪,这纸又不是银票,什么宝贝·“哎,赶紧的,把那饭菜吃了我还要拿盒子出去呢哎,听到没有你这人——”·牢卒见宋然依然傻愣,无法,只得走出去,转身又“哐当”锁了牢门。
然后把食盒打开了,将还冒着热气的饭菜倾倒在桌上一个大碗里,再也不管宋然,把盒子拎走了··宋然被那声音一惊,如梦初醒般,直看着牢卒出去了,才低下头看手中的纸,那是从前和庞非在兰西的学堂里念书时,看庞非画得好,自己收起来的。
他机械地把画儿叠好,抖抖擞擞地往内口袋里塞,手指碰到一块坚硬的温热的东西,他怔了一怔,掏出来,是玉佩,庞非给自己的那块玉佩·可是二哥给的那块呢他慢慢地低头,看了看腰间,腿侧,没有……是在混乱中掉了还是被人浑水摸鱼摘了去·他颓然地靠在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东西,脑子里忆起零碎的片段——兰西,庞非,吕城,二哥,桃红……一切的一切如快马般在他脑海里回转,堆叠,如梦似幻,亦真亦假。
还有院子里常三夸张的冷笑,大哥木然的表情,下人诧异的叹息,有着娘亲笔迹的诡异信纸……他只觉脑子一阵胀痛,身子剧烈发抖,再也压抑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越来越多,呜呜的声音很快演变成嚎啕大哭。
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如何能承受如此大的瞬间变幻的打击今日发生的一切,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愿也不敢相信,自己,前一刻还是身份清贵的吕府三爷,下一刻却已经被投进大牢·外面,天已经黑得深沉,年轻牢卒出了门,左右看看,见那左边巷子口的暗影里,两个丫鬟正不安地张望着,便连忙走过去。
“安庆表哥谢谢您了他,他怎么样”是桃红怯怯的声音··“唉傻子似的,话也不说,饭也不吃。”
叫安庆的男人有些儿不耐烦地说,一面把盒子放在地上··两个丫鬟对望了一眼,桃红有心想多问一句,身后的柳枝却用手指扯了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动作。
桃红微微抖着手,把攥在手里的荷包递过去,嘴里说着:“还请安庆表哥,多多关照,他不是坏人,真的”·安庆犹豫了一下,也不客气,伸手接了,又说:“放心,刚送来时上头招呼过了,吩咐先好生看着,不会受罪。
不过,桃红,听我说一句,这地方不是你们来得的,被人瞧见了,连我也担着干系呢我看你俩也是偷偷跑出来的吧快回去,当心主子打你莫要再来了啊”说完,转身便要走。
·“唉,安庆哥——”桃红出了声,又倏地止住,在这里可不敢大声叫·安庆回过头朝她俩挥了挥手,嘴里劝着“回吧”,示意她们离去。
两个丫鬟无法,只得相互搀着,遥遥望了一阵,含着眼泪走了··安庆快步回到牢里,在门口就着火光,打开荷包看了看,嘴角一咧,把荷包揣进怀里,想了一想,重又过去开了锁,把刚才那饭菜端到宋然跟前,说:“快吃了,别浪费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呢”·宋然已渐渐止了哭声,只是一下一下地抽噎,像个孩子一样。
他被饭菜微热的香味一勾,腹中不觉咕噜作响,方知觉是饿了,忙端起碗扒拉起来,灯光昏暗,也不计较那碗是不是干净··“早该这样,也不辜负桃红那傻丫头的好心”安庆自觉对得住远房表妹那银两了,瞧着这后生是翻不起什么风浪的,横竖这会儿只有自己,便在一旁絮絮叨叨,“我听说了,你冒充那吕府的少爷,才被关进来的吧唉,这人哪,不是你的迟早得吐出来贱命就是贱命做得了一日假少爷,莫不成还能做一辈子假少爷”·他发了一阵感慨,又道:“譬如这间房,明儿你还住不住得,也说不准呢趁早儿吃了饭躺尸去明儿可没这么舒服喽”·宋然先前心神恍惚,现在才觉真的饿得狠了,只顾着吃饭,安庆倒也不要人答他,只是一时兴起,多说几句罢了。
等了一阵,见宋然吃完,便拿了碗出去,把门锁上··宋然周身有了力气,这下才定下心神,打量四周,这间牢房是在最外边的,很小,靠里边地上散着些干草并些黑乎乎的东西,约莫是棉絮,想是让人睡觉的,角落里一个马桶,余下便什么也没有了,却还算是干净的。
他又低下头,拣起安庆捎进来的外衫,穿在身上,一阵暖意升腾起来,稍稍驱散了心底的寒冷··桃红,好丫头,这时候还念着自己·他的眼圈儿又红了,吸了吸鼻子,把庞非的画和玉佩小心收起,放进贴身的单衣袋子里头。
幸亏进来时天已经晚了,又是司徒灵亲自带进来的,并不曾遭除衣搜身,全身上下还算齐整··他站起来,慢慢地挪进去,蜷缩在干草席上,闭上眼睛,开始苦苦思索在吕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可是从何想起千头万绪,他只知道自己被人陷害了,但为什么谁会花那么大力气来害自己最诡异的是那两封信,对,那信是关键,明明从来没有见过,何时,又是何人放进小木箱子里的娘亲,许久没有消息的娘亲,缘何会写出这样的信·如果说他不是姓吕的,没关系,不是就不是罢,但从小,娘亲就告诉过自己,自己的爹是姓吕的,自己是吕家人,娘不会说谎·更可怕的是——宋然睁开了眼睛,那两行字仿佛漂浮在空中,慢慢放大——“……自有人与你联系,你按来人所言打开偏门即可,余下便静候消息,自有人接你与为娘团聚 ,切记……”··触目不忘·世上竟有如此怪事,真真匪夷所思!谁能够模仿娘亲的笔迹呢不对,不是模仿的,自己不会认错不会认错吧可是,娘怎么可能写那样的东西·混乱,混乱·宋然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这根本是不可能想得明白的。
在一片混沌与心力交瘁中,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五更时分,宋然被冻醒,但觉寒意阵阵,透骨而入·他困得睁不开眼,只凭本能拉紧了身上的衣衫,扯过破旧的棉絮,把自己埋进干草中,正又要朦胧睡去,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然后是一团光亮,在浓黑的牢房里格外刺眼。
他用手盖住了眼睛,朝外边望去,只见几个牢卒急匆匆地往后头跑去,很快便传来开牢门的铁链碰撞声,低沉的人声,纷乱的拖曳声……不多时,两个牢卒拖着一个人,直穿过通道,后面一人擎灯断后,干净利落地出去了,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牢里又恢复了暗沉··也再没有声音,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宋然睁大了眼,无声地发着抖——那个被拖出去的,分明是死人·“大哥,劳烦,劳烦多谢,多谢啊”·隐隐约约的,牢门似乎开了,铁锁哗啦,人声模糊,宋然翻了个身,半坐起来,怔忪地顺着门口的光线看出去,似乎又有人来了。
“宋然,你,你没事吧”·那人几步来到跟前,蹲下了身子,瘦瘦的脸映入眼帘,是姚笑·“呵,怎么是,是你”宋然很是意外。
牢房光线不足,外面虽已是午后,这里却还是昏暗的,终日都是一个色,宋然睡睡醒醒,也不知时候,耳边总是嗡嗡有声,但一整天都没见过人,乍然见了姚笑,倒吃了一惊。
姚笑看着眼前的人,神情憔悴,几缕散发垂落在腮边,上边沾着一根短短的干草,拥着一身衣裳,坐在发黄的棉絮堆里,原本温润白皙的脸,现在看起来有些儿雪青,透着茫然和不安。
他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庞非要知道了,不知会不会心疼死·“我,就是来看看你·”说着,他忙将手里的油包递过去,“吃吧,刚在铺子里买的,还热呢”·宋然接过来,触手微温,香味儿窜进鼻孔,他咧开嘴,想对姚笑笑一下,谁知那泪就猝不及防滑了下来。
第30章 审讯·两个实乎乎的包子,份量够足,油白的面团,一口咬小去,就塞了满嘴的肉香··姚笑,真是个好人··宋然擦了泪,慢慢咬着包子,问他:“你,怎么进得来的”·也难怪他疑惑,毕竟进来已经一夜又大半天了,既没有凶神恶煞的牢卒来折辱自己,也没有人来拉去审问,反让人探望,还能带东西来吃。
这,跟自己听说的颇有不同··姚笑看宋然吃着包子,心里安乐了好些,他干脆也把干草弄成一团,坐下来,对宋然说:  “这还不容易,无非是——”,他边说着边做了个手势,宋然明白,用钱就行。
“你放心,刚才我打发了好些,叫他们不敢怎么对你的·对了,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能出去”·宋然苦笑了一下,摇摇头,不知从何说起。
姚笑疑惑道:“要说你什么女干恶之人,我是无论如何不相信的·我还不知道你从前在兰西的时候,虽然咱们不是一伙的,但为人还是看得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说:“前儿就听说吕府出事了,我还想着上门去看看·谁知今天一大早就传遍了,说,说吕府的三爷,是,是冒充的,被送进来了·我连忙打听,去到你那里,都是门口紧闭,后来好不容易等着一个知道的,一问,原来……”他没有说下去,抬起头看看四周,叹了口气。
·“我也不稀罕什么三爷的名头,只是……”宋然想到那信,欲言又止··“那是当然,你肯定不会做冒充这等事·我相信,我相信”姚笑连忙说,“可我又听说,什么山贼内应,这怎么又安在你头上”·宋然心口一跳,外边都传开了说自己是山贼的内应,合伙谋害二哥是了,那天在场的人那么多,悠悠众口,一传十 ,十传百,这事肯定已沸沸扬扬了。
他心中满腹苦涩,却又无法辨清,只得说:“总之,我什么都没有做过·”·姚笑点点头,说:“我相信,真的·”·算了,说起来是如同乱麻一般,自己也想不清楚,何况外人宋然不欲再讲,换了个话头,问:“你知不知道吕府里的情形我,我只是担心我二哥。”
姚笑皱了眉,说:“这个,还真不知道 ,要不,我再帮你打听一下”·“如此,便多谢了”·“咳,我们,谁跟谁啊”姚笑摆摆手,左右看看,又说:“我明儿再来,给你带个被子,这天看着越来越冷了。”
宋然十分感激,也知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便催着他出去了·一个牢卒打着哈欠过来,两下将铁链锁上·宋然手撑着牢门,看姚笑灰黑的衣摆一闪,消失在门外。
如此,依然无甚动静,又过了一夜··宋然百无聊赖,心中一时推算着莳风走到了何处,何时能带王老先生回来;一时又盼着个人来看他,说起来,吕府的人,除了桃红,谁也没有出现过。
呵,在他们眼里,自己已经不是三爷了吧大哥……宋然直觉大哥是不会管自己了,那日,他痛楚的神色已说明了他的态度··只希望吕宋峤吉人天相,能早日醒来,为自己主持公道。
此时,能相信的,也只有二哥了……·宋然靠着墙壁默默沉思,忽然外面传来呼喝之声—— “老爷升堂了,速速勾取人犯”,他正惊疑,牢门打开,两个差役进来,一左一右,将他挟带出去,不由分说便送至大堂。
·宋然心里打鼓,跪倒在堂上,暂不敢抬头,但以眼角微光查看,左右并无其余人犯或证人,只有自己一个,很是奇怪·他正胡乱想着,只听见上面一声响动,便有不疾不徐的声音传下:  “堂下所跪,可是兰西人氏宋然”·宋然稳了稳心神,抬起头来,只见上面端坐着一位年约四旬的官员,颇有威严。
此人便是本地知县李松,县试时主考众考生,宋然自是见过的,只不曾想会在此等情景下再见,真是造化弄人··宋然复低下头,禀道:“学生正是·”·那李大人一顿,问话道:“吕府状词、一应书信证物等,本官已详览。
现在我问你,你既自称学生,虽则未曾进学,但该知礼义廉耻,如何做出这等冒充吕府三爷,甚而谋财害命之事”·好大一顶帽子扣下来,宋然连忙分辨:“大人明鉴学生绝不敢做出此等恶事,其中有大误会学生是遭人诬陷,实在,实在是没有这等事”·“既如此,我且问你,你可有仇家遭何人诬陷”·宋然一下不知如何作答,如果是遭人诬陷,可自己与人无冤无仇,就只有常三……可常三又是如何勾结得了山贼的,又是如何谋得那两封信件的,这,自己一概不知,均属推测……事态紧急,他只得答道:“那人叫常三,是我家旧仆,意欲对学生丫鬟行不轨之事,为我所察,被家中二哥驱逐至庄子,便怀恨在心,勾结贼人,谋害二哥,又嫁祸于我。
望大人查明真相”·“常三已暴病身亡,死无对证·单听你一面之词,尤未可信·我再问你……”·宋然耳朵嗡的一声,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常三已经死了难道五更天的时候,自己混沌中所见的那个被拖出去的人——就是常三他不由得浑身一寒,那人之前在吕府的时候,不是好好的吗如何就暴病身亡了怎么会那么巧·“呼——喝——”两边衙役见宋然呆呆不答,开始以杖柱地,如雷鸣一般,并口中发出威喝之声。
宋然一凛,忙抬头望去,见上边的官大人正盯着他,等他的回话·他讷讷不能言,皆因刚才走了神,不知道问的是什么··“哼”惊堂木一拍,李大人已然微变了神色,说道:“于你屋内搜出的两封书信,当- ri -你亲口承认,是你亲娘所书,其中笔迹,本官也着人一一校验,与其余旧信笔迹俱是一致,你作何解释”·宋然觉得自己背上已经密密渗了冷汗,他心下愈加急乱,分辨道:“的确,是我亲娘笔迹。
但,那两封信,学生此前从未见过,更不知其中内容,遑论勾结贼人了大人,学生不敢有半句假话那信,必是有心人放进去的,大人”·“荒唐你既然承认是你亲娘笔迹,那么其中事情也必是真事,你又怎会不知自相矛盾,胡言狡辩莫非要用上刑,你才肯认罪”冷冷的声音打下,宋然自觉身子不受克制地发起抖来,惶惑非常。
他一个少年人,何曾见过这等阵势心里已经怕了三分·但自己的确从未生过坏心,认罪,是万万不可的·他正咬了牙,欲再申辩:“大人,学生虽鄙陋,然也明知恩图报之理,吕家二爷等人对我爱护有加,况且我在吕家也是锦衣玉食,富裕无忧,缘何要勾结贼人,行凶逆之事这毫无道理啊,大人”·“焉知你不是贪图吕府现银,欲谋二爷家产你出身不明,自会惶惶不安,恐防有一日真相大白,富贵便会化为乌有,因而你便先下手为强。”
李大人似是找到了因由,竟言之凿凿起来,“现已查明,那一伙贼人先前盘踞在八虎岭,正是从京城逃过来的,肯定是你娘旧识·你在亲娘唆使下,心怀鬼胎,潜伏吕府等待时机,甘当贼人内应,是也不是”·宋然听得目瞪口呆,一时三刻无法思考,脑子里只想起一句话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冤枉啊,大人”他下意识喊了起来。
两边的衙役里有一个便开声训斥:“肃静”·那李大人正待发作,忽见一人从后堂侧身出来,在李大人耳边说了几句·宋然认得,那人,是司徒灵之前到吕府时带去记录案情的,名唤容青。
李大人边听容青言语,边点头,随后略一沉吟,便说道:“今日暂且退堂,明日再审,再不老实,大刑伺候左右,将人犯收押,严加看管,不得有误”说完,站起来退往后面去了。
·剩下宋然愕然在地,被两边的衙役一拥,身不由主地踉跄而行,又有人扭了他的手,用铁链一扣,推着出去··牢卒拉着宋然,沿着昏暗的过道,一间间牢房过去,最后打开了倒数第二间,将他一推,宋然脚步不稳,摔了进去,跌在地上。
触目也是一片暗沉,还有一股子霉味馊味钻进鼻孔·宋然茫然无措,挣扎着想爬起来,谁知忽地一只手伸出来,一按他肩头,然后头顶上响起了流里流气的腔调:“哟,新来的嫩着呢,可惜喽”·宋然悚然一惊,肩膀晃动,试图挣开那只手。
那手倒也没有再进一步动作,放开了,下一瞬,却又来到了他面前,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生硬地一抬,宋然吃痛,被迫抬起头来,面前出现一张瘦削的的脸,脸上一道疤痕在额头上直下至左耳,十分可怖。
“咦呀,长得也不赖”这瘦削的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来·宋然不禁瑟缩了一下,下一刻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就要去掰那只手。
“三眼,别捉弄人家后生,都是,咳,都是——”正在这时,一把略显苍老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吵着老子睡觉,我捏死你”又有一把声音响起,低沉,带着威胁的意味。
那三眼嘴一撇,放开了手,不出声地说了一句什么,走到门口去了··宋然忙爬起来,惶惶不定,也不及细看,几步退到刚才苍老声音响起的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的旁边,一个老年囚犯,用略带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无声地摇了摇头,又倒下去睡了··一时牢内没有了声息,宋然大气也不敢出,忍着不适,好一阵才小心地抬头张望。
这间牢房- yin -暗狭小,发乌的墙壁,冰冷的地面,同样有看不出颜色的棉絮和干草,只不过都已经被另外三人占据了去···看来,这次才算是真正是入了牢坑。
宋然的心一片冰凉··第31章 发配·“喂小子,怎么进来的”到了夜晚,几人无所事事,那三眼便跟宋然打听起来。
宋然惊惧过后,满心的疲惫,到吃饭时,也只有那老年囚犯分了一点稀饭给他,现在肚子半饥不饱,整个人恹恹的,只想昏睡,现下听人问,虽不想作答,但也不敢不应声,只得胡乱说了句:“被人,被人陷害。”
“嗤”三眼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陷害进来了,什么都是真的了·”·“这倒是真的。”
那老者也搭腔道··宋然何尝不知单看在堂上,李大人的态度,他就知道不妙·硬生生把罪名给自己坐实了,而且自己也没有能提出有利的证据,可谓百口莫辩,恐怕……他懵懂地意识到,自己这一次真的是被人套进了陷阱中,这个套,早就已经准备好,早就在那里等着他。
可是,为什么自己不过是一个最平凡不过的少年,除了常三外,也从未得罪过任何人,是谁,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要花这么大心思来诬陷自己呢就算是死,自己也是死得不明不白啊·活了十多年,一向待人平和,行为友善,从未昧过良心做事;之前还是备受羡慕的少爷,之前也想过一朝登科,出人头地,原来俱是虚幻的,不过是大梦一场。
转眼间,什么富贾繁华,什么才华功名,统统化为乌有,连三尺立足之地也荡然无存,要在此承受着牢狱之灾,而且恐怕还有更大的祸患在后头,会不会被砍头死了之后,又会是怎么一个情形舅舅,娘亲,二哥,庞非,他们怎么办·宋然的眼眶里渐渐涌上泪水,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世情的冷酷和险恶,一种愤恨从心底升起,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世上,自己竟然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哎咱们啊,都是等死的命”三眼见宋然没再出声,自己也觉无趣,又晃晃荡荡地走到门口去张望了,可惜除了遥遥的大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光亮,周遭全是黑暗。
“哼我就不信命”一直不出声的男人突然开口来了这么一句·就是白天宋然刚进来时,发出威胁意味的那个人,他似乎是这间牢房里的大哥。
可是,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也不再出声,在自己的地盘上曲着一条腿坐着,不知是不是又睡了··不信命,我也不想信命,可是,有办法改变吗宋然心中黯然,这几个人,看来是在这里呆了长时间的,似乎也只能一直呆下去,不见天日。
而自己,也只能与他们为伴,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此事速决·”男人的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微曲了食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轻轻点着。
年轻的文士注视着那修长的手指,出神了好一会,方说:“也得按照规矩来,幸好这公文及时到了,我再跟李松说一声,这两日就能定下来·”·“嗯,我想早点走。”
男人合了眼,似乎十分疲惫··“我知道,这么快就理顺了铺子的事,你肯定也是累坏了·”顿了一顿,年轻文士又说:  “屋里那个怎么办·“叫那边在路上多耽搁几天。
醒过来也是废人一个了,不足为患·”男人淡淡地说··“说了不许心软的……”·“没有·他翻不起风浪了,不必管。
“男人说着,站起来,拉过椅子上的披风披好,不再多话,打开门出去了,不一会儿便传来了下楼的脚步声··花楼上一如既往的灯火明亮,在寒风中光影摇晃。
底下清平河水温柔地把倒影纳了去,泛起赏心悦目的粼光·年轻文士站在窗前,看着这景致,看着那人坐的马车渐不可见,仿佛心情极其愉悦,嘴角边流出笑意来··宋然在牢里已是第三日了。
说好的“明日再审”,但除了牢卒一天两次来送饭,其余的便一概没有动静·既没有人来提审自己,也没有人来探望,想来,是不允许人进来的了··宋然的一颗心吊在空中,不上不下,当真是度日如年。
他忧心二哥,记挂着莳风,还有桃红、姚笑等人不知有没有再来打探自己的消息……·在这里,别说吃饱,连两顿的冷菜剩饭,也是那老年囚犯帮他说了好话,才勉强落到自己的肚子里。
晚上睡觉,越来越冷,他都只是昏沉打盹,根本睡不着,还得提防那个三眼对自己使什么坏心·牢房里的大哥,现在宋然知道他叫做罗二,竟也是兰西人,原是一个猎户,生就一副蛮力。
他仔细自己不去触着这尊煞神,只挨着那个老者,大家倒也安生··只是心里那些愤恨,委屈,无奈,在黑夜里生根发芽,蔓延延展,那曾经蓬勃的温热的少年的心,竟无知无觉地渐渐冷了。
·这日卯中,外边便有些声音传来,跟往日很是不同·宋然的牢房里,老者早醒了,伸出胳膊推了推宋然,示意他起来,关切些·那两个也揉着眼睛走到门口张望,只见几个牢卒一间间房的去,从里边拉出人来,吆喝着往外赶,一时间埋怨声,求饶声,呵斥声此起彼伏,甚是聒噪。
宋然昨晚蜷缩在老者身边,幸得一点干草遮掩,好歹睡了一觉,现在有些精神,只是不知那外边是干什么,心下惶惶··“好生奇怪,拉这么些人出去干什么”老者疑惑道。
“不会,不会是……”宋然正张了口,罗二猛地回头盯了他一眼,吓得他又不敢说下去了··“哼杀头么老子等这一天好久了”罗二- yin -森森地说。
老者摇摇头,“不像,这么多人……”话还没完,两个牢卒竟也来到了他们这间牢房,隔着门看了一眼,交换了个眼色,便打开门,喊道:“罗二,宋然,出来”·宋然的心怦地一跳,不由得抓住了身边老者的手臂。
那罗二听到喊他,神色一变,但只愣了一下,便哈哈大笑几声,举步走了出去·宋然犹疑着,那老者拉开了他的手,拍拍他,说:“去吧”··他慢慢站起来,紧了紧身上的外袍,回头看了一眼那在黑暗中给过自己一丝温暖的老人,抿了抿嘴,然后也走了出去。
虽然已是破晓,但因着天气冷,云层厚重,天色- yin -- yin -,并不太光亮·但好歹空是出来了,宋然深深地吸了一口冷肃的空气,一时间竟有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一行人被牢卒带着往前行,推推搡搡,来到一处空地,正是衙门前边·早有一个主簿模样的人在台阶上站着,两边衙差肃立·等人都站定了,便有衙差下来,令他们站好,一个个的看了,然后再上去朝那主簿点点头。
主簿便展开手上的一张纸,念到:“诏吕城、兰西、北濠三地各官衙,今外敌犯边,军情告急,一应囚犯年壮者,合配远方,并配隶屯驻大军交管·”念完,将文书卷了,背着手,再大声说道:“都听清楚了边地急需,事急从权,尔等俱犯重罪,今一律充军燕只,发配卫所,修缮边墙。
即时启程,不得有误”·这下下边的人都听明白了,话音刚落,便一个个像炸开了似的——·“什么发配”·“不我不去”·“哈哈倒是给我一刀痛快想让老子去充军”·……·宋然只觉得双腿发软,耳边还回响着那几个字“充军……发配……”,他不敢置信,双手在脸上抹了一抹,再看四周,可不是都是挑选过的,他们这一堆约莫三十来人,看起来都是青壮年。
再看上边的衙差,配饰不同,身上一股悍气,并不是衙门里的人,应该是从卫所过来,专司押解的··可是,自己还没被定罪,自己是冤枉的,就这样,就这样被发配边地宋然下意识想后退,谁知还没等他转身,后边忽然几声喝打,随即是一迭声的惨叫。
他惊恐地随着众人的目光回望,原来是一个年轻的囚犯,想往牢房的方向跑,被两个高壮衙差扭住,就是一顿鞭子,抽得那人不断求饶,声音由大至小,渐渐的便不闻声响,人也不动了,估计是已然昏死过去。
这一变故使得在场的囚犯都静了下来,上面站着的主簿等人冷着脸看,等了一等,才再出声说道:“不要妄想逃跑下场都看到了赶紧的,吃了上路”·有人抬了热腾腾的包子,并稀粥过来,放在台阶前。
这一下,众囚犯又哄的一声,个个都仿佛忘记了前一刻的抱怨,也忘了前边死活不知的年轻人,大家只咽着口水看那吃食··宋然排在罗二后面,也得了稀粥和包子,这可是几天来第一口热的东西,而且没有人来抢,人人都埋着头,狼吞虎咽。
他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像其他囚犯一样,席地而坐,大口吞咽着,热粥下肚,烫起一阵颤栗的感觉,使他觉得自己身上总算有了些气力·肚子里有了些垫底的,他才掰着包子往嘴里塞,双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毫无办法,毫无办法啊·命运的急转直下,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太快,太突然了,宋然只觉得自己是被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暗黑之力推着往前,将要坠入无底的深渊当中。
第32章 上路·自大赢建朝以来,便与北元南北对峙,元人每每掠夺甚多,边地老百姓不堪其扰·本朝皇帝特意派遣了得力大将镇守,可那些元人往往是一小撮的,四处点火,抢了就走,甚是狡猾。
朝廷便在沿途等地设置卫所,分散防治,因而需要的兵士总是供不应求,每每要在各地牢囚中临时征调··但像现今这种情况却是少见,往年囚犯充军,是十分严格的,需刑部派人下来审核过,验明正身,施以黥刺,登记在册,方能开行。
今日之事如此仓促,多半是情况特殊··以牢囚之身充军者,终身服役,甚而累及后人·而且路上风霜雨雪,边地苦寒严冻,在路上死去的且不必说,即使到了边地,许多人也挨不了几年,踏上充军之路实际上就是走上了死亡之路。
所以,听说要被发配,那些囚犯反应激烈也不足为奇了··然而这是无法反抗的,吃完了早饭,一拨人等便被逐一记册,然后往脖子上锁上铁链,拴成一长串,被驱赶着上路了。
这时候虽省却了枷,手脚也不必上锁,然而被冰凉的铁链禁锢着脖子,相距不得过大,囚犯们行走间要大约保持一致,也是极受限制的·此法的好处是不必怕人逃走,行进速度也可加快,于看管的人也是省了许多力气。
早有许多人得了消息,奔出来看热闹·特别是那些牢囚家属,哭哭啼啼的在路边候着,这个拉那个扯,都被押解的军士无情地呼喝着,驱逐着,情状十分混乱·有人便趁乱塞给自己儿子或兄弟一些衣物干粮,对于这个军士倒没有理会,有吃穿倒是好的,免得在路上死的人多,白走这一趟。
宋然如同失落了家族队伍的小兽,夹在人群中惶惶前行,总觉得这不是真的,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弄清楚,还有许多人要见,要说话,要嘱咐……他的步子是机械的,眼睛却在焦急张望,哪怕看到一个吕府的下人也好啊可是挨挨挤挤围观的人群里,俱是陌生的脸孔。
而他左边有个军士,不时甩甩鞭子催促着,所以他不得不顺着前边的人的脚步走啊走,眼看着离城门越来越近了··“宋然宋然——”忽然,他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他连忙抬起头四处张望,只见一身灰黑的姚笑,正推开了人,挤到前边来,手上拎着个包袱,一看他,忙急急地跟着,边把手里的包袱塞过来··“快,拿着”·宋然努力伸长了手,堪堪够到,一把将包袱扯了过来,脚下却不能停,被后边的人推了两下,差点摔倒在地。
他扭回头大声问着:“姚笑,我二哥怎么样了”·“啊哦,我打听了,没事,没事”姚笑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努力跟上队伍的步伐,嘴里应着。
“等庞非回来,你告诉他——”宋然又喊起来··可是还没等他说完这句话,两边护着队伍的军士便开始驱逐起围观的人来,因为已经到了北城门,需停下来整队,恐防那些家属蜂拥而上,所以一些军士便把人群统统赶远,中间留出一个大圈来,另外的军士便喝令队伍里众人站好,有东西的,便把东西拴在手上,打了结以免累赘阻了路,影响行进速度。
·宋然眼巴巴地看着姚笑被赶得远远的,自然是无法对话了·他沮丧地叹了一口气,将那个鼓囊囊的包袱换到左手边拴好,又抓开一点套在颈上的铁链,憋闷不已,千言万语都只能哽在心头。
吕城,府衙外,围观的人群早随着牢囚队伍的离开而散了,只有那声声叹息,纷纷言语仿佛还在风中飘荡··“好了,总算尘埃落定,咱们也该上路了·”年轻文士自言自语,拍了拍身侧的马,一眨不眨地盯着路那头。
少顷,一辆马车驶过来,车窗被修长的手指掀起,露出男人的一双眼睛来··年轻文士脸上流露出欣喜的笑容,等马车过得一阵,方跨上马,不紧不慢地缀在后面。
出了城门,便下马,钻进早等在那里的马车,须臾,车子便扬鞭而去··而在另一边,却有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急促驶来··“唉,已经到了,可以慢一点,我这把老骨头都快给你颠碎了。”
老人家的声音里满是埋怨··“王老先生,您担待点,都是路上耽搁了,说不得要加快些儿·过后我重重谢您”车夫绷着一张脸,俊眉紧皱,随口应着,眼睛却直盯着前边的路,恨不得一鞭子就抽到吕府门口。
正是莳风··车子驶进街道,莳风边赶车便打量四周,心里有些疑惑,奇怪,怎么这儿好像开过大戏似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甚是凌乱,两旁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人,似乎在说着什么大事。
不过他也没多想,很快便把车子就停在了吕府门口··他跳下车,跃上台阶,平时坐着立着的门人却一个也不见,他用手捶了几下紧闭的大门,又侧着耳朵听了一听,毫无动静。
他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几步跑回车,把正准备下车的老头子又塞了进去,一扬鞭,把车子刚到了侧门··“开门,开门,大夫来了,是王老大夫——”莳风拍着门,边压低了声音叫着。
好半晌,里面才传来声响,门半打开了,露出个丫鬟的脸来··“我是去请大夫给二爷治伤的,快带路”莳风迫不及待地说完,又回头把老人家搀下来,边往里走边问:“二爷怎么样你们三爷呢”·“嗯”他没听到回答,转过头去,那丫鬟却是满脸泪痕,一动也不动的还站着。
“怎么了”莳风手一紧,一颗心砰地一跳,不祥的预感猝不及防袭来··队伍是往北走的,沿途经过兰西,北濠,再北上就不是宋然所能知道的地方了。
他从前也听说过囚犯充军发配的事,也和庞非跑到兰西城靠城门的土坡上,看百户拉着人像拉牲畜一样,从尘土弥漫的泥地上过去·幼童的心还不识事务,但看到那佝偻着身子的囚犯,脖上带枷,双手被粗麻绳拴绑,被牵着拽着艰难前行,也知道可怜。
想不到今日,自己也走上了这样的路,真是造化弄人,苍天无眼·一年前,也是冬日,他被吕宋峤带上马车,在温暖的车上沉沉睡去,醒后便是富贵人家,便是人间温情,现在,却又顺着这条路走向人生的低谷,走向黑暗,甚至是死亡。
到达兰西,已经是第二日的午后,又有一拨人加入了他们的队伍,约莫二十来个,是从这边监牢里征调的,兰西城小小的街道上又上演了一番生离死别,那些新加入的牢囚跟在他们后面,呜咽着,哭喊着。
宋然只盼舅母不知自己出事,莫要见面的好,徒惹伤心·他低着头,不时用手挡一挡脸,几缕头发垂散下来,只盯着脚尖,对身边的情状一概不理,果真没有人注意到他,很快,小小的兰西城便过了。
眼见城门在前,人群里的哭泣嚎叫之声此起彼伏,夹着走动时铁链抖动发出的铛哗之声,沉重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尤为凄楚··宋然心中却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想来舅母一个妇道人家,定是无人到她跟前嚼舌根的,自己的事肯定她不知道。
不知道也好,也好……只是过年舅舅回来,必会到吕府上寻自己,那时可又是怎样一番情形那是自己又将在何方征途漫漫,犹未可知·宋然心下苦涩,泪水将要涌出。
他吸了一下鼻子,仰起脸来,看看昏沉的天空,然后把视线投向两边荒凉的高山,灰扑扑的土坡,这可是他和庞非一块生活了多年的地方,此一别,日后怕是在梦里才能再见·他的目光掠过一群挤在土坡上看热闹的孩子身上,一个愣神,忽然和一个孩子的眼睛对上,他的心猛地一缩,那是喜哥儿·只见孩子呆愣着,张大了嘴巴,目光直直地盯在宋然身上。
宋然忙别过脸,低下头,跟着前面的人快快地走过去,不敢再看··队伍从土坡下过去,穿过城门,尘土弥漫,不时有人咳嗽几声·宋然忍不住回头张望,远远的,他看见喜哥儿小小的身子飞奔起来,朝着自己的方向跑着,嘴里大声呼喊着,一双小手不断挥舞,不顾一切地跑来……·宋然喉咙发紧,眼睛眨也不眨,看着孩子跑到了土坡尽头高高的坎上,摔倒在地上,向他的方向伸出双手,似乎想要拥抱什么的样子。
遥遥地,风中传来嘶哑的破碎的声音,肯定是在呼唤他,可是,声音渐不可闻了,他只能看到一个小小的黑点,仍固执地定在那里··喜哥儿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宋然哥从这里过去了,以后再也见不到了,或许他心里也朦胧明白吧他回去后会怎么跟舅母说她们母子几个该是怎样的惊愕,悲伤·人生最痛苦的事情,不是自己受罪,而是那些爱着自己的人,知道自己受罪时,他们的心必定日夜煎熬,生死不知的痛苦和念想将会萦绕他们一生。
是的,你可以猜测到那种情形,真令人无法承受··泪水迷糊了宋然的眼睛··“喂,看路”前边的罗二不耐烦地嚷了一句,回过头来把宋然槡了一把,“撞到我了,你没眼睛是不”他恶狠狠的,一低头瞧见宋然似乎是哭了,张了张嘴,下一句骂人的话便没说出来,又掉转头继续走。
宋然抬手擦了擦眼睛,灰尘蒙在眼睫毛上,粘糊糊的,使得他眼前茫茫,只见到一片的脊背,俱是灰不溜秋,与上头灰蒙蒙的天空相互映衬,单调又压抑···此去,便是出关无故人,归期未有时,从前种种,譬如隔岸之花,永不能再。
第33章 使计·到了傍晚时分,天色愈发不明,军士俱催着众人加急赶路,想在天黑前赶到兰西与北濠之间的驿站·然而天公不作美,将晚未晚时分,竟飘起了小雪,少顷,淅淅沥沥的冷雨夹着雪花自天而降,把一行人冷得够呛。
然而举目四望,两旁都是巍峨高山,萧瑟苍茫,全无一点避雨之处,不说那些衣衫单薄的牢囚,就连体魄强壮的军士也是受不住的,个个都皱了眉··“此行中也有兰西人,问一下,看谁知道地形,哪里有夜宿之地……”前边隐隐有指令传来。
“嘿,老子就知道,你帮龟孙子,也有求老子的时候……”行在宋然前边的罗二边晃着头上的细雪,边嘀嘀咕咕··宋然这个时候也是冻得哆哆嗦嗦,壮了壮胆,用手扯了扯罗二的衣尾。
罗二回过头来,还是恶狠狠的样子,说:“乱动老子干什么”·“你知道是不哪里,哪里有避寒的地方……”宋然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
罗二侧着头望了望他,见他冻得鼻尖都红了,又抬头看看天色,似乎是十分不甘愿地慢吞吞开口道:“我知道·”他是冲着前边说的,声音不小,那些人自然都听到了。
很快便有人下来,问准了,给罗二松了脖颈上的铁链,让他到前边带路·罗二引着众人往山上去,果然,不多久,便寻着了一间颇大的破庙,虽说是残旧不堪,但起码有瓦遮头,周围有墙壁挡风,见到这样,一行人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原是十人一队,用铁链相连,现在便由两个军士负责看管一队人,各各散开,也不管地下是否干净,大家挨挨挤挤地坐下,中间生起火来,驱寒取暖··天已经全黑了,众囚人也都疲累非常,一些便背靠着背合了眼睡过去,一些就着火光自掏出些干粮来啃食,暂且安宁。
宋然此时坐下,方觉周身乏力,双腿沉重,原先行路时不觉,现在停歇下来,便觉得脚底辣辣的发疼,可能是磨破了皮·他的皮肉比旁人要嫩一些,生来也没吃过甚么大的苦,这两日的搓磨就已经消去了大半体力。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大饼来,慢慢地掰了塞进嘴里,却是食不知味·不知姚笑是如何准备了这些东西的,欠他的情,怕是来世才能偿还了·宋然如此想着,嘴角边浮出一丝自嘲的笑来。
夜色渐黑,山风呜咽,众人都头脚一致,齐齐整整地睡熟了·只有值守的军士边打呵欠,边拨弄着火堆取暖,时不时交谈一两句··宋然在疲累之中沉沉睡去,脑子里却做着混乱的梦。
忽而是莳风不顾自己大声呼喊,在眼前策马而过,;忽而是庞非对自己视而不见,四处混跑着焦急地叫着自己的名字;忽而是常三扯着自己腰间的玉佩……嗯玉佩自己不是贴身藏着的么怎么回事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身子颤了一下,觉察到真的有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摸索,不,是在自己紧紧抱着的包袱里摸索。
是谁干什么他惊恐之下就要开口喊,谁料一个声音更快地低低地喝道:“别出声”·是罗二·这家伙,想干什么·“别嚷,我,我只是,只是饿得睡不着……”罗二简直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有一丝不好意思的意味。
原来如此,宋然松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罗二的手移开一点,然后自己慢慢摸索着,解开了包袱,摸到一个大饼,塞到罗二手里·很快,他便感觉罗二离开了一点,随即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咀嚼东西的声音。
一路上,他的确没见有任何人给罗二捎东西,即使是到了兰西,一大堆亲属和牢囚抹泪挥别的时候,这人似乎也是抱着手百无聊赖地站在人堆里,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或许他家里已经没有人或许他犯下的罪行,已经让亲人与他断绝关系所以一路上他只能吃军士分下来的一点点吃食,现在会饿也不奇怪了。
宋然模模糊糊地想着,想再次睡去,但身旁众人的呼噜声此起彼伏,颇有声势,搞得他有些烦躁起来·这个时候,他听到耳边的的咀嚼声忽然停了,这么快就吃完了他奇怪着,忽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传过来,似乎是两个巡查的军士从头顶上的过道穿过。
“明天一大早就把人叫起来,天黑前赶到北濠是没问题的·”一个粗重的声音说··“趁着这两日难走路,就在北濠停一停,把他们都刺上字……”另一个人说,很沉稳的样子。
两人慢慢地走过去,声音也渐渐地消失了··北濠,刺字……宋然听了个大概,心里郁闷·刺上字,那就是一辈子的印记,一辈子的耻辱了虽然历朝以来,这是必不可少的,但是,但是,自己是清白的,也要打上这令人一生痛苦的印记·他无可奈何地想了一想,又听了一听,最后在柴火燃烧的毕剥之声中,在罗二缓慢而小心的进食声中再度陷入了梦乡。
山间道路虽不甚宽阔平整,但罗二说走小路比走大路近了不止一半,有些兰西的牢囚也说是,所以再三权衡之下,军士们便驱赶着大家早早上路了·现下时间还早,林中只有山风刮过的沙沙声,和牢囚们走路的厚重踩踏声,偶有残雪打下来,还是很冷的。
忽然——·“怎么回事怎的不走了”·“别动啊,扯得我脖子好痛”·“娘的,哪个鸟人……哎呦,哎呦,前边的,站住”·大伙儿正行进在山路上,一阵聒噪声从中间传出,似乎是哪个人停住不走,于是被拴在一起的前后的人均出现了状况,又不清楚是发生了什么事,都骂起娘来。
现下雨雪已停,晨光从浓厚的云层中突破出来,诡异地把这一带照得明亮,众人又都歇了一晚,精神足,正好赶路的,谁知竟然有不要命的家伙闹事一个军士快步从前边撤回,提着鞭子,气汹汹地要找出罪魁祸首来。
·宋然也是反应不过来,罗二这家伙,说不走就不走了,胆子可真大就这么蹲下来,把自己也扯得瞬时一痛,也只得随着蹲下,下一刻便见这家伙解了裤头,径自方便起来。
他和前后的人都赶紧捂了口鼻,厌恶地调转了脸·待军士来到眼前,罗二正捂着肚子拉个不停,还一脸痛苦无辜的样子·那军士的鞭子愣是没有抽下去,只得喝道:“快拉快走什么毛病”··众人也是无语。
等罗二解决掉,大伙儿骂骂咧咧,方又都继续向前·谁知才走了一刻钟,罗二又开始了,这下大家都纷纷骂起粗话来··“都是昨夜里,你给的那个烧饼有问题”罗二还气哼哼地冲宋然说,眼睛朝四周张望。
宋然气笑了,转过脸去不理他··“哎呀,哎呀,好疼,不行,我……”罗二龇牙咧嘴的,冲宋然摆摆手,说不下去了,又得拉·众人也得停下等他,都站着或背过身,或眼望天,怨声载道。
那军士也无法,看罗二的样子也不像是装的,只得上前去跟其他人商量··罗二蹲在路边,幸好那荒草也多,扯了来擦屁股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实在不够干净就是了。
宋然心里有些奇怪,那烧饼自己也吃了好几个,都没见肚子有问题,这罗二也不是个娇嫩的人,怎的吃了一个烧饼就拉成这个样儿·“你两个在一起,你,看好他”那军士走了过来,指着宋然命令道。
他把两人脖子上的铁链松开,单独拉了人出来,宋然感觉一松·可是下一刻,军士另拿了锁链来,把他俩的手拴在一起··于是,队伍便继续顺顺当当地向前走去,宋然与罗二两个走在最后,特别是罗二走着走着又停下来拉了一次,他们俩便跟不太上。
军士开始还频频回过头来看,不过见他们也没落下多远,一个是半大小子,一个又闹着肚子,还拴在一块,谅他们也翻不出天来,也就不管了··罗二倒舒服了,边走边低声嘀嘀咕咕,趁着军士不注意,双眼只管四处乱瞥。
宋然闷头闷脑跟在他后面,大概是心理作用,老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味儿飘到自己鼻子前,心里将这个脏家伙骂了又骂··“喂,你们,跟上”眼看要转弯了,军士扭过头来嚷着,让他们快点。
罗二有气无力地扬起另一只手摇了摇,又撩起衣摆要蹲下,那军士见状,只得停了一停,似乎在犹豫,少顷又跟上队伍转过了弯··罗二蹲在地上,宋然也随着他蹲下,以一只手捂鼻,百无聊赖,余光瞥见罗二似乎没有动静,正待再看,忽然和罗二的目光一碰,只觉那之前因拉肚子而显得无神的眼睛,这下竟然闪着精光,仿佛捕猎的野兽蓄势待发一般。
宋然的心跳骤然加速,还不及细想,罗二已经对他做了个口型——“走”,同时用手一抓铁链,轻轻一扯,宋然也就着他的力道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尚且无法思考,已经被罗二带着往上窜去··罗二仿佛对地形十分熟悉,带着宋然,抓着荒草只管向上爬·宋然的心砰砰乱跳,耳边只有双脚与草丛摩擦的声音,树梢摇晃的声音,和着自己的紧张的呼吸声,耳朵和手掌擦着不知名的杂草枝条,刮得辣辣地疼,惊险而刺激。
两人不敢说话,被拴在一起的手也相互握着,手指头均伸直了勾着铁链,这样可以减少铁链抖动时发出的声响·不过,他们也都知道,那些人必定很快便会发现,然后折回来寻他们。
果然,很快便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弯道那边传了过来,夹着隐隐的喝骂之声——·“莫不是想逃”·“哼,等我们抓回来……老子打断他的腿……”·“看,好像在那里,下面”·宋然心底发寒,看了一眼罗二,罗二恰好也看过来,眼底像冰冻一样,似乎知道宋然心里发怵,只见他一手拨开前边的枝条,然后伸过来拉宋然,喘着气说:“等会儿,我叫跳,咱们就跳下去绝对不能给抓住听到没有”·跳跳哪儿宋然想问,但眼前情形根本不容考虑和迟疑,只是跟着罗二一个劲地向上爬。
后面的几个人也从下边往上追来,用手中的刀具乱砍乱劈开路,眼看越来越近,呼喊声也越来越响··宋然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紧张过,他只觉耳边轰轰作响,脑子里只有“快逃”两个字,胸腔里的心仿佛就要脱出来一般。
终于到山顶了宋然撑着一块大石,和罗二同时躬身一用力爬上去,然而眼前情形使他大吃一惊——·第34章 逃脱·眼前已经无路,竟是一方断崖左手边山峰继续绵延向上,再往上爬更加陡峭;右手边蜿蜒向下俱是密林,但下边恐怕便是方才队伍转过的湾坳。
两人站立之地十分狭窄,几株苍松立在崖边,摇摇晃晃,仿佛一个不慎便会坠下一样··宋然心里发麻,难不成刚才罗二说要跳便是此处·“不会死的,信我,他们就上来了”罗二用力一扯宋然,边说着便往崖边走,语气透着诡异的冷静。
宋然一怔,还未问出话,后边便响起粗重的喘息之声,显然他们已经在大石下面了,其中一个声音还嚷着:“他们逃不了的赶紧的”少顷,一个军士的头冒了出来。
“嘿老子可抓着了”·那得意的语气在宋然听来来,十分可怖·他不由得向前迈了两步,觉察到罗二的手也是一紧。
“喂站住你们想死”那军士已经跃上来,一见此情景,也是一惊,虽说这两人敢逃跑实在太可恶,但他也不想半路上就折掉人,毕竟也要向上头交代的。
宋然和罗二就停在一棵松树边上,虽不敢挨近去看,但也听到悬崖下传来森森的涛声,一阵又一阵,在这- yin -冷的冬日里,仿佛猛兽低声呜咽,并随时可以把人吞噬··另外两个军士也爬了上来,见到眼前情形,一时没出声,只是脸色- yin -沉盯着。
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对峙着·宋然忍不住扭过头看看离他们仅此咫尺的军士,心里乱糟糟的,跟他们回去会是什么下场跳下去是不是就一了百了了·罗二似乎觉察到他的犹豫,也掉转头恨恨地盯了一眼那几个人,然后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瞥了一眼宋然,下一刻便一拉他,举步向前。
“喂你们——”一个军士暴吼出声,刹那间几人便扑上前来···宋然只觉得自己被一扯,手腕发疼,并且身不由己地向前侧去,脚步踉跄几下,待他猛然醒起,身子已经无法停住,真奔悬崖而去,如同断线的风筝,直直地随着罗二摔了下去,只有下意识地一声大叫——啊·下一瞬,两人便从悬崖边消失。
啊——啊——啊——·几个军士俱愣在当地,耳边回荡着惊叫之声,很快,声音也消失了,整个过程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一人压着心下的恐慌,手攀着一棵老松,探头出去张望,只见悬崖下面- yin -- yin -森森,密密麻麻,隐约是黝黑的大石与林木,不知下面还有多深,这一摔下去,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
他招手示意两个同僚也过来看,大家面面相觑,都不大敢相信,这两人竟然就这样从这里跳下去了··“咋办”良久,一人出声问道。
另一人回过神来,强自镇定道:“哼这是他们自找的,照直说罢了·”·“万一他们没摔死怎么办”·三人又沉默了一下,也不排除这种可能,但也不能让大伙都下去找啊,况且就算一时没摔死,这冰天雪地的,又是深山老林里,他们能活得了·“不管了,只说他们眼见逃脱不了,便跳崖身死,我们亲眼见的尸体。”
一人又说··“唔,反正这两人只能是死了·是的,是死了”一个肯定地说··没错,这两人从此只能是死人了。
于是,三人便统一了口径,往下折返··雪花细细碎碎,铺天盖地,给山谷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白,它们温柔地覆盖在大石上,落在枯枝上,轻轻颤抖着,又继续往下坠落,渗入大地,悄无声息。
几株不知活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的古树,深深扎在地上,树干粗壮,苍劲的枝杈交错纠缠,与寄生的不知名的藤蔓一起,顶部竟连成了一大片,几乎把整个谷底全部遮住,绵延不断,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此刻,这黑绿的巨网中,正有两个人躺在一起,一人仰面向上,一人伏趴着,相距极近,都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嘎——”一声怪叫,一只大鸟扑棱棱展翅飞起。
只见巨网中的一人轻轻动了一动,似乎挣扎着要醒来,可惜一会儿后,又归于沉寂··宋然梦见自己全身不着片缕,被细细的阵密密扎着,每一处骨肉都是刺痛,那尖锐的感觉深入骨髓,令他忍不住叫唤出声:“哎呦,好痛,啊——”。
他想抬起手,把身上的针全部拔掉,这么一折腾,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只感觉眼皮上冰凉冰凉的,是什么·啊是雪花一朵小雪花,正落在自己的眼皮上,好调皮,好冷,他想笑,又想哭,一股莫可名状的触动,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奇妙的情感令他的心也颤抖起来。
他想坐起来,可是连抬头的力气似乎都没有,我不是醒了吗怎么还是那么痛这是——·跳下来了是的,我从悬崖上跳下来我没死我没死·呵,没死·他继续躺着,一动不动,嘴角缓缓地裂开,绽出一个久违的笑容,与此同时,泪水如同涓涓细流,抑制不住地从他的眼角不断流淌出来。
雪花细细碎碎,铺天盖地,染白了他的发,落到他嘴里,好像是甜的··“喂,你说我们没有死成,会不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看,都说不会摔死的,嘿嘿——咳咳——”·黑黝黝的树洞里,罗二半死不活,嘴里却说个不停,或许是死里逃生,实在太过震撼,心情兴奋。
宋然醒来后便把罗二也弄醒了,摔得半死的两人费了半日功夫,好不容易从树顶巨网上爬下来,耗尽了最后的一丝力气·他们手上的铁链还在,但宋然的包袱早已不知踪影,身上的衣衫也是破破烂烂,幸好古树下有几个树洞,两人钻进去,便再也动不了了。
眼看天色将晚,寒意阵阵,今夜可怎么过呢·宋然活动过全身,虽然隐隐的刺痛仍在,但似乎没有大碍,只是无力,像是虚脱一般,刚才弄了两口雪水喝,只觉五脏六腑都是冷的。
罗二的脚骨折了,从树顶下来后还吐了两口血,可能是内伤·现在两个人是拴在一块的,还得互相照顾,不然谁也没法活命··“我们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吃的。”
宋然沉吟半晌,向罗二道··罗二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没摔死却会冷死或者饿死,趁现在天还没黑,是得找东西填肚子·于是,他有气无力地点点头,借着宋然的力道,另一手撑着膝盖,半弯着腰慢慢站起来。
两人猫着腰先后出了树洞,掺扶着朝四周细看:只见这参天古木幽幽深深,遮天蔽日,一株株之间又有藤蔓相连,枝条相交,地上的败叶枯枝一层又一层,踩上去觉得离地面竟有成尺厚。
宋然忽然心有所感,问:“你是不是……”·罗二虚弱地一笑,“嗯,来过一次,可是好久以前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淡淡的傲气,接着道:“都说了摔不死,是吧嘿,兰西和北濠之间的哪座山我不熟”·宋然十分惊讶,他之前在牢里,知道这个人是猎户,只觉满身戾气,但没想到他居然有如此的胆识和谋略,真的能借机使计,并按地形找准地方,带着自己从军士手中逃脱。
当下,他对身边的这个人竟有些刮目相看了··罗二没有察觉宋然的目光看自己已经有些不同,他差不多是整个人靠在宋然身上,拖着脚缓缓走动,眼睛却警惕地四周查看。
宋然撑着他,也东看西看,希望找到些野果之类的东西充饥,可惜正是隆冬时节,万物凋零,野兽蛰伏,要寻到吃的哪有这么容易·两人不敢走远,也走不远,只在巨树群里转了转,找到几捧干瘪的小枣,并几个不知名的野果,就着低矮树梢上的残雪,硬是一个不漏的吞了下去,然后赶紧折返。
回到树洞口,罗二实在不能动了,宋然只得使劲慢慢地把他拖进去,然后喘着气出来,拨开地下最上层的枯叶,捡了好些稍微干爽的叶片进树洞里,将自己和罗二团团围起来,这一晚,他们就在树洞里过夜。
·夜幕降临,黑暗中有忽明忽灭的光,一闪即逝,但给人的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全··“睡吧,没人会找到这儿来·”罗二此刻似乎没有困意。
他行动不便,只静静靠着,看宋然把自己窝在树叶堆中,便一直半躺着,看着虚空中不明意义的暗影··宋然闻言,朝他看了看,黑暗中也看不出什么来,但他似乎觉得挺安心,蜷缩着很快睡着了。
虽然又冷又饿,但这可是这段日子里,宋然睡得最安稳的一觉了··接下来的几天,宋然带着罗二,或者说是罗二领着宋然,磕磕碰碰,或拉或拽,走走停停,一直在山林里转悠,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寻找夜晚可以歇息的地方。
这儿别说人,就连活的东西都没有见过几个,饥饿与寒冷逼得他们要不停地转换地方·罗二的腿一直不好,脚踝处慢慢地红肿起来,像个猪头似的,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十分艰难。
宋然只得将就着扯了些还有生机的看似草药的东西,搓出汁来,给他涂抹或按着敷上一阵··这一日早上,两人从窝身的山洞里出来,朝四周一看,都登时呆了一呆——天竟然放晴了,万里碧空如洗,朵朵白云轻柔如雪,金灿灿的阳光洒在无边无际苍苍郁郁的林间,给一切笼上一层柔和的金色的轻纱,细细碎碎的光点从上边撒下,如同上天的慷慨馈赠。
宋然不禁眯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林间清冽甜美的空气,在这逃亡的几天里第一次觉得心情不错··罗二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见此情景,脸上也露出了笑意,“好运趁今儿天气好,咱们绕出去,估计附近会有猎户停脚的地方。”
于是,两人分吃了昨天留下来的干果野- jing -,感觉有了点力气,便开始动身··也的确是好运,午后,他们果然找到一间小棚子——森林里专供猎户停歇过夜之地,无主,却能遮风挡雨并暂时躲避猛兽,因为这些地方一般都有打火石,可以生起火来震慑野兽。
宋然在狭窄的棚子里翻翻找找,惊喜地发现一张半旧的兽皮,一个生锈的锅,几个缺口的满是尘土的碗,角落里还有几堆干草·但找不到打火的东西,他不禁有些失望,回头看罗二。
罗二却不作声,扯他过来,蹲下,伸手在干草堆里掏了掏,摸出几块打火石来··“咦你怎么知道……”宋然话没说完,转眼醒起这人原本就是个猎户,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两个又走出去,拣了些干燥的木柴先送回棚屋·宋然又拎上锅,两人契而不舍地沿着小径寻山涧,走了好远,终于看到一条溪流,并未结冰·他们花了好一番功夫捉了几尾鱼,罗二就着水洗净,宋然便弄干净锅,装了水,把鱼也扔进去,两人小心翼翼地用拴在一起的手托起锅,慢慢往回走。
坐在火堆旁,一番狼吞虎咽,把鱼和带着鱼腥味的热水统统填进肚子后,宋然觉得自己总算又像个人了··第35章 借宿·“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罗二问,彼时又是日头西斜,两人美滋滋的睡了一个暖和的觉,醒来后便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宋然也不知道,心里乱糟糟的·他打了个呵欠,拿根树枝在地上胡乱划着,问:“这是哪儿我们出去后,会不会碰上那些人”·罗二摇摇头,说:“这一带山林少有人来,我也只是走过一遭,具体说不上是什么地方,估计还是在北濠。
我们在这里这么多天,那些人肯定走了,不过——”他顿了一顿,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又说:“出去后绝对不能回吕城,也不能回兰西,万一被人发现,肯定是个死”·“可是,我想回去,我……”宋然皱眉,他急切想知道二哥怎么样了,还有庞非,会不会已经回来,知道自己的事会不会发疯……·“不行”罗二侧过头盯了他一眼,“万一你被抓住,供出我来怎么办”·宋然张张嘴,说不出话来,这也是个事实,被抓住那可绝对是没命的·“总之,绝对不能回去”罗二重复了一遍,脸上又浮现出深重的戾气,好像随时会杀人一般。
“好了,好了,我只是想想·”宋然看他的样子好吓人,连忙分辩··罗二又看了他一眼,放缓了神色,继续说:“罢了,明儿再歇息一日,继续找些东西吃,反正出去也是讨饭而已。”
当下两人不再说话,趁着还有日头,便出去捉鱼,顺便找些野菜野果··今夜依然是晴朗,空气冷冽,但有了火堆烤暖,又有干草遮身,感觉比起前几日睡树洞和山洞舒服多了。
宋然睡得很沉,等他感受到脖子上传来一一阵纠痛时,下一刻便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摩擦着自己的皮肤,继而脖子上一紧,快喘不过气,他一下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幽幽的火光中,罗二双眼紧闭,双手掐着宋然的脖子,正在用力。
宋然一惊之下,本能地死命挣扎起来,双腿乱蹬乱踢,并试图抬起手去掰罗二的手,嘴里艰难地吐着话:“放手,你……我死了,你还得,得拖个死尸……咱们……铁链还在……唔……”宋然断断续续地说。
罗二本来可能就有些犹豫,闻言手上便松了一松,宋然马上用力一扯,终于掰开了他的手,连滚带爬躲在一边,可惜他们的手还栓在一块,这一下把罗二也同样扯得侧了过去。
宋然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着气,一只手捂在脖子上,恐惧地看着他·这个人力气比自己要大得多,真的还要取自己的命,恐怕……·罗二的胸膛也在剧烈起伏,只看着宋然,似乎在思考。
“明天,明天咱们把铁链砸开,我马上走绝对不回吕城,也不回兰西我发誓”宋然知道他是害怕自己回去被人抓住,连忙喊出这么一句,生怕他再给自己来一下。
闻言,罗二嘘了一口气,扭过头去看着火堆,半晌才说:“我,我也不想这样,你,好歹也——”他没有再说下去··宋然也不敢再出声,缩起身子瞪着他。
·山风掠过,林中传来沙沙轻响,棚屋里一片寂静··天亮了··罗二还看着火堆出神,宋然当然也是再无睡意,想着怎样才能把两个人手上的铁链弄开,之前虽然也有过这想法,但那时大家都没力气,也没有工具,根本不可能弄得断。
“我们出去吧……”宋然看向罗二,试探地问··罗二便扯着他,大家站起来走出棚屋,眼前山林依旧,时不时从中传来怪鸟的鸣叫之声。
他们走出一段山路,捡了几块石头,试图用磨的,却没有用·宋然说:“咱们找块大的,轮流砸,你看怎么样”·从那时到现在,这个人再没说过一句话,他不知道人心里怎么想,有些儿惴惴的,觑着眼看他。
罗二点点头,于是两人继续走,总算找到一块大石头,又要用力,又要提防着不能砸到手,费尽功夫轮流砸了半天,只听“哐当”一声,铁链总算从中间断开了。
宋然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那只手,虽然还吊着一截链子,但好歹能活动自如·只不过经过昨夜一番惊吓,醒来后又未有颗粒进肚,并且用力砸了好久铁链,现在只觉浑身无力,肚子不受控制地咕噜一声响。
罗二看看他,宋然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心想难道你不饿·“走吧,先去搞些吃的·”罗二终于说了句话,似乎恢复了之前患难与共时的样子。
宋然神色一宽,跟着他走下去,心里却不敢放松警惕··这次因为两个人四只手都能用上,捉到的鱼足足多了一倍,并扯了好多野菜,就在山涧里洗干净,然后拿回去煮着吃了一顿。
虽然依然是没味,但那鱼和野菜都极其新鲜,鱼肉也多,因为想着要下山,两人埋头一通猛吃,都混了个饱肚··宋然其实还是有些不放心,害怕罗二突然扑上来掐自己,所以坐在靠门口的地方,刚吃完,便要站起来。
“这就走了”罗二抬起头看他··宋然不知这人是什么意思,犹豫一下,说:“趁现在天气还好,我……总之我不回去你放心”·罗二看着他,好一会,点了点头,朝里边看了一眼,一点下巴,说:“那块兽皮,你拿了吧。”
宋然眨眨眼,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停住不敢动·罗二一笑,似乎在嘲笑他的胆小,说:“我说真的,拿了去·”·宋然瞥着他,快步进去扯了兽皮,忙又出来,站在门口,迟疑地说:“那,我走了。”
罗二低头喝着鱼肉野菜汤,啧了啧嘴,“嗯”了一声,不再看他··宋然看看天色,知道再不走便又要跟这人过一晚,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于是转身步入山林中,隐隐听到身后罗二扔出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好笑地摇摇头,迅速走了。
山水潺潺,林间空寂无人,一个人走着,宋然不禁心里有些发麻,但这是冬日,猛兽什么的估计白天不会有,只偶尔看见个松鼠在树上一蹦,倏忽不见了影子·他沿着山涧一路向下,连奔带跑,一气走出好远好远,回过头望,山林密密,棚屋、罗二仿佛不曾存在过一般。
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看见人屋,晚了自己一个在山中过夜可不妙·宋然如此想着,再次加快了脚步,天快黑时,终于出了山林,来到一处原野上,可极目望去,枯草茫茫,并不见有人烟。
宋然无法,觉得脚底生疼,吃下的东西又差不多消化完了,简直是又累又饿,有些发慌,他四下张望,看见那边似乎有一条大路,便举步走过去·有路,便表示有人走,顺着出去,估计能在晚上找到有人居住的庄子。
天渐渐黑下来,冷意渐重,宋然用兽皮裹着身子,走走看看,祈求着:出现个人吧,或者是狗什么的也行啊,好歹让我看见个活物吧··“啪”,一声清脆的甩鞭子声,不是错觉宋然连忙停下细听,果然,隐隐有辘辘车声从身后传来。
他心中一喜,站好了扭过头望去,不多久,一辆牛车便出现在视线里·慢慢地近了,上面一个身形高大的人,戴着帽子压着脸,提着根鞭子赶车,似乎是个汉子··宋然连忙走出来,喊道:“大哥,这位大哥,停一停”·牛车上的人放缓了速度,用手抬起帽子,在暮色里打量宋然——·“大哥,请,请捎我一程,我上山挖草药迷了路,大哥……”宋然见那人似乎在犹豫,并没有停下,赶忙跟着小跑起来,嘴里说着好话。
牛车终于停了下来,那大黑牛晃晃尾巴,差点抽了宋然一下,他连忙抬手躲开,嘴里说着:“大哥,您看这天都黑了,就捎我一程吧,求求你了”·“看你邋邋遢遢的,倒像个叫花子,不是骗人的罢”汉子坐在车上,居高临下,用怀疑的语气说着,并没有让宋然上车。
“我,那是在山上转了两日才这样的,连药篓子都摔没了,大哥,您行行好,要不,这个给您”宋然嘴里说着,边扯下身上的兽皮递上去。
那汉子伸手接了,放在眼前细细看了一会儿,又将宋然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方说:“上来罢·”·宋然松了一口气,忙爬上牛车,随着汉子晃晃悠悠地往前边去。
很快,一处村庄出现在眼前,错错落落的屋子静静散落在路边,家家户户都关了门,里面透出暗淡的暖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饭菜的香味,还有细碎的人声,这一切在宋然看来,恍如隔世。
然而汉子并没有停车,继续往前走了一里地,才在一所大屋子门口停下来··刚才在车上宋然就偷偷打量过,这汉子穿着打扮不像田家人,车上还推着好些东西,似乎是去了一趟城里拉回来的,现在见了这大屋子,心里更奇怪起来,莫非自己遇上的还是有钱人但屋子里并没有任何的火光和人声,这个人是给人看庄子的罢·“到了,今晚就让你在这凑合过一晚,明儿天一亮就得走,知道不”汉子下了车,冲宋然说。
宋然忙不迭地点头,帮他把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偌大的屋子里收拾得很是齐整,一应家具俱是齐全的·汉子燃了灯,领着宋然把东西直搬往厢房,又就着火光把那块兽皮认真看了看,大约觉得是个好东西,这才对他说:“屋子里的东西都不能动,你要取暖、烧水自己去伙房里弄去,别来吵我。
说好了啊,只收留你一晚,这还是开恩了呢”·宋然感激不尽,又连声道谢,那汉子点点头,不再理他,径自进屋去关上了门··柴火噼啪,亮堂的火光映出宋然少年英气的眼眉,这么多日子以来所受的苦难,在这温暖的火光面前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虽然一切还没有着落,自己手腕上还拴着一截断掉的铁链,但起码现在是自由了,当然还是得小心点··如此想着,宋然往外边看了看,厢房汉子的屋透出一丝光来,但是没有什么声息,四周一片寂静。
他又四下张望,这伙房颇大,家什物件摆了不少,自己之前猜测的应该不错,估计这是大户人家在乡间的庄子,那汉子便是看屋子的伙计了··灶头上有两个冻硬的馒头,宋然也不客气,烤热了塞进肚子里,吃完了喉咙有点儿噎,干脆又拿锅烧了水,咕咚咕咚灌了一肚子,觉得浑身都暖和起来。
要不再洗个澡已经好久没洗了呢可是,衣服怎么办呢自己穿的这一身,破破烂烂,又脏又臭,洗完了肯定不敢再往身上套……罢了,罢了,睡觉。
宋然就在灶边干净的地方和衣躺下,可是,一躺下觉得浑身都痒痒的,这儿挠挠,那儿抓抓,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肯定是刚才那洗澡的念头勾起来便下不去了·他叹了一口气,最后只得又爬起来,给自己烧了一大锅水,晾了一会,便端出门去。
外边月色很好,他绕到黑暗处,飞快地脱去衣服,然后双手撩起水来狠狠搓洗了一把,连头发也一并洗了,真是浑身舒坦··坐在灶边就着暖烘烘的柴火,弄干了头发,松松挽起,宋然便只着一身单衣,抱着膝盖,开始思考明儿之后自己该往何处,之前同罗二说过不回吕城的,况且这一路走来想了又想,回去的风险实在太大,的确不该回去。
可是——怎么找着庞非呢他在哪儿呢如果他已经回来,知道了自己的事,会不会沿着这道儿一路寻过来如此说来,自己还是得回吕城去打听消息要不,干脆去那什么柳城找他·“唉”他长长地叹了一声,脑子里一团乱麻,毫无头绪,只得又躺下睡觉,热乎乎的身子甫一挨着地板,不禁打了个寒颤,他再往灶边缩了缩,忽然想到一个严重的问题,明儿穿什么好那脱下来的外衣还能穿他转过头,看看刚才除下的胡乱放在地上的外衫,鼻尖似乎闻到了一股怪味儿,啊啊,真是麻烦早知道不洗这个澡就好了·他寻思着是不是趁这个时候去偷偷翻几件衣裳,然后明儿一大早就悄悄溜人。
他从门缝里往外看,汉子的屋灯火已经熄了——好罢,非常时候,也不顾不得那么多了,要不自己还没找着庞非就得冻死··宋然轻轻地开门出去,冬月明朗清和,照得四下里光洁如洗。
他辨了一辨方向,然后蹑手蹑脚地穿过廊子,刚想越过汉子住的屋子再往那边去,不妨“吱呀”一声,那门竟然恰好在这个时候打开了,汉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门里,一见宋然,登时叫了起来——·“你,你,你想干什么好哇,你,你原来是个小贼”·“不,不,不是,我——”宋然心下暗叫糟糕,连连摆手,往后退了两步,这一下月光便正正打在他的身上,沐浴过的脸庞白皙温润,在光晕里干净得像出水的荷花,神态间带着点窘迫与尴尬,却教那汉子见了再作声不得。
第36章 强逼·宋然见汉子呆在门里,忙继续分辩:“大哥,我,我是,想过来跟您借件衣裳……大哥,大哥”·汉子如梦初醒,回过神来,“哦,借,借衣裳……借什么衣裳你,你……”,他只管盯着宋然的脸,“你”了半天,还说不出下半句来。
宋然原本想着去那边偷衣服的,这下被抓个现行,干脆说是“借”罢了·此刻见汉子没有再嚷嚷,自己这会儿却冷得要死,算了,便忙说:“既然大哥没有,那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回伙房去,大哥也歇着吧”说完,一溜烟儿跑回伙房,一屁股坐到灶边,抱着身子不停发抖。
“砰”的一声,伙房的门却开了,宋然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出现在门口的人,不,只见到一堆衣服,下边还吊着几双旧靴子,然后汉子的脸努力地从衣服堆后露了出来。
晨曦初现,宋然便醒了,昨夜睡了个好觉,一双眼睛又明亮了几分,精神也足,只是肚子饿·汉子昨夜里抱过来的虽说是旧衣旧裤,穿在身上也显得松松垮垮,但好歹是干净的;靴子也暖和,本来他的双脚都长冻疮了,现在总算好过了些。
在晨光中他又挑出一根衣带来,把铁链缚在小臂上,用宽大的袖子遮掩住,又不会发出声音,当下感到很满意··他打开门朝外边看了看,估摸着哪儿是放米的地方,想下点米做饭吃,待会等汉子醒来便说是给他煮的,嘿嘿已经好久没吃过米了,真是怀念啊·宋然咽了咽口水,刚走出去,那边房门便打开了,昨夜里他已经知道人家姓卢名胜,便连忙走过去打招呼:“卢大哥,早啊”·那叫卢胜的汉子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冲宋然笑了一笑。
宋然便说想给他做早饭,卢胜忙指给他放东西的地方,眼神儿直追着人,看宋然拿了米又进伙房里去了,方恋恋不舍地移开··虽说做了差不多一年的少爷,但淘米做饭这么简单的家务活,宋然还是非常熟悉的。
倒腾不多久,米饭就煮好了,米粒莹白,热香扑鼻,烟雾袅袅·卢胜又拿了一碟子小菜来,宋然自然是抢着放灶上热好了,先盛了端给卢胜,然后自己才站在一边,用手擦了擦脸。
“你也盛饭吃啊,哎,宋小哥,大哥这好的没有,米可多的是”卢胜坐下来,笑容满面地让宋然也去盛饭··宋然忙活了半天,等的就是这句话,一听卢胜的话,连忙道谢,迅速地装了饭扒拉起来。
“看你,饿坏了吧尽管吃,不客气”卢胜嘴里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小菜给宋然,“说起来,亏得遇见了我,宋小哥,你说要怎么谢我呢”··宋然只觉得这米饭是自己生平吃到的最好吃的饭了,就着小鱼干,吃得整个脸都快埋进碗里去了,冷不丁听到卢胜的话,心里不由打了个突。
防人之心不可无,罗二的话忽地从心底冒出来··他故作不解,抬眼望向卢胜,一脸茫然地说:“大哥的大恩我自然是不敢忘的,只是小弟现在什么也没有,要不,我回了家拿了礼物,再来道谢罢”·那卢胜似乎觉得好笑,瞥一眼宋然,说:“宋小哥的心意,我自然知道,礼物倒不用了。
实话说罢,我昨儿拉了好些东西来,领了命令要把屋子收拾出来,只是只有我自己一人,未免费力,你不急着走的话……”·昨天是谁说只能收留我一晚,天一亮就得走的宋然心里说,面上却天真一笑,顺着卢胜的话接下去:“可不巧,我上山两日了,家里人定然十分心急,正要跟大哥道别,赶着回家恐怕帮不了大哥呢·卢胜:“……”·一炷香后——·“卢大哥,这搬来搬去的是要干什么”宋然喘着粗气,与卢胜一起把一个大木箱子从堂屋搬到东边房间去。
“唉唉,主家的太太奶奶们要来这边做法事,吩咐了要提前把堂屋空出来·”卢胜边答道,边沉腰把箱子放下,摆好·他人壮力气大,倒没什么事,此刻见宋然大口喘气,脸庞发红,一缕发丝也散落下来,模样儿显得更是可人怜,忙说:“先歇歇,可别累着”说着走过,来一只手在宋然臂膊上拍了拍,十分关心的样子。
宋然眼观鼻鼻观心,此刻已经大略知道这卢胜的心思,悄悄地把手背到后边,免得被他发现衣袖里的铁链,心里想着得找个由头在快点离开这儿·何况他一路受苦,没一顿好吃的,整个人消瘦了不少,根本没什么力气,实在不能再干下去了。
可直到晌午,卢胜也还是寸步不离,不是让宋然收拾家伙,就是跟他一块烧火做饭,还讨好似地拿出半截熏肉,放在米饭上蒸熟了与宋然分吃·肉当然好吃,但是这儿却是住不得的,宋然心里想道,笑眯眯地把饭吃完了。
“这干了半天,也没力气了,要不先歇个午觉,下半日还烦你再帮帮我,明儿再走罢了”卢胜见宋然吃得香,咧嘴笑起来,搓了搓手,朝他说道。
宋然正要寻摸机会偷偷溜走,闻言自是无不应的,于是便要回伙房去歇着,卢胜忙说:“宋小哥帮了我大忙,怎的还能让你睡那儿我房间隔壁可是收拾的妥妥当当的,铺盖都是干净的,你往那里歇息去。”
·宋然见卢胜一脸谄媚,不禁有点儿恶心,只不过自己又不能从他眼皮底下开溜,只好装出感激的样子,随他去了厢房··宋然和衣躺在榻上,脑子却清醒得很,外边儿静悄悄的,好吧,这时不走更待何时宋然便一骨碌爬起来,把耳朵贴在门后听了一听,寻思片刻,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门——·“宋小哥,这是去哪儿啊”·宋然吓得打了一个哆嗦,老天,这人难道一直守在门口他两手还扶着门把,抬起的脚赶忙放下,脸上挤出个僵硬的笑容,“卢大哥,怎么不歇着我,我实在思念家人,这,想早点回去呢”·“哎哟,着什么急,睡不着是吧来,大哥陪着你”说着,卢胜便挤上来,要把宋然推进屋里去。
宋然嘴角抽搐,这人,还真是不要脸啊·“不用,不用,卢大哥,我真的要走了后会有期啊”宋然仗着自己身子比汉子小,边飞快地说着,边要从他肋下钻出去。
“哎别走,好弟弟……”卢胜身形高大,身子一侧,便封住了宋然的去路,然后右手一抄,把宋然拦腰截住,差点他抱个满怀。
宋然气急,用手胡乱推着卢胜:“喂,你做什么,放开我”·“好弟弟,你就疼疼我吧,这儿荒山野岭,连个像样的人都没有,还容易见了你这么个花朵一般的,大哥心里欢喜得紧”卢胜见宋然急了,干脆撕破脸皮,边动手动脚,嘴里也乱叫乱嚷起来,凑近了要亲他的脸。
宋然无法,嘴里叫骂着,双手不断推拒,用头撞向卢胜胸口,然而他终是力气不逮,被卢胜推着进去,双脚不断后退··卢胜见宋然涨红了脸,拉扯间领口也松开了,露出小截白皙的锁骨来,一条红绳隐隐约约,更显几分诱人,脸上不禁现出垂涎之色,咽了咽口水,说:“今儿你就依了我罢,跟着大哥管你吃好睡好,嘿嘿”说着竟步步紧逼,把个宋然逼得往后一个趔趄,摔在榻上。
卢胜大喜,猴急地一下扑上来,一手把宋然拢住压在身下,一手就要去扯裤带,嘴里“好弟弟,心肝儿乖乖”地乱叫起来··宋然只觉硬邦邦地一个东西顶住自己,心下大急,又惊又怕又羞,当下死命地挣扎起来,一手向着卢胜的头部猛地一挥,砰地打在他脸上。
“哎呦,这是什么啊,痛死了,臭小子”卢胜不妨,当下受了一击,捂着脸喊起来·原来是宋然手上的铁链撞着了卢胜的脸,自然有几分冷硬。
宋然自己也一惊,然后随即反应过来,抡起裹着铁链的手不断地一下下砸向卢胜··卢胜吃痛,恼怒起来,原想着把人好好玩弄一番而已,现在倒生了恶意,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仗着自己力气大,两手一把抓住宋然的手臂,一条腿曲起来压在他胸口,- yin -恻恻地威胁道:“趁早依了我,不然,叫你走不出这宅子”·宋然被他制住,动弹不得,气喘吁吁,瞪圆了眼想把眼前的人盯出个窟窿来,脑子里乱哄哄的,都怪自己贪图那点衣衫和米饭,不然也不会有这场祸不,是这个人心术不正,自己太大意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想把眼前的人千刀万剐可是,不行,自个儿打不过他,怎么办……·卢胜倒笑了,口水都快要流下来的样儿,色迷迷地说:“啧啧,你这样儿看着我,叫大哥我的心都醉了,来,一会儿你就知道大哥是怎么疼你了,保管叫你试过还想要,嘿嘿……”说着,把腿从宋然胸口挪开,见他没有再挣扎,以为这少年迫于自己的- yín -威不敢再反抗,心里得意,那手开始往下褪裤子。
·宋然猛地闭上眼,又一下睁开,冷冷的眼神一扫,教卢胜一个愣神,心里莫名一寒,下一刻,宋然双腿猛然一缩,再一蹬,不要命地踹向卢胜□□——·“啊——”卢胜发出一声痛喊,身子登时像个虾子一样蜷起来,双手捂着下∣身,从宋然身上滚下。
宋然趁机死命地将他猛地一推,翻下床榻,向着门口冲去,冲到了院子里,然而这宅子颇大,门口一时不知在哪里,他简直是慌不择路,跌跌撞撞,撞翻了院子里晾衣服的竹竿,肩上挨了一下,却也顾不得疼痛,只想赶快逃出去。
“臭小子,你,想逃,看我不打死,打死你”身后,卢胜发出暴怒的大吼,仿佛下一瞬便会立即追上来把宋然撕了··要知道男人受了这一下是要命的,一时不会追上,但那种感觉仿佛令宋然又回到了被军士追赶的荒山上,恐惧侵占了他的心胸,逃生的念头驱赶着他一气奔出大门。
耳边风声嗖嗖,脚下疼痛似乎已经麻木,他担心那人缓过劲后会紧追不放,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向着荒野处逃去——·“呼——”宋然终于在一处破屋后站定,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然后整个人虚脱一般靠着泥墙,缓缓地软到在地。
彼时高空寂寥,北风轻扫,他却觉得背上全是冷汗,身子不停颤抖,想哭,双眼却干涩无泪··过了好久好久,暮色温柔无比地弥漫上来,他才撑着泥墙站起,慢慢地向前走去,走向未知的路途与遥远的未来。
第37章 活计·宋然紧了紧身上的衣物,小心翼翼的走在街市上·他在这已经浪荡了三天··北濠县城比之吕城的热闹繁华及兰西的宁静安详又有不同,这座城市古朴阔大,道路宽敞,店铺错落,并不显密集,路上行人似乎也要高壮一些,宋然行走在其中,又缩着肩膀,倒像个小少年一样。
“哎,你怎么还慢吞吞迟了可吃不上呢快走”一个老年乞丐从宋然身边经过,端着个破碗,冲他嚷了一句,又急匆匆地往前去了。
是的,这些天,他就在城东的乞丐聚集之地栖身,那儿是一座极大的破落旧院子,窝了百来个或老或少的乞丐,一到白天就四处觅食,哪儿有施舍便往哪儿去·从郊野走到这里,宋然已经筋疲力尽,幸好人家也没赶他,便总算有个地方暂时歇脚,再说他也不知要到哪儿去,干脆也混进了乞丐群中。
听说今儿县衙门口有粥施舍,大伙儿自然是蜂拥而去,可宋然不敢,他见到身着官服的,不管是衙役还是兵士,都会下意识地躲闪,这会儿便袖着手,拢着腰,双眼只盯着地下,听着自己的肚子不时咕噜作响,真是郁闷至极。
自打卢胜那一件事后,他都不大敢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了,一身旧衣裤邋里邋遢,头发乱糟糟的,盖住大半脸,免得又引起旁人的觊觎·看见吃食,终究也无法像那些真正的乞丐一样挤上去哄抢,肚子每天都饿得慌。
就像昨晚,也只是刚刚那个老乞丐看他可怜,把自己讨来的剩饭给了他一点,才不至于饿得发昏··他犹豫着是不是把庞非送的玉佩当了,又或者是把自己给卖了,昨儿他就在集市上见到一溜烟的人,跪在地上,背后插着签子,央求过往行人把自己买回去,做牛做马也行,只要给口吃的。
也真的有人买,一身蓝黑袍子管家模样的男人,捏着一个少年的下巴抬起来看,又叫张开嘴看牙齿,伸出手看手掌,最后叫站起来跳了几下,最后把一个布袋一扔,便把人领走了。
一个脸色黑黄的女人含着泪把布袋抓在手里,又把身后一个小女孩子推出来……·宋然站着看了很久很久··“听说那儿还招人干活,只要干了活,每日都有吃的呢,你去不去”·“不过是搬个把死人罢了,怎的不去”·“哎,我不敢,我娘说了,随便动死人,仔细晚上他回来寻你……”·“呸呸,你个乌鸦嘴咱们自己都要冷死饿死了,还怕死人”·四五个衣衫褴褛的半大小子从身边跑过,连笑带嚷。
宋然心里不是味儿,瞧瞧人家,当个乞丐也还是高兴的,不像自己……搬死人还有这样的活儿干了每天都能有吃的不如去看看……·他踟躇着也走到县衙门前,远远地站在人群后头,听人家怎么说。
不多时,一个声音传来:“谁要干活的,统统站这儿来”人群便一阵骚动,宋然正不知所措,便见身前的人呼啦啦地分开了,有的歪歪扭扭站成了一排,另一边的则缩着身子往后退,大部分是老家伙。
前边那声音便开始挑拣起来:“嗯,你算一个……这么小,不要,不要……还有你,也去,还有……”·宋然傻傻的,看前边的人快挑完了,一个五短身材的男人扭过头发现了他,冲他喊:“喂,你来不来快着点”·宋然慌里慌张地,想退后,但不知怎么被人一搡,也到了那一排人中去。
“嗯,来来来,你也算一个”五短身材男人即刻用手点了点宋然··这,真的去搬死人宋然脑子里响起刚才那几个少年乞丐的话,左望右望,直到身后的人推了他一下,才如梦初醒一般跟着人往前走。
“哎,大哥,真的是去搬,搬死人么究竟是怎么个搬法”宋然身边的少年看起来很是精明,向着他们四个人当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少年问道。
那人回过头来,视线扫过发话的少年和宋然,还有另一个黑黑瘦瘦的男孩,眉头皱了皱,也不出声,又掉转了脸,自顾自地往前走,直走到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冲卖包子的说:“来几个包子。”
宋然看着那袅袅的白烟,不禁使劲咽了咽口水,再一看,其他三人也跟他一样,都是双眼冒光,盯着那一笼白白胖胖的包子··老板看了看这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的少年,嘴一撇,嫌弃地说:“去去去,这儿不施舍,要吃包子拿钱来”·“哐当”一声,领头的少年扔了两个铜板过去。
·这人居然有钱宋然不禁奇怪,他还以为他也跟自己一样呢不过要是没钱也不敢大喇喇跟人说要包子——他正胡乱想着,忽地一个白乎乎的包子递到了跟前,那精明的少年高兴地咬着一个,手上拿着一个正要给他。
宋然舔了舔发干的嘴唇,一看,他们三个都有了,领头的少年边吃着边举步离开·他也便连忙接过来,触手还是热乎乎的,有吃的,太好了·“好了,大伙儿都吃了,现在我就说一下规矩。”
片刻后,他们停在一个巷子里,领头的少年蹲下来,他们也蹲下,都显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领头少年似乎很满意,笑了笑说:“刚才那包子好吃吧想不想天天都有得吃”·“想大哥,我们就跟着你了”·“对啊,对啊,说罢,要我们做什么”·宋然则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少年。
“其实也不是我请的大家,是林老爷,刚才那人·”领头的少年朝他们说,见宋然他们都张大了嘴巴,不禁好笑地咧一咧嘴,又说:“林老爷跟着县衙的人做事,领了这活儿来,要咱们帮忙。
其实这活儿年年都有——你们都是新来的罢,自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活儿”精明的少年急切地问道··领头少年一瞥他,直说:“这大冷天的,城里每年都冻死人,县衙的哪儿顾得了那么多便让咱们每天四处转悠,发现有冻死的,便抬到城外乱葬岗去,免得在路上发臭了或者被野狗吃了,或者——总之就是看到死人便抬走。”
“真的,真的是搬死人啊”精明少年一下子叫起来··“真——的——”领头的少年没好气的拖长了声,“不然你凭什么吃这么好的包子”·“可是,真的有那么多冻死的人么”宋然感到奇怪,因为在兰西和吕城,冬天虽然也有冻死人,但可没有说要人专门去收拾的。
·“这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呢过两天你就知道了到时候你可别发怂”领头少年说,一副少见多怪的样儿。
几个人都是一静··“还有,咱们只做这边的,就是城东这边·别的地方是别人的,轮不到咱们管,知道不好了,一般是早上干活,因为晚上才是冻死人的时候儿,明儿一早再来罢。
我叫胜儿,你们呢”·“我,他们都管我叫锅子·”精明的少年笑笑说··“我在家排第五,陈五·”·“宋,宋石头。”
宋然胡乱扯了个名儿··大伙儿便散了,说是散,除了胜儿,他们几个也都是要回到那破落大院去的,便结伴往回走··“你见过死人没”锅子拉了拉宋然的衣服,问他,但似乎又不需要人回答,自个儿又说:“我倒是见过的,我娘死的时候,不过——哎,你说,你下得手去不就那样用手搬”·宋然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袖子理好,然后才说:“我,也说不上,明儿就知道了。
不过,想来也没什么事,又不是死于非命的,我,我倒是不怕·”·“是啊,如果不做这个,咱们就还得天天出去寻摸,找不到吃的,自己都得变成死人呢”·那个叫陈五的少年说,口气很是无所谓。
·天刚蒙蒙亮,宋然等三人便瑟缩着身子走在大街上了··“这么早,鬼影都没一个……”锅子打着哈欠,把脖子缩在衣领里,嘟嘟囔囔。
“别胡说,你们看——”宋然打断,用手肘碰了碰他··锅子身子一抖,眼睛左右一扫,立即停住,颤着声儿问:“哪里死人在哪里”·宋然朝天翻了个白眼,这小子,看着这样,竟然胆小得要命·“死人你个头是胜儿哥——”陈五说着,往前走了两步,向等在那儿的人打了个招呼:“胜儿哥,这么早”·真的是昨天的领头少年,胜儿,正抱着手靠在一辆板车旁,见了他们,点点头,扔出几个铜板来,说:“等会买包子吃的。”
锅子眼睛一亮,腿也不抖了,人也精神了,干脆利落地伸手一接,嘻嘻笑着说:“谢谢胜儿哥”·“嗯,等会你俩一起,陈五跟着我,谁发现就抬过来放车上,完了才推出去,明白吗”·三人点了点头。
这一天,他们处理了一个老人·宋然看他靠在墙角,垂着头,好久都没动一下,便壮着胆子上去拍拍肩膀,谁知那老人一下子栽倒了,锅子在一旁吓得大叫一声··两个人把他抬起,宋然至今都还记得自己触到老人的手时那冰凉的感觉,一瞬间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有第一个,便有第二个,几天过去,宋然和锅子一共抬了五个死人,有老妇,有孩子,有断了脚的汉子……虽然每天都有包子吃,但却没有了当初那种雀跃的心情,他们还没能像胜儿那般的冷静,或者说麻木。
宋然亲眼见他从一个死人身上剥下一件外衫,第二日便穿在自己身上了……那些人如果带有包袱,也全部经胜儿的手,至于是交给什么林老爷,还是自己拿走了,谁也不知道。
现在他也看出来了,这些死去的人大多数是流民,每年秋天,边地元人作乱,老百姓便开始逃离,散落到北边这几座大城来,北濠便是其中之一·熬得过的便继续往京城去,或者南下,熬不过的便交付在北濠这里,草席子一卷,便是黄泉路上的孤魂。
一年之中最寒冷的时候到了,傍晚时分,纷纷扬扬的雪花给大地铺上厚厚的一层·破落大屋里,乞丐们都围在一起烤火,跳跃的火光映出几个少年毫无神采的脸··“明儿我不去了。”
首先是锅子,恹恹地开口道··“我也不行,可能是着了风,想吐·”陈五抱着身子窝在一边,也说道···有几个也是做这个活的少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纷纷开口抱怨起来。
宋然明白,他们大多是觉得辛苦,而且心里也不好受——那晨起时节刺骨的寒意,接触死人时莫名的不祥之感,更多是内心对于死亡的本能恐惧,终究战胜了每日几个包子的诱惑。
“听说因近年了,县衙门前统共设了三个粥棚呢·”·“就是,咱们几个人轮流排着,混个肚饱,总比闻死人气要好……”·听着他们的议论,宋然怔怔的——竟然要过年了他想起二哥接回自己的那一天,也是这样的大雪;过年的时候,自己跟在吕宋成和二哥身后,恭恭敬敬地拜了祖先;回兰西,和舅舅一家,还有庞非,热热闹闹地吃着山鸡锅子,酒也好香……那温馨的一幕幕,俱已远去,他的心一阵揪痛。
他当然也不想去干这个活,不说接触死人令人感到世间的艰辛与沉重,单是那脚上既痛又痒的冻疮,那手腕子上铁链的摩擦,都已使他觉得难熬·罢了,过了明天,自己也不去了,县衙前的粥棚大概也能帮自己度过最冷的这几天罢·差不多的时候,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从城外进来,他风尘仆仆,裹着一身蓝黑袍子,肩上一杆小花枪,挑着个旧包袱,走在苍茫的暮色里。
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神色憔悴,对纷扬的雪花视若无睹,心不在焉地打量着街边的小客栈,似乎只是想找个地方歇脚·从南边赶回来,得知消息时如同晴天霹雳,当下并没有耽搁,便一路追来,逢人便问,饶是如此,也是迟了许多,今日天色晚了,又冷得厉害,不得不进城来过夜。
这一夜之间似乎冻死了不少人,宋然与胜儿已经放了几个到板车上,两人都喘着气,严寒中呼出的气顿化成白烟··“妈的,明知道这活儿多,一个个都躲懒去了”胜儿搓了搓手,骂了一句,又四处张望,说:“赶紧看看还有没有,咱也早些儿回去——”·宋然何尝不想一大早包子也没得吃,胜儿说先干完再去买。
他也没法,闻言连忙动起来,再站一站,他的腿都要冻僵了··“哎,这儿有人——”宋然看到靠墙角有个缩成一团的人,便过去推了一推·那人并没有倒,反而是动了一动,低低地哼哼了两声,倒吓了他一跳,冻了一夜还没事·胜儿走过来,瞧了一眼,伸出手把人用力一推,那人又哼了一声,倒在地上,怀里露出个包袱来。
“他还没死呢”宋然喊道··“也快了”胜儿一边扯着那人的包袱,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谁知那人虽冷得几乎昏迷,却把包袱死死地抱在怀里不放手。
“喂,拉开他快点”胜儿催促着··宋然没有动··“你耳朵聋了是不明儿还要不要吃的了,啊”·宋然忍了忍,终究还是忍不过,冲他嚷道:“你,你这不是抢吗他,他原本就冻得要死了,你这样还不是让人死得更快我不干这个”说完,转身就走。
“你好啊倒教训起我来了”胜儿这下来气了,也不抢人家的包袱了,从后边几步赶上,朝着宋然的后背就是一脚。
宋然没提防,被他踢中,一下子扑倒在雪地上·胜儿叉着腰,冷冷地看他挣扎着要爬起来,嘴里啐了一口,- yin -阳怪气地说:“哟,好心,就你好心早看你小子不顺眼,吃我的,还跟我横起来看哪一天你睡在这,还得老子给你收尸”·骂了几句,再回头,发现刚才那人竟然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踉跄地跑了,胜儿一跺脚,想追,终究有些忌惮,一犹豫,人已经跑出巷子,转个弯儿不见了。
他的脸色顿时一沉,看宋然边爬起来边拍身上的雪,忽然往前一个踏步,抓着宋然的衣领就是一扯··宋然被迫向后拗着,然后又被狠狠地往前一推,“扑”的一声再度跌在地上,一张脸被按得直陷进雪里,呛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然后才是刺骨的冰冷。
“叫你好心叫你好心娘的,到手的东西都跑了”胜儿一边骂着,蹲下来双手用力使劲往下按。
宋然呜呜地挣扎着,奈何力气不够,被压着整个人都在雪地里扑腾起来··此时天色已明,路上行人三三两两了,匆匆而过,无人理会··宋然的嘴巴鼻子里都是雪,就在他快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忽然头顶一声喝骂响起:“你干什么要死人了放开他·这声音……这声音,是——·“哎,多管闲事,你谁啊”胜儿嚣张地嚷嚷。
“总之你这样欺负人我就是看不过眼,怎的”那声音透着一股熟悉的霸气,然后扑的一声,似乎有什么往雪地上一扎··宋然忽然拼命挣扎起来,嘴里啊啊哇哇地乱叫,手脚并用,扑得地上碎雪乱飞。
胜儿皱眉,被雪花儿沾了一脸,按着他的手便一松,倒坐在地上,别过脸去噗噗地吐着嘴里的雪珠儿··宋然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翻过身,脸上全是细小的雪珠儿,连睫毛上都是,可他根本不在乎,只是透过一片迷蒙,直直地看着头顶上的人,同时用尽全身力气伸出一只手,勾住了那杆枪——·高大的身影似乎一愣,随即弯下腰来,双眼正对上宋然的脸,只见他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宋然咧开嘴,想对那人一笑,然而下一刻他便失去了意识。
第38章 重逢·天地苍茫,肃穆静谧·白雪飘舞,满目凄迷,冷寂无声··宋然又看见了一个死人,静静地横卧在地上,身上头上罩着一层莹润的雪花,有一种诡异的美。
周遭人来人往,小孩笑着叫着跑过,大人挂起炮仗准备燃放,喜气洋洋的世界里,只有自己注意到了那个人·他慢慢地上前去,扳过那人的头,于是便看到了最熟悉不过的一张脸——·他捂着嘴猛然后退。
·他又看见了胜儿,还有锅子,他们把那人抬到了板车上,唏嘘着,摇摇头,开始推车,板车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痕迹——·原来,原来我已经死了么·他睁大眼睛,两颗大大的泪珠静静地滑落。
“怎么啦宋然,宋然看着我,看我,是我啊我回来了——”一只温暖的手贴着他的脸颊,熟悉的声音里透出十分的焦急。
是谁是,是庞非,是他吗·须臾,温热的脸贴上自己的,额头对着额头,鼻尖轻轻的磨蹭着,熟悉的气息,熟悉的人啊——·“庞非……”他喃喃地,温柔地一笑,如在梦中。
“嗯,是我,真的”庞非跪在榻前,凑近,近乎耳语,双目轻闭,柔软的唇沿着宋然的脸颊轻扫,拭去泪痕··“你,你怎么也在这”宋然的声音充满疑惑,“你也死了么”·庞非:“……”·他撑起身,认真端详宋然,见他双眼- shi -漉漉的,迷迷蒙蒙的样子,心道原来还没醒啊,又是心痛又是好笑,只得伸手拍拍他的脸,又用手指揉了揉他的眼皮,道:“说什么呢我们都好好的你摸——”说着拉起宋然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宋然眨了眨眼睛,手指摩挲着庞非的脸、下巴,触感真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庞非真的是你”他惊喜地喊出声来。
“嗯,傻瓜!”庞非嘴角带笑,只看着他,一会儿之后方问:“现在觉得怎么样要吃东西么要不,洗个澡”·宋然却愣怔起来,看庞非要站起身,连忙用手拉住他,嘴巴动了动,又不出声,又不想把人放开,只拽着他的衣袖,抬眼看他,一年不见,庞非好像不同了,但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
“你再躺躺,我去叫热水,给你洗个澡,再吃点东西,好不好”庞非又摸了摸宋然的脸,站起来··“先,先吃东西·”宋然忙说,目光追随着庞非的动作。
庞非一顿,点点头,快步出去,关上了门·外面空气冷冽,他抽了抽鼻子,心酸的感觉一下子涌上心头,他的宋然,蓬头垢面,形同乞丐,被人按在雪地里打……他又惊又怒,当下杀人的心都有,要不是看宋然昏了过去,他绝对不会放过那家伙。
幸好,总算找到了老天,你总算待我不薄·宋然安安静静地躺在榻上,转了转脖子,打量四周,这里应该是客栈的房间,一应陈设十分简单。
他记得自己先前是被胜儿按在地上,似乎是看见了庞非,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这是要找自己,所以才会到北濠来难道他之前真的是一路从吕城过来的·他正胡思乱想,“吱呀“一声,门开了,首先闻到的是一股香味,他的肚子不由得咕咕叫了两声,连忙望出去,见庞非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了。
“来,吃面要不我喂你”庞非把面放在桌子上,过来扶起宋然··宋然摇摇头,就着他的手的力道坐起来,刚想下榻,忽地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下。
“怎么了”庞非一把搂住他,急声问··宋然合着眼定了一定,摆摆手,说:“没事,是饿得急了。”
说着,撑着他的手慢慢走过去··汤面分量很大,雪白的面条筷子般宽,上边铺着暗红牛肉,撒着青绿葱花,十分诱人·宋然咽了咽口水,看看庞非。
“趁热,赶紧吃了”庞非让他坐下,把面条推到他跟前,香气四溢,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庞非看了他一会,便出去叫小二打热水来。
转过头,宋然已经把一碗面吃完,连汤都喝了个精光··“再来一碗”庞非笑着问,伸手帮他把嘴角边的汤汁擦去··宋然眼睛一亮,随即又摇了摇头,虽然刚才饿得厉害,但也不敢一下子吃太多。
“从今往后,不会再让你饿着·”庞非慢慢地说,似乎是在许一个承诺··热气升腾,烟雾缭绕,宋然泡在桶里,脚上的冻疮一阵刺痛,然而这也不算什么,现在他舒服得只想睡觉。
庞非拿布巾轻轻擦拭着他的身体,又给他洗头发,一丝丝地理顺,搓干净·宋然本来就生得清秀,现在更是瘦得可怜,背上、手臂上留着擦伤的疤,皮肤虽然还是白皙,却没了那一层光润。
洗到手臂上那半截铁链及勒出的一圈齿痕时,庞非的眼神暗了暗,说:“等会儿先别睡,我给你去了它·”·宋然“嗯”了一声。
庞非什么都没问,他也还不想说,要从头说起,想起来都累,总之他们又在一块了,就像从前,挺好··庞非把人从头到脚洗了一遍,又擦干净抱上榻去,塞进被子里,给他拿了自己的衣服,说:“自己能穿吗”·宋然有些不好意思,接过衣服,在被子里窸窸窣窣地穿起来。
庞非帮他理了理衣领,拿过自己那根小花枪,让宋然坐起,把他的手定住,然后将枪头尖尖的末端试着卡进铁链连接处,慢慢地用力旋转、撬开,破费了一番功夫,直到他额头上渗出密密的汗珠儿,方听“卡啦”一声,终于把那烦人的东西脱了出来。
宋然甩了甩手腕,如释重负般叹了一口气,倒头钻进被子里·庞非心中大石落地,再无可烦恼的,便也脱了外衫,上榻来拥着他,闭上眼睛睡觉··窗外落雪依旧,沙沙之声犹如春蚕夜食,如同雨水润物,然而时光仿佛停滞,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双方的呼吸和心跳。
宋然这一觉直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还迷迷瞪瞪的,不知今夕是何夕·他一动,身侧的人也觉察到了,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问:“醒了”·“嗯,要起来了吗”宋然贪恋被窝的温暖,缩了缩身子,显然是还不想起床。
“再睡下去天可要黑了·”庞非一只手撑起身子,注视宋然·眼睛里流露出温柔的爱怜之意,旋即俯身在他的嘴角一亲···宋然还闭着眼睛,感受到这一吻里的无限柔情,不由得心潮涌动,睁开眼睛看着庞非,瞳孔里映出那英挺的眉,黑玉般的眼睛,嘴角边的似笑非笑。
就是这个人,爬山涉水,一路追来,对自己不离不弃·就是这个人呵,所有的苦痛无望随着他的出现,都如潮水般远远退去··宋然一笑,闭上眼,仰起脸来主动地亲吻他,柔软的唇贴上了他的唇。
庞非刚睡醒,本就有些按捺不住,这下如同火苗一燃即着,干脆一个翻身紧紧地压着宋然,同他唇舌交缠,深深吻在一起,失而复得的狂喜在这一刻达到了□□··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脸红潮热,庞非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松开,身下却还是硬挺挺的,虚虚抱着人大口喘气,把玩着宋然脖间的玉佩,好一阵才稍稍平复下来。
“你身子还弱着,嗯,咱们来日方长·”庞非说着,却有点难为情的模样,掀开被子,准备下榻去··宋然不由得好笑,说:“出了点汗,拿块布巾来我擦擦。”
庞非忙取了布巾,给他擦汗,在那粉白的脸上摸了两把,然后才握着他的手,说:“想吃什么还是吃面”·“这什么时辰了刚睡醒,又吃”·庞非放开他,走到窗前打开朝下看了看,说:“你可别说,天都暗了,瞅着是晚饭时候了。”
宋然一整天都没没怎么动过,这会儿便也爬起来,披了衣裳拖着鞋子过来,只见外边雪已经停了,天色暗淡·下面是窄窄的巷子,只有几个人低着头走路,在雪地上踏出深深浅浅的脚印。
远远那边正街却传来颇为热闹的叫卖声,锣鼓声,孩子的嬉闹声,空气中飘着一股寒意夹杂的饭菜油香··庞非吸了吸鼻子,宋然忙说:“是了,之前你都没吃东西,肯定饿了,你去吃饭罢,回来时还给我带碗面就行。”
“你不去”·宋然摇摇头,他不想下去,免得碰见那几个人··庞非有点儿迟疑,想了一下,说:“好吧,那我去了。
你乖乖等着,可别出门·”·宋然坐在桌子前,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程·明儿就走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但回去兰西或者吕城不行庞非带着自己,回去太招眼……是了,都没有问庞非,他打那边过来时,有没有听说二哥的消息……以后该怎么办呢自己是逃犯之身,莫不成一辈子都得离乡别井,隐姓埋名地过·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给自己倒了杯茶水,却是冷的。
“馄饨面来喽”庞非托着盘子,推门进来,便看见宋然端着杯子坐在桌子前,眉头好看地皱着··他忙把东西放下,拿过杯子,说:“这水是冷的,可吃不得。”
宋然转过头来,看那一大碗吃食,不由得想起一个很实际又严重的问题:“你,又住店,又买吃的,哪来的钱”·庞非嘴一瞥,笑嘻嘻地说:“你也太小看我了,好歹都出去混了一年,难不成还掏摸不了这几个钱”·宋然狐疑地看他,在自己一贯的意识中,庞非的确是没什么钱的。
“行了,总之你别担心,以后一切都听我的·先吃面,你不是最喜欢这个吗”庞非迎着他的目光,坦坦荡荡··“那好,从今往后,我可得靠你养了。”
宋然说,吃了个馄饨,又有点伤感,叹气道:“我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庞非也拉了椅子坐下,一手撑在桌上,端详他,说:“养你两辈子都没问题,只要你——嘿嘿”·“只要什么”宋然吸溜几根面条,看着他问。
“只要你——以身相许·”庞非眨眨眼睛,面带笑容,一字一顿地说··宋然差点儿噎住,白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又问:“你回了吕城然后才过来的”·“是啊,找着姚笑,问了,一路赶过来。”
宋然忽地有些紧张,顿了一顿,继续问他:“那,你有没有到吕府去我,我二哥怎么样了”·庞非嘟囔了一句:“那府里都不是好人,还二哥呢”·“这事咱慢慢再说,我就想知道,二哥怎么样了他,他待我不坏,后来的事他不知道。”
庞非抓了抓头发,想了一下,说:“那会儿我没日没夜地赶路,兴冲冲去到吕府,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差点要把门踹了,才出来个丫头,唔,就是你以前屋里那个,说了几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又说你已经被赶着上路了。
当时我差点气疯了,连忙去找姚笑,问准了便立即寻了来……”·“那么,你根本没见着我二哥”宋然的心一沉··“没有。
不过我听说了,他没事,嗯,真的·”庞非忙补充道··“你怎么知道”·“我听到有人喊二爷醒了·那丫头就跑进去了。”
庞非看着他,十分肯定地说··宋然心下一松,醒了,那就是没事了·“你不会骗我吧”他还是有些信不过。
庞非神情有些儿不高兴了,说:“哎呀,我骗你干什么我亲耳听到的,错不了”·宋然暗自思忖,这么说来,自己不用回吕城了反正二哥都没事了,其他的人,以后总归有机会再见。
“好了,别想了,吃完好好睡一觉,明天咱们就走·”庞非说着,有些吃味,在他眼前晃了晃手··这一晚,因白天睡得太多,两人反而都很清醒,亲亲密密地躺着说了好久的话,仿佛又回到了冬夜细雪飘飞的兰西。
宋然说起罗二,说自己遇到的那个猥琐的汉子卢胜,说饿的感觉,说锅子和死人……每当他的眼角有泪水涌出,庞非便亲亲他,吻去泪痕··第二天,庞非带着宋然下楼去,吃过早饭,让他等着,自己出去了一会儿,竟然赶了辆马车来。
·“这,这怎么来的”宋然站在客栈门口,裹着庞非的大衣裳,吃惊地问··“偷的·”庞非低声说,晃了晃小花枪。
宋然吓了一跳,赶紧四处张望··庞非笑了,过来把宋然扶上车去,自己坐在前边,一甩鞭子,马儿便咯噔咯噔地小跑起来,穿过早市,沿着扫净积雪的街道往城门而去。
出了北濠,四野素白,一望无尽,苍茫浓厚·苍穹之下,小小马车载着两人逶迤向南,如同岁月过客,留下点点微痕,渐渐消失在天地的尽头··第39章 夫人·五月初一,恰逢端阳佳节将至,柳城大街上熙熙攘攘,那卖粽子的,卖香囊的,合着出去拔艾草,摘萝叶的人群,将个街道挤得如潮水一般,更兼吆三喝五,叫卖说唱,人声鼎沸,处处繁华。
“呼——喝——避让——”,忽然,远远地传来喝道之声,许多人忙忙地避到沿街台阶上,踮起脚跟望;小门小户的,也都开了门窗来瞧热闹儿。
不一会儿,只见人马簇簇,高乘大轿,前边鸣锣开道,摆着执事,从街的那一头铺天盖地而来,十分气派··“这是杨城太守夫人,又来咱们太青观里拈香啦”·“啧啧,好大气势”·“可不是,年年都来,年年都摆这么一出”·人堆里,柳城百姓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直等那队伍渐往西边太青山的方向而去后,方像看过了大戏一般,满意地散开,各自干各自的营生去。
“娘,我热,怎么还没到”一辆朱轮华盖大车里,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趴在尊贵妇人的膝头上,撒着娇儿··“唔,娘,我饿了……我……呃”一个小胖子手里抓着块甜糕,边吃边断断续续地说,觉察到自己嘴角沾了糖,忙伸出舌头一舔。
车里端坐着位通身绫罗、插金带银的妇人,想必就是柳城百姓口中的太守夫人了,只见她合着眼,神色自然,一脸平静,好像完全听不到身旁儿女们的话,只那翘着的眼睫毛随着车子的前行而微微颤动,鹅蛋形的脸庞上一丝儿皱纹也无,娇美妩媚,白皙水润,与那叠放在小腹上的白嫩双手相得益彰,正是南地一带典型的美人,且保养得当,气度雍容。
小姑娘见娘亲不理会自己,便抬起头来,撅着嘴巴,气哼哼地左顾右盼,大概是想找些乐子·眼睛瞅见弟弟手上的甜糕,撇撇嘴,不感兴趣·又侧过头望望妇人,见她还合着眼,于是悄悄地伸出小手,要去掀一旁的车窗帘子,往外偷看。
谁料还没等她拉到帘子,便听到“啪”的清脆的一声——·“哎呦,痛——”小姑娘低低地惊呼,忙不迭地缩回了手,那小白手上一道红痕,像擦了胭脂一般。
“不准”尊贵的妇人红唇微启,吐出两个字,却十分的有压迫感,小姑娘登时不敢再动··“还有你,洛儿,再吃,等会不许吃饭”妇人还是闭着眼,却是不客气地训斥那小胖子。
小男孩儿忙将剩下的糕一口塞进嘴巴里,唔唔地应着··妇人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抚了一下云鬓,芊芊玉手自上而下,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在耳后稍一停留,玉白的耳背后一粒小小的微红的肉痣。
太青山是柳城西边的一座大山,山岭逶迤,古木参天,涧流清澈,林间多猴子雀儿,吱吱喳喳,颇有灵动生机·此处还长一种紫色的高- jing -大花,散落在山野间,与绿叶小草相互点缀,摇曳生姿,美不胜收,因而来此游玩的人也不少。
山顶有一座道观,看似不起眼,香火也不甚鼎盛,只在初一十五有些信士来祈福,不知为何这太守夫人年年都来··此时,太守府的队伍便驻扎在山脚下,只十来个精锐护卫并些丫鬟婆子护着弃车换轿的主子上山去。
太青观有三重大殿,供着太上老君、三官大帝等,两旁有几进小院,是斋房及道士所居之所·大殿前后,有几处香炉,烟雾缭绕,原本有些信众,现在太守夫人的轿子一到,便被慢慢地疏散了。
早有个矮矮胖胖、红光满面的老道在殿前恭候,见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得轿来,忙上前见礼,寒暄得几句,便领众人先去净了手,方进大殿来瞻仰跪拜,夫人又点了香,默默祝颂一番。
护卫们早已四散开来,夫人把孩子交给丫鬟,命好生带着去歇息玩耍,自己只带了一个护卫和一个婆子,辞别了老道,往后面走去··众人似乎都十分熟悉这一作派,老道揖礼告退,护卫各司其职,两个孩子扯着丫鬟的衣袖,一个要去摘花儿,一个要去吃面筋儿,俱都有条不紊地散了。
“夫人,您慢些儿,这地上青苔显见多了·”婆子在一边恭敬地说着··“无妨·待会儿你们还是在外边候着,可别让人进来打扰,可明白”夫人边走便吩咐,目不斜视,裙摆款款,直入了一座清静的小院中。
但见两株高大的银杏树,一口古井,满地青苔,飘渺- shi -润的空气中一个女道静静站着,提着拂尘,遗世独立,仿若不可一见之高人·然而一头青丝,却是带发修行的。
“师太,又是一年不见,别来无恙”夫人嘴角带出一缕浅浅的笑,向着女道走过去··女道却不搭话,眼皮微抬,等夫人走到跟前,便认真地端详她秀美的容颜,末了十分愉悦地一笑,眼波流转,正待开口,夫人却轻轻摇了摇头,微微笑着挽着她的手往道房里去了。
“哎,一只兔子白的”随着人声,葱茏的山道上,现出一个少年身影··“今儿不杀生。”
另一把声音随即响起,夹着踩踏乱叶的窸窣声··“又不是叫你扎它……捉了来养着不好么”·“养你就够了,我才不管兔子”·……·庞非提着小花枪,胡乱扫开两边疯长的灌木叶以及高高的野草,前人走过的山路依稀可见,不过还是要提防,这初夏的山林,说不定会猛然窜出一两条蛇来,这玩意儿在此处可是不少见,有的还会从树上倒挂下来,有一次就把宋然吓得够呛。
·他停下来,侧身向后,伸出手拉了一把宋然,感觉到手臂一沉,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翘·嗯,总算把人养得像个样子了,不枉这小半年来自己一番心思·想当初,刚回到柳城,这人就大病一场,绵延到三月初才慢慢地好起来,那个时候的心情就如这南边淅沥不停的雨,总没个透亮的日子。
后来把人拘在床上,吃了睡,睡了吃,跟养个小猪崽一般,才有现在这般模样··阳光正好,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宋然微微发红的脸庞上,有一层润泽的光晕,因触目所及俱是青绿,双眼显得格外晶亮,此时正睁大了望向庞非,仿佛盛满了甜蜜的情意。
庞非心里一动,正想把他拉向自己,忽地听见这人发出一声欢呼:“哇好漂亮的花”·庞非:“……”·还没等他扭过头去看,便见宋然三步并作两步,越过他,向着上边迎着阳光怒放的紫色大花而去。
“慢点儿,那又不能吃”他忙嚷道,迅速跟上··这一次出来实属难得,因着宋然身子要将养,庞非便不能再和之前那样跟一班师兄师弟混住在师父的大院子里头,便在邻近的地方赁了一所小小的屋子,花销自然不少。
老爹帮人做些活,并没有多少钱;自己陆陆续续的跟师父提前支的钱越积越多,虽然那边说没关系,等他学艺出来,寻着主家,便可一注销了·但他还是觉得不踏实,每日傍晚时分便去码头边帮人下货,晚间回去只守着宋然,日子如流水一般的过去,根本没个空闲的时候儿。
宋然实在已经闷得发霉,逼得他不得不带人出来晒晒太阳;且今日又是初一,想到上太清山去烧一柱香,保佑两个日后事事遂顺也是好的,这才有了今日的出游·他们也不爱随大流,便没走大路,沿着太清山另一侧的小路向上爬,行走在硕大的古树下,看沿途的嶙峋大石,庞非偶尔一抖枪杆,吓唬那探头探脑的猴子,倒也有十分兴致。
此时,宋然把高- jing -的紫色大花擎在手上,那张脸也笑得像花一样,十分赏心悦目·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跟此前在屋子里养病的郁郁寡欢大为不同··这一趟还是值得的,庞非心想,朝四周张望,带着宋然登上一处岩坡,即将到达山顶。
这时见两个游人从上边下来,其中一个满脸不悦,嘀嘀咕咕地抱怨:“原还想着到里头尝一尝他们太清观的素斋,谁知会被撵下来扫兴”另一人摇着扇子,轻声细语地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慰同伴。
庞非忙开声问道:“敢问两位大哥,上边不让去”·那在抱怨的游人一听,便大声答起来:“可不是,说是什么太守夫人来上香,把那太青观霸了去”·摇扇子那人无可奈何地微微一笑,对庞非他们说:“小兄弟,你们也莫要上去了,上去也进不了太青观,转回罢。”
说着,劝着那气冲冲的同伴,往山下走去··宋然不由得停了脚步,露出怏怏之色,扯着庞非的衣袖,说:“怎么办咱们来得不巧,这就要回去”·庞非立着,想了一想,忽地露出一个笑容来,心里有了一个主意。
一扯宋然,说:“走,不让去咱们偏要去”·宋然忙问:“怎么你有办法”·“不是。”
庞非兴奋地说:“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不是正要找个主家么你想啊,太守夫人,家里一定有钱,也肯定需要护卫,我上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被看上了”·宋然张大了嘴,上下打量庞非,只是半晌作不得声。
庞非得意洋洋地一笑,问:“怎么看我长得帅,肯定会被人看中吧”·宋然无语抚额,瞪着人,好一会儿才能说话:“人家出来没有护卫还差你一个你凭什么能见得着太守夫人还没到山顶咱们就得被撵下来了”·庞非说:“兴许咱们上去,刚好夫人出来呢或者,或者,她遇到什么危险呢我正好来个英雄救美她总有丫鬟吧可能丫鬟有难呢”·宋然嘴角抽搐,用手上的高- jing -大花一拍庞非的头,说 :“世上怎会有那么巧的事别说了,下山”·庞非的傻气又上来了,一梗脖子,说:“富贵险中求,无巧不成书,我怎么都得去碰碰运气不然,不然怎养得起你”·宋然一怔。
趁着这机会,庞非几步向上,然后回头一拉宋然,直往山顶去··宋然慢吞吞地跟在后头,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原来庞非存的是这等心思——的确,他也知道,现在自己就是一个废人,吃穿住的花销全靠庞非,有时候看他累得话都不想说,自己却大模大样躺床上,吃的也是最好的……·庞非虽说了,钱是师父提前支给他的,以后慢慢还就是,但总归不是办法。
况且,有所求必有所失,庞非拜的这个师父太大方,说是看庞非体格好,准头好,是块好料子,便收了他,一齐在大院里练武,将来还会荐去当护院,着实是个好出路·却不曾想,无亲无故的,为啥会待得这般好现在又欠着人家这么多,宋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庞非却不知宋然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引着他正要绕过一截古藤缠绕的残壁,往太青观走去,忽听到残壁后有低低的说话声,似乎是女声··两人霎时停步,交换了一个眼神,庞非张了张嘴——嘿,机会就在眼前·宋然也好奇心起,于是两个便蹑手蹑脚地贴近残壁,竖起耳朵偷听那边的说话声——·第40章 偶遇·“夫人是个命好的,你们小辈哪里知道先头那一位并没有留下一子半女,老爷娶了几房姨太太,也是屁都不放一个,后来不知怎么带回来这一位,就说是夫人了,开始大家还心里嘀咕,谁知夫人进门不过年多,就生下一对儿龙凤胎来,啧啧,这可是得有多大的造化”是一个年老的婆子的声音。
·“怪得呢,老爷那么宠爱夫人,姨娘们倒都成了了摆设,我听说简姨娘前些儿还闹着要出府去”这是个嫩生生的声音,约莫是丫鬟。
·“哎,姨娘们也是苦啊,她们年纪也来了,再不出去,真是守活寡一辈子不成我看夫人也是愿意的,只不过这事做出来脸上不好看,得寻个妥当的法子呢。”
……·宋然听了几句,都是些后宅之内的飞短流长,听得耳朵都要流出油来了,大没意思,便想离开,望了一眼庞非,却见他耳朵都要粘墙壁上了,边听边咧着嘴笑,竟是津津有味。
宋然不动声色地靠近,用手指捅了捅他的后腰,这家伙却毫不在意,还眨眨眼睛,示意宋然也继续听·宋然不耐烦了,靠得更近些,举起手,冷不防地用手指在庞非的耳朵上一弹——·“哎——哎嘘——”庞非吃痛,轻叫出声,一只手捏了捏耳朵,另一只手朝宋然做了个“别闹”的手势,旋即伸出手,把他牢牢地拉在自己身边,抱住了肩,弄得宋然挣都挣不动,只得意兴阑珊地听下去。
那边说得兴起,竟没有察觉隔墙有耳,继续絮絮不停——·“我们这些小孩子,自然是没有见识的,不知夫人为何总喜欢到这太清观来·妈妈,您大概是心中有数的吧”年轻丫鬟的声音。
“我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夫人来这里,哪里是上香竟是为了见一个人”那婆子嬷语气神秘,又略带得意。
“可,这观里不是老道就是女尼,又没有男——”那丫鬟疑惑,只不敢造次,倏地收住了口··“唉,你们哪谁说一定得是那个的我听说,这里头一位净尘师太,跟我们夫人关系非常,那师太,可是清逸出尘,俊俏得很——”这婆子特意拖长了声尾,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感觉。
“啊不,不会吧”丫鬟抬高了声音··“嘘,可别乱说啊”婆子叮嘱道。
这边的宋然也是听得呆了,这,这实在太匪夷所思世上还有这等事他心里也升起一个大大的疑团··忽然,太青观方向那边传来了一声呼唤“林妈——小红——”·那边的两个听见人喊,丫鬟便答应了声,然后裙裾窸窣,声音渐低,两人沿着小径走了。
“呵呵,夫人和尼姑,嘿嘿——”听了一肚子八卦的庞非意犹未尽,待那两人走得不见了影子,还嘀嘀咕咕地边想边笑··这家伙的心真不知是什么做的,比女人还女人,宋然腹诽着,问他:“哎,你说,她们讲得是不是真的女人和女人也可以那,那样儿”·庞非“噗嗤”一声笑出来,一脸的不怀好意,“咋样”·宋然“啪”地打了他一下,有些羞恼,道:“正经问你呢”·“我真不知道你说的是咋样嘛,咱们又没有试过,是不”庞非嘴角翘翘,溜了一眼宋然,打趣他:“她们刚刚也没说啊,你自己脑子里想歪了吧”·宋然一想,好像也是,呃,有些不好意思,脸不觉又红了。
庞非看得心中欢喜,想掐他一把,偏给躲过去了,一笑,说:“要不,咱们偷偷去瞧瞧·幽静的道房里,光线浮动,暗香袅袅,宁谧祥和··夫人安静地躺在榻上,钗环已卸,黑发松散,合着眼,脸上流露出放松的满足的神情。
一双手正从后边伸过来,轻轻地按着她的额头及两- xue -,正是那位“出尘”的师太,只见她一边按摩,一边微微俯下身子,当她低声说句什么的时候,夫人的嘴角便微微一翘,带出一点天真的笑意来,情状十分亲密。
忽然,后窗窄道外边传来“哗啦”一声,似乎是什么人碰翻了东西掉下来发出的声响,随即便听到护卫的大吼:“什么人——站住——”·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乎同时有三四个人在慌张乱跑,还夹着男子的惊呼声……·屋内的两人都停了动作,净尘师太见夫人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拍拍她的手,示意不要动气,自己离了座,打开门,仍旧是一副恬淡悠然的样子,慢慢地走到院子里,朝外边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儿”·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腔调儿居然有些婉转。
先前的婆子在门外恭恭敬敬地回答:“师太,无甚大事·是两个闲人,估计是观里不让进,便溜到后头去罢了,护卫们已经去赶了·”·“看着些儿,夫人还未醒呢。”
净尘师太吩咐道··“是·”·净尘师太复进屋去,见夫人已经起来了,坐在蒲团上,垂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手指理着头发,白皙的手指在墨黑的云发间隐现,金色的戒指儿微微闪着光。
“小姐,您怎么就起来了”净尘忙走过去,拿了把梳子,熟练地帮夫人梳头绾鬓··“罢了,这做人哪,可不能太贪心,现在已经是偷了半日的闲情,也该够了。”
夫人神色轻松,先前的不快之色已经消失··“这就要回去您每次来都匆匆忙忙的……”·夫人抬手摸了摸耳畔,站起身来,朝净尘温柔一笑,说:“这段日子心里总有些七上八下的,今儿在你这清静了半天,好多了。
你也知道,我能来就是好的,让你去我那儿,你又不肯·怎么,这会儿舍不得我了”·净尘嗔怪地看了一眼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通,满意地点点头,挨着夫人,边小声地说着话,边谨慎地扶着一起迈出门去。
“哎哎哎,干什么,别拉拉扯扯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庞非大声嚷着,顺手拨开一个高个子护卫的手,那人正抓着宋然,要把他推到一边去。
他们俩鬼使神差地居然摸到了夫人歇息的院子后头,可惜好东西没看着,却惊动了人,招来了这两个护卫,此刻正在纠缠··“谁跟你自己人鬼鬼祟祟的,快说,干什么的”高个子一脸严肃,整个一副不苟言笑的面瘫样,显然不吃庞非这一套。
·“我们就是慕名而来,想到观里上香祈福的,谁知迷路了,真不是故意的,大哥”看庞非的话不管用,宋然忙自己上,一声“大哥”叫得顺溜,声调里带了哀求的味道。
虽然他自那件事以来就有些害怕官府中人,但来到南边仿若隔了一个世界,再说这两人应该不是认真要治他俩,求上一求估计有用··另一个护卫眯了眯眼,看看宋然,见他唇红齿白,干干净净,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倒像个可怜巴巴的小狗儿,不由得软了几分,脸上似笑非笑,瞅瞅高个子,示意他算了。
高个子面瘫脸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忽听那边传来声音,似乎是夫人出来,准备离开了··庞非也注意到了,伸长了脖子瞧,果然院门口影影绰绰的几个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盛装丽人,身边一个灰衣女道,似是正在话别。
他忙向宋然挤眉弄眼,示意他看··“哼”高个子把庞非的举动看在眼里,重重地冷哼一声,扔下一句:“混小子一脸色相还说是好人”抬脚准备走人,横竖两个小子也没闹出事来,放过他们算了,可不能耽搁了夫人回府。
庞非摸摸鼻子,忽然想起什么来,忙厚着脸皮跟上两个护卫,热情地说:“大哥,哎,大哥,府上要护卫么刚刚我说是自己人,真的,你们看,我也是练家子,我师父是……”·宋然头都大了,两颊发烫,一手扯住庞非,低声说:“好了,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先回去”·庞非一来大约觉着机会难得,二来看着两个护卫都还好说话,便又勾起天不怕地不怕的脾- xing -来,抓住宋然的手,连带着他也一起推荐:“还有,我这小兄弟,读书的料,府上要伴读么要先生么”·宋然:“……”·两个护卫:“……”·“武鸣,怎么回事他们是谁”·一把柔和却又带着威仪的声音响起。
是夫人·原来他们在争执中不知不觉已经快来到了院子门口,自然引起了注意··被唤作武鸣的正是高个子面瘫护卫,他转头狠狠瞪了庞非一眼,然后回身,正要施礼答话,不妨方才还在喋喋不休的混小子却瞬间如遭雷击,然后一个箭步冲上,直奔夫人而去·“喂,你想干什么”俩护卫顿时情急,一个飞速从腰畔抽刀,另一个以闪电之势抢上,矮身飞腿,扫向庞非。
变故快得令宋然无法反应,他呆愣在当地,只来得及大喊一声——“庞非”·与此同时,庞非也冲口而出:“沈真娘”·下一刻,他被护卫一个横扫,毫无防备地,身子直直地往院墙撞去,发出“砰”的一声,震得墙砖碎屑纷纷而下,人则直接打在墙壁上,再摔落在地。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庞非,庞非”宋然浑身发颤,冲上前,不顾粉尘纷扬,跪倒在地,一把把人半抱起,拥在怀里,查看他的伤势。
武鸣和另一个护卫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喘着粗气,神色惊惶,刚才被吓得不轻,现在也要上前,却忽地又住了脚,因为夫人正扶着净尘师太的手,缓步走在他们前面,并作了个手势,让他们都不要跟上,不要动。
“他,他叫什么”夫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整个人不复方才的庄重,挨着净尘,两个人都有些恍惚,似乎陷在极度震惊当中··“庞非他又没恶意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宋然抱着人,又急又痛,口不择言,只低着头,用手摩挲着庞非的脸,用手指试探地放在他的鼻孔前。
“庞非庞非……”夫人喃喃地,转过脸看着净尘,满脸的不可置信··宋然已经快要哭出来,焦急唤道:“庞非,你怎么样醒醒——庞非——”·怀里的人忽地睁开了眼,正对上着眼前夫人的脸,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沈,真——娘……”然后头一歪,昏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 感觉写不下去了 呜呜·第41章 思量·庞非醒来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一缕日光从窗外- she -入,无数轻尘在那光里漂浮,令他有刹那间的仿佛,自己似乎是做了一场大梦,又好像是在异乡的光- yin -里呆了好久好久。
他呆愣了一下,下意识的叫了声:“宋然”·没有人应声··他定一定神,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榻上,身上松松盖着张薄被子·四周十分安静,也十分朴素,这是间道房。
庞非撑着榻,慢慢坐起来,他觉得后背一阵沉实的痛,那是许久都没有的感觉·娘的,老子挨揍,可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这场子迟早得找回来·“呼”他轻呼一口气,在脑子里回想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情,那个女人的脸庞异常鲜明,挥之不去。
竟然,是她太守夫人·一阵脚步声由远到近,门轻轻一响,熟悉的人影出现了··“庞非,你醒了”宋然惊喜地喊了一声,几步扑过来。
“嗯去哪了”庞非展开笑容,坐在榻上张开手迎着宋然,准备抱他个满怀··“你刚才受了伤,还痛吗”宋然却停了,双手撑着榻边,缓冲了一下,方抓着庞非的手,对着他坐下。
庞非眯了眯眼,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宋然一拥,迎面抱住了,然后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半晌没有作声··“怎么了”宋然也静了半晌,方问道。
“什么时辰了咱们回去吧”庞非闷闷地说··宋然觉得奇怪,这人的反应,不应该是这样才对啊··“可是,那净尘师太说,时候不早了,你又受了伤,让咱们在观里住一宿再走。”
宋然轻轻拍了拍庞非的脊背,松开,对着脸儿注视着庞非,他的神色很平静,也很疲惫,英俊的脸看不出一丝的激动与喜悦···“那个,太守夫人,沈夫人,她是——”宋然犹犹豫豫地说。
庞非打断他:“人已经走了”·“嗯,看着给你喂了一丸药,就走了·他们说从这儿回到杨城有好一段路,回到都天黑了。”
宋然说··庞非似乎失掉了全身的力气一样,默然半晌,复又躺下··“我心里乱得很,再躺一会·你别走,就在这儿·”他拉着宋然的手,闭上了眼睛。
年幼时的一些片段断断续续,记忆中她总是静坐在屋子里,不会像别人的娘那样去串门,甚至在家也不烧饭,只会偶尔做点甜汤·她的手很白,有时候摸在自己脸上,滑滑的,软软的,只是摸自己的时候很少,更不用说抱……总之,她跟姚笑娘不一样,自己的爹娘跟别人的爹娘都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只记得一觉起来,家里便没有了那种幽幽的气息,没有了那种熟悉的味道,从此爹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恨,当看到四周的人向他投来探究的、叹息的目光,当夜深人静的时候耳边响起爹酒醉后的呓语“真娘,真娘……呜呜……”,当自己跟那些顽童打闹时被人喊“有娘生没娘养”……每当这些时候,他就恨·他并没有特别想找到她,说起来,母子之间的情意,根本没有多少吧只是万万没有想到,原来她在这里,在这富贵繁华之地,还是个官太太,贵夫人·“叩叩”,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宋然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开了门,并不意外地看见净尘师太,正端着一个托盘,上边是两人份的斋饭,还有一晚黑漆漆的药··“怎么还么醒”她的声音里有些担忧,还朝里边张望了一下。
宋然端过盘子来,说:“已经醒了,他心情不好,躺着歇歇·”·“既如此,那先吃饭吧,过一会我再来·”净尘师太若有所思,点点头,走了。
庞非听见声响,在宋然的搀扶下慢慢翻身起来,虽则没有心情,但自个儿的肚子却是亏不得的,坐在桌子边,先皱着眉把药喝光,又几下将素淡的饭菜干掉了,“淡出个鸟来,这什么菜啊”他嘀咕着,看看宋然,却是吃得十分香甜。
“道观自然没有肉,饭菜味道却是不错的·”宋然慢条斯理地吃着··庞非站起来,开门出去,外面残阳点金,晚风轻送,倦鸟归巢,人声渐寂。
天边晚霞如五彩锦缎,光芒柔和旖旎··宋然也走了出来,想扶着他,庞非摆摆手,说:“没事,我身子没那么娇贵,只是有点痛罢了·”·宋然便和他并肩站着看那天色,又侧脸去看庞非,见他神色似乎好了很多。
“想通了,找没找着亲娘,她是谁,于我又有什么干系横竖每日都看得见这景致,有饭吃,有觉睡,就这么回事·”庞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了句貌似很高深的话。
宋然笑了,这家伙竟也会说这等话,果然是是不同了··“你能这么想,真好”他晃晃庞非的手臂,说··庞非伸手过来,捏了捏他的脸颊,“还有你在,就行了。”
宋然揉揉被捏的地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朝这边过来,悠悠然地提着拂尘,正是净尘师太··“十九年了,那会儿小姐也就像你那么大罢了·”净尘师太望望宋然,神情有一瞬的恍惚。
初月已经升起来,淡淡的一牙,暮色四合,宋然搬了凳子出来,大家就坐在廊下,看那由明变暗的天色·庞非的脸色- yin -晴不定,师太却毫不在意,出神地看着虚空,仿佛回望过去那一段往事。
“抄了家,死的死,走的走,我和小姐被充了官婢,原也熬得下去,不成想那家的大少爷对小姐起了不轨之心,小姐执意不从,我们俩偷偷逃出来,半路上我引开那些人,和小姐走散了……后来我才知道,她被你爹救了,跟着去了北边,又有了你。”
她侧过脸一瞥庞非··“那,师太您呢”·师太摇摇头,却不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这就过去了十几年,今日见了你们,方觉白云苍狗,世间种种,不过是弹指之间。”
宋然知道,她轻描淡写的后面,必然是不堪回首的经历,于是识趣地不再多问··“再见到小姐,她已经嫁了徐大人·说起来也是巧,若不是徐大人班师回朝途中经过那个地方,又怎会再见到小姐就连我和小姐得以重聚,也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而现在,又见到了你,这是天意”净尘师太说··“哦就因为见了那什么徐大人,就扔下我和我爹,就回到这儿做官太太,这也是天意!”庞非忽地冒出一句,语气忿忿。
“你不能这么说”净尘师太略带责备,望着庞非,“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总归是要分开的,就算没有遇到徐大人,小姐也不会在那里终老一生。
罢了,你以后会明白到的·”·庞非没有反驳,是的,见到雍容华贵的她,再想想自己老爹,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过两日,拿着这个去杨城太守府,找她吧”说着,净尘师太拿出一个圆的木牌,乌黑光滑,上边刻着一个“沈”字。
“她会给你找个好出路,会安排你的一切,这一辈子保你衣食无忧·只要你,肯留在她身边·”师太把木牌递过,庞非却踟躇着不接,宋然忙伸了手去拿过来。
师太便站起来,竟就准备离开··庞非也跟着站起来,沉默半晌,再开声问道:“可是,你们就这么相信我,肯定我是她儿子”·师太转过身来,静静凝视他,庞非忽觉得在柔和目光的注视下,颇有些不自在,别别扭扭地摸摸鼻子。
“那小花枪是你爹的,怎会不认得你是小姐身上掉下来的肉,怎错得了”师太说完,不再看他,举步下了台阶··宋然捅捅庞非的手臂,小声说:“刚才,你昏过去,她们看了,呃,有证据。”
·“看了什么”庞非一头黑线··“你娘,就是沈夫人说,你后边,有块,有块胎记,错不了的·”·“什么””庞非捂着屁股叫起来。
居然被人扒了裤子来看·他窘得不敢看净尘师太,只对着宋然龇牙咧嘴··宋然忍着笑,退后两步··净尘师太闻言,停了步,也没有回头,只是说:“小姐是你亲娘,我是清修之人,你们虽则长这么大了,总不过是孩子,有什么看不得的”·庞非感觉一张脸辣辣的,肯定已经红到脖子根,幸亏已经天黑看不到。
直到夜里入睡,宋然还觉得今日之事实在是太出人意料,就在晌午,庞非还一脸向往地要给人家当护卫,却不成想竟成了人家的亲儿子,听净尘师太的话,及日间所见,庞非认了这个娘,说不得就能做贵公子了,和一年多前的自己简直一模一样……想到这里,他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酸。
“你说,我真的要去那什么太守府找她”庞非趴着,撩起上衣,两只眼睛半眯,语气里满腹惆怅··宋然坐着,两手抹了药油,再盖在庞非背部,加了点力按摩,给他散淤活血。
闻言,瞪大了眼——·“那可是你亲娘,哎,你不是一直想找到她么”·“可人家如今是夫人,不是我娘。”
庞非被按得哼哼唧唧,好一会吐出这句话来··宋然按完,又俯下身去,用嘴吧给吹了吹,说:“好了,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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