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 by 语笑阑珊(中)(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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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归 by 语笑阑珊(中)(6)
·陆追顿时警惕起来,有人·陆无名低声道:“多加小心·”·陆追单手握住清风剑柄,侧耳听着四周动静,眼神如同蓄势待发的雪豹。
一棵大树后,一个灰色身影正静静站立,像是一棵树,一块石,似乎连风都不会往他那里去·空气凝结成浓稠的液体,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双眼睛··眼角有着细微的皱纹,让本该俊俏好看的眉眼逊色不少,眼底的光是- yin -森的,嗜血的,也是兴奋的。
连季灏自己都没料到会这么快就找到目标,这其中最大的可能,就是陆追的确已经病入骨髓,所以即便再心急如焚想去千叶城,路上也走不快·而这对自己来说,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远远欣赏着火堆旁的人,他的神情愈发诡异起来··而一股不属于他的力量,此时也正在悄然发芽,攀着筋脉一路蔓延··黑暗旷野中,有谁在哭,又有谁在笑。
……·“前辈”叶瑾惊呼··“没事没事·”杨清风扯过袖子给他擦,一擦一大片··叶瑾面色泛白,头晕眼花,大夫都有洁癖,更何况他还是一等一的神医。
好端端走在树林中,一群鸟雀腾空而起齐齐兜头拉屎,这他娘的谁能忍·“前头有火光·”杨清风继续安慰他,“说不清是有猎户在烤肉呢,走走走,先去看看。”
第一百三十七章-相遇 或许此行还能收个徒弟·脚步声越来越近, 陆无名却逐渐放下心来, 那并非高手有意靠近,而是普通的夜行客在边走边聊, 估摸是看到此处有火光, 所以前来搭个伴。
陆追眉头微皱, 他觉得那若有似无的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听到最后, 索- xing -站起来迎了上去··面前猛然出现一个人, 叶瑾被惊了一跳··“谷主”陆追惊喜,“当真是你。”
看到来人居然是是叶瑾, 陆无名先是高兴, 旋即却又担心起来——千万别是在山庄中推算出什么儿子又有什么坏事, 所以特意前来寻人··幽暗处的那双眼睛微微晃了晃,季灏有些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下手,这陆家人,帮手还真是挺多。
“先别说话·”鸟粪当头, 叶神医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何处有小溪”·陆追伸手一指:“我带谷主过去·”·叶瑾健步如飞。
陆无名:“……”·杨清风压低声音道:“有屎·”·……·秋末天已寒, 陆追蹲在一块石头上,看叶瑾在溪水中沐浴,担忧道:“谷主还是快些上来吧。”
叶瑾怒曰:“大半夜,飞什么飞”·陆追道:“对对对·”·叶瑾擦干头发,上岸后穿好衣服凑过去:“你闻一闻。”
陆追道:“香气扑鼻·”·叶瑾目光幽幽··“当真干净了·”陆追忍笑,“照谷主方才那洗法, 浅一些的纹身都能搓没。”
叶瑾深深呼了一口气,散着一头半潮的头发,坐在他身边道:“幸好没在途中错过·”·“特意来寻我的”陆追问,“三月之期未满,可是出了什么事”·“那邱子辰体内的毒,我查清楚了。”
叶瑾道,“是五寸钉·”·“五寸钉是什么”陆追先前没听过··“能吞噬人的记忆,却又不是完全失忆,而是会根据下毒人的刻意引导,将真实过往与假想的“事实”融合在一起。”
叶瑾道,“孰真孰假难以分辨,中毒之人也就更加不会觉察出异样·”·“原来如此,”陆追道,“的确与萧澜的症状挺像·”·叶瑾撑着脑袋,侧首看他:“那曾经闪现过的奇怪花纹,便是五寸钉在蛰伏产卵,所以萧澜才会在那一刻,短暂的想起了曾经的片段。”
“所以他体内的五寸钉,正在越来越多”陆追问··叶瑾点头··“若如此,症状该越来越严重才是,可我总觉得他在慢慢变好,回忆也在逐渐找回。”
陆追疑惑··叶瑾道:“那段缺失的过往,对他而言一定很重要,所以即便有再多阻碍,也依旧要拼尽全力想起来·”·陆追道:“……嗯。”
“邱子辰体质本就极寒,五寸钉能存活并非难事,可萧澜却不是·”叶瑾与他一边往回走,一边道,“所以最大的可能,便是老妖婆先将你养成- yin -寒之血,再在你体内养活了成虫,最后转到萧澜脑中。”
“十九岁那年,我的确被困在冥月墓中月余·”陆追道·那时两人失散,自己想闯过镜花阵去救人,却反被鬼姑姑囚禁,浑浑噩噩过了几十天,历经千辛万苦逃出魔窟后,整个人都是虚脱的,甚至记不清在那刑房中究竟经历过什么。
“放心吧,我能解决·”叶瑾又问,“萧澜呢”·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按照我们先前的约定,一个月后,他会想办法离开冥月墓,前往日月山庄。”
陆追道··“一个月,也成·”叶瑾道,“不过日月山庄是不用回去了,离此处不远有座浣花城,往后这几月就住在那里吧,我这就让影卫前去冥月墓送信。”
“行·”陆追点头,“多谢谷主·”·火堆旁,陆无名与杨清风正在谈天,看到他二人回来后,杨老将军赶忙将手中山鸡腿递过来,也好给神医压压惊。
“多谢前辈,我就不吃了·”叶瑾拉着陆追坐下,自己拧开水囊喝··“那陆小公子吃”杨清风继续笑呵呵,满脸慈祥看着陆追,噼里啪啦的火光下,那缺的半边眉毛便愈发明显起来,颇有几分滑稽之相。
陆追觉得,似乎哪里有些眼熟··“明玉”陆无名问,“长辈在同你说话,怎么直勾勾只顾着发呆·”·……·“失礼了,”陆追咳嗽两声,收回视线,“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你们不认识”杨清风还未说话,叶瑾先一愣。
陆追摇头··叶瑾用狐疑又纳闷的眼光看向白眉毛老头,你又搞什么鬼,不认识骗我说欣赏至极··“不认识归不认识,欣赏是另一回事·”杨清风答曰,“陆小公子侠肝义胆天下无双,我自是喜爱的。”
“前辈过誉了·”陆追嘴上谦虚,继续盯着他那半边眉毛看,这晌总算是想起来,到底是哪里眼熟··于是他又试探:“前辈可认得……法慈大师”·杨清风一拍大腿,伸手一指自己的半边眉毛。
陆追眼神无辜··杨清风怒道:“那秃驴,自己秃,就恨不得全天下都秃·”·陆追皮笑肉不笑,不知自己该不该将那半边眉毛拿出来——但似乎这阵即便还回去,也并无大用,还容易被打。
“不过也是那秃驴算出来,说陆小公子或许会有麻烦·”杨清风道,“我才会前去日月山庄·”·“麻烦”陆追一愣,“法慈大师并未同我提过这茬。”
“现在我提了,也是一样·”杨清风道,“不过那一卦虽不甚吉利,却终天无绝人之路,也是能逢凶化吉的,陆小公子不必忧心·”·……·叶瑾很想踩他一脚,知道不吉利,就背地里说,当着事主的面说你这卦象凶险,若是在街头摆摊算命,三天就能被打成狗。
陆无名问:“如何个不吉利法”·杨清风道:“这倒是没说,只让我尽快前来相助,说或许还能收个徒弟·”·陆追道:“徒弟,是我吗”·“陆小公子说笑了,有威名赫赫的陆大侠在,哪里能轮得到我这老头给你教功夫。”
杨清风一拍肚子,笑道,“这里头不是武林秘籍,而是兵法战术,除非陆小公子想要入朝为将,率军平乱·”·“行了行了,这一身伤病还未好,平什么乱。”
叶瑾揪住他的眉毛,“前辈若实在想打仗,朝中正愁无将·”·杨清风连连摆手:“我已半截身子入黄土,跑马都比不过叶谷主,哪里还能打仗,也就嘴上说说,过个干瘾,过个干瘾。”
“前辈可不老·”陆追道,“红光满面的,看架势一顿能吃半头牛·”·杨清风闻言大笑,单手揽过他的肩膀,又扯了一口鸡腿,却险些拽掉摇摇欲坠半颗牙。
……·山风呼啸··对方人太多,绝非动手的好时候·季灏心中蠢蠢欲动的火焰逐渐平复下去,而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也随着他杀戮欲望的消退,消散在了空气中。
他怀中鼓囊囊的,是蝠一直带在身边的人偶,钉着陆追的生辰八字,脸上两处漆黑的洞孔,正在等着一双新的眼睛··隔着夜晚泛白的雾气,季灏远远看着火光下的陆追,看着那双灵动清澈的眼睛,手下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那草娃娃捏得粉碎。
在蝠留下那些稀少而又转瞬即逝的回忆中,他看到了幼年的陆追,看到了他在慌不择路躲避食金兽时,曾滚入过一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机关轰鸣,山崩地裂,猛然开启的石门,像是要将整座冥月墓都疯狂撕成两半。
所有画面都定格在了那一刻,季灏并不能看清那处大殿在何处,也不知后来陆追是如何逃离,可蝠的记忆告诉他,手中这个娃娃需要一双眼睛,这双眼睛的主人,曾在无意中打开过冥月墓——那处金碧辉煌的大殿,正是无数人都为之疯狂的,通往陆家先祖长眠处的大门。
而陆追并不需要活下去,他只需要被制成傀儡,哪怕缺了眼睛,少了胳膊,甚至变成枯骨,也无所谓··天边弯月惨淡,叶瑾替陆追拉好车帘,好将他与这死气沉沉的夜晚隔绝开来。
四野寂静如斯,后半夜时,连虫豸都隐入了洞- xue -··陆追难得一觉安睡到了天明··浣花城城如其名,是个诗情画意的好所在·日月山庄在此地有设有武馆分舵,管事的见到叶瑾上门,赶忙派人收拾好客房,又抽调了一群仆役与丫鬟过来,生怕会怠慢了。
杨清风愁苦道:“陆小公子什么都好,唯有一点,老盯着我这秃眉毛作甚·”·陆追淡定坐直:“是吗”我没有··“你说那秃驴,气不气人。”
杨清风捋了捋自己剩下的半边长眉,“也亏他这回跑得快·”·陆追安慰:“说不定还能长出来呢·”·“罢了,不提这个。”
杨清风关切,“今日还冷吗”·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指了指自己一头汗:“谷主若再不准我进去,便该中暑了。”
“再多晒会儿·”杨清风用衣袖替他扇风,“陆小公子啊·”·“前辈叫我明玉吧·”陆追道,“不用这么客气的。”
“好好,不客气·”杨清风又道,“小明玉啊·”·陆追道:“嗯”·杨清风嘿嘿道:“帮我个忙吧”·陆追江湖经验丰富,拒绝来得十分干脆利落:“看前辈这架势,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不帮。”
第一百三十八章-胸怀 一身侠骨, 万丈豪情··眼前的明玉公子同传闻中不大一样, 杨清风只好道:“有好处·”·“什么好处”陆追单手撑着脑袋,懒洋洋问他, 很有几分山海居二掌柜的算计模样。
杨清风道:“我答应替你做一件事, 以后无论何时, 只要陆小公子想到了,只管开口便是·”·陆追摇头道:“前辈未免对我太放了心了些, 这一件事可大可小, 就不怕将来吃亏”·“若换做旁人,我定然是不会夸下此等海口的。”
杨清风大笑道, “可陆小公子绝非得寸进尺, 无理取闹之人, 想来也不会让我上天揽月,下海摸鱼·”·“行,成交·”陆追爽快伸出手,“不知前辈有何事要我帮忙”·杨清风拉着木凳坐近了些, 愁眉苦脸道:“我这人吧, 有一个大毛病, 就是看人眼光着实不准,陆小公子先前也该听过一些事情吧”·陆追递给他一杯茶:“的确略有耳闻。”
当年杨清风在在朝为将时,战无不胜用兵如神,按理来说正是风光之时,即便- xing -格再耿直,也不至于会被贬去扫地守城门·听叶瑾说, 似乎是被身边亲信出卖,将他在背地里的一些牢骚嘀咕上奏给了楚先皇,才会触怒天威,仕途尽毁。
“那法慈秃驴,虽说讨人厌了些,算命却是极准的·”杨清风又道,“他说我此行能收徒弟,那估摸着过两天就会遇到,所以我想请陆小公子到时候替我看看,若来个人品不行的,还不如不收。”
“就这件事”陆追道,“看倒是没问题,可人心隔肚皮,我也不好随便下定论,前辈自己还得心里有数才成·”·“陆小公子天资聪慧,怎么着也比放我一人瞎猜要强。”
杨清风满意道,“那就这么定了·”·陆追笑着点头:“前辈说了算·”·有了陆追这句承诺,杨清风便放心了许多,哼着小曲儿去院外溜达。
叶瑾端着药箩进来,问:“聊什么呢看前辈喜笑颜开的,牙都要笑掉大半·”·“收徒弟的事,前辈担心他又会识人不清,所以请我帮忙。”
陆追拈起箩中随手一朵花,“这是什么粉粉嫩嫩的,挺好看·”·“穿肠草·”叶瑾道··陆追果断放了回去,扯着- shi -布擦了擦手。
“骗你的·”叶瑾学他撑着脑袋··陆追:“……”·“就是寻常山花,原本开在枝头,这朵被鸟雀啄了下来·”叶瑾别在他衣襟处,“正是艳丽的时候,碾在泥中未免可惜,带回来养在水中,或许能再多开几日。”
陆追叹道:“谷主真是医者仁心·”哪怕只一朵花一片叶,也一样会随手救回,这份细腻心思,旁人还真比不过··“去歇着吧。”
叶瑾道,“太阳也快下山了,别又吹风着凉·”·“先别,还有件事要请教谷主·”陆追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杨老前辈那半边眉毛,将来还能再长吗”·“光不溜溜的,八成是长不出来了。”
叶瑾纳闷,“你问这个做什么”·“那假如有原本的眉毛,还能再粘回去吗”陆追迂回了一下,又问。
叶瑾:“……”·陆追与他无辜对视··叶瑾警觉道:“什么情况”·陆追将法慈送了个布包的事情,大致与他说了一遍,又愁苦道:“我也不知该不该拿出来,这……”当初什么都猜过了神兽鸟雀,甚至还想着是山中人参老神仙掉了须,却不曾想居然是一撮眉毛,也不知要来做甚。
叶瑾:“噗·”·叶瑾发自内心道:“二当家还是留着吧,莫要拿出来了,免得前辈……触情伤情·”·陆追“哦”一声,将布包冷静揣回袖中,藏严实。
大家就当无事发生过··再往后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更宁静·陆追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把破烂古琴,自己花了三天修好,遇到风和日丽时,便在院中焚香抚琴,清雅至极,听得叶谷主颇为羡慕,兴起之时也捞了根玉箫过来,打算高山流水伯牙子期一回,结果吹了没两下,莫说是陆追,连枝头鸟雀也消失无踪。
……·墙头影卫面色纠结,很想捂耳朵,又不敢,心里很苦··叶瑾怒曰:“你要做什么”·“回谷主,是冥月墓送来的书信,还有一个瓷瓶。”
影卫赶忙双手呈上··萧澜送来的叶瑾放下玉箫,上前抽出信纸粗粗一扫,顿时心里一喜,摇了摇瓷瓶,进屋便将陆追扯了出来··“体弱困乏,着实无力弹琴啊。”
陆追抱着树不撒手,一脸虚弱憔悴··“冥月墓送来的·”叶瑾将信封拍到他脸上··陆追鼻子酸痛,哭笑不得站直,将那封信从头到尾细细看过:“霜昙”·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有印象吗”叶瑾问。
“先前没什么印象,不过这一提,我倒想起来了·”陆追道,“小时候是有这么回事·”·“那就是了·”叶瑾拍拍他的肩膀,“先按这信中写的来”等上一月,看萧澜是否能找到这霜昙的解药,再行下一步计划。
陆追点头:“好·”他握着那薄薄两张信纸,在阳光下笑起来,眉眼充满年轻的朝气··极好看··冥月墓中,萧澜正在闭目调息,空空妙手蹲在他身边,提心吊胆。
“前辈要粘在地上了·”萧澜睁开双眼,将他拉起来,“也不嫌地上凉·”·“再凉比不过心里凉·”空空妙手答。
萧澜已经习惯了他整日的哀怨与哭诉,自己起身倒了两盏热茶··“今日感觉怎么样了”空空妙手追问··“没事了。”
萧澜道,“我打算三日后离开冥月墓·”·“当真没事”空空妙手依旧不放心,“不如先留下,再多喝几日那老妖婆的药呢。”
“我真的已经没事了·”萧澜双手压住他的肩膀,将人按到椅子上,“求求前辈,就让我安静一阵子,嗯”·空空妙手眼底依旧充满幽怨。
萧澜像哄小孩一般,将一个机关匣塞过来给他打发时间,自己则是转身去了外殿··诚如先前预料,在发现他当真是中了霜昙之毒,并且体内寒气来势汹汹后,鬼姑姑与药师都有些惊慌失措,猜不到究竟是何时出的岔子,却也没时间深究,除了寒毒,更怕他体内的五寸钉会趁机疯狂繁衍,将他再度啃噬成一个没有任何记忆的痴傻之人,于是除了解药外,又打开极热之泉供他沐浴,直到将那凛冽诡异的寒气彻底驱除,方才放下心来。
·“这儿”阿六正在外头等,在草丛后遥遥摆了摆手·他实在不知该如何称呼萧澜,姓萧的吧,又和爹是那种关系,和爹是那种关系吧,又实在叫不出口一句“娘”,只好见面就“喂喂”一番,勉强算作是打招呼。
“有信”萧澜上前··“统领府送来的,上头是温大人的火漆·”阿六递给他··“温大人,不是给明玉的”萧澜有些意外。
阿六摇头:“是给你的·”八成是叮嘱要好好照顾我爹,一日三餐顿顿鱼加肉,外带晚上三盘糖点心,一样都不能少··萧澜抽出信纸··阿六伸长脖子看,奈何天色渐暗,黑乎乎一片,啥也看不着,只能干着急。
信不长,萧澜看完之后,却许久没说话··“喂·”阿六心里发虚,伸手推他一下,“你可别吓我,里头说什么了”·“不是坏事。”
萧澜道··“那你这表情,”阿六怀疑,“不行,得给我看一眼·”万一和爹有关呢··萧澜将信纸递给他··阿六将脸贴近,借着月光好不容易看完,震惊道:“打仗啊”·萧澜没说话,枕着手臂向后躺在草地上,看着天边高远繁星。
他从未想过,将来还能有这条路可以走··生活还当真是……匪夷所思··“别发呆啊,说说看·”阿六用一根手指戳戳他,“什么想法”·“要听实话吗”萧澜问。
“那当然了,我又不是小姑娘,还要你说好听的哄我开心不成·”阿六抖落一身鸡皮疙瘩··萧澜笑了笑,脑海中又浮现出当日的铁虎军,与那时陆追眼底的光与亮。
那番话,一身侠骨万丈豪情,他喜欢的人虽无意仕途,心中却一直装着家国天下··大仁大义,舍身忘己,陆追似乎能配得上这世间一切豪言壮语·冥月墓是他的禁锢与枷锁,给了他充满痛苦的过往,也给了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可即便如此,那双眼睛里承载的希望,也不曾有片刻熄灭过。
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人不单单可以为自己活着,为心爱之人活着,为亲朋好友活着,也能为天下苍生而活,为磊落道义而活··萧澜道:“你与我的命,都挺好。”
阿六道:“啊”·“我娘就交给你了·”萧澜坐起来··阿六道:“陶夫人我自会照顾好,可我分明是在问你这打仗的事。”
莫要轻易转移话题··“我会去与明玉商议·”萧澜道,“多谢你今日来送信,告辞·”·阿六:“……”·这就走了·山间刮来清风万里,将昏昏颠颠的沉闷瘴气,吹了个干干净净。
浣花城中,陆追趴在窗口,看叶瑾收集月露··“寻常病人,若像二当家这般不遵医嘱,怕是要被打·”叶瑾头也不回,指指天上皎皎明月,“都什么时辰了,快些回去躺好。”
陆追道:“睡不着·”·“好端端的,怎么会睡不着·”叶瑾“刷拉”回头,用十分狐疑的眼神看他··陆追果断道:“没有。”
“当真没有”叶瑾跑过来试了试他的脉相,挺稳··陆追态度诚恳,的确没有——就算有,一想起过后要写数百字的不可描述给神医,也能吓到没有。
叶瑾:“咳·”·陆追一只胳膊伸出窗外,垫着下巴道:“在冥月墓时也没有,他说不想我毒发·”·叶瑾劝他:“来日方长。”
陆追:“……”·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道:“嗯·”·“好了,关窗去睡吧·”叶瑾道,“别又着凉了。”
陆追答应一声,转身想要回床上,却觉得眼前模糊了片刻,撑着桌子揉了揉,方才恢复过来··“睡觉了喂”叶瑾在外头“哐哐”敲窗户,略凶。
陆追果断扑到床上,扯过被子裹住头··这还差不多··叶瑾颇为满意,端着一碟月露去药庐··这院里人人都要早些休息,唯独神医不用··因为沈盟主不在,没人管。
采采药,喂喂虫··快活似神仙··谁他娘的舍得睡··第一百三十九章-重逢 师徒相遇·天边月华如练, 四野寂静无声, 这样的夜晚,实在很适合独自一人静下心来, 将各种毒虫都倒进盘子里, 仔仔细细清点检查一番。
院中“嗡嗡”声起, 陆追裹着被子翻了个身,梦中都在打蚊子·杨清风半夜起来解手, 出门就见一桌子蛇蝎蜈蚣, 顿时惊了一跳,险些以为魔教来袭··叶瑾严肃道:“都是好东西。”
旁人想看还没有··杨清风敷衍答应一声, 身子贴着墙走··叶瑾:“……”·忒不识货··待他将一箱毒虫都收拾好, 也差不多到了鸡鸣时分。
叶瑾伸了个懒腰, 犹犹豫豫往后看了一眼·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在不远处似乎有双眼睛,在一直盯着自己,幽幽怨怨, 鬼火一般·可若要认真寻起来, 却又什么都没有, 风吹草木沙沙,一切都极平常,方才那种诡异的如芒在背感,更像是过分谨慎带来的幻觉。
叶瑾心底狐疑,抱着药箱回了卧房··冥月墓中,萧澜一直坐在红莲大殿的出口, 靠着石壁看头上一方星空·守夜的弟子虽说心底不解,却也不敢多问,只好守在他身后,直到星河渐隐,天也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萧澜起身,径直去了墓- xue -深处··“怎么这时候来了·”鬼姑姑刚起床,“有事”·萧澜开门见山道:“我想出去。”
鬼姑姑闻言手下一滞,站起来看着他:“你说什么”·“我想出去·”萧澜又重复了一遍··“出去做什么”鬼姑姑问。
“姑姑一直都想将冥月墓搬出去,不是吗”萧澜四下看看,“这又黑又暗的地方,我待够了·”·鬼姑姑看着他:“为何突然就有了这种想法”·“寒毒发作时,居然连晒晒太阳都是奢望,只有去焚骨坑寻些温度。”
萧澜摇头,“可那炼狱火焚冤魂之地,又如何能真的暖起来·”·鬼姑姑问:“寒毒好了吗”·“好了·”萧澜道,“冥月墓在渗水,姑姑不会不知道吧”·“又不是这一日两日的事情。”
鬼姑姑道,“我如何会不知·”·“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一座四处垮塌的泥淖废城·”萧澜道,“越早寻好出路,对我们越有利。”
“你想出去,我自然不会拦着,况且如你所言,冥月墓迟早会化为一片废墟·”鬼姑姑道,“不过在离开之前,你可曾想过要如何打开冥月墓,如何找出那如山堆积的财富”·萧澜道:“此事急不得。”
“急不得”鬼姑姑冷笑一声,“入墓推说急不得,倒是着急往外跑,你究竟是在为冥月墓的将来着想,还是生病生出了委屈,想出去游山玩水”·萧澜道:“姑姑若这么想,那澜儿也没什么可说的。”
“回去吧·”鬼姑姑道,“待我与药师商议之后,再给你答复·”·萧澜微微躬身,转身大步出了深殿··他并没有打算征得鬼姑姑同意——在打开冥月墓一事有眉目之前,他确定自己必然不会被允许外出。
然而他也早已打定主意,不管鬼姑姑答应与否,都一样要离开·之所以特意来这一趟,无非是表明态度与目的,好让接下来的出走变得更加理所当然一些··当天晚上,便有弟子匆匆前去深殿报给鬼姑姑,说少主人留书出走了。
“混账”鬼姑姑几乎是勃然大怒·一旁的药师看完书信后,也带着几分嘲弄道:“不过生了一场病,便丢下墓中事务,自己跑出门去浪荡散心,姑姑平日里怕是对少主人纵容得太过火了些。”
“来人”鬼姑姑咬牙··“是·”弟子鱼贯而入··“去将澜儿追回来·”鬼姑姑面色- yin -沉,“告诉他若再敢任- xing -胡来,休怪我不客气。”
弟子齐齐领命·待到众人离开后,药师又不- yin -不阳道:“这天高地广的,若去了江南,遇到陆明玉,可就好玩了·”·“够了”鬼姑姑不悦微怒,“你也少说两句吧。”
药师心里“噗嗤”一笑,佝偻着身形缓缓离开,只将她一人留在了大殿里··管不了小的,就拿自己撒气,几十年了,还真半分长进也无··没有人敢耽搁时间,即便知道深夜寻人困难重重,伏魂岭上也依旧闪烁着绵延不绝的火把,呼喊声此起彼伏,若换做不知情的,只怕会当成是谁家丢了小娃娃。
众弟子自然知道这方法蠢,也知道若萧澜存心想要避开,那自己不管用什么手段,都万万不可能找得到——所以无非是做个样子,好回去给姑姑交差罢了··陶玉儿站在山洞外,看着对面那星火点点的光亮,不屑道:“一群蠢货。”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母亲还要待在这山洞里吗”萧澜问··“我替你守着冥月墓·”陶玉儿拍拍他,“省得那老妖婆又折腾出风浪。”
萧澜道:“母亲还是寻个小城,好好过安稳日子吧,冥月墓近期不会出事·”·“你娘也是老江湖了,你还怕我会吃亏不成·”陶玉儿摇头,“这山洞很好,既能看到冥月墓,闭起眼睛又像是个真正的家,现在要我搬去城里,反而不舍得。”
萧澜点头:“那母亲多加小心·”·“到了江南,好好照顾明玉·”陶玉儿握着他的手,“告诉他将来哪怕要做天大的事情,也要有个好身子骨,治病吃药这种事,任- xing -不得。”
说完犹豫片刻,又道,“我还有一件事,要同你说·”·“什么”萧澜问··“在洄霜城时,我曾布下谣言,说想要打开冥月墓,就要夺得陆府的小公子。”
陶玉儿道,“当时虽说是想将矛头引向明玉,可这番说辞也并非是信口开河·”·萧澜道:“所以”·“数年前,曾有无名高僧占过一卦。”
陶玉儿道,“想要打开冥月墓,就要用陆家人的命数去换·”·萧澜心中一沉:“什么命数”·“不知·”陶玉儿摇头,“可那卦象凶险,惊涛骇浪,九死一生。”
萧澜兀自握紧拳头··“此事我未同任何人提起过,你是唯一一个·”陶玉儿道,“后来我想开了,觉得若能毁了冥月墓,这命数之事自然也做不得准,可谁知明玉偏偏却又改了主意。”
“或许这当真是老天的安排·”陶玉儿继续叹气,“前路未知,好好保护他吧·”·萧澜点头:“儿子知道·”·“天要亮了。”
陶玉儿松开他的手,“这一路多加保重,告诉明玉,先安心养身子,别的什么都不必想·”·萧澜答应一声,翻身上马,沿途带起一片碎石黄沙。
虽说陆追并未前去日月山庄,而是在中途临时改变主意,住进了浣花城中·不过一路暗号留的不少,也不至于让自己人走错路··天上太阳正好,陆追双手刚放上古琴,叶瑾便从门里探出头。
陆追冷静道:“琴坏了,我修一修·”不弹··叶瑾:“……”·叶瑾幽幽道:“我今日很忙·”·陆追松了口气,是吗,那挺好。
叶瑾坐在他对面,实在想不通,为何桌上这把修修补补出的破琴,声音竟然能比自己价值连城的玉箫声音好听数百倍··陆追见他目光热切,心又一软,道:“不然我教谷主抚琴”·那敢情好啊叶瑾拍大腿。
陆追将位置让给他··两人手型都挺修长干净,又白又细,骨节也不大,一看便知都是斯文公子·只是看起来虽相似,指尖抚过琴弦时,却有着天壤之别。
一个是九天仙乐,轻灵飘然,另一个是地狱烈火,狼号鬼哭,还有小鬼在扯锯··叶瑾:“……”·陆追安慰:“慢慢来,慢慢来。”
叶瑾学得挺认真··一炷香的时间后,陆追握着拳头,语调尽量和缓,如同诱拐:“不如我陪谷主喝杯茶”·叶瑾十指疯魔气势浩荡,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陆追表情艰难,深刻反思了一下,为何自己竟会主动将这把琴让给他··随着一声破锣裂开的声音,明玉公子忍无可忍,骑在院墙上往下跳··叶瑾:“……”·萧澜一把将人接住。
陆追:“……”·院中琴声已止,脑中魔音却久久不散,陆追拍了拍脑袋,分不这究竟是真的萧澜,还是自己已被吵出了癔症··萧澜笑道:“傻了”·……·“你……”陆追双手被他握住,是温暖的,并不像那些转瞬即逝的梦境。
“我拿到霜昙的解药了·”萧澜道·他头发有些乱,鞋靴上站着泥土草叶,整个人都风尘仆仆,显然是昼夜不停,一路赶来这浣花城中··陆追笑出来:“真的是你。”
萧澜点头··陆追搂住他的脖子,在脖颈处亲昵蹭了蹭,笑意收不回去,声音又低又软:“没听有人通传,你自己闯进来的”·萧澜道:“前辈带我进来的。”
陆追:“什么”·陆无名正站在五步开外··……·陆追果断将人放开··萧澜冲他狭促一笑,明显故意在调戏——反正背对岳父大人,也看不着。
陆追:“……”·“像什么样子,也不怕被人看到·”陆无名适当摆出长辈的威严··陆追老老实实道:“哦·”·陆无名清清嗓子,打发两人先去房中喝茶歇息。
叶瑾也没料到,萧澜居然会这么快就拿到解药·看他从包袱中拿出整整齐齐八个瓶子,一时间有些不解:“怎么这么多”·“我也分不清哪个是解药,所以都带来了。”
萧澜将霜昙之事大致说了一遍,又道,“总之服完这些药,我体内寒毒的确消散无踪,像是挺管用·”·“你用这种方法找解药”陆追看着他,“你……”·“不管用什么方法,找到了便成。”
萧澜笑笑,低声道,“一屋子人呢,要在这训我”·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被他将话堵了回去,手心却早已渗出一层薄汗,若早知如此,那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放他一人在冥月墓中。
“我当真没事·”萧澜道,“先听叶谷主说·”·“我得挨个看过,方能出结论,不过应当不会有错·”叶瑾又道,“以身试毒听起来是有些冒险,可这的确是最快的方法了,萧公子脉相也挺稳,不必担心。”
陆追咬着下唇,还是有些后怕·正想再说些什么,外头却咋咋呼呼进来一个人,是杨清风抱了一堆东西,让赶紧有人去接一把,免得掉到地上··“前辈这又是买什么了。”
陆追上前替他搭了把手,“沉甸甸的·”·“给徒弟的·”杨清风擦了把汗,抬头看见萧澜,一乐,“你就是小明玉的心上人吧”·陆无名:“……”·说什么呢。
第一百四十章-心机小明玉 等会讹一笔·“这位前辈是”萧澜问··“是谷主的朋友, 杨清风杨前辈·”陆追道, “前辈,他便是萧澜。”
“不错不错,”杨清风上下打量他, “相貌堂堂一表人才, 看起来身手也不错,是个好苗子·”·“前辈过奖了·”萧澜一边客套, 一边帮他将一个大盒子放在桌上, “哐当”一下,忒沉。
“前辈这是搬了一块生铁回来”叶瑾好奇··“这可是好东西, 听过干将莫邪吗”杨清风故作神秘。
屋内三人皆是吃惊, 上古神剑·“我能……看看吗”陆追迟疑··叶瑾双目放光, 准备等着看稀世名剑,连一旁的陆无名也难免好奇,这种只应存在于传说中的神物,任谁都想亲眼一见。
杨清风打开盒子, 用邀功请赏的目光看着众人, 得意洋洋献宝··……·屋内一片沉默··陆追问:“前辈是花多少银子买回来的”·杨清风答曰:“三百两, 买一把,送一把。”
萧澜揉了揉鼻子,忍笑··陆追竖起大拇指:“划算”·杨清风捣了捣陆无名,问:“如何”·陆无名道:“挺好,一看便知锋利无比,砍柴剁肉都好使。”
杨清风:“……”·叶瑾拍拍他的肩膀:“前辈以后还是别再买超过十两银子的东西了·”·杨清风后知后觉:“我上当了啊”·其余四人异口同声道:“嗯。”
杨清风怒道:“那摊主看着朴实, 原来却是个骗子·”·“也不算全然亏本,至少看着挺古朴花哨·”陆追安慰,“留着当装饰,也是不错的。”
“罢了罢了,这些破烂玩意,谁爱要谁要·”杨清风蹲在台阶上,生闷气··陆追替他将盒子收好,又道:“这些虽不是什么稀世奇珍,可前辈也是一番好意,将来谁若能做前辈的徒弟,也算是好福气。
"·杨清风哼了一句,默认··“我先去看看这些药·”叶瑾抱起桌上那一堆瓶瓶罐罐,又叫杨清风,“前辈也来帮忙吧,给自己找些事做,也能快点忘了这干将莫邪。”
杨清风更胸闷,跟在他身后去了隔壁··屋中只剩三人,一对有情人,一位……老父亲··略微尴尬··陆无名头晕眼花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也回房歇息一阵。”
·“多谢前辈·”萧澜抱拳,与陆追一道回了卧房·屋门关上,两人方才松了口气,陆追笑道:“亏你方才没笑出来,否则杨前辈只怕会更加郁闷一些。”
“先前没听说过这位前辈,是江湖中人”萧澜问··“嗯,先别说前辈了·”陆追握住他的手,“霜昙的毒,当真没事吗”·“没事,叶谷主试了脉都说没事,你不信我,总不能不信江湖第一的神医。”
萧澜将他拉入怀中,“又不傻,我敢这么做,就有足够的把握自己会平安无事,嗯”·“你这还不叫傻·”陆追叹气,手臂用力环着他的腰,似乎只有这么做,才能感受到一点踏实感。
萧澜低头吻吻他的发丝:“你呢寒毒可有再发作过”·“没有·”陆追拉着他坐下,“陶夫人与妙手前辈他们来了吗”·“都守在冥月墓附近。”
萧澜道,“此行只我一人,一来为了寒毒,二来为了三月之约的合欢情蛊,除此之外,还有第三件事·”·“是什么”陆追问。
萧澜取出那封温柳年的书信递给他··“温大人,写给你的”叶瑾心中诧异,抽出信纸一目十行看完,“这……”·“我在刚看到时,也颇为意外。”
萧澜看着他,“我想知道你的看法·”·“大人先前可没同我提过这个,八成是皇上的意思·“陆追道,”这些年皇上大刀阔斧,砍了不少野心勃勃的老东西,虽说总算换得了身侧安稳,可那些老臣哪个不是苦心经营多年,一拔一嘟噜,谁都不干净,才会导致现在朝中无人,军中无将,头疼着呢。”
萧澜道:“原来如此·”·“你想去吗”陆追将信还给他,“皇上是明君,大楚也正是缺人之时·”·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道:“先前我从未想过这些,只想陪你将该做的事情做完。”
陆追笑笑:“嗯·”·“上阵杀敌,保家卫国,我总以为这些事应该离我很远·”萧澜道,“细说起来,这也算是你给我的机会。”
“去吧·”陆追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等冥月墓事了,我们一起去·哪怕将来不会留在朝中,一生能有一次这样的经历,将来老了,也好同儿孙吹嘘。”
萧澜抱着他放在桌上:“你答应让我去”·“我为何不答应·”陆追戳戳他的胸口,“你看,你现在一穷二白的,好歹谋个活计攒些银钱,否则喜事都办不起。”
萧澜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低头亲了一口:“多谢·”·“有时候做事情呢,不需要深谋远虑,犹豫再三·”陆追道,“我知道你这个决定其实有些草率,可这样也好,有时率- xing -而为,反而会带来很好的结果,况且男儿保家卫国,放在什么时候都不是坏事。”
萧澜抱着他,低低答应一声,又道:“不过天大的事情,也要等你伤病全无,活蹦乱跳时再说·”·陆追笑着推他一把:“什么活蹦乱跳,你当是挑骡子马呢。”
“我换身衣服·”萧澜也笑,“这一身尘土,再过会就都蹭你脸上了·”·陆追帮他叫了热水,又打开包袱,站着不动,要看。
“不怕又看出合欢情蛊”萧澜打趣··陆追:“……”·陆追撇嘴:“你即便光着屁股,也没什么惊心动魄之处。”
就随便看看··萧澜笑着摇头,将衣服一件一件搭在架子上,陆追趴在桌上,兴致勃勃看他赤裸的上身,脑袋里还在想方才说的打仗之事,却又忽然灵光一闪,瞬间坐起来:“你等一下”·萧澜停下正在解腰带的手。
“这么说来……”陆追一拍桌,眼底光芒烁烁··“什么这么说来,中邪了”萧澜上前扯扯他的脸颊,“醒醒。”
“你可还记得法慈就那大和尚·”陆追问··“自然,还欠我一顿揍·”萧澜道··陆追哭笑不得:“那桃花运就是胡乱一说,你还当真,我是要说正事。”
萧澜道:“嗯”·“那位杨清风前辈,原是楚先皇在位时,朝中一员猛将·”陆追道,“常年征战西北大漠,战无不胜用兵如神,就是- xing -格过于粗莽,才会断了仕途。”
在这种当口,又被法慈算出要收个徒弟,教不得武功,只能教兵法战术,那还能有谁·若真是如此,那这笔买卖可当真是划算,当年威名赫赫的大楚虎将,行军作战时能有他相伴左右,简直就是得天眷顾。
“你快去沐浴”陆追握住他的肩膀,“我们晚上就去找杨前辈·”·“好·”萧澜点头,又道,“那法慈大师算命当真这么准”·“对啊。”
陆追点头··萧澜看着他挑眉:“哦·”·“不要再耿耿于怀什么桃花运了,况且铁姑娘与我又没有半分关系,她将来是要嫁好人家的。”
陆追被他闹到没脾气,催促道,“去沐浴,快”·萧澜弹弹他的脑袋,笑着没说话,却在想另一个人··大漠边缘,耶律星将空水囊丢在地上,道:“当真”·“回二王子,千真万确。”
探子单膝跪地,战战兢兢道,“不如……暂且在大楚躲避一阵吧·”·夕兰国首领在十日前离奇毙命,大王子不知所踪,三王子得众大臣拥戴推举,五日后即将称王。
这事虽听起来突然,可大漠其余游牧国却像是能预知未来一般,据说早在一月前就准备好了贺礼,此时正从各自的部落赶来,准备恭贺新王上位·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用想也能猜得八九分。
“二王子……”另一心腹犹豫片刻,小声道,“还是莫要孤身涉险了,暂且忍耐片刻吧·”·“怕什么·”耶律星翻身上马,目光- yin -狠如同大漠胡狼,“被抢走了什么,就再夺回来,谁若是害怕,便留在此处吧。”
言毕,马鞭在夜空中打出脆响,飞沙红蛟腾空一跃,轻灵掠过沙丘,带着他冲向了大漠深处··浣花城日月山庄银铺里,吃晚饭的只有四人,叶瑾一头扎进那几瓶解药中,谁也叫不出来,只肯匆匆喝一碗鸡汤,便又重新锁上门。
“看谷主的表情,八成有戏·”杨清风感慨,“也是,像小明玉这样的人,运气就该好一些,哪能一直病歪歪的·”·“前辈说得对。”
陆追舀起一大勺猪蹄髈,热情放进他碗里,“来来来,多吃一点,炖得烂,不费牙·”·杨清风低头还没来得及啃一口,又是一大筷子鱼,陆小公子笑容满面:“刺已经挑干净了,前辈要是嫌辣,这里还有荷叶腊肉饭。”
杨清风:“……”·陆追问:“糖醋里脊吃吗”·杨老前辈受宠若惊:“等会吃·”·陆追乖巧听话:“嗯。”
陆无名坐在对面,啃着骨头皮笑肉不笑··你就吃吧··等会这小崽子能讹死你··第一百四十一章-拜师 寒毒这就好了·一顿饭吃完, 杨清风放下筷子擦擦嘴, 愁苦道:“陆小公子到底有什么事要我这老头子做,还是直说吧, 莫要一直夹菜了。”
鸡鸭鱼肉堆一碗, 感觉往后三天都只想喝稀饭咸菜··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道:“嘿嘿·”·陆无名在对面看热闹, 王城中那位温大人可当真是不教好,这无赖面相, 也不知是何时养成的毛病。
杨清风背后汗毛竖起, 不自觉就往萧澜身后躲了躲··……·“来来前辈,我们出去说·”陆追挽住他的胳膊, 亲亲热热将人硬拉了出去, 只留下陆无名与萧澜在屋中, 大眼瞪小眼。
空气中很沉默··片刻后,陆无名问:“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实不相瞒,”萧澜道,“数日前, 温大人往冥月墓中送来了一封书信。
怎么又是这个温大人·陆无名心中生疑, 诚然, 温柳年是个好人,但好人送来的书信,却未必就是什么好事··萧澜将信中所书同他说了一遍,又道:“明玉说杨清风前辈年轻时曾征战西北,用兵如神,所以想让他赐教晚辈一二。”
陆无名默不作声, 他听闻此事后的第一反应,本能地就想拒绝他与朝廷扯上关系,可对面坐着的并非自家儿子,似乎又没什么立场去阻止他做什么……但若萧澜去了战场,陆追会出现在何处,那几乎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萧澜试探:“前辈”·陆无名从沉思中醒来,叹气道:“行军打仗,入朝为官,不管哪一件都绝非儿戏,你可要考虑清楚·”·“将来会不会留在朝中,暂不好说。”
萧澜道,“不过温大人此番在书信中的提议,我的确想要接受·”那是一种全新的人生,与先前二十余年所居的,看似气势恢宏,实则狭小拘束的红莲大殿截然不同,是广袤无垠的,也是热血浩荡的,天高地广长河落日,他想要去见识一回。
陆无名没有多言,而是再度陷入了脑海纷争中··他想起了陶玉儿说过的话,晚辈自有晚辈的想法,自己这一生看似威名赫赫,实则窝囊憋屈,又有何立场与经验,去指导眼前这两个有着更广阔胸怀,更伟大梦想的年轻人。
但道理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战场上除了热血与荣光,还有杀戮与离别,他放心不下,也不愿放行··萧澜斟了一盏酒,轻轻放在他面前··陆无名深深叹了口气,举杯一饮而尽。
屋外,杨清风意外道:“萧澜”·“对啊·”陆追替他捏肩膀,“前辈觉得,他怎么样”·“你的心上人,我莫非还能说一句不好”杨清风反问。
陆追干脆利落道:“不能·”谁说不好打谁··陆追又道:“所以前辈这是答应了”·“你说准了,他当真是我那命中注定的徒弟”杨清风扯着他的手。
“准准准·”陆追坐在他身边,“你看,人品武功都没得说,长得也好,高大英俊相貌堂堂,这种若都不满意,前辈还想挑什么”·杨清风好笑道:“你这还真是夸得不遗余力。”
“所以前辈这是答应了”陆追问··“……”杨清风没说话··“为何啊”陆追百思不得其解,“前辈心心念念想要徒弟,这回徒弟自己送上门,怎么还犹豫上了。”
“也不是犹豫·”杨清风小声道,“我吧,就是有些紧张·”·陆追:“……噗·”·虽说嘴里念叨了许久的徒弟,可这阵真来了,却反而不知所措起来,他离开江湖已久,离开军中更久,年纪也大了,时不时还会犯迷糊,越想越觉得自己缺点颇多,也不知会不会将人教歪。
“前辈戎马半生,哪怕是抠些鸡毛蒜皮出来,授人也绰绰有余·”陆追道,“有何可紧张·”·杨清风哭笑不得道:“吹·”·怎么能是吹呢,分明就是大实话。
陆追将他从台阶上拉起来,拽着一道回了饭厅——这么久屋内的两个人还没打起来,可见谈得也还算顺利,天时地利人和,收徒拜师这种事情,趁早做了趁早安心。
见二人进来,陆无名抬头与杨清风对视一眼,心中都颇有几分“卖了还要帮数钱”的沧桑感··萧澜站起来··陆追在身后掐了杨清风一把,你看,你徒弟,高不高,好不好看。
杨清风将自己腰上的手打落,对萧澜道:“你随我来·”·“是·”萧澜并未多问,与他去了隔壁住处·留下陆追笑嘻嘻道:“爹。”
“自己不来同我说,找那姓萧的小兔崽子·”陆无名道,“怎么,不怕我打他了”·“为何要打他爹又不是粗鄙不讲理之人。”
陆追拖过一把椅子坐下,又道,“爹你猜猜看,杨前辈带萧澜去隔壁,是要做什么”·陆无名道:“送礼·”·陆追问:“送什么”·陆无名道:“干将莫邪。”
·陆追:“……”·不收成吗,没处放··隔壁房中,杨清风道:“这两把剑,你且收好·”·萧澜道:“多谢。”
看到他抱着那两个巨大的雕花剑匣,杨清风心里舒畅了许多·横竖徒弟已经知道了这冤大头的丢人事,倒不如干脆送出去,眼不见为净,还省得要继续找见面礼。
萧澜道:“前辈当真愿意收我为徒吗”·杨清风道:“我若不愿意,怕是要被小明玉将这剩下的眉毛也剃去·”·萧澜目光不自觉便落到了他的另外半边眉毛上。
杨清风怒道:“看什么看”·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淡定收回视线,想起了陆追那个小包袱··怪不得这么……眼熟。
“人品好,武功高强,你愿意做我这糊涂老头的徒弟,自然是可以的·”杨清风拍拍他的肩膀··萧澜道:“多谢师父·”·“我不讲究,跪拜之礼就免了,这一声师父你既叫了,我自然会将这里的东西都教给你。”
杨清风拍拍肚子,“不过拜师礼还是少不得·”·萧澜点头:“徒儿这就去准备·”·知道我要什么,你就要去瞎准备·杨清风拉过他,指着自己的半边秃眉道:“你去把这一撮眉毛,给我寻来。”
萧澜:“……”·杨清风端坐,仪态威严··萧澜问:“只要这个”·杨清风道:“是·”·萧澜道:“师父稍等片刻。”
杨清风茫然道:“啊”·他原是不高兴萧澜盯着自己看,不就是缺了半边长眉,有何好特意看来看去,所以才会随口一说,想为难一下这个新徒弟,算是糟老头闹脾气,哄一哄就过去了。
谁知片刻之后,萧澜还真带着那半边金色长眉,回来了··陆追从门缝里挤进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往里看··……·四周长久寂静无声,而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
明玉公子难得被追得抱头满院跑,杨清风气喘吁吁,萧澜哭笑不得,陆无名靠在门上看热闹,连叶瑾也推开窗户,纳闷外头是出了什么事,怎么比过年还热闹··小院里头灯光融融,一大家人你笑我闹,掀翻天。
黑暗中,季灏闭起眼睛,远远听着那刺耳的笑声,身侧草丛中窸窸窣窣,不知是什么在爬动··王城里,温柳年道:“没有回信”·“没有。”
信使道,“那冥月墓的少主人,只说要同陆公子商议,暂时给不了答复,小人就先回来了·”·那就是有戏待信使走后,温柳年站起来,换上官服打算进宫。
“这都什么时候了·”赵越拉住他,“宵夜不吃了就不能等着明日散朝之后再去说·”·“吃什么宵夜,去宫里讹皇上。”
温柳年拍拍屁股,“最近有南洋燕窝·”·赵越:“……”·你还打听得挺清楚··赵越又道:“可陆追还未答应。”
“这你就不懂了,萧澜若是不答应,直接就会开口拒绝,说要商议,就是想去,既然他想去,二当家又岂有拦着的道理·”温柳年说得振振有词。
赵越依旧摇头:“至少等陆追的回信·”·温柳年想了想:“也行·”说完继续往轿子上爬··赵越:“……”·温大人理由充分:“衣裳都换了,不吃燕窝多吃亏。”
陆追的理由亦很充分··拜师礼都送了,不多学点东西,多吃亏··杨清风裹着被子,靠在床上给萧澜讲故事,从自己的第一场战役开始,从松云之战讲到呼河大捷,兴起之时,如同自己也回到了青春年少,正策马横刀顶风而立,独占万军之前。
一老一少,眼底闪着一样的光··谁也没睡,不舍得睡··药房中跳动着小小的烛火,叶瑾一样没睡··天亮之际,陆追还在做梦,屋门便被“砰”一下推开。
神医一屁股坐在床边,伸手掀开被子:“起床了起床了·”·陆追伸个懒腰坐起来,打呵欠··叶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粒东西塞进他嘴中,又酸,又很酸,还入口即融,吐都吐不出来。
陆追瞬间清醒,表情纠结:“什么鬼东西”·叶瑾道:“寒毒解药·”·陆追:“……”·陆追震惊,咂吧了一下嘴:“这就完了”·叶瑾问:“莫非你还意犹未尽吃上瘾了,想多来几个”·陆追用极其仰慕的眼神看着他。
不然怎么说是神医呢··望闻问切一样没有,进来就掀被子塞药,莫说是寒毒,寻常的头疼脑热也没见过有人这么治··可这当真就……好了·第一百四十二章-宝物 墓- xue -中的意外·叶瑾在他面前挥挥手:“傻了”·“这寒毒断断续续发作了数年, 我早已将之当成治不好的顽疾, 没想到这迷迷糊糊就吃了解药。”
陆追钦佩道,“谷主当真名不虚传·”·“也不全是我, 要谢就谢萧澜吧·”叶瑾道, “找到霜昙的是他, 找到解药的也是他,我无非是照猫画虎罢了。”
陆追笑:“那谷主也是功不可没, 我可得好好准备一份谢礼·”·“谢礼好说, 先存着·”叶瑾拍拍他的胸口,“你再多养半个月, 寒毒一解, 合欢情蛊便好下手了许多, 你这身体虽说有些麻烦,不过一样一样慢慢来,总有一天能调养回来。”
陆追点头:“好·”·“还有件事,先前那只药师用血养的蛊虫·”叶瑾继续道, “怪眉怪眼的,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
“谷主都不知道, 那就是真罕见了·”陆追问,“我能帮什么吗”·“将来二当家打开冥月墓后,让我也进去看一眼便是。”
叶瑾道,“那里头- yin -测测的,估摸有不少好东西·”·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追爽快点头:“包在我身上·”·“萧澜呢”叶瑾往外看了一眼,后知后觉道, “他不在”·陆追笑道:“若他在,像谷主方才那般风风火火闯进来,是要出事的。”
叶瑾:“……”·说什么,我听不懂··很冷静··“在杨前辈房中,”陆追抱着枕头,“拜个师父·”·师父叶瑾不解。
陆追将书信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正好有机会,换种人生也成·”·“还有这种事”叶瑾闻言先是震惊诧异,后来一想,却在情理之中,朝中无人也不是这一天两天才有的事。
萧澜武功高强年轻善战,又是陆追的人,皇上想要见一见,再正常不过··“谷主怎么看”陆追戳戳他··叶瑾道:“有些意外,不过倒是能想通。
先前皇上也想让千枫入朝为将,还有少宇那头,温大人在蜀中为官时,一样不知去游说过多少回,却都未能如愿·此番若萧澜愿意一试,不管成与不成,皇上都一定会很高兴。”
“那就希望能一切顺利吧·”陆追向后靠在床头,“正好,我也想去西北看看·”·两人正在说话,萧澜也推门进来,见叶瑾坐在床边,却是吓了一跳,险些以为陆追又身体不适。
“我没事·”猜出他心中所想,陆追笑笑,“好着呢·”·萧澜松了口气,道:“谷主·”·“那我不打扰了。”
叶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叮嘱,“多休息·”千万莫要因为寒毒已解,就情不自禁庆贺一番,容易出事··当然,我并没有过这样的经验。
萧澜送他出门,道谢后方才回到卧房,刚坐在床边还未来得及说话,便被搂住脖子,陆追笑道:“你猜·”·“我猜”见他笑容明亮,萧澜也放下心来,顺势将人抱到怀中,低头调戏,“嗯……有了”·“有什么有。”
陆追扯住他的脸,“我好了,谷主方才替我解了寒毒·”·“这么快”萧澜又惊又喜··“我也不知道,不过天下第一神医,应当不会胡言乱语。”
陆追道,“谷主还说了,这都是你的功劳·”·“我能有什么功劳,”萧澜握住他的手腕,“这么大的事,明日我再去好好谢谢谷主。”
“真好·”陆追下巴抵在他肩头,深深出了口气,“像做梦一样·”先前那些冻入骨髓的刺痛,辗转反侧的晨昏,似乎还近在昨日,仅是一场梦的时间,被唤醒后迷迷糊糊吃了药,就好了·好事来得太突然,他反而有些忐忑不安起来,只有想起叶瑾那句斩钉截铁的“好了”,心中方才会觉得踏实安稳。
这不是梦,而是真的……好了··萧澜听他小声嘀咕,觉得还挺可爱,便也没插话,只将人抱在怀中,时不时“嗯”一句当是回应·过了阵子,听陆追已经安静下来,像是准备重新睡去,方才轻轻晃了晃他:“明玉。”
“嗯”陆追睁开眼睛··“谷主只说了寒毒”萧澜低头,让两人的脸颊贴在一起,是熟悉的温度和气息。
“不然呢”陆追看他··“合欢蛊呢”萧澜问··陆追想了想,叹气道:“解不了了,八年十年二十年,暂且忍着吧。”
萧澜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不准胡说·”·“我没胡说·”陆追笑着往后一躲·萧澜眼疾手快,将手掌垫在他后头的床柱上,恰好拖住后脑勺,也笑:“闹什么,不怕撞个包出来。”
“谷主说让我先好好养两天,再说情蛊之事·”陆追道,“见他今日累了,我便没细问,不过看谷主的表情,合欢情蛊似乎也不算太复杂。”
若真这样,那可真是好事一桩接一桩·萧澜凑近,在他唇角轻轻碰了一下:“快点好起来·”·“自然要快些好起来·”陆追懒洋洋靠在他怀中,叹气道,“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我这回可亏大了。”
萧澜手臂一伸将人环住,哑声道:“先养胖些,也行·”·陆追笑,坐起来替他脱了外袍,两人相拥钻进被窝,在微熹的晨光中,重新睡了过去。
管什么天大地大,也要先睡醒再说··冥月墓后山,岳大刀一边晒太阳,一边问:“师父和陆公子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回来做什么。”
阿六抱着膝盖坐在她身边,手里捏着一大把野花,“那墓中- yin -森恐怖,一辈子不回来才好·”·“傻呀你·”岳大刀用胳膊肘推推他,“什么时候陆公子回来了,就说明他伤病已经治好了,只要陆公子身体好了,冥月墓算什么,掀翻过来也绰绰有余。”
陶玉儿在后头“噗嗤”笑出来,将手中小碗递给她:“傻丫头,明玉公子这也厉害那也厉害,阿六该吃醋了·”·“阿六也厉害。”
岳大刀道,“他若不厉害,我才不嫁·”·阿六内心得意,面色略红,眼底神采飞扬··“没羞没臊,嫁人比吃饭还说得勤·”陶玉儿戳戳她的脸颊,“今晚我要去趟冥月墓,你二人别乱跑,知道了”·“夫人要去冥月墓”岳大刀闻言一愣,“可……”·“放心吧,我答应过明玉与澜儿,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陶玉儿道,“不过距离澜儿离开冥月墓已经有了一段日子,我至少得去替他看看,墓中究竟近况如何·”·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会有危险吗”岳大刀握住她的手,“若有危险,就别去了,那空空妙手前辈一直在墓中,若当真出了事,他会来告诉我们的。”
“我可信不过他,这都三天没见人影了·”陶玉儿道,“听话·”·“……那夫人一定要多加小心·”岳大刀道,“天亮之前务必会来,若不回来,我就与阿六一道去寻。”
·“这是关心我,还是威胁我·”陶玉儿笑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岳大刀答应一声,不甘不愿松开手,又扭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冥月墓。
云雾重重,不知深浅··那是阳光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色身影在山中走走停停,远看像是一抹鬼影,一片云雾··没人知道陶玉儿的布阵之术究竟有多高深莫测,在结合了陆追先前根据引魂阵推算出的地形图后,那片千百年来固若金汤的墓葬群,在她眼中更是成了千疮百孔的破旧坟堆,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
墓中并没有因为萧澜的离开而变得混乱起来,依旧是惯常的死气沉沉,陶玉儿先是在红莲大殿中寻了一圈,却并没有找到空空妙手的身影··果真还是不甚靠谱·陶玉儿轻蔑“嗤”了一声,转身又去了墓- xue -深处。
墓道纵横交错,有些地方,连冥月墓的弟子也不会涉足,地面潮- shi -长满青苔,空气中泛着若有似无的腥臭味,久闻令人作呕··陶玉儿手指轻轻滑过墙壁,水珠泅出一条- shi -痕,在地上形成一股水流。
怪不得那老妖婆要着急寻找出路,陶玉儿擦了擦手指,再不出去,这冥月墓估摸也撑不了多久··穿过一条狭长的黑暗通道,前头却反而有了若有似无的光亮·陶玉儿心中生疑,本想转身离开,却又迟疑了一下,这里按理来说该是死路才是,- shi -臭难忍,谁会愿意来此·短暂思索后,她还是打算前去一探究竟。
隐隐浮动的光亮,以及……铁链的声音··再往前走,空气中甚至还多了一丝血腥味··那里是一处刑房,在木桩上被铁链捆着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低着头,看不清脸。
不过即便看不清,也能知道那究竟是谁··陶玉儿看了眼那血迹斑斑的双手,心里深深叹了口气·上前将人的下巴捏起来:“你还好吧”·空空妙手面色苍白咳嗽一声,嘴角溢出血丝来。
“澜儿真不该放任你在这墓中胡作非为·”陶玉儿挥手斩断铁链:“走吧,我先带你出去·”·“先等等·”空空妙手强撑着一口气,断断续续道,“去三姑坑,那里我放了东西。”
第一百四十三章-卷轴 另一个发现·“别管什么三姑坑了·”陶玉儿将他手臂搭在自己肩头, 背着人往外走, “哪怕只是看在澜儿的面子上,有天大的事情, 我也得先将你这命保住。”
“去拿, 很重要·”空空妙手断断续续道, “是一封信函,与陆明玉有关,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陶玉儿顿了顿, 继续道:“将你送出去后,我自会回来拿, 那东西藏三姑坑何处”·“左侧第三块青石板下。”
空空妙手说完这一句, 还想叮嘱让她尽快去取, 免得对方加强戒备,张口却已经精疲力竭,眼前发黑晕了过去··陶玉儿穿过重重暗哨机关,轻灵一跃到了地面。
被山风一吹, 空空妙手的精神总算回来一些, 睁着一双死鱼般的眼睛苏醒, 嗓子干裂失声,昏昏沉沉被陶玉儿背着往后山走··双手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可他知道,自己八成是废了。
太过轻敌的后果,便是千金难买后悔药,他本该好好听从萧澜的安排, 安安生生住在后山,或者住在红莲大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寸步难行··空空妙手稍微挣扎了一下,呜呜哭泣起来。
陶玉儿:“……”·陶玉儿道:“哭的人该是我·”·空空妙手不理她,自顾自继续懊恼不已,呜呜咽咽的声音随着夜风,在远处消散无踪。
他哭了整整一路,哭到连陶玉儿都开始后悔,自己为何没有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将这老头一巴掌打晕,也好换得途中清静··浓厚的悲伤织成大网,密不透风罩下来,空空妙手气息微弱,也不知自己是何时又晕乎过去,总之待他再度醒来时,已经被换上了干净而又宽大的衣裳,正躺在被窝里,阳光照在身侧,很暖和。
是个晴朗的白天,万里无云··他费力地举起手来,看着那被缠成棒槌的两个圆形,心中再度悲切丛生··“前辈先别乱动啊·”身侧传来少女的声音,岳大刀将药碗放下,小心翼翼替他将手压回去:“阿六已经将伤口都替前辈处理过了,没什么大事,安心养伤。”
“陶玉儿呢”空空妙手问她··“又去了冥月墓,说是要取个什么东西·”岳大刀喂他吃药,“阿六也去了,再过半个时辰,约莫就会回来了。”
“大白天去”空空妙手心中一惊··“是啊,我先前也担心,可夫人看着极有主意,说白天才更安全·”岳大刀道,“前辈也别管这些了,先张嘴。”
空空妙手勉强咽下一碗药,气喘吁吁看着头顶一方天空,双目再度浑浊起来·岳大刀晃晃他:“前辈,我陪你说会话吧·”·空空妙手无力道:“我不想说。”
不想说,那也得说·岳大刀不依不饶,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在陶玉儿离开时,曾叮嘱过要多陪老头说话,免得他胡思乱想,又钻进死胡同出不来。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前辈,”岳大刀道,“陶夫人去拿的东西,说是你藏的宝贝,那是什么呀”·“哪里算得上是宝贝。”
空空妙手被她吵得头晕,咳嗽两声后道,“是一幅画卷,上头所书所绘的事情,与陆明玉有关·”·自己在红莲大殿中待了几日,觉得甚是无聊,连脑袋上都要长出蘑菇,便想着出去转转,顺便再看看,或许还能运气好找出些新秘密来。
自从萧澜离开后,冥月墓内的气氛也变得更加- yin -森压抑,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原本该巡逻三次的,就改成五次六次,甚至更多,只求不被抓住把柄,无辜受到牵连··可空空妙手并未将这一切放在眼里,照旧大摇大摆,随心所欲在墓- xue -中穿梭往来,直到最后进入三姑坑。
那里的地势相对别处而言,要高上许多,因此被用来堆放一些陈年书册·有许多年前的账本,也有一些寻常的四书五经,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空空妙手挥了挥面前的灰尘,举着明珠四处打量。
他对这些陈旧的书册自然是没兴趣的,却依照多年行走墓- xue -的经验,推出或许在西北角落处,会有一处通风口,用来散- shi -气··总归闲来无事,他兴致勃勃攀爬上去,右手握拳重重一擂,还当真将墙壁打出一个洞来。
风声呜呜灌入,扑簌掉落的尘土后,隐约露出一个小角··那是一幅卷轴,极小,用油布好好包着,看似挺珍贵··空空妙手心中窃喜,也等不及出去再看,将那捆绳抽掉后只扫了一眼,还未来得及看完全部,外头却传来一阵嗡嗡嘈杂声。
那是虫豸爬行的声音,密密麻麻,越来越近,如同骤然降下的雷霆暴雨,一滴一滴重重砸在泥坑里··屋门被大力撞开,黑色狂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呼啸而至,还未等空空妙手有所反应,身上就已落满黑虫,无数尖锐的毒牙刺进肌肤,血液混着着麻醉唾液,让他整个人都僵直在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空空妙手心底骇然,他本能地觉得用不了多长时间,自己就会被这些恐怖的毒虫啃噬成白骨·闭着眼睛等了许久,却觉得周身反而轻松起来,那些毒虫宛若得到指令,争先恐后从他身上滑下,整整齐齐从门缝里涌了出去。
一双黑色的绣花鞋出现在他面前,空空妙手费力地抬起头,与那苍老的妇人相互对视··“你是谁”鬼姑姑问他,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空空妙手眼神闪躲:“我……我只想找些墓葬·”·“连冥月墓都敢闯,你胆子可当真不小·”鬼姑姑冷笑一声,“从哪里溜进来的”·“就在后头,后头一个窟窿里。”
空空妙手回答,又道,“我一时鬼迷心窍,还请掌门饶我这可怜人一条- xing -命·”·后头一个窟窿鬼姑姑心中生疑,差弟子将人拉起来,一路拖去他口中所言的地方,还当真找到了一处洞- xue -,就在百鬼涧,直直通向外头。
鬼姑姑面色- yin -沉,空空妙手一边做出可怜姿态,哎哟哟小声叫唤着,一边小心翼翼偷眼打量她,这全身麻痹的姿态,想要突破重围冲出去是不大可能了,只有先将- xing -命保住,将来才有生路。
片刻之后,药师闻讯赶来,查探过后道:“这里原是黑蜘蛛的地盘,估摸也是他暗中挖出来的后路,虽说不奇怪,不过少主人在搜查时居然没有发觉,可真是出乎我的预料。”
鬼姑姑问:“依旧没有澜儿的消息”·“这天高地广的,谁知道少主人究竟去了何处·”药师摇头,“想找回来可不容易,若说玩够了自己回来,倒还有几分可能- xing -。”
“找人重新将黑蜘蛛的地盘搜一遍,”鬼姑姑并不想再与她一道讨论萧澜,只道,“哪怕一寸一寸翻地,也要将所有窟窿都补全·”·“是。”
药师点头,又看了眼空空妙手,“那这老头呢”·“交给你试药吧·”鬼姑姑转身往回走·她不认得空空妙手,也不知他与萧澜之间的关系,只当是个普通的盗墓贼,因此并没什么兴趣亲自处置。
而后空空妙手便被带到了那处刑房中··“试药”听他断断续续说完,岳大刀担心道,“前辈没事吧”千万别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蛊虫,陆公子已经吃够了苦头,更别提是上了年纪的老者。
“这倒没有,那老妖婆狠毒至极,心思也细·”空空妙手道,“她对我严刑拷打,想要逼我说出与澜儿的关系·”·“被发现了”岳大刀吃惊。
“不是被发现,而是心生怀疑·”空空妙手面上发热,“我……我本不该说出那百鬼涧的入口·”当初黑蜘蛛的所有地盘都交给萧澜清查,他连深埋地下的宝藏都能挖出来,的确没理由忽略那通向外头的大窟窿。
“萧公子不会责怪前辈的·”岳大刀安慰,“而且前辈受了这一身伤,也咬着牙没将萧公子供出去,多有骨气·”·“你这小女娃,还挺会哄人。”
空空妙手坐起来,又叹气道,“只可惜我这一双手,怕是要废了·”·“不会的,陆公子认识神医,会治好的·”岳大刀将他的病手塞进被窝,“可前辈还没说,那幅画卷里究竟是什么呢,我想听。”
“是那两个老妖婆曾经对明玉做过的事·”陶玉儿从外头进来··“夫人,”岳大刀松了口气,上前扶住她,“你可算回来了,事情还顺利吗”·“顺利,不过那冥月墓中的人,或许快要疯了。”
陶玉儿语调冰凉,像是蕴含了不少怒意··岳大刀点头:“嗯·”·想想也是,先是莫名其妙闯进去一个盗墓贼,后又莫名其妙被人救走,偏偏这一切都发生在号称“无人可破”的镜花阵下,若换成自己是墓- xue -的主人,定然也会惴惴不安,愈发觉得四处都有破窟窿能进贼。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拿到了画卷了”空空妙手问··阿六点头,将手中之物给他看:“前辈藏的,是这个吧”·“是。”
空空妙手催促,“快些给我看完·”·“你还是先安心养伤吧·”陶玉儿道,“阿六稍后便会赶去送信,明玉的合欢蛊,一时片刻怕还解不得。”
第一百四十四章-我陪你去 什么都好, 就是老给我说媒·那是药师所绘, 或许是因为在陆追身上试验的药物太多,多到连她自己也无法全部记住, 所以才会将每一种, 每一样都记录下来, 何时何地何种毒,从二十余年前开始, 到陆追十九岁时结束。
一张又一张薄薄的丝绢打开, 上头都是密密麻麻的图与文字·空空妙手问:“合欢情蛊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还解不得了”·“也是那老妖婆动的手脚。”
陶玉儿答··在萧澜失忆后, 陆追曾独闯镜花阵, 想要将人寻回, 却终因寡不敌众,伤痕累累精疲力竭,落在了鬼姑姑手中··“姑姑打算如何处置”看着地牢中昏迷不醒的少年,药师问。
“让澜儿杀了他·”鬼姑姑语调冰冷··“少主人的记忆才刚刚被移除, 尚不知以后能不能想起来, 还是莫要冒险, 让他二人在此时相见了。”
药师摇头··“那你怎么想”鬼姑姑问··“倒不如种下合欢情蛊,彻底断了这段私情的后路·”药师道。
·“什么情蛊,竟还能有如此功效”鬼姑姑问,“先前可从未听你提起过·”·“单单用寻常情蛊,自然不行。”
药师摊开掌心,“姑姑且看这个·”·一只黝黑的甲虫正在四处乱爬, 细看后背有些暗红花纹,微微的铁锈血腥味弥漫开来,形容可怖··“这是我用血养的小玩意,叫黑蚁后。”
药师道,“不过与蚂蚁可没关系,只取个名字罢了·”·“用来做何用途”鬼姑姑问··“将黑蚁后与情蛊同时放入陆明玉体内,令二者相互供养,将来即便是华佗再世,也难以彻底清除。”
药师道,“先前没用过,此番正好拿他来试一回,若是命短熬不过去,顶多是一个死,于你我也没什么损失·”·鬼姑姑对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并无多少兴趣,也不甚关心陆追的生死,她只在乎一件事,这稀奇古怪的毒虫,对萧澜究竟有没有坏处。
“少主人已经彻底忘了过去,这情蛊自然对他无碍·”药师道,“退一万步讲,即便少主人将来记忆恢复,两人再度情深似命起来,也是陆明玉体内的黑蚁后先发作,数月便会一命呜呼,他死了,少主人体内的合欢蛊也就没了,顶多受些罪而已。”
鬼姑姑依旧有些犹豫··药师低声道:“姑姑切不可一时心软,又被这陆家人逃了·”·“罢了,交给你便是·”鬼姑姑道,“我只要澜儿好好的。”
药师答应一声,将昏迷的陆追带去了药庐··而合欢情蛊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深埋在了他的血脉中··“这上头倒是记得详细,你快些拿去送给叶神医吧。”
岳大刀将那丝绢画卷塞给阿六,“免得误事·”·“我这就去·”阿六将之塞到怀里,对陶玉儿道,“这里就有劳夫人了,看方才冥月墓中的架势,鬼姑姑应当是会派人搜山。”
“我知道该怎么做,实在不行,去那阳枝城的统领府也成·”陶玉儿道,“去吧,用最快的马,一刻也莫要耽误·”·阿六答应一声,又握了握岳大刀的手,小声道:“好好照顾自己。”
岳大刀站在山洞口,看着他一路策马离去,心里的担忧却迟迟不肯消散,既担心他,也担心陆追··大家分明就都是很好的人,为何却总不能过上安生的日子呢……·陶玉儿烧了些热水,替空空妙手接指骨,那药师着实狠毒,知道盗墓贼最常做的事情就是挖墓道与开机关,便将那双手彻底毁了个干净,往后莫说是做精细活,就连吃饭握筷子,只怕也要费一番力气。
陶玉儿问:“你又要哭吗”·空空妙手看着自己那肿胀变形,血迹斑斑的双手,蜷缩在被褥中没有说话·嗓子是干涸的,眼眶是干涸的,整个人都像是缺水的老树,若说先前还能顶几片绿叶子,那在经历此劫后,就光彻底秃秃落了个干净,外人一眼看去,也辨不出是生是死。
“往好处想,或许是老天爷让你收手呢·”陶玉儿嘲讽一笑,又叹道,“你这一辈子,扰了多少亡故之人的安稳,所做的缺德事加起来,命丧机关亦不为过,最终却只折了一双手,不算亏。”
空空妙手只当什么都没听见,浑浊双目盯着床顶,死鱼一般··“自己废了,也休要将主意打到澜儿身上·”陶玉儿警告他··空空妙手眼底微微闪动了一下。
“否则我就杀了你·”陶玉儿端起水盆,起身出了山洞··许久之后,空空妙手再度呜呜哭泣起来——没有眼泪,其实也不太想哭,可反正躺着也无事可做,心中绝望无数抒发,嚎两嗓子,也好让时间过得更快些。
浣花城中,其余人得知陆追寒毒已解,都颇为震惊,但震惊归震惊,神医的医术,还是没有人胆敢质疑的·陆无名替陆追试过脉相,又问了一回:“当真好了”·“是好了。”
陆追道,“叶谷主还说了,再过几天,就想办法替我解其余的毒·”·“……”陆无名深深出了口气,难得喜得想哭,握着他的手使劲捏了捏,“好好好,毒解了,什么都好。”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端着一碗药进来:“前辈·”·“给明玉的”陆无名问··“是。”
萧澜道,“叶谷主刚刚煎好,叮嘱要趁热服下·”·“此番辛苦你了·”陆无名拍拍他的肩膀,总算和风细雨一回··萧澜笑笑:“前辈客气了,这本就是我该做之事。”
“我也得去同叶谷主说声谢·”陆无名道,“你看着明玉服药吧·”·萧澜点头,看着他离开后,便将碗内药汁吹凉,递给陆追:“一口气咽了。”
陆追道:“苦·”·萧澜坐在他对面:“甜的那叫银耳莲子汤·”·“蜜饯·”陆追伸手··萧澜道:“没有。”
“一定有·”陆追敲敲桌子,“快,否则我不吃药·”·萧澜笑,也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个小纸包,打开后是几粒核桃糖:“就知道你要同我闹。”
陆追眼底一动:“这……”·“怎么了”萧澜挪到他身边坐,“硬要蜜饯啊那我得下午才能去买。”
“先前在冥月墓中时,你经常让厨房做这个给我吃·”陆追拈起一粒,“方才又看到,还当你想起来了·”·“是吗”萧澜喂他吃药,“看来又让你失望了。”
失望倒是算不上·陆追双手抱着碗,皱着眉头一口气喝下去,道:“现在这样也挺好,反正无论失忆不失忆,你都喜欢我·”·萧澜笑着塞过来一粒糖:“是,我最喜欢你,也只喜欢你。
累不累我抱你回去睡会儿·”·“不睡·”陆追单手撑着腮帮子,“难得天气这么好,在外头聊会天吧·”·“想聊什么”萧澜问。
“聊天自然是天南海北,哪里有人还要先约定话题,”陆追弹他的脑门一下,“你当是文人赛诗,还是殿试会考·”·“牙尖嘴利,说不过你。”
萧澜继续喂他吃糖,“说到殿试会考,温大人先前还在信中提过,说可惜你无心为官,否则定能中状元·”·“状元哪有那么好考,大人胡乱吹嘘的,你也信。”
石凳太凉,陆追索- xing -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蜷着,道,“现在这样就很好·”·萧澜替他将头发顺整齐:“那还想去西北吗”·“自然。”
陆追道,“我只在书中看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先前原本想同大当家一起去,可还未来得及提,温大人就调任到了苍茫城·”然后便是一阵鸡飞狗跳欢喜情缘,一大家人顺顺利利搬到王城,先成亲再打仗,哪里还有空再与自己西行。
“正好·”萧澜捏住他的鼻子,“我也不想别人陪你去·”·陆追靠在他胸前,道:“皇上若知道杨前辈愿意教你,一定也会很高兴。”
“你经常提起皇上·”萧澜看着他··“皇上是明君,也是难得的好人·”陆追道,“待到将来见到他,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经常给温大人送肘子,听着是挺不错·”萧澜打趣,“你呢除了茶叶茶具,有没有趁机也蹭些其它值钱的东西”·“有。”
陆追道,“皇上先前想招我入朝,除了频繁赏赐珍宝,还接二连三说过好几桩媒·”·萧澜:“……”·“可别提了。”
陆追一骨碌坐起来,后怕不已道,“那朝中有一位刘大人,别的什么都不做,专管说媒,神婆一样絮絮叨叨的,经常来山海居一坐就是一天,劝都劝不走·”·萧澜扯住他的脸颊,好笑道:“看来这朝中也不缺人,居然还有大人专门做这个,都把你许给谁家了一个一个说来听听。”
“那可就多了·”陆追一挑眉,“我还救过不少风尘女子,到现在去仰歌坊听小曲儿,都不用付银子·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这些年忘了我,你可实打实亏大发了”·第一百四十五章-人哪去了 不如大家来做个法·阳光温暖, 半黄不青的藤蔓挂在墙头, 开出这个季节最后的几朵粉红小花。
一只野猫拱起身子,小心翼翼贴着墙走过, 脚掌将落叶踩出沙沙声响, 听得心也一并温柔起来··陆追一直在笑, 眼底有几分幼稚的小得意,又有几分世家公子的倜傥风流, 像是在等他吃醋。
萧澜掌心拖过他的后颈, 将人微微拉起来一些,低头重新印下一个吻, 心里也软成一团·怀中人的每一个表情, 每一句话, 笑了哭了,睡了醒了,都是这世间最美好的画面,再也不舍遗忘分毫。
现在尚未回想起全部, 就已如此弥足深陷, 他几乎无法想象, 若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真被悉数唤醒,自己究竟会有多么欢喜心疼,多么手足无措··“明玉·”萧澜抱紧他,在耳边轻轻啄吻,又用额头轻轻蹭了蹭。
陆追闭上眼睛,世界便只剩下了一个萧澜——他的呼吸, 他的气息,还有那混合着自己身上药香的,干净清爽的气味··“在笑什么”萧澜问他。
“嗯……不说·”陆追将眼睛睁开一条小缝,“松手,有人来了·”·萧澜将他放上软榻,又扯了个绵软的毯子搭在膝盖处,免得吹风着凉。
来的人是叶瑾,手里拎着一个食盒·陆追自觉坐起来,问:“又要吃药了吗”·“说你吃上瘾了,还不承认·”叶瑾打呵欠,“是我炖的汤,顺便给二当家也送一份过来。”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谷主忙了一夜,也该回去歇会儿了·”陆追歉意道,“不然要累坏了·”·“你喝完我就去睡。”
叶瑾撑着脑袋,随口问,“聊什么呢”·“聊西北大漠·”陆追道,“长这么大,我还从未出过玉门关,只能在书里看看。”
“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先前打古力汗的时候,楚军吃了不少亏苦头·”叶瑾道,“别的不说,光是行军途中找水源,就要耗费大量精力,更别提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幻境异相,上回幸亏有少宇,否则真不知要打到何年何月。”
而在古力汗兵败之后,原以为至少可换十年安稳,万万没想到这还没过多久,各部落居然又活跃起来,幽魂一般频频出现在边境集市与村落中,扰得百姓苦不堪言。
“皇上就是在头疼这个”陆追问··叶瑾点头:“现在虽说还不成气候,可漠北部族大多骁勇善战又野心勃勃,若再出一个当年古力汗那样的王者,将各族一统后挥戈南下,对大楚而言会是大麻烦。”
“古力汗号称大漠狼王,虽说最终败得惨烈,可也的确称得上是有谋有略,胆识过人·”陆追道,“漠北想要再找出一个古力汗,怕也不容易,倒是不必太担心。”
“难说·”叶瑾看着他喝汤,“我猜这回一统漠北的王者,八成会出现在夕兰国·”·陆追一口汤喷出来,呵呵道:“是吗”·“怎么,二当家不信啊”叶瑾道,“我也是听皇上说的,夕兰国主的一众继承人,从耶律明到耶律昊,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陆追道:“若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那也算好事·别说是一统漠北,就连争个国主之位,只怕也会先闹得天翻地覆,头破血流·”·“可这样上位的人,对大楚而言才是最可怕的对手。”
叶瑾道,“比起当年的古力汗,只怕会有过之而无不及·”·陆追端着碗,不单单喝完了汤,还将汤渣也吃了个一干二净··很淡定,不浪费。
我吃,你们继续聊··待叶瑾走后,萧澜双臂抱在胸前:“耶律星·”·陆追利索道:“这人是谁,忘了忘了·”·“不许闹。”
萧澜笑道:“我是想让你猜,将来一统漠北的人,会不会是他”·“这要怎么猜·”陆追盘着腿坐在软榻上,“我只见过他,又没见过其他耶律甲乙丙丁,难保其中就会有更厉害的呢,不好说。”
·“若当真是他,那可就有趣了·”萧澜挑眉··陆追警觉:“这有何趣处可言”·萧澜扯了一下他的脸蛋:“这叫冤家路窄。”
陆追苦口婆心:“你是去打仗的,就不能意思意思,说些家国天下之类的豪言壮语,惦记什么冤家路窄,而且……”·“而且什么”萧澜问。
陆追道:“而且还显得我好似很祸水·”但其实并没有,略无辜··萧澜“噗嗤”一声笑出来,见西边太阳已经快落山,便将他连人带被抱起来,带回了屋中。
西北大漠,夕阳如血·万里长空一半是绚烂的晚霞,另一半却是墨蓝的天幕,挂着一轮弯刀残月·风呜呜吹着,将地上的黄沙卷起来,在天地间扬起一道昏黄的屏障。
风停,沙落,后又悄无声息覆盖在一夜之间出现在数十座新坟上·经过一整个白天烈日的暴晒,那些新翻出来的潮- shi -沙土已经褪去颜色,与整片大漠融为一体,而再过数日,随着风与沙的追逐流动,这些坟堆也会逐渐变成平地,哪怕有商队打着驼铃经过,也不会知道,这里竟长眠着数名夕兰国尊贵的王子,以及他们的追随者。
杀戮与血腥虽已消散在夜风中,却也长久根植在了夕兰国诸位大臣的心里,他们噤若寒蝉跪伏在地,不敢抬头再看一眼新的君主——几乎没有人能说清,原本应该在大楚的耶律星,为何竟会像魔鬼一样从天而降,带着长刀与怒火,只用了一天,就杀空了整座王帐。
时间慢慢推移,最后一抹夕阳也终于隐去,黑暗笼罩了整片大地,绵延不绝的火把在大漠中熊熊燃烧,像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天路··其余部族的人也陆陆续续围上来,同夕兰国的臣民一起,虔诚跪伏在地。
这是一个全新的时代,或许会很好,或许会很坏·但唯有一点不可否认,在古力汗之后,这片黄沙大漠终于又迎来了一位新的主人,更年轻,更骁勇,也更凶残··耶律星振臂高呼,带着万千星火一起,奔向大漠深处。
一切才刚刚开始··秋雨沙沙··陆追在深夜醒来,一摸身侧却空空荡荡,被褥也是冷的,像是已经离开了有一段时间··难不成又去了杨前辈的住处陆追打了个喷嚏,起身踩着软鞋推开门,打算将人找回来——自己不睡,老头还要睡,一大把年纪了,千万莫要给折腾出病来,到时候大家又要头疼。
一只野猫正蹲在回廊里,冻得直哆嗦,见到人也不躲,反而主动蹭上来,与白日里张牙舞爪不给摸的倨傲相判若两……猫··陆追笑,将它抱进屋中仔细擦干净,又用香喷喷的旧衣垫了个窝,打算明日再寻些鱼肉供着。
那黑猫也极满意这待遇,懒洋洋竖起后腿来舔了两下,眼神却陡然一厉,翻身拱起后背,喵呜呜做出防御的姿态,瞳仁竖成一条线,警惕盯着门外··陆追微微皱眉。
除了风雨声,还是风雨声··“乖,睡觉了·”陆追搔了搔它的胖下巴··黑猫迟疑着重新趴好,竖起来的耳朵却不肯放回去··陆追拍拍它的脑袋,自己撑起一把伞出了门。
杨清风的屋中灯火是暗的,也没有说话声,萧澜并不在院中·可三更半夜又下着雨,能去何处·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风有些寒凉,陆追站在屋檐下,心里盘算要去哪里找——怎么出门也不说一声。
萧澜其实并未走远,一直就隐在暗处·能看到他出门,能看到他擦猫,也能看到他此时撑着一把伞,愁眉苦脸站在屋檐下,衣衫单薄发呆··还真是……不听话。
萧澜暗自摇头,却并没有出声,而是继续凝神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他睡觉很轻,稍有风吹草动都会来,再加上最近陆追又在生病,所以警惕- xing -更是提高几分,今夜刚躺下没多久,就听到了一阵几不可闻的声响。
那是有人在走,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或许是由于地面- shi -滑,因此并不能完全抹去动静··萧澜起身站在门口,双眼透过微小的门缝,在黑暗中敏锐捕捉到了一抹影子,看他幽灵一般飘出墙头,眨眼就消失无踪——速度快到超乎想象,可身形也意外的熟悉,先前在洄霜城时,曾正面交锋过。
那是蝠的影子··他原本想去追,却又怕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之计,便只轻轻出门,想去方才蝠躲藏的树丛中找找看,想着或许能查到什么线索·只是还没过多久,那脚步声竟然又出现在了院墙外。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陆追也裹着外袍出门,将那只肥乎乎的野猫带了回去··脚步声骤然停止,可萧澜知道,对方一定还待在原地··陆追裹紧身上的衣袍,四下看看,最终还是决定出门去找——哪怕不走远呢,站在院门口看看也行,说不定是失眠,所以正在不远处的空地练功。
萧澜眼睁睁看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去,心里暗暗叫苦·他原是想让陆追站在院中,说不定会将那走火入魔的也蝠引进来——毕竟只有确保两人都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时,他才好放手一搏。
可没想到等了半天,蝠没进来,陆追倒是打着呵欠,独自向外走去··这迷迷糊糊没睡醒的小模样·萧澜暗自摇头,指尖飞速- she -出一枚草叶,刚好打在他左手手背。
……·陆追脚步迟疑了一下··萧澜依旧在暗中看着他··陆追眨巴了下眼睛,伸着懒腰转身回了卧房,鼓捣半天之后,拎着个红灯笼重新出现在院中。
萧澜:“……”·陆追将灯笼挂在屋檐下,好让院里更加亮堂一些,后又抱出来一个盒子,里头尽是些长长短短的蜡烛头——都是先前点剩下的,原本打算熔后再铸一根粗蜡,也不浪费。
这晌正好派上用场,趁着雨停在石桌上摆一片,都点起来,亮晃晃极好看··萧澜也有些摸不清,不知他想做什么··陆追往那院中黑暗处看了一眼,嘴角勾出弧度,自顾自继续点蜡烛,看起来像是要招魂,或者布阵。
屋内三人终于被吵醒,出门后见着这一幕,也有些震惊,不知这又是什么新的……幺蛾子··见到陆无名也出来了,萧澜心中一松,刚打算就这么翻墙出去抓人,却见陆追暗中微微摆了摆手,像是让他再耐心等一阵。
……·萧澜迟疑着停下动作··院外的人也没有走,事实上他也正透过那打开的院门,目不转睛盯着陆追的一举一动··“三更半夜的,你这是在做什么”陆无名问。
陆追道:“施法·”·叶瑾震惊:“二当家还会施法”·陆追谦虚道:“略知一二,雕虫小技罢了·”·陆无名也被他唬住:“施什么法”·陆追盘腿坐在石凳上:“施法请陆家先祖算算,冥月墓究竟何日才能重见天日。”
叶瑾:“……”·千万别说是被我的药给……吃坏了,为何觉得脑子不是很清醒,烧了·陆无名伸手想试他的额头温度,却被扭头躲开。
陆追神情严肃,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颇有一番架势··杨清风惊疑未定,却总算发现少了个人,问:“萧澜呢”·陆追随口道:“去取红莲盏了。”
日子久了没听过这三个字,现场三人都有些震撼··取红莲盏了去哪取了·萧澜总算是猜出他的想法,险些笑出声来,于是也不急了,只继续在暗中看着,看他在一片跳跃的烛火中双手合十,有模有样,将街头卖大力丸的半仙学了个十成十。
第一百四十六章-复活 两条- xing -命·“谷主·”陆无名用手肘轻轻捣了捣叶瑾, 心中充满担忧·先前陶玉儿曾教过不少阵法给陆追, 这他是知道的,可这当街跳大神的姿态未免也太过惊人了些, 神神叨叨念念有词, 与其说是在布阵, 倒不如说是……吃错了药。
叶瑾亦很愁苦,捣我作甚, 我不知道··杨清风小心翼翼道:“那个, 小明玉啊·”·陆追伸手一指,凝重发问:“前辈看见了吗”·一言既出, 其余三人皆是吃惊, 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啊。
院外,季灏远远看着陆追的一举一动,看那闪烁跳跃的烛火在夜风中不断明灭,虚幻的光影让周围的一切都不真切起来, 屋檐下的那红灯笼不断摇晃着, 像是一朵开在黝黑潭水中的妖冶花朵, 花瓣一层一层展开,花蕊一点一点绽放,后又飘飘忽忽被一股青烟拖起,向着自己飞来,停在不远处,停在手指间。
陆追在说红莲盏, 在说冥月墓··季灏周身的血热起来,心里伸出无数双小手,挠得整个人都晕晕乎乎,酥酥麻麻·此时此刻,他眼中除了那漂浮不定的红莲盏,就只剩下了一个陆追,周围的声音在一瞬间被屏蔽抽离,他急切地想听清陆追还说了些什么,却很快就发现无论自己将耳朵伸得多长,似乎也只是徒劳。
一盏烛火在陆追手中忽明忽灭,他又向漆黑的树丛中看了一眼,飞速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调情··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陆无名这时总算发现了萧澜的存在,哭笑不得之余也松了口气。
这两人一明一暗,一个装神弄鬼,一个隐在暗处,显然是有什么计划·只是不知为何,竟然也不提前说一声,让自己险些以为是中了邪,白白担心一场··萧澜握紧乌金鞭梢,双眼一直在盯着陆追,他无法看到院外的动静,只能等他的眼神或是指令,伺机而动。
陆无名心中倒是颇有些意外,他知道萧澜功夫不错,却没料到对方竟还有本事在自己眼皮底下隐身,也不知是用了何种功夫,连呼吸都几不可闻··叶瑾也觉察出端倪,手中握着小白瓶,皮笑肉不笑。
只有杨清风一人蒙在鼓里,淳朴而又焦虑道:“小明玉啊,你看伯伯一眼,来,乖啊,听话·”·陆追右手猛然发力,重重震上石桌,掌风将所有烛火瞬间拂灭,与此同时,屋檐下那残破的红灯笼,也终于跳动几下,无声跌落在地。
院中重新暗了下来··院外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在与陆追目光相对的刹那,萧澜纵身跃起,单脚踩上墙头,闪着乌金光芒的铁鞭当空扫过,将迎面那飞扑而至的黑色身影死死勒住,借着惯- xing -向半空中抛出,重重砸在了树干上。
剧痛让季灏恢复了清醒,在萧澜的下一鞭扫来之前,他意识到自己上当了——那是陆明玉的诡计,布下一个邪门的阵法,引诱自己全神贯注盯着他看,然后步步深陷,沉沦而不自知。
他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乌金铁鞭,挣扎着站了起来·头发有些狼狈地散乱着,露出半张看不真切面庞,- yin -森的,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苍老,也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年轻。
杨清风后怕道:“乖乖,方才那一嗓子,够吓人的·”·陆追问:“前辈没事吧”·“我能有什么事·”杨清风摆摆手,又纳闷道,“你怎么知道他今晚会来”·“我不知道,凑巧碰到而已。”
陆追看着院外,“只可惜我学艺不精,若换做陶夫人,蝠只怕会一直神思恍惚下去,不至于这么快就醒来·”·“他快输了·”杨清风道。
叶瑾将小白瓶又淡定地装了回去,以一敌二,双方实力相差悬殊,自己似乎也没有出手的必要··萧澜与陆无名一前一后,将季灏堵死在了院中·刀光剑影铮鸣不绝,萧澜侧身躲过一道掌风,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与上次交手时相比,面前这食金兽的功夫似乎有些细微的变化,多了几分诡异的……熟悉感。
那是空空妙手的功夫,也是季灏的功夫··黑影再度迎面飞来,来不及多做细想,萧澜以手为爪,铁钳般牢牢锁住对方咽喉,骨骼错位的声音响起,季灏身体一软,挣扎着趴在了树下,再也动弹不得。
叶瑾第一个小跑出去,毕竟是活了千百年的老怪物,很想看··陆追道:“爹辛苦了·”·陆无名摇头:“下回再有这种事,至少提前打个招呼,方才险些找了盆黑狗血来泼你。”
陆追看着萧澜笑:“嗯·”·“原来这食金兽如此年轻·”叶瑾蹲在地上,戴上金丝手套,仔细摸了摸季灏的脸,想要分辨清楚那究竟是面具,还是当真能用邪功侵占肉体,返老还童。
“谷主小心着些·”杨清风道,“这种邪门玩意,指不定还留有什么后手·”·叶瑾迅速将手抽了回去,人也躲在了杨清风身后··那就你捆起来,我再摸。
萧澜上前将人翻过来··季灏半睁着眼睛,浑浊的眼球中生气全无,看起来更像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萧澜在他身上搜了一遍,并没有找到那个巫蛊娃娃。
季灏嗓子干哑裂开,强撑着坐了起来··他视线有些模糊,双眼已经被血糊住·整个人都是虚弱的,稍微动一动便会带来无尽的剧痛,可头脑依旧是清醒的,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费力睁着眼睛,像是在看萧澜,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陆追身上··季灏先前无论如何也不会料到,自己竟然会输得如此轻如鸿毛,如此随随便便,只在一个凄风冷雨的夜晚,只因一个破破烂烂的阵法,就魔障发狂,整个人都失去了理智,自投罗网。
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将所有恨意都转接到了陆追身上,为何世间偏偏会有这么一个人,拥有自己梦寐以求的冥月墓,还要处处与自己作对··他用枯瘦的双手死死抓住泥土,指甲在碎石中流下鲜血,撕裂的痛让他清醒,也让他燃烧。
萧澜挡在他面前,将那充满仇恨的视线阻隔,冷冷问:“东西呢”·季灏大张着嘴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话··在愤怒燃烧到顶点时,剧痛却奇迹般消失一空。
那些潜伏在- yin -暗处的藤蔓蜿蜒层层攀附住血管,黑色触手也密密麻麻伸出来,咬合住了每一寸筋脉与骨骼··那是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完全不属于自己的灵魂。
之前一直惧怕的,却成为了现在所期盼的,他从未有过这般疯狂的念头,想要蝠活过来,渴望蝠活过来··因为这是唯一的活路.·陆追大声道:“小心”·陆无名扯住萧澜,将他飞速拖离树下,紧随其后的,是一股巨大的力量,带着看不见的呼啸气势,风暴般震落一地枯叶。
在神智消失的最后一个瞬间,季灏并没有想明白,自己这回究竟算是输了,还是赢了··蝠活动了一下筋骨,缓缓站了起来,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笑声,双眼死死盯着陆追,如同在注视着令人垂涎的猎物。
并没有人能说清楚,为何在前一刻还浑浑噩噩的垂死之人,竟会在一眨眼的时间里便重新复活·瘫软的身体像是被魔物附着,无视那被乌金铁鞭震碎的伤痕,双眼闪烁着幽火,表情与身体都是一样僵硬。
“邪门了·”杨清风受惊,“死后变鬼了不成·”·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萧澜将陆追挡在自己身后,目光冰冷看着面前的怪物。
这才是真正的蝠,曾经在冥月墓中见过的,曾经在洄霜城外交手的,都是他,而非方才那个人··他脑中有了一个大胆而又惊世骇俗的想法··食金兽的身体里,像是住着两副灵魂,一个是季灏,另一个是蝠。
陆追低声道:“来者不善,多加留意·”·萧澜握紧乌金鞭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了上去,比起方才的季灏,面前这个人,才是解开所有秘密的关键。
杨清风还在问:“究竟怎么回事”·陆追想了一下:“前辈听过借尸还魂吗”·杨清风看着那正与萧澜缠斗的,武功招式完全不同于先前的……人,或者干脆说是怪物,心中涌上一丝毛骨悚然,年轻时听过的民间轶事里,只说娇滴滴的小娘子借尸还魂,可没人提过这五大三粗的糙爷们,竟也能来上这么一回。
草丛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叶瑾随手打亮一个火折,借着光亮看过去··杨清风惊呼道:“毒蛇”·萧澜飞速掠下,在一条黑蛇窜出之前,将陆追抱到了自己怀中。
第一百四十七章-吼一嗓子 从天而降的炮仗精·如同打翻了百蛇窟, 草丛中窸窣声不断, 黑色的,白色的, 红色的, 上身高高竖起, 双目虎视眈眈,毒牙亦闪着幽光··叶瑾这阵才猛然意识到, 前几夜自己在院中捡药时, 那诡异的,仿佛被鬼盯梢的感觉是从何而来——有人在这宅院附近暗中养毒物, 而自己竟毫无察觉, 此事若传出江湖, 尤其是,若传至西南府,那自己颜面何存,颜面何存, 颜面何存。
想及此处, 叶神医目露凶光, 撸起袖子就要撒药,趁早灭口··萧澜将陆追放到地上,叮嘱:“自己小心·”·“我没事·”陆追拍拍他,“去帮谷主。”
漫天都是药粉,陆无名不得已往后躲了两步,蝠却像完全不在乎一般, 非但没有避让,反倒直直冲上前来,双臂带着破烂衣袖展开,黑色身影与冥月墓中的吸血金蝠并无二致,整个人都发出阵阵腥臭骚味。
乌金铁鞭在夜空中呼啸而过,倒刺瞬间勾住皮肉,是比蛇牙更锋利的毒物·萧澜双目- yin -狠,右手发力一抽,将蝠用鞭子死死咬住,凌空摔到了地上——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侵占,那怪物的身体里似乎早已没有了流动的鲜血,只有粘稠而又污浊的液体,顺着伤口缓缓涌出,将衣袖颜色染得更深。
下一刻,陆无名的剑已搭在他颈侧··蝠却不惧怕,反而呵呵笑道:“我可还没活够,陆大侠想清楚了,若非要刺下这一剑,只怕将来有人要陪葬·”·他说这话时,视线越过陆无名,直直落在陆追身上。
……·毒蛇群已经散去,陆追想要上前,却被叶瑾拦住·虽说不知这怪物究竟要搞什么鬼,可他的目标若是陆追,那还是离远一些好··蝠继续道:“陆大侠就不想知道,当年在冥月墓中,我都做过些什么吗”·“那木偶人是怎么回事”陆无名问。
“木偶人啊……”蝠撑着坐起来,眼底闪着算计的幽光,“陆小公子曾经打开过冥月墓,这件事,他从没说同陆大侠过吧”·陆追微微皱眉,打开过冥月墓·“忘了”蝠与他对视,声音里透着- yin -测测的笑意,“无妨,慢慢想,就能想起来了。
在墓- xue -最深处,有红花,有白骨,有老鼠与爬虫,还有许多铁甲兵俑,寒光森森的,连眼珠子都能滴出血来·”·那些机关兵俑身形极高大,穿着玄色铁甲,面部绘满图腾,双眼是鲜艳的红色,有些未干的漆流下来,就宛若鬼神故事中被剜去双目的冤魂。
当时陆追尚是幼童,被稀奇古怪的食金兽一吓,早已连腿都软了三分,慌不择路一路连滚带爬跌入暗坑,却又发现脚下所踩的,竟是无数早已腐朽的白骨,更是魂飞魄散,蜷缩在墙角不敢动弹。
·蝠蹲在他面前,伸出肮脏的手,将他额前的头发细细抚来,端详着那稚嫩的童颜——透过端正秀气的眉眼,似乎能窥得千百年前,陆家人的影子。
“你就是被鬼姑姑抓来的孩子·”蝠捏起他的下巴,“你是陆家人·”·陆追死死闭着眼睛,不肯看面前丑陋的怪物··“你本该是这里的主人,”蝠继续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冥月墓是你的,是陆家的。”
陆追又往后缩了缩··“你想拿回这里吗”蝠问他,“杀了所有欺负你的人·”·陆追摇头··蝠冷笑一声,掌心滑过他的下颌,卡住那纤白的脖颈:“果然同你那先祖一样,都是废物。”
陆追鼓起勇气道:“萧澜·”·蝠微微一怔,犹豫着向后看去,趁他分神的刹那,陆追猛然将人一脚踢开,重新爬起来向深处跌跌撞撞逃去··蝠暗骂一声,在后头穷追不舍。
墓坑深处大片红色小花开得正烈,地上又- shi -又滑,陆追一个不小心便跌倒在地,整个人都向前滚去··脑袋重重撞到墙上,血腥味弥漫整个口腔,昏昏沉沉间并不能辨明究竟发生了何事,只能依稀觉得,面前像是突然打开了一扇门。
而事实上,也的确有一扇门,被他稀里糊涂一头撞开··光与风同时呼啸而起··蝠震惊无比,一时竟忘了陆追的存在,只知道张大眼睛,痴痴盯着面前一片炫目璀璨——地上铺满黄金,无数翡翠玛瑙从箱中溢出,深海明珠将大殿照得亮堂一片,数百盏红莲灯整整齐齐分列两侧,一直蔓延到大殿深处。
这是只在在传闻中出现过的场景,也是自己苦寻而不得的所在··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良久之后,蝠逐渐清醒,又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陆追··他曾听过一个传闻,只有真正的陆家人,才能打开冥月墓,先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危言耸听,却不曾想陆追竟能真能如此轻易,就找到自己耗费数百年都未找到的入口。
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那金碧辉煌的大殿,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与仇恨·陆府的主人,再往里走,自己就能找到陆府主人的长眠处,就能亲手毁了他的尸骨,让他彻底消失在世间,再也不能梦魇一般,缠着白玉夫人。
眼见他越来越近,陆追只当这怪物又要杀了自己,虽说早已精疲力竭,却依旧强撑着想要逃走,手胡乱在地上一撑,也不知是碰到了哪里,只来得及看到面前迅速坠下一个黑影,便失去了所有知觉。
再醒来时,这段记忆就已经彻底消失在脑海中,若非今日蝠的提醒与引导,他觉得或许自己此生都不会再度想起来··“明玉”见他神思有些恍惚,萧澜挡在他面前,将两人的视线阻隔,担忧道,“没事吧”·陆追摇摇头:“没事。”
蝠在后头幽幽道:“看样子,陆小公子像是想起了些陈年旧事·”·“我昏过去之后,都发生了什么”陆追问他,“那个木偶娃娃,又是怎么回事”·“你想知道”蝠眼珠子转动,瞄了一眼陆无名,“我是有条件的。”
陆无名冷笑:“你有资格同我谈条件”·“陆大侠这就错了,我还真有条件·”蝠撑着向后挪了方寸,像是在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道,“那个木偶娃娃,没有眼睛。”
语调- yin -森,连叶瑾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听到“眼睛”二字,陆追眼神微微一闪,像是有些受惊·萧澜看在眼中,心底涌起一股无名怒火,转身当头一鞭,炸开那树下怪物的右臂骨骼:“再装神弄鬼,老子剐了你。”
蝠猝不及防,整个人都歪向一侧,半天方才爬起来··“我还真不信你的邪·”萧澜抽出匕首,死死将人抵在树上,语调狠毒道,“我的人,我自会想办法去救,你这肮脏的怪物,连他的名字都不配叫,还想要谈条件”·“你不怕他瞎”蝠擦掉嘴边的血迹。
“他瞎了,我就好好养他一辈子,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有何不可”萧澜回头,看了眼树下站着的人··陆追:“……”·陆追道:“那我要一间大宅子,还要天天听琴唱曲儿。”
萧澜一笑,手下使力,让那薄薄的刀刃又吞进半分肌肤:“听到了”·“那他,他若是死了呢”蝠又问。
“即便死了,我也有心爱之人陪在身边·”陆追上前,“这一生酸甜苦辣都尝过了,能死在所爱之人怀中,老天也算待我不薄·你这万年老光棍,自然体会不到此等乐趣,仔细想想,若你今夜死在此处,也不知魂魄还能不能飘回冥月墓,还能不能守着白玉夫人,让她不受外人所扰。”
听到“白玉夫人”四个字,蝠像是从沉睡中惊醒一般,猛地瞪大了眼睛··“怎么,出来这么久,忘了冥月墓中还有人在等你”陆追双手搭上萧澜的肩膀,“喏,我这心上人呢,脾气不大好,若我瞎了病了残了死了,他怕是会迁怒你的心上人。”
蝠眼底燃烧起赤红色的火焰,那是仇恨染出的颜色··“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萧澜看着他,“那个木偶人,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木偶人,是另一个陆明玉。”
蝠说,“只有陆明玉死了,木偶人才会活·”·叶瑾有些吃惊地看着蝠,倒不是因为他所说的话,而是因为……那似乎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另一个人的神态。
l·蝠的面容扭曲起来,额头暴起青筋,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压回去··“我说完了·”他继续道,脸上表情僵硬而又诡异,像是中风面瘫,吐词也是含含糊糊,“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木偶人在哪里”萧澜问。
“冥月墓后,鬼影落的大山洞里·”季灏回答··蝠握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胸口··季灏并没有躲避,他不想躲避,也无处可避··在一次又一次的吞噬与反噬中,他突然找到了一种方法,能让自己彻底占据他的灵魂,不再此消彼长,自耗精力。
·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而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激怒蝠,让他狠下心来,杀了自己··看着面前人诡异的行为,陆追想起了他曾在那绘满画卷的暗道中,所看过残破秘籍,上头便详细记载了这邪门而又有违天理的功夫。
天边月色渐隐,只在云层背后,透出些许橙红色··蝠擦掉嘴角鲜血,慢慢站了起来··“爹啊”院墙上轰然跳下来一个人。
……·“吼一嗓子”陆追当机立断··阿六手中拎着包袱,不明就里,也没看清院里这些人都在干嘛,听到爹让吼,便气沉丹田蹲个马步,“嗷嗷”一声震破天。
叶瑾胸口一悸,耳朵嗡嗡作响··这是炮仗成精了不成··第一百四十八章-回忆 随意开合的机关·宛若当头炸开一道九天惊雷, 那怪物膝下一软, 耳中金鸣不觉,竟是往后踉跄退了两步, 扶着树才勉强站住。
胸腔内隐隐涌上血腥的气息, 剧痛旋即侵袭全身, 季灏强压下一口气,纵身拔地跃起, 企图先离开这处院落, 但这想法显然不甚实际——莫说院中还有一众高手,哪怕守着的仅是荒野村夫, 只要四五人手中握上镰刀锄头, 他也逃脱不得。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阿六殷勤扶住陆追:“爹·”·萧澜手中握着清风剑, 半柄出鞘搭在季灏颈侧··“爹”阿六虽说依旧一头雾水,但也知道这院中似乎挺危险,见陆追要往过走,本能便一把将人扯住, 胡乱塞到了自己背后堵着。
……·陆无名见状, 对这个半路来的“便宜乖孙”, 印象登时就拔高了不止三分··“没事的·”陆追拍拍他的肩膀,硬是要过去。
阿六只好寸步不离守在他身侧,一双虎目瞪得凶蛮,恶狠狠盯着那树下之人··“交给我吧·”萧澜道··“我想看看·”陆追侧首打量。
杨清风也点了个火把过来,将四周照得挺亮堂··季灏垂着头瘫软在地,不发一言·如若没有心魔纠缠, 他其实能称得上是武学高手,毕竟光是凭借蝠散碎的记忆,与这些日子摸索出的气脉运行之术,就能推算出七八成穿魂大法的精髓要领,已实属难得。
只可惜在侵占的关键时刻,被一声怒吼扰乱心神震散内力,未曾出手,就已先自伤七分··在熊熊燃烧的火把下,叶瑾觉得那怪物的一头黑发,像是已经有了点点灰白。
心中好奇,便也凑上前去看,透过那油腻潮- shi -的几缕碎发,底下透出的容颜,竟是像在顷刻间老了二十余年·他是大夫,自然能猜到这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季灏缓缓抬起头来,额上有些皱纹,样子也是狼狈的,哪里还有当初在洄霜城,冒充陆追时那倜傥潇洒,少年英气之貌。
“你不是蝠·”陆追道··“我的确不是他·”季灏点头,说话断断续续··陆追眉头紧皱,未曾接话,像是在等他说下一句。
“蝠已经死了,就在这副身体里,被他自己方才打死的·”季灏半闭着眼睛,继续道··这话听着有些离奇,不过众人都已听过穿魂大法,又亲眼目睹了蝠方才用骇人内力往他胸口拍下夺命一掌,后又踉跄重生的画面,因此并不觉得意外。
“我一直被他占据着身体,也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夺回,”季灏擦掉嘴角血丝,“若非今日这位少侠从天而落,”他一边说,一边看了眼阿六,“只怕也不得如愿。”
陆追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脉相虚弱,不过倒的确是空空妙手一派的功夫··“多谢了·”季灏道,“我虽在年前鬼迷心窍,冒充过陆公子,试图……可这一番也算是得了教训,倘若诸位,诸位好心,能出手搭救一把,季某自当感激不尽。”
话未说完,人已冒出一头虚汗,像是快要熬不下去··叶瑾看了眼萧澜,见他并未反对,便从袖中取出续命丹,往他嘴里塞了两丸··季灏忙不赢囫囵吞下,须臾之后,精神果真回来一些,便强撑着笑道:“多谢神医。”
萧澜道:“方才那鬼影落的山洞,还有木偶人一事,也是你所言,并非垂死的蝠”·“自然·”季灏点头,“他既侵占了我的身体,我自然也能窥得他的回忆,虽不至于完全清楚,有关陆公子的事情,却也记了不少。”
言毕,不等众人发问,就已竹筒倒豆一般,自己说了起来··当年在陆追打开冥月墓后,蝠原想长驱直入,立刻就将那陆家先祖挫骨扬灰,只是还没走两步,就被重重暗箭逼退,唯有暂时放弃,想要先找方才被陆追触动的机关,合上入口掩人耳目,他日再议。
那时陆追已经昏迷,他自顾自寻了许久,都没发现哪里有异常,恰在此时,陆追却偏偏自己醒了过来,爬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将那墓道的入口合了起来··蝠大感震惊。
他当初只是个小小的画师学徒,也只听师父舒云说过,陆府主人在修建墓- xue -时,耗费巨资聘请了普天下所有的能工巧匠与奇人异士,各类机关设计精妙绝伦,堪称旷古绝今的惊天之作,往后千百年,更是只有陆氏子孙才能入得陵寝。
初时不以为意,可此时亲眼目睹陆追什么都没有做,便能随意开合墓- xue -机关,也不敢再大意,上前问道:“你用了什么法子”·陆追昏迷初醒,头脑依旧有些昏沉,只知道坐着看他。
“你莫怕,我不杀你·”蝠耐下- xing -子,继续问,“你方才,你方才是怎么打开这墓- xue -门的,又是怎么关上的,都说来听听,说得好,我就放了你。”
季灏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陆追,像是要确认他是否还记得这段是··陆追握着萧澜的手,道:“然后我就告诉他,我只是脑中想了一想,什么也未做,这门就自己开了又关。”
“当真”萧澜问··陆追看着他笑,倒是又找回了些那时的记忆:“我那阵可没撒谎,他硬是要问,可我也确实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就能打开那黄金大门,只好老实回答。”
孰料蝠在听他说完后,眼中光华又变得更热切起来,要他再想一回开门的事··“我不想了·”陆追抱着膝盖,嘟囔,“头疼得很,一想就要吐。”
蝠闻言大怒,抬起手想打他,却又在中途生生顿住——这是陆家人,是除了陆无名外,世间仅存的,唯一的陆家人··杀不得。
否则自己要如何才能替白玉夫人报仇,将那害她玉殒香消的残暴主人从棺材中拉出来,挫骨扬灰,再将渣滓都丢去喂狗··他的手缓缓放下来,轻轻摩挲着陆追的头顶。
陆无名他不敢碰,可这小崽子却不一样,即便现在束手无策,将来等他长大了,生个儿子,自己偷走了养大,还愁不肯乖乖听话活了这么多年,他最不怕的,就是等,就是熬。
“然后,”季灏道,“然后后头的事情,我就看不清了,像是药师来了·”·“药师”萧澜问··季灏道:“药婆婆,是药师吧,我只能模糊记起这些了。”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是药师·”陆追道,“我也想起来了·”·那阵他虽看似懦弱,抱着头不肯说话,却一直在盘算要如何逃脱,因此在听到外头的脚步声,与其余弟子的一声“药婆婆”时,一时之间竟忘了处境,起身就要跑。
陆无名闻言暗自摇头,杨清风在背后踢他一脚·你这儿子很不错了,爹当得糊涂失职,听完之后非但不内疚,还要摇头,好生没有道理··……·“然后蝠就往我脑中刺了一根金针。”
陆追道,“再往后醒来,就是在卧房中了·”·萧澜看着他:“嗯·”·“再往后,也没听谁提过这件事·”陆追道,“应当是药师带我回去的,不过也不知她究竟见没见过蝠。”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季灏,他却也摇头:“这我实在记不得了·”·“鬼姑姑与药师,两人关系如何”叶瑾问。
“多有不和,不过两人的命数早已连在一起,再不和,也离不开·”萧澜道,“暂且不提这个,那藏在冥月墓后山的木偶娃娃,又是怎么回事”·“蝠这么多年,一直就处心积虑,想要带走陆公子,只是一直未能得逞。”
季灏道,“后来又亲眼见他被陆大侠接走,就更加疯魔起来,而且,而且……”·“而且什么”陆追看着他。
“而且陆公子与萧澜少主既有私情,那将来也就不会有子嗣了·”季灏道··阿六在旁又瞪他一眼,爷爷这么大一个“子”在这,你再说一遍呢。
季灏又道:“这世间只剩下了两个陆府后人,陆大侠他不敢得罪,陆公子那时也已离开冥月墓……不过退一步说,陆公子即便没走,又不巧被他抓了,可既是天- xing -高洁傲骨铮铮,只怕也不会如他所愿,去将冥月墓乖乖打开。
蝠只有重新找个办法,就是那个木偶人·”·月亮愈发红得妖艳,凉风骤起·萧澜轻轻握了握陆追的手,低声哄道:“我先送你回房歇着”·陆追嘴一撇:“怎么,当我是小娃娃”·萧澜笑:“嗯。”
“不走·”陆追与他十指相扣,懒洋洋道,“既是在议我的事情,怎么还听不得了·况且方才不都说了,将来若真瞎了,你就好吃好喝供着我,抚琴听音隔岸听海,是一等一的风雅快活事,我可不愁。”
阿六一听“瞎了”,先是心头一揪,可见陆追说得轻松随意,眼底带着云淡风轻的笑和光,却又跟着轻松了不少··瞎什么瞎,这般好看的一双眼睛,若是瞎了,不说旁人,光是大楚的妙龄少女,只怕也会齐齐举着帕子,叽叽喳喳,将老天从头数落到脚。
第一百四十九章-木人 亦真亦假·“我会瞎吗”陆追看着季灏, 问他··季灏摇了摇头, 缓慢而又费力道:“蝠已经死了,这世间应当也不会再有人觊觎公子的双眼。”
当年在得知陆追与萧澜的私情后, 蝠先是惊慌失措, 后又勃然大怒, 眼见自己的计划就要化为泡影,他第一反应便是杀了萧澜, 可对方既是冥月墓的少主人, 又深受鬼姑姑器重,想要取其- xing -命, 绝非易事。
更重要的是, 药师对此也坚决反对··不过关于这段往事, 季灏并没有明说,他只道:“当年陆府的主人在建造冥月墓时,曾找来了一批南洋邪教术士,以百年金丝楠制成木人, 指镶利箭长跪墓前, 一为抵御外人入侵, 二为镇压刘家众人的魂魄。”
陆追也曾听过这段往事··刘家主人名叫刘旺,数百年前盘踞南海一带,也是实力雄厚威名赫赫·后与陆家先祖在虎门谷狭路相逢,惨烈厮杀月余后,陆家大军险中取胜,刘旺也被斩于马下。
“据传那刘旺极擅巫术, 在临死前,曾发下重誓要报仇雪恨,说什么即便永世不得超生,也要化为厉鬼讨回血债·”季灏道,“而陆府的主人也因此患上了失眠症,日日不得安睡,形容逐渐憔悴。
而那木偶人,便是南洋术士替他想出来的办法,先将刘氏一脉九族尽诛,再取下双目嵌入木偶,每一个子孙皆对应一个木人,背上贴有生辰八字,长跪冥月墓中·”·阿六疑惑道:“杀了别人全家,那姓刘的岂非会更变本加厉”·“那些木偶人被摆成了迷阵,能定住刘府主人的魂魄,让他哀恸不已,追悔莫及,永生永世被缚其中。”
季灏道,“这些奇闻异事,听听便可·不过在那之后,陆府的主人倒当真没有再被梦魇所扰·”·陆追想起了那些目中流血的木人·先前以为是红漆,只觉得有些- yin -森,现在一想到眼眶中那些萎缩的黑色异物,竟都是真的眼睛,后背不由有些发麻。
“蝠也是在墓中捡来的木人制法·”季灏继续道,“按照他所想,只要能将陆公子双目取下,嵌入木人中,那在原主命断之时,木人便会继承魂魄,变成另一个陆公子。”
“若烧了木人,会如何”萧澜问··季灏摇头:“不知·”·“烧了就烧了吧,想来那蝠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只是一块贴有我生辰八字的木头而已。”
陆追说得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替自己安心··“我什么都说了·”季灏道,“现在脑中一片混乱,诸位还想问什么,或许要等明天了。”
“交给我吧·”叶瑾对阿六道,“你,帮忙将他抬进去·”·萧澜想说什么,陆追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道:“我也累了。”
·萧澜点头,对陆无名道:“前辈,我先送明玉回去休息·”·“送什么送,你不想睡,爹还要睡·”陆追看着阿六将季灏扛回去,打着呵欠道,“都歇了吧,明日中午起来再议也不迟,还怕这一时片刻我——”话说一半,见萧澜眉峰一凛,像是不喜欢听,便眯眼一笑,将他拉回了卧房。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桌上还温着水,萧澜倒了一盏,看着他慢慢喝下去:“嗓子怎么哑了·”·“大半夜站在外头,又跳神又吹风,着凉了吧。”
陆追试了试自己的额头温度,“无妨,多喝热水便是·”·萧澜拧了个热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又试了试脉,确定并无大碍后,方才将人塞回被窝,盖了个严实。
陆追见他事事都不准自己做,原想打趣一句“将来瞎了也挺好”,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该让他担心,便凑过去,在那薄薄的唇角亲了一下··萧澜捏捏他的脸颊:“睡了。”
“先不睡·”陆追道,“你还没说,好端端的怎么睡到半夜,人就没了,若我没听到动静出去,你打算怎么做”·“外头有脚步声,我便想一查究竟,没想到你还挺机灵。”
萧澜替他将头发抚顺,“追了蝠这么多天,没想到最后还是让他死了,可惜·”·“死了吗”陆追道,“季灏还活着呢,按照那穿魂大法所记,若蝠真的死了,那季灏就该继承他的所有武功与过往,让两人合二为一。
可看今晚的状态,他明显和蝠并无太多关系·”·萧澜道:“你怎么看”·“要么他在撒谎,要么就是侵占还没有完成,蝠依旧活着,我试他的脉相,也是为了查证这个。”
陆追道,“不过季灏今晚所言我当初那段往事,倒有可能是真的,一来他受制于人,必须要有筹码,才能换得生路;二来他不知我究竟有没有想起来当年事,若是说谎,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那木偶人呢”萧澜又问··“木偶人一事,只有蝠知晓,季灏要是在胡说八道,一时片刻也无法验证·”陆追道,“暂且信了吧,至少先去冥月墓后山看看,那里究竟有没有木偶。”
萧澜点头:“好·”·“不过蝠居然和药师可能有勾结,倒是大大出乎我意料了·”陆追扯住他的一缕头发,“按照这么说,那药师和黑蜘蛛,应当也是沆瀣一气才对,可为何竟然会允许你去抄了他。”
“只是有可能而已·”萧澜握住他的手,叹道,“真不知那墓- xue -中,还藏有多少秘密·”·陆追将脸埋在他胸口,咬了一口。
萧澜失笑:“又要捣乱”·陆追道:“嗯·”·萧澜抱着他翻身,将人压回床上,扯过被子将人牢牢裹住··陆追幽幽道:“我就知道。”
“人呢,要活得清心寡欲一些,”萧澜戳戳他的鼻尖,苦口婆心教育,“好好一个清雅公子,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这档子事,嗯”·陆追盯着他看了一会,道:“话是你说的,将来莫要后悔。”
萧澜嘴角一扬:“后悔什么,你又打不过我·”·陆追被噎了一下:“这事还和打架有关系”·“当然有关。”
萧澜带着三分无赖相,“打不过我,就只有什么都听我的,若是不肯,那我就……”·陆追警觉:“你就什么”·萧澜在他耳边低语一句。
陆追:“……”·萧澜挥手拂灭灯火,只余下一片浅淡晨光··陆追:“……”·萧澜在床帐中笑出声,手臂一伸将他抱紧:“逗你的,快睡了。”
陆追:“……”·逗什么,下流··院中,叶瑾伸了懒腰,刚打算去睡一阵,就见阿六正双目闪光,炯炯有神看着自己,似是欲言又止。
……·“找我啊”叶瑾问··“就一句话·”阿六竖起手指,小声凑上前问,“我爹和我……娘,合欢情蛊,解了没”·叶瑾被他那句“我娘”震了一下,摇头道:“还没。”
“那就好,那就好·”阿六庆幸不已,喜道,“我问完了,神医去睡吧,好好歇着·”·叶瑾:“……”·阿六初来乍到,也没有住处,于是想去房顶凑活一宿。
谁知还没等爬上去,就被叶瑾一把拎了回来··“神医·”在他面前,阿六很是规矩,被扯了衣裳领子也不生气,垂着手满脸堆笑问,“要打洗脸水吗”·“话说一半就要跑”叶瑾摇头,“合欢情蛊又怎么了”·“这可是神医自己问的啊。”
阿六原不想说,觉得得让大夫好好休息,明日再提也不迟,不过既是叶瑾问,他自然也想早些给爹解毒,于是赶忙从袖中掏出信函,双手递了过去··那信是陶玉儿所书,厚厚一摞,写得极为详细。
叶瑾看完之后,眉头紧锁,半天也没说话··“没……没事吧”阿六小心翼翼询问,说完又赶紧道,“有神医在,自然会没事,我多嘴了。”
“先回去睡吧·”叶瑾将信纸揣回袖中,“我想想办法·”·阿六连连答应,刚想去房顶,叶瑾却已经叫来守夜的下人,带他去了隔壁客房。
神医果真如同江湖传言一样,贤良淑德,温柔细致·阿六心中感慨不已,连鞋袜都懒得脱,往床上一倒便呼呼睡去——这么多天连夜赶路,他也的确已经精疲力竭,此番总算是得了片刻轻松,能得一晚安睡。
东方的雾霭渐渐被驱散,季灏躺在床上,面容苍老·良久之后,方才动了动手指,动作突兀而又僵硬··“死心吧·”季灏闭上眼睛,“你活不了了。”
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蝠狂躁起来,垂死的灵魂千疮百孔,似是轻轻一压就会碎成粉末··季灏继续道:“我们不如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蝠问··“你就此放手,我达成你的愿望·”季灏道,“那冥月墓的美人,往后我替你去守着。”
蝠没有说话··季灏道:“你也知道,我是不会自己死的,而你也杀不死我,与其毫无意义地拖累我,为何不肯答应我的条件我需要你的武功,也需要你的记忆。”
体内的真气再度焦躁起来,应当是蝠在犹豫,又或者,是回光返照··季灏很有耐心··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而当阳光完全照进窗户时,蝠终于颓软地平静下来,苍老道:“你本不该与我为敌的。”
季灏一笑:“是吗”·“你侵占我,或是我侵占你,结局都是一样的·”蝠道,“我侵占你,成功的可能- xing -还要更大些。”
“可我讨厌被人控制·”季灏语调平静,“所以你究竟是死,还是不死”·“死·”蝠道,“我教你穿魂大法。”
练就邪功多年,他从未遇见过如此硬脾气的宿主,也从未有过一人,能在自己的炮制下,死而复生··可这或许也并非一件坏事··第一百五十章-好屋宅 久别重逢之地·虽说前夜歇得晚, 不过众人心里都装着事, 倒也没谁赖在床上,院中一早就有了动静。
萧澜拍拍被子, 道:“再睡会儿”·“睡不着·”陆追坐起来, 用手搓了把脸, “阿六昨夜匆匆前来,想必陶夫人那头也是有事要说的, 去问问看吧。”
萧澜从身后抱住他, 问:“昨晚做梦了”·“……嗯”陆追回头,“我做什么了”·“没什么, 就是一直在笑。”
萧澜握住他的手, “像是梦到了极好的事情·”·“是吗”陆追闭上眼睛, 仔细想了想··他不记梦,无论是好是噩,往往醒来就会忘个大半,此番被萧澜一提醒, 才忆起似乎的确做了个挺好的梦, 乌篷小船幽幽溪水, 那是黑瓦白墙,水墨画卷般的故土江南。
陆追一笑:“不告诉你·”·萧澜挑眉,在他胸口轻轻戳了戳··飞柳城··陆追一边洗脸一边想··他先前从未想过要归乡,可自从萧澜说已在那里购置房产后,便三不五时就会想一想,想那宅子有多大, 窗前是竹林还是兰草,又或者是一大丛姹紫嫣红的绣球牡丹,也挺好。
……·李老瘸指挥花匠,将院里最后一片泥地也施好肥料,只等经过一个冬天的滋养,开春便能种出茂盛的绿草红花·忙碌完后,他点了一锅水烟,坐在宅前晒着太阳,就像是个寻常的老管家。
被陶玉儿与萧澜差来这飞柳城,仔细算算已有数月,家业是置办好了,也不知夫人与少爷何时才能来看·他一边想,一边从兜里摸出花生糖来,散给街上的小娃娃,还剩最后一块时,面前却伸来一个大紫金钵。
抬头,一个胖和尚笑呵呵道:“阿弥陀佛·”·李老瘸沉默片刻,将花生糖“当啷”一声放了进去··胖和尚倒也不挑,吃完之后咂吧了一下嘴,非要免费算一卦。
李老瘸摇头:“我这人从不算命·”·“那就算一算这屋宅的风水吧·”胖和尚站起来看了看,感慨道,“好地方啊·”·李老瘸问:“如何好法”·“有缘千里一线牵,”胖和尚呵呵笑道,“这该是一对有情人的重逢之地。”
李老瘸摇头:“既要重逢,便要先分别,大师这话可不够吉利·”·“兄台此言差矣,有时情人小别,也未必就是坏事·”胖和尚搓搓手指,一脸高深莫测。
李老瘸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回了屋宅,懒得再听他胡诌··另一处,陆追正在撑着腮帮子,看那封陶玉儿写的书信··叶瑾拖过他的手腕,脉相依旧是平稳的,与寻常人无异。
陆追道:“谷主怎么看”·“不好说·”叶瑾道,“不过看脉相,倒是没什么大危险,我再试试吧·”·陆追歉意道:“我这身体,真是给谷主添了不少麻烦。”
“一家人,这般客气做什么·”叶瑾摇头,又道,“既然合欢蛊一时片刻不好解,那就先治失忆之症吧·”·萧澜:“……”·“怎么,不行啊”见他神情有异,叶瑾纳闷。
“不是·”萧澜回神,“只是这几日从未听谷主提过,还以为……解不得·”·“怎么会解不得,我只想一样一样来罢了。”
叶瑾摇头,有个症状与你如出一辙的邱子辰,翻来覆去研究了多少回,若还解不得,岂非很辱没神医的名号··“怎么解”萧澜问。
“要靠你自己·”叶瑾道··“我自己”萧澜不解··叶瑾点头:“我以银针刺入脑顶- xue -位,至于能不能想起来,就全靠自己了。
按理来说,此法是可行的,可邱子辰什么也没想起来,想来效果也是因人而异·”·陆追:“……”·这世间因此蛊失忆的,拢共就两人,邱子辰什么都没想起来,那另一个为何就一定要药到病除·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江湖恩怨·况且银针入脑,听起来便很后背发麻。
“不信”叶瑾问··“自然信·”屋内众人异口同声··……·萧澜道:“若依旧想不起来呢”·“依旧想不起来,现在这样也挺好。”
陆追在旁插嘴,“不过说好了,要想起来,就都想起来,要想不起来,就都想不起来,可别只记起我儿时欺负你,想不起我对你好·”·萧澜笑:“嗯。”
“要治多久”陆追又问··“若合欢蛊解了,那只需一夜便可,可现在还要避开合欢情蛊,三天吧·”叶瑾道,“顺利的话,两天便可。”
·“这样啊,”陆追点头:“多谢谷主·”·“那我去准备一下·”叶瑾往外走,临出门又叮嘱,“最坏就是做无用功,依旧什么都想不起来,如此一想,倒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萧澜道:“我知道,辛苦谷主了·”·待叶瑾离开后,杨清风感慨:“沈盟主英雄侠义,小叶子妙手济世,可当真是江湖中一对璧人·”说完又看向萧澜与陆追,笑道,“自然,这一对也极般配,这一辈的武林后生,都很好。”
那是自然·阿六在旁挺胸,觉得自己也甚是不错··“季灏怎么样了”陆追问··“半死不活的,推说头疼,躺在床上不肯起来。”
阿六道,“爹打算怎么处置他”·陆追看向陆无名··“木偶人的事情还没查清,他死不得·”陆无名道,“你且与萧澜好好解毒疗伤,看守季灏的事,交给爹便是。”
陆追道:“也好,那辛苦爹了·”·陆无名又看向阿六··阿六点头:“我这就回冥月墓,去将那墓- xue -中的木偶人找到,再来此处会和。”
陆无名叹气道:“这一路风尘仆仆昼夜不歇——”·“这有什么,只要爹能快些好,打马跑十个来回也乐意·”阿六大喇喇一拍胸口,又道,“不过那季灏- yin -森森的,我走了,爹与爷爷可得多留心。”
陆追道:“歇一天,明日再动身吧·”·“歇一晚就够了,免得拖一两日,又生出什么事端·”阿六摇头,“爹莫要管我了,好好解毒才是正事。”
说完又一乐,“早些回去,我还能早些见着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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