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攻地略+番外 by 木三观(5)

分类: 热文
天攻地略+番外 by 木三观(5)
··皇太后只觉得自己年纪也不小了,那伏骄男还老老实实的当着和尚呢,也不知有生之年能不能盼到孙子当皇帝那一天可是皇太后转念一想:“如果能够拿捏得当,倒是能借着天子年幼给伏骄男立威,待时机成熟,再图大计。”
皇太后特别感谢傅幽人这个古怪奴才提供了一个新的角度,为她开阔了思路·事情也是怪得很,皇太后被傅幽人冲撞了之后,倒是更欣赏傅幽人了·当时在园子里可谓是生死关头,傅幽人表现出的是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一面,勇敢又感- xing -,和她记忆中那个- yin -沉的大太监判若两人。
对此,皇太后也有些忌讳,她倒记得傅幽人在日度宫居然还揣着暗器,但是她转念一想,这个傅幽人确实是忠于自己的主人的,无论是对哀帝还是对伏骄男,傅幽人都做过冒死相保的事,故皇太后也放心不少,确信这是一个可以留在伏骄男身边的奴才。
柳祁现在唯一的寄望就是皇太后实在想不开,不肯立小皇子为帝·这样他才有借口趁机作乱·曹姜已经为了粮饷的事杠上了兵部尚书——也就是柳祁的盟友,然后曹姜被困禁卫营,却被伏骄男救了一命,这么一来,柳祁都没把握曹姜会站在自己的一边。
事实上,曹姜对柳祁也是没什么脾气的,所以才只弹劾兵部尚书,不提柳祁的事·不过么,他也是不会再为柳祁两肋插刀了·柳祁现在也处于严密的监视之下,也是特别无措,曾求见伏骄男,伏骄男就是懒得搭理他。
柳祁却是无路可走到主动提起傅天略的问题,作为求见的借口,伏骄男让人给他一个简短的回复:不提傅天略,你还能活得久一些··在皇太后终于同意让小皇子登基时,大局算是稳定下来了。
因为皇帝无子,小皇子名正言顺地重回宗室,继任大统·原来的皇后为皇太后,按照律例离宫修行,不得干政·皇太后升为太皇太后,不需要去修行,临朝听制,因小皇子无兄弟,先帝生前无托孤,群臣商议建立辅政内阁。
太后却说:“这个事情可以慢慢说,得先把篡位作乱的账算清楚,拨乱才能反正伏鸳鸯和伏忍惟旧部勾结作出这等谋逆之事,伏氏也称不上神圣了,照理还应夷灭九族才对”夷灭神圣伏氏,那可是头等大事。
毕竟伏、黄、柳三家鼎立乃是当朝的默契,就算偶有失衡,也不会落到灭族·只是此次伏鸳鸯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按照律例伏家确实是应该灭族的··伏迦蓝铲除乱党、护驾有功,不入伏氏,赐予国姓“金”,加封为护国公,说实话,骄男觉得“金”这姓氏不太符合自己的气质,然而么,事到如今,他也不好再顶着个“伏”姓,且金也确实是他的父姓,他也没话。
这个辅政的护国公他也不想当,问题是么,他不当也没人当,摄政太后身边也无人可用了·他也怕自己撂挑子走了,摄政太后疯起来不知能干出什么事情来·他也不想看着摄政太后将伏家、柳家端掉,独尊黄家,天子又那样年幼,如此一来也是国将不国了。
所以金迦蓝大力反对夷灭伏氏,认为只需要将神圣家族的尊命除掉,处置相关人员即可,不应该祸及无辜之人·说起来,大家心知肚明,伏鸳鸯和伏家本家也不亲,谋反这件事伏家本家也没插手,都是蒙在鼓里的。
皇太后没想到有人反对夷灭乱党的九族,本来想说“谁求情谁陪葬”,一看是骄男,这霸气宣言也说不出口,故皇太后只好冷道:“你这么菩萨心肠,可比神圣伏家的人神圣多了。”
金迦蓝却拉着秦大学士一起反对·这个秦大学士一把年纪举着祖宗家法镌刻的牌子说道:“伏氏不可灭族啊”骄男便和秦大学士一起跪着求情。
太后气得七窍生烟还得礼貌地微笑,最后彼此协商,折衷了,只抄家不灭族·然而,在酷吏的审讯下,那伏家仍是血流成河··宫门外,伏鸳鸯、花姬的人头都高高悬挂着,与其余将近一百个相关人犯的人头一样,承受着风吹日晒,渐渐开始腐烂,散发出与皇宫瑰丽全不相符、又十分相符的气息,威吓着过路的人,也彰显着太后的权威。
群臣也看不太顺眼现在太皇太后一个人摄政,天天嚷着要建立摄政内阁,设三公,这才符合祖宗家法,而且三公中不能有黄氏族人·摄政太后被嚷得没办法,大吼一声:“立就立”头一个把白术填上去做丞相。
言官又嚷嚷着说:“白术是太后侄女婿啊,你以为咱们不知道啊”摄政太后也嚷回去:“白术姓白还是姓黄他是娶老婆又不是入赘我也稀罕他做黄家的呢他还不乐意反对的人都翻翻纪录,白家原是个小地方的小财主,和黄家半点儿关系都没有明明是白术自己考中的科举,做得了丞相这丞相本就是三公之一,辅政内阁不先定他定谁他这么好一个人才,就因为娶了个姓黄的女子就弃用吗”言官们也不好再说什么。
摄政太后又提出,这第二个立的御史大夫,就是秦大学士·大家听了都觉得很纳罕,秦大学士向来不服太后,也不服黄家,可以说是谁也不服,天天拿着祖宗家法给皇帝立规矩,没想到居然立他了。
但是言官们都十分同意这个提议,基本没人反对·摄政太后便说:“其实秦大学士年纪大了,我也不希望让他- cao -心·只是护国公金迦蓝一直力荐,我考虑再三就同意了。
咱们三公现在都是能文的,是不是还差个能武的”大家就是智障都明白摄政太后的意思了,聪明的都推荐了骄男为太尉,不聪明的也没地方反对。
因此就确定了下来,白相爷原本就是丞相,没什么好说的,然后是秦大学士为御史大夫,护国公金迦蓝加封太尉,内阁的三个大老板就这么定了··傅幽人在宫内仍处理着哀帝的后事。
少帝登基的事自然不必他劳心,哀帝的后事倒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傅幽人却独力揽下,他又负责送哀帝遗孀们离宫·哀帝的皇后如今已称皇太后,却没法像摄政太后那样老公一死就呼风唤雨玩男宠,这真不是她畅想的退休生活啊哀帝没了,新帝不是她儿子,上头还有个天下第一恶婆婆盯着,按照律例她还得去远远的地方清修,真是怎么想怎么惨。
只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远远地躲着也好过在摄政太后眼皮底下生活·一众宫妃缟素远去,傅幽人站在宫墙外,看着这些女子伤感的背影,知道这个宫城确实是变天易主了。
一念及此,傅幽人也是悲伤不已··宫外送太后、太妃的仪式也已完了,众仆役都收拾一番·唯有傅幽人一时伤感,独自走开,到了树林之中独处,想要流泪,却也觉得双眼甚干,说起来从日度宫回来这些天傅幽人尽管悲伤,也都冷静自持,在人前人后都没有滴下一滴泪。
那傅幽人苦笑不已,倚树而立,却忽听得一声马啸,眼看着从林中奔出一匹红色的宝马,那毛发像是红缨一般鲜艳漂亮,在林荫下也甚为显眼·傅幽人一见此马,立时就怔住了。
原来这马名为樱桃,乃是当年傅天略买下在京郊校场养着的好马·当年他就是骑着这匹马跑赢了曹姜的踏雪乌马·如今那樱桃再次朝他奔来,真是仿佛隔世。
傅幽人已非昔日,那樱桃却似没有知觉、又似太有知觉,仍认得他,只在他身边打转·傅幽人不想事到如今,一眼认出他来的居然是一匹马,他也是悲喜交加,半晌只颤抖着手,抚摸着樱桃瘦长的脸颊,那触感仿佛是昨日,樱桃乃是红火烈马,但在傅幽人的抚摸下仍是温驯无比。
·“你怎么会在这儿”傅幽人哽咽着嗓音柔声问道·此刻,却又听见马蹄声缓缓的近了,那傅幽人便想道:“想必是我当初出了事,马场的主人将这宝马卖给了京中其他富人。
现在那人则在这山上放马,才教我遇着了·若是个好相与的,我不妨跟他好生商量,看能否将樱桃要回来·”却见林荫下走出一人一马,那匹马白得仿佛雪球一样,高头大马上面坐着牛高马大的伏骄男。
傅幽人看见是他,呼吸都为之一窒·只是傅幽人又转念一想:“伏骄男当时也没见过我骑这马,他大概不知道樱桃是傅天略的马·”这么一想,傅幽人又冷静下来,对伏骄男道:“大人,好久不见了。”
伏骄男微微一笑,说道:“上马我带你去个地方·”傅幽人便翻上了马背,随伏骄男往林深处去·那伏骄男倒不急着策马,仍是慢悠悠地让马信步走着,樱桃也信步跟着。
傅幽人却狐疑地说道:“大人怎么在西山放马径山不能放”伏骄男叹了口气,说道:“径山现在堆满了来找我的人,我可不敢轻易在那儿逛。”
原来迦蓝获国姓,封护国公,官拜太尉,径山寺或成最大赢家·这香火凋零已久的寺庙门庭若市,无数香客一掷千金添香油旁敲侧击蹲墙角装偶遇奇招百出就为了在金太尉跟前刷刷存在感,伏骄男觉得太特么烦了,索- xing -搬出了径山寺,考虑到每天要上朝,便搬进了京中。
太皇太后知道他爱清静,就把一条街改名为“护国巷”,整条街都是他的护国太尉府,没事谁也不准去逛·但现在太尉府还在整修中,骄男也住不进去,所以只能到这西山“隐居”了。
伏骄男引傅幽人到了他西山的居所——乃是一处简陋的庐舍,别无什么装饰,只有这好山好水,也没人伺候,唯有鸟语花香·傅幽人明白了伏骄男这贵人的烦恼,不觉失笑,从马上下来,又看了看四周,却说:“所以大人放着好好的珈蓝居不住,偏跑来这儿结庐隐居了”伏骄男一边下马一边点头笑道:“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可我是没这境界了。”
傅幽人却又笑道:“这马倒是好马,又是哪个有眼色的人所赠的”伏骄男便道:“他人所赠我可不敢要,这原是柳祁家的马。”
傅幽人闻言一愣,竟不想这马原来是落入了柳祁家·伏骄男又说:“我那天去京郊校场逛,看到了这匹马,问起来才说是柳祁养的,但他自己也不爱去校场,只是每天白花银子养着。
我就说,这么好的马给柳祁,岂不是糟蹋,就拉走了,也没人拦我,大概也有人告诉柳祁知道了吧但也没所谓·”傅幽人却笑道:“原来这不是赠的,是您抢回来的。”
伏骄男冷哼一声,道:“是我的就是我的·他也敢想”·傅幽人垂头看了樱桃半晌,似在怅惘中·那伏骄男又笑道:“我记得当时校场的人还说这马不好惹,我回来也没来得及驯他,倒不想他和你一见如故,竟然一下子就让你翻上他的背了。”
那傅幽人闻言,一时不提防,也是怔住了·刚才他习惯- xing -地骑上了樱桃的马背,然而这樱桃- xing -子烈得可以,不是谁都能随随便便往他背上跨的。
这些傅幽人整个人都僵住了·倒是伏骄男仍是微微笑的,只是察觉到傅幽人的尴尬,便转开话头说道:“你这几天累不累”·傅幽人这才回过神来,平时犹自可,现在对着伏骄男,方觉得满肚子的委屈心酸,又是垂头道:“不累。”
伏骄男见他这样的神色,深深叹气,才说:“我知道你对哀帝很忠诚,但你把自己累坏了,反而辜负了哀帝的恩典·我看他也不愿意你这样·”傅幽人夜夜痛心,却没有流泪,如今在伏骄男跟前,方觉得鼻头发酸,一时呜咽地道:“他还能看得见听得见么”说着,傅幽人的泪倒是决堤而下。
伏骄男也是吃了一惊,刚才傅幽人还是神色自然的,如今忽然就喷泪·之前傅幽人在径山寺向伏骄男剖白时,那喷泪如呕吐之大象,泪水量比现在惊人得多,只是当时的伏骄男却颇为镇定,还能冷静地判断出傅幽人大哭卖惨的意图。
今天的伏骄男倒是少见的手足无措,一时想从身上摸帕子,但帕子却因为他今天练过刀法而满是汗渍,也是尴尬得很,又将帕子放回,想用袖子给傅幽人擦泪,但因他刚刚骑过马,袖口也是脏的,这夕阳余晖甚为滚烫,烧得伏骄男满脸通红、满头大汗,一点没有平日那仙骨玉心的飘逸。
傅幽人看伏骄男似在摸帕子,方取了自己的帕子,又抽嗒着问道:“大人是要帕子么”伏骄男见了个干净帕子,喜不自胜,忙说:“可不是要这个”傅幽人便将帕子交给了伏骄男,伏骄男方拿着傅幽人的巾帕给傅幽人擦脸,又说:“都是我不好,说话总得罪你。”
这句话傅天略不知听过多少次,傅幽人听了这样的字句、这样的语气,眼泪顿时吓得收住了,整个人如同木头一样杵在原地,木得那是眼皮都眨不了了·伏骄男见傅幽人一张脸白成纸片一样,忙又问道:“你哪儿不痛快”傅幽人倒是缓缓回过神来,心中却仍是波澜不断,他又想道:“想必是我多心了……我都变得这样残破污秽了,他哪里还能认得我就算认得,又哪能待我如初”尽管如此,傅幽人却受不了伏骄男说和以往一样的话,便又退后几步,说道:“我都出来这么久,他们肯定得找我。
宫里么,现在也少不了我·”伏骄男叹了口气,说道:“我刚上任太尉,不日就去离京检阅各地兵营了·难道你竟不陪我”那傅幽人便道:“我自当遵命,只是宫里还有许多事,我最近身上也乏……”伏骄男见傅幽人确实憔悴不少,忙道:“那可别勉强了。
你还是好生保重休养才是正理·”傅幽人闻得伏骄男要离京,又要巡视各地兵营,恐怕一年半载才能回京,他自己却因一时怯懦而不肯相陪,只怕是要使自己害死那相思病了。
然而傅幽人还是故作淡定地拜别伏骄男,像是没有一丝的不舍·伏骄男看着倒比他在意,又解下腰间香球递给了傅幽人·伏骄男却道:“你这样辛劳,原来领赏。
可惜这儿也无甚贵重物品可赠你,只有这个,也将近夏了,可让你烧香避暑辟晦,你且收下吧·”傅幽人接过这香球,只觉得沉甸甸的,仔细看来,这乃是枚镂花银熏球,精美绝伦,颇为贵重。
原本傅幽人不该收的的,但想到二人即将分隔两地,便也私心留了这个···秦大学士变成了秦御史,为人耿直,德高望重,上任之后被太皇太后委派的第一件差事就是审查曹姜告发兵部尚书克扣军饷的案件。
太皇太后想着这个尚书横竖是保不住了,她现在当了摄政太后,自己亲生子当了太尉,根本不用捞这个兵部尚书了,索- xing -借这个机会把柳家也撸下来·这才让秦御史审理此案。
她相信秦御史一定会秉公办理,绝不会给柳祁留面子的·柳祁却从温席老家将温席打包送回了皇宫之中,太皇太后的态度是:温席咱是要的,你我是不会饶的··太皇太后重得了温席,见温席愁容满面、身形消瘦,又问道:“你是自己愿意回来的还是有人逼你”温席却不肯说话。
彩梦姑姑便打听回来便报告了太皇太后,原来温席老家的人多半都是温席的远亲,和温席是没什么感情的,又听说温席在京城当贵妇的面首,便都鄙视他,却又贪他从京师带回来的钱财,搅得温席日夜不宁。
温席读书多,却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老乡亲戚们骗光了钱财·那些亲戚们怕他闹起来,便恶人先告状,到衙门里去诬告温席偷盗·这些乡民都很懂行,买通了县衙,不容得温席辩解,牢狱之灾原本是免不了的,所幸被柳祁着人救了回来。
柳祁便将他重新送回了宫中·发生了这么些事,温席也再没离开太后的打算了·太皇太后也很照顾温席的情绪,赐予温席梨园教习的职务,让他在皇宫里面安心地做个艺术家。
温席入宫之日,正是傅幽人离宫之时·傅幽人手上的一切权力也移交给了小才,小才也算是得偿所愿,做到了太监所能及的顶峰,成了大内之相·而傅幽人出宫的时候,小才也是非常恭敬的。
他知道,傅幽人会离开皇宫,但不会离开权力·傅幽人仍然是比他离摄政太后、金太尉更近的人··京城现在已经没人说什么伏迦蓝圣宗,口里都称他为金太尉。
本朝已经好多代没设太尉一职了,按照律例,太尉掌天下兵权,使得这个职位贵重异常,通常都是一个废置的状态,再大的功劳也都是大将军加封护国公·现在好不容易出了个护国公加封太尉,自然多人惦记。
只是这护国太尉府好不容易建起来了,护国太尉却离了京·倒是便宜了流星这猴儿,天天浪着玩儿··说实话,摄政太后现在是事事顺心了,人也和气很多,遣傅幽人出宫的时候还赏赐颇丰,又对左右赞赏不绝。
傅幽人一步一步地走出宫门,心中恍惚至极·那些内侍们见他离去,也是表面上装作恭敬,实际上只是冷漠·先帝驾崩了,这个皇宫也没有人会惦记他的·想到此处,傅幽人离开的脚步也更为决绝。
他不记得自己多少次孤单地走过这漫长的好似没有尽头的宫道,有时是忧伤,有时是恐惧,有时是忐忑,也有时是兴奋——放假了以后,他倒再不必为半日的休假而欣喜不已了吧傅幽人至今不敢相信自己从此就不是宫奴了,思绪并不明晰,就这么恍惚地走了一路,却见宫门为他打开了,侍卫们冷淡地请他离去。
他颤抖着终于迈出了皇宫,抬起头就看见流星站在宫门外笑嘻嘻地挥着手,脸上的笑也似星辰一般灿烂·傅幽人也似受了感染一样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流星总是能够让身边的人愉快起来。
傅幽人走到流星身边,却有些担心地说道:“你的伤怎么了”流星笑道:“圣宗……啊,国公大人妙手回春,很厉害呢你看我腰不酸腿不疼了,跟以前是一样的”傅幽人便笑笑,说道:“现在大人恐怕有的忙吧”流星笑着点头,道:“可不是么他天天都说懒得理,都说不如全给白相爷管罢了”傅幽人便笑道:“他现在可没空研究经书了吧”流星却笑道:“还念经剃头都没时间了头发冒出来好几寸呢太皇太后还叫他别剃,一直嚷嚷着要把他从庸道宗除名了”傅幽人却笑着摇头道:“那不叫除名,叫还俗”流星又笑道:“还是一样的,就是没得当和尚呗”傅幽人闻言笑笑,又问道:“你现在还有跟魏略读书么”流星摇摇头,说道:“大人引荐了魏略给白丞相,魏略似乎去了相府当门客了。”
傅幽人却说道:“那他的户籍办好了么”流星却笑道:“这还不容易么仍是以魏略的名字入了良籍了。”
傅幽人便也无力一笑,说道:“对的,容易得很·”傅幽人不禁想起当初自己两兄弟何等挣扎,赔上了母亲的后半辈子两兄弟才脱籍,却也无法从良,伏骄男当初以身犯险,也为的是让安氏不再是罪妇之身,如今一看,居然都是那么容易的事。
到底他们的生死荣辱,全在太后的一喜一怒··现在么,倒是一辆马车缓缓地驶入了这条护国巷,驾马车的人是流星,没有人会阻拦,且也早有骑奴候着·马车内坐着的人自然就是傅幽人。
幽人连日来忧思过虑、茶饭不思,又忙得脚不沾地的,脚下也是虚浮,尽管有骑奴侍候下车,那傅幽人也是脚下打滑,从骑奴的背上摔了下来,流星眼明手快,原本可以伸手相扶,却偏要张开臂膀,那傅幽人却似是撞钟一般的撞入了流星的怀抱里。
这流星才十来岁,脸是嫩嫩的,长得毫无攻击- xing -,身材也是看得出来高挑却看不出来强壮,唯有此刻傅幽人才感觉到身为跑酷小能手的流星浑身上下都是扎扎实实的肌肉。
流星少经离乱、历尽困苦,思想是比较成熟的,但生理上还是青春期发育中,并没有伏骄男那种大男人肩膀宽拳头硬不好惹的感觉·且他手上人命少,没有伏骄男、柳祁甚至是傅幽人自己眼中偶尔闪现的、掩藏不住的狠厉。
再说,流星长相不威武也不刚毅,深深的梨涡伴随着樱桃一样的嘴巴,俊俏迷人,加上他那- xing -格那谈吐,实在颇具迷惑- xing -,在傅幽人看来,这孩子是十万分的温驯无害。
即使那流星言谈有时像是挑逗,傅幽人也不觉得被冒犯,只觉得这孩子本来没事就爱说这样的话,天然撩别往心里去·傅幽人更不觉得流星这孩子真的对自己有什么意思,除了他认为流星稚气可爱之外,还因他觉得自己太过粗陋,若觉得有人喜欢自己,那就真是不要脸。
傅幽人说哀帝眼界高,非要柳祁那样的容貌才是达标线,那傅幽人其实自己审美也很高·他从小看过选过多少活色生香的美人,打小一家几口全特么颜值爆表,后来家业败亡他进了王府伺候,再后来进了教坊,眼里多少美人没见过。
虽然如此,傅天略仍颇为自傲·原因他更是天生一朵人间富贵花,故他当年觉得自己招蜂引蝶乃是寻常,原因他那样的艳丽,谁又比得上·至于现在么,他可谓是卑微到尘土里,秀丽雍容的容颜早已毁去,代之以憔悴支离的皮,身子也废掉了,- xing -格也绝不可爱,除了柳祁这个神经病,谁还能对这样的他感兴趣就是哀帝这样风流的人,对傅幽人多么的关照,日夜相对也从没有对幽人产生一丝绮念,似乎也证明了幽人不过是枯枝败叶一样的,是绝对惹不了蜂也招不了蝶的。
偶有蜂蝶停留片刻也是为了歇脚,若他自己先颤抖起来,觉得要被采摘,那就是自作多情、脑子拎不清了···不过此刻的傅幽人也没有想那么多,又重新站好,跟流星一同入了太尉府,一边笑道:“流星倒长得结实,没浪费吃进肚子里的那些好菜好肉。”
流星摸摸鼻子,道:“傅郎不要总把我当小孩子看·”傅幽人不以为意,却笑道:“哪敢你可是太尉跟前的一把好手,而且么,还是我的救命恩人那天没你的话,我也没能活到现在。”
流星却说道:“哎呀,快别提这个了为此事,我没少挨太尉的教训”傅幽人闻言一怔,愕然道:“难道他竟不嘉奖你的英勇,倒还教训你”流星便回道:“奖是有的,罚也是有的。
太尉当时命令我不论何事马上将你带回径山寺,我却因为伏鸳鸯的阻拦而犹豫,导致了后面的破事儿·大人说如果我干脆点儿,就没那么多事儿了大人教训得也很对,所以我就坦然挨训了。”
傅幽人却沉吟道:“就算把我拉走了又如何难道哀帝就不会被毒害了么”殊不知伏骄男想的是:“哀帝被毒害如果难免,起码不要让他在那儿看着。
他既然在那儿,我又难免辜负迦南,妄开杀戒·”·如今太尉府倒是由阿大当管家,阿大安置了傅幽人居住之后,傅幽人就觉得自己的身份地位都好尴尬·他在这儿既不是仆从,然而他的地位也够不上当太尉府的贵客,这么住着真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且阿大居然还派人来伺候他,他更加受不起,半天就把拨来伺候的奴仆打发回去了。
阿大也很无奈,只说:“大人吩咐了,傅郎的饮食起居要精致妥当,不得有一丝怠慢,要比着公子少爷的份儿来伺候,您这样这也不要那也不要的,岂不是难为我么”傅幽人却道:“我是什么身份哪能这样”·流星分明看出来傅幽人不自在了,便笑道:“怎么不能我又是什么身份也不是一样活得跟个少爷一样我都能了,你怎么不能”傅幽人心里却还很别扭,又说道:“照理说,小才进宫,我出宫,我来这儿当差也是寻常。
然而这府邸都给阿大料理了,我倒是没事可做了,岂不是白吃”流星却说道:“我总听大人说小才比不上傅郎,所以么,大人对你肯定有更重要的安排。
等他回来就知道了你最近也很劳累了,何不趁机休息休息,也受用受用”傅幽人却觉得不太自然,又说:“做奴人的若闲下来,岂不是不守本分。”
流星闻言一怔,马上敛去了玩笑的神色,肃然说道:“大人才说了傅郎获太后恩准赏赐出宫,是个清清白白的良民,谁都不准说傅郎是奴人你说这样的话,不但大人生气,我也生气”傅幽人闻言一愣,半晌又笑道:“好了,我不说了,你也别生气。”
说着,流星也露出笑容,说道:“可不是么”傅幽人却道:“只是大人怎么无故说这样的话”流星叹了口气,道:“却也不是无缘无故的。
之前大人说让小才进宫,阿大就说该让傅郎接替小才在府中的位置才是·大人马上就生气了,说傅郎是贵人不是奴人·”傅幽人闻言也颇为意外··傅幽人确实恢复了良民的身份,但他和一般从良奴人不同,他是受过宫刑的。
这不是靠太后一个恩典就能推翻的事·虽然伤疤是结了痂许多年,但傅幽人永远忘不了那个疼··尽管在宫中谨慎行事多年,傅幽人在径山寺却渐渐变得不守规矩,和伏骄男也满口“你我”的说话。
到现在,傅幽人每天跟流星一处胡闹,更恣意得真像个少爷·相较起来,护国巷倒是比径山寺还更像个世外桃源·然而,傅幽人如今就是再有笑容、再会说笑,也始终回不到最初傅天略的样子了。
就是雨后烟波,脉脉斜阳,傅幽人凭栏远望,总是望不断他来时的路、他要去的路·他困在此刻这个雕梁画栋,不知道前往何方,也无法落叶归根·他唯一的牵挂,不过就是金太尉巡视天下途中传回的只言片语。
每当此时,他都深深懊悔自己为什么当初不答应和伏骄男一起离京,也少了好多说不出的苦·然而,他若跟在如今满身荣耀的金太尉身边,每每自惭形秽,怕又会添许多无法与人说的愁。
金迦蓝的呈报在摄政太后宫中是最优先级的,一旦到了,就算太皇太后已经睡下了也要把她唤起来·其实他写的话都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平平淡淡地报告着他路上的见闻和完成的事。
摄政太后却能体会他的不容易,各地的节度使都不是省油的灯,怎么可能轻易接受这个凭空而来的太尉调遣·为此伏骄男也斩了人,杀了生,回报就是大家都不敢惹他了。
倒是有人还说他菩萨脸孔、霹雳手段,还好他和曹姜还是聊得来的,有太华那边率先与他示好,也是好事·伏骄男的上表也总在最后恭敬地写上“问太皇太后圣安,卑职远行为国,莫须牵念”。
看到此句,这残酷的妇人眼中也会流露出脆弱的感情··流星也能不时收到伏骄男的信,训导他多读书,不要胡闹,要听傅幽人的话·流星总笑嘻嘻地想着:“他哪里知道傅郎也跟我一块儿胡闹,前几天还一起飞鹰,过两天还要赛马。”
伏骄男若知道他辛辛苦苦在外打拼,家里傅幽人却常和流星去吃喝玩乐,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傅幽人终日无所事事,国丧期满后,若流星一直撒娇,傅幽人也偶和他像普通富家子弟一般去飞鹰走马。
别人知道他俩是住护国巷的,都避让三分··当然更多时候他还是督促着流星读书的,也有时候他会到白相爷府上·白术身为丞相倒是很谨慎,不太与傅幽人交往。
傅幽人也只是去白府看魏略·魏略也是偶尔问问流星读书怎样了,是不是还很爱胡闹·后来魏略被白术推荐去国子监读书,也不住相府了,另外出来住,傅幽人想送他点钱财资助他买地建府,魏略也婉拒了。
傅幽人却笑道:“我这也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钱,都是在宫中当奴人的时候攒的·”魏略闻言便笑道:“那竟是你的血汗钱,我更不敢要”傅幽人忍俊不禁,又道:“偏是你会说话。”
魏略咯咯笑了半晌,却道:“听说金太尉快到囚崖了·”傅幽人闻言一愣,便道:“可不是么……怕柳祁的末日也到了·”魏略便道:“兵部尚书倒台之后,柳祁就不行了。
只是太后一直不动他而已·”傅幽人悄悄看了魏略一眼,小心地问道:“那你倒希望柳祁死么”魏略一时也是百感交杂,只垂头叹息不语。
傅幽人明知魏略对柳祁仍有情,便劝慰说:“这句话说出来你都未必信,太尉虽然不喜柳祁,但却不想柳家就此没了·”魏略闻言一笑,答道:“他倒是心怀天下。”
那傅幽人却慢慢说道:“太尉原本就不是恋栈权位的人·”魏略道:“他是不恋功名,但却别有所恋,且十分深重,你倒够狠心的·”说着,魏略深深看向傅幽人,眼中似有许多言语,却不说出来,这倒使傅幽人心虚得很。
·魏略又送傅幽人出门,傅幽人仔细琢磨着魏略的言语说话,半晌又回头说道:“你可不会记恨我吧”他说了这话,都觉得自己不要脸,又是十分惭愧。
魏略闻言一怔,倒是惨然一笑,说道:“胡说什么”半晌,因气氛尴尬,魏略又趣道:“我倒觉得,如果不是认识柳祁那个混账东西在先,我又是个死脑筋的,大概会爱上你也说不定。”
傅幽人方道:“我可受不起”魏略又笑了说:“我也怕极了伏骄男的刀”傅幽人听了这话,又觉得无趣,魏略偏要说这个,那傅幽人又便挖苦道:“你能看得上柳祁那种货色,也别说能爱上我了”这才登马车离去。
傅幽人回了护国巷,又听说伏骄男送了信回来,阿大、流星都有信,偏傅幽人没有·说起来,伏骄男出门至今,都没送过书信回来给傅幽人,有时候连径山寺的方丈都能收信,就是傅幽人收不到。
傅幽人本以为是漏送了,或是过几天会到,现在都八个月过去了,他也明白伏骄男根本没打算给他写信·傅幽人有时忿忿不平,有时又劝自己放宽心:“他不给我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是什么东西他让我跟去,我还不肯,大概也是得罪他了。”
却又恰好听见一个仆人说道:“当初哀帝刚崩不久,傅郎一直十分恭谨,奴似乎听见有人跟太尉嚼舌根,说傅郎为哀帝心碎,乃是为了当初哀帝独宠傅郎的深情。”
傅幽人闻言大惊,他又仿佛记起当初花姬封妃的时候,正是傅幽人躺赢后宫,成为所有佳丽都妒忌的“宠冠六宫”荣誉获得者·傅幽人觉得这个身份对他行事也很方便,既然太后没意见,他也一直不辩解,大大方方地当个第一男宠在后宫横着走。
如今一想,大概整个京城没有人没听说过添油加醋版的哀帝宠傅郎故事··傅幽人为此也是十分烦躁·流星看得出傅幽人不痛快,又来问他:“什么人惹了傅郎”那傅幽人又问道:“你可听说了哀帝和我的事”流星闻言一怔,半晌方回说:“那不是别人乱说的么”傅幽人忙点头说:“对啊,都是别人乱说的呀你也知道是谣言啊”流星见傅幽人那么烦恼,又提起此事,便猜到七八分,脸上顿显不平之色:“可是哪个杀千刀的说起这事了太尉不是交代了这事儿谁说谁死么这才过了多久,就有人想找死了”傅幽人一听,顿时跌足道:“太尉也说了”流星连忙摆手又说:“太尉啥也没说”傅幽人原来对此也没所谓的,如今一想,自己名声可烂得要死,全京师谁不说他先后献宠柳祁、哀帝,如今又攀附太尉,只怕要令伏骄男也遭到抹黑,一想到这个,那傅幽人更是痛心不已。
流星见傅幽人十分不痛快,又说道:“太尉根本不信这件事别说是他,我也不信阿大也不信,不信你问,连廊下扫地的郭奶奶也不信只要是认得傅郎的人,都不会信这样没头脑的话”傅幽人见流星这样信誓旦旦的可笑,然而他转念一想:“所以连扫地的郭奶奶也知道这事了”·傅幽人也是心如死灰,没法好好聊下去了。
如今正入夏,傅幽人也是烦躁不已,不想和流星聊天,也不想留在太尉府里,半日便招了马车,往魏宅去·那儿原来是傅幽人的傅宅,傅幽人见魏略囊中羞涩买不起房,那魏略又不肯收钱。
傅幽人便说:“反正我住了太尉府,那傅宅空着也不好,你就去那儿住住罢”魏略原在宅子里纳凉,见傅幽人来了,还带着包袱,不觉失笑,说道:“我还以为你多大方,说要送房子给我,怎知道是骗我的,我才住多少天,你就忍不住连人带细软的跑回来了”傅幽人却笑道:“我回来住两日也不成”魏略却道:“不成、不成你来这儿,麻烦就来了。”
傅幽人见魏略摇头摆手的姿态好笑,却道:“那就看我怎么烦死你·”魏略也是打了哈哈,又吩咐下人说:“把东厢收拾出来·”说着,魏略又笑道:“那园子我修整过了,如今东厢窗外半夜能看见月挂梧桐。”
傅幽人在东厢卧下,时到午夜,推窗远望,果然看见一尊缺月挂疏桐,更显得这月清冷,这桐离披,只懂得大俗即大雅的傅幽人还是喜欢花好月圆·故翌日早晨,二人早起吃饭,那傅幽人说道:“那窗景确实改过了,你也费了大力气啊,怎么你自己不住,还留给我住”魏略便道:“我又不至于半夜好好的不睡坐起来看窗外。”
傅幽人闻言一怔,才默默了半天,又笑道:“你知道有这个好景,自然也有睡不好的时候·”魏略便道:“那是我读书至半夜的时候,不为私情为功名。”
这魏略自己已经看透,自己只能在贱人和贵人之间二选一,那么他肯定是要为后者而奋斗的·傅幽人看着魏略那股子坚韧的、奋发的又带骄傲的劲儿,也是颇为唏嘘,又看魏略那张容色倾城的脸,更是自伤不已。
魏略比真正的傅天略还年轻七八岁,又没傅天略吃的那些苦,都在柳祁那儿好吃好住的养着,出落得更是水灵青嫩,又因魏略个- xing -比较文艺,没有傅天略那么庸俗的审美,自不当男宠以来也不爱穿红着绿的。
如今正得意,只穿着一袭春袍,整个人便如水葱一般,正应了那句“庾郎年最少,青草妒春袍”··傅幽人这样默默看着魏略,心里却会想傅天略是不是原来也该这个模样。
但他又不忍细想,只静静看了魏略半天,又见魏略额头边上有玉色的疤痕,傅幽人的脸上也有个一样的·只是傅幽人平常喜欢用头发遮住,那额发似柳条一样下垂,遮得他这张脸半边都是- yin -影,越发显得他另半张脸白得雪一般。
魏略原本也用头发遮住,那是他发型的问题,现在他可以随心打扮,便喜欢束发,所以就把这道疤痕大大方方地露了出来·魏略见傅幽人这样盯着自己看,一时也觉得怪异,便笑道:“你在看什么”说着,魏略又扶着自己额边的疤痕,笑道:“这儿是浅浅的玉色,其实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的,何必在意”傅幽人垂目说道:“我原本就粗陋,若露出疤痕来,岂不是更丑陋,污了旁人的眼”·魏略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茶碗,仔细打量了傅幽人一番,见傅幽人不是说笑,才愕然说:“你是不是有眼疾”傅幽人见这话问得奇怪,便道:“你又要编排我什么”魏略一笑,道:“我不是编派你,只是问你。
像我经了那巫医的事后就有头风,说不定你也落下什么病根儿呢”石药- cao -刀自然没有这些问题,但傅幽人见魏略直接问了,仿佛就认定了傅幽人也是经历了一样的事情。
虽然这是真的,但傅幽人却不愿意承认,便提起声音道:“我不知道,但我没有设么眼疾也没什么病根儿”魏略也不喝茶,只把茶碗放在手中晃荡,带笑说道:“那可奇了怪了,难道你居然觉得自己丑陋”··“也不能说是丑,”傅幽人答,“就是不好看罢了。”
魏略却道:“那大家是觉得先帝有眼疾了不然他为何宠你”傅幽人断然否认道:“我与先帝绝无私情。”
魏略摇头说道:“如果你长得丑,哪有人顺理成章的传、信连太后、皇后也是眼疾了竟不疑心哀帝怎么看上一个不好看的宫人”说着,魏略略停顿一下,把起茶盏,又悠悠说道:“再说柳祁么,人们也说你与他有私——你别急,我知道没有。
只是柳祁的眼光大家都是知道的,长得不好的连进去扫地的资格都没有·”傅幽人却横眉道:“那又如何”那魏略便道:“他能让把你弄成这个样子,想必这就是他心里美人该有的样子。”
傅幽人不信,只道:“所以说来说去,倒是柳祁有眼疾了”·倒不是谁有眼疾的问题,是柳祁和傅天略从开始审美就有鸿沟·犹记得当时,柳祁送傅天略唐寅真迹,傅天略说嫌弃说颜色寡淡、空白太多,让人把真迹挂在教坊客厅,不当回事,还是伏骄男第一次来教坊的时候震惊了,怎么唐寅的山水画就这么随随便便挂在教坊的大堂,旁边还放着个赝品宋青瓷。
故伏骄男还站在这幅真迹面前观察了非常久,以至于小厮都回去告诉傅大公子这位客人很喜欢挂在墙上的一幅不值钱的玩意儿··柳祁送给傅天略的好东西,傅天略都随手打发掉,唯有送他金银珠宝,才能使他看得上。
果然傅天略模样艳之又艳,这行事又是俗之又俗·伏骄男初见魏略总觉得哪里不对,回头一想,大概是魏略虽然穿戴贵气,却不俗气,完全不是小王爷口中“恨不得把一切发光的堆在身上”的傅二爷。
一开始,柳祁为了把魏略搞得高仿一点,还让魏略穿戴和傅天略一个风格,魏略实在受不了身上大红还满是金金银银、翡翠明珠,柳祁其实也不太喜欢这个穿衣风格,所以就作罢,并没有十分要求。
像是文人认为梅花“直则无姿,正则无景”,于是让养梅人斫掉梅树的正枝,专门培养旁条,删剪密密的枝桠,让其稚枝夭亡,锄掉直枝,遏其生气,这大概也是柳祁的孤癖,是他对灼灼其华似桃花的傅天略所为之事。
傅幽人只觉得自己保留了那双乌灵灵的桃花眼,在上一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得分外诡异突兀·魏略却觉得自己这张脸太过饱满艳丽,不如像幽人这般灵秀··二人见这个话题是聊死了,便默契地抛开这个话题。
那魏略正说要收拾书房,傅幽人闲着无事也与他一起·那傅幽人与他一起收拾,只开了个柜子,便吓了一跳,里头满满当当的都是小黄书·那傅幽人说道:“你看这么多这些书不怕被国子监的老师们发现”魏略笑了笑,说:“他们还能上我家”说着,魏略又笑道:“况且他们自己也看吧说不好他们还写呢”傅幽人也笑了,说:“可不是么那些假道学,我最看不上。”
魏略却似想到什么,便说:“也分人吧,我看白相爷就很正直·”傅幽人听了不以为然,正想跟他分享当年白术在教坊被倡伎骗钱的事,但想一想,这样嚼人舌根实在不好,便又笑了笑,道:“他是与众不同。
你也很与众不同·”魏略忙笑问:“我也与众不同”傅幽人便道:“当然,你明明喜欢男的,却收这些书”魏略闻言哈哈笑了,又说:“总比四书五经好看啊。”
傅幽人不得不同意,点头表示理解·“而且,也有男的·”说着,魏略便从里头拣出几本龙阳艳情之作,塞到傅幽人怀里,一脸“拿去不谢”的表情。
·傅幽人吓了一跳,忙推开说:“我要这些书也没用啊”魏略不可置信地说:“为什么你不喜龙阳”傅幽人却垂头道:“我……我这没根的东西……”魏略听了颇为纳罕,半晌才说道:“那又如何你那天在酒楼吃了柳祁家的春酒不也有了龙阳之兴么你没根,难道还没屁眼么”这话粗理不粗的,那天傅幽人确实被自己居然有了情欲而震惊了,然而之后就再有过,他也洗洗澡做做运动化解,渐渐抛开了这件事。
魏略又道:“那你以为以往那些阉人当男宠的,都怎么过来的凭着一股子为国捐躯的劲儿来侍寝么”傅幽人确实是外表风尘内心清纯,听了话居然臊了,只红着耳尖,半恼般的说:“你这些天读书都读了这些”魏略见傅幽人臊了,也吃了一惊,又促狭地笑道:“天啊,你以前不是开教坊的么”傅幽人也顾不得掩饰身份,只答道:“到底是官家教坊,以卖艺为主的,也是他们自己跟嫲嫲学,自己琢磨怎么勾人,又一件,倡优都是以女子为多,虽也有不少小官,但绝无阉人。”魏略闻言,淡淡一笑,说道:“看来你们那个教坊也不怎么样,比不得柳公家。
你在那儿待一年可比在那个什么教坊管三年都学得多”傅幽人倒是有些吃惊,又问道:“柳祁那儿还有阉人”魏略点了点头,说道:“有。
还是从人家还没长好就阉了,这样就能一直秀气的模样,不会生出男相来·”说着,魏略的语气中也颇为同情感慨·傅幽人也觉得柳祁真棒,每次都能刷新下限。
傅幽人如今倒是和魏略同住,又惹得许多闲言碎语,不堪入耳·那傅幽人大概知道,但也没人敢跟他当面说,倒是魏略现在只是个穷学生,同窗那些较为放肆的子弟都敢当面拿他说笑,魏略却是专心备考,只做不闻,保持着学霸的学习态度。
这日那魏略正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从侧门出进了巷子,便见两个子弟在一起亲嘴·那二人一见有人来,臊得要死,那害羞的正要躲,另一个子弟却是羞恼成怒·魏略懒得触这个霉头,只做看不见就走,不想那子弟又- yin -阳怪气地说:“他哪只眼睛看得见我们,只急着回去给那个阉人插屁眼了。”
魏略听了觉得好笑,便也勾起嘴唇抿不住笑意·那人见了怒气更炽,上前骂道:“枉你读这许多圣贤书不知羞耻好歹为了个钱竟与阉奴苟且,先生知道了也必定不肯认你做门生”魏略却不肯理他,那人更觉被看轻了,追上去就拦着路。
魏略也厌烦他平日为人,故道:“你骂我有意思,何必把傅幽人也说进去,你又惹他不起·”·那子弟叫黄苟,这黄不是假的,真正是太后黄氏的宗亲,和相府夫人黄芩是一样的草字辈。
且他自小娇惯,哪里受得了魏略的激怒·他又骂道:“那个阉人是什么东西我怎么惹不起原来他有官职加身也就罢了,如今宠他的先帝也不在了,他这个残花败柳连跪着也跪不进去皇宫去偏偏死赖着要住太尉府,想趁着正主不在狐假虎威,倒被人赶了出来,白讨了个没脸这我还不知道”魏略倒觉得好笑,不想这故事还能传得这样,那黄苟却是深信不疑,认定魏略为挣房租跪舔退休阉奴过气男宠傅幽人。
黄苟总爱仗势欺人,平常魏略没少吃苦头,只是忍忍让让就过了,不想今日这样,魏略不得不寻思脱身之计,便说道:“你果然不怕傅幽人”黄苟冷笑道:“你以为我怕他”魏略便道:“你在这破巷子里说什么不行他现在在城东一流香料铺子那儿,你果然跑去他跟前骂一样的,我就服你。”
黄苟哪儿激得,何况在他的小情儿跟前,只是这黄苟也偏不肯放过魏略,定要拉着魏略去找傅幽人,又说:“如果傅幽人不在那香料铺,我就立即打死你”··还好,傅幽人果然在香料铺。
原来他虽然拿了伏骄男送的银香球,却总舍不得用,只贴身收着,故这香囊很快没了伏骄男的香气·傅幽人便去问阿大,要了伏骄男平常用香的方子,只是他忍不舍得用那个半旧的银香球,又另外买了一个新的碧玉香囊,专用以焚迦蓝的香。
他定期便到这铺子来取香,也是今日来了,本想离去,却见黄苟拉着魏略气势汹汹地前来,背后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原是与黄苟在暗巷亲吻的那小情儿·傅幽人不认得黄苟,却认得这个小情儿,那小情儿见了他,也是一愣,羞红了满脸,只想要躲。
那魏略看见觉得有趣,便问道:“你们也识得”傅幽人不知道黄苟与那小情儿什么瓜葛,只和魏略笑道:“这不是把流星弄进官司的小情儿么”黄苟听了这话大有文章,追问道:“什么流星哪个流星什么小情儿谁的小情儿”原来这个小情儿就是当初与流星耍朋友的富家子,因为害怕家里人骂,他不敢为流星辩护,眼睁睁看着流星被送进监狱。
流星也知道小情儿害怕什么,所以也一口认下了,说是自己调戏了这小情儿,这小情儿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好男孩··魏略却不理黄苟的提问,只道:“这就是傅幽人了,你有什么要和他说的,趁早说了吧横竖流星你又惹不起。”
那黄苟只觉得气恼,又指着小情儿骂道:“待我料理了这事儿再来审你”小情儿吓得浑身发颤,一副怕得很的样子·那黄苟对傅幽人说:“你也够不要脸的”傅幽人也是很懵的,半晌只道:“嗯。”
黄苟一时居然也噎着了·魏略倒觉得好笑·那黄苟感觉也是特别无力,突然觉得想骂又无从下口,又不知道该骂什么,半晌只问道:“到底流星和情儿是什么回事”傅幽人是更懵了,便又问道:“你和情儿是”那黄苟一时也愣住了,也不知该怎么定义他和情儿之间的关系。
傅幽人看黄苟与情儿这尴尬的表情便也猜到了七八分,只道:“流星以前和他有些误会,现在已经解除了·”黄苟又问道:“流星是太尉府的那个流星吗”傅幽人点了点头,他和黄苟同样的觉得难以置信,傅幽人实在不明白前男友是流星的情儿怎么看得上这个五大三粗的黄苟。
其实这也简单,那情儿生- xing -怯懦,受不得威吓,黄苟又气盛,故半推半就的二人就发展到亲嘴的关系,只是还没亲上呢,就被魏略打扰了好事··黄苟却问道:“误会什么误会”傅幽人觉得场面实在非常尴尬,他也不愿意卷入这种修罗场里,于是笑笑就抬腿要走。
却也是不巧,这时一个利落的少年郎笑着跑了进来,嘴里还嚷着“傅郎”,看那明亮的颜色,可是流星不是场面也成功变得更加尴尬,情儿看见了流星,脸更红了,更尴尬的是流星仿佛没有看见情儿,只径自走到傅幽人身旁,又只和傅幽人说话。
黄苟却只听说过流星其名,未见过其人,见流星和傅幽人似乎十分亲密,那流星又满口“傅郎”的,便认为他们有私,只讥笑道:“不想这没根的东西也能如此大胃口,一个不够还一个,还专拣些年轻新鲜的少年,倒是好口福。”
流星听了这话,才转过头去看那黄苟,却道:“你是什么人”魏略便道:“你不知道,这人来头可大得很,原是相府夫人三舅子填房生的,姓黄,单名一个苟。”
流星闻言一笑:“这名有趣,是吐不出象牙的狗么”那魏略便答道:“不是·”流星便又道:“那就是苟且的苟了”魏略笑着点了点头。
·黄苟气得就要打人,到底流星却不怕他,倒是傅幽人拦在了中间·虽然那黄苟不是黄氏本家的人,这辈子大概也没见过摄政太后的脸一回,但到底是贵戚,而且又是太学生,大概黄氏对他是有寄望的,无论如何都不好得罪,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说了,什么难听的话傅幽人没听过,这倒算不得什么了,只要别辱及伏骄男,那傅幽人都可以当个屁放了。
故那傅幽人拦着,只说道:“流星,不要莽撞·”流星听见傅幽人的号令,便也没动手,黄苟听见傅幽人喊了那句“流星”,也不敢动手了,二人不约而同地收起了脚步,也是好笑。
魏略倒是唯恐天下不乱,说道:“所以这个就是你说的那个‘情儿’了么”流星却看着情儿,露出能够加深酒窝的笑容,对魏略的话不置可否。
情儿这才明白,流星是看见他的,只是流星记得情儿不愿意被别人知道自己乱搞男男关系,所以流星才装作不认得他··流星却看着情儿,露出能够加深酒窝的笑容,对魏略的话不置可否。
情儿这才明白,流星是看见他的,只是流星记得情儿不愿意被别人知道自己乱搞男男关系,所以流星才装作不认得他·一想到流星还是如此温柔体贴,情儿就禁不住既惭愧又后悔。
看着二人的表情,黄苟是个瞎子都明白什么回事,气得鼻孔扩张,指着情儿说:“原来你早就开了荤,还在老子面前装样子”流星不觉一怔,却道:“黄苟,你是在讨打吗”黄苟却也一怔,说道:“这家伙不是送你进号子了他是装得温驯,却满嘴撒谎,你还顾着他”流星却说道:“你却是凭什么骂他,你是他的情人吗”黄苟只冷哼却不言语。
流星却继续道:“如果他是你的情人,你就该爱护他·”·那小情儿听了,更是想起流星昔日种种好处来,也是特别的伤感,只低着头,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流星倒很细心,察觉出一些问题,便问情儿道:“他是不是强迫你了”情儿一听这话,更是红了眼眶·那黄苟气得脸都歪了,指着情儿骂道:“你可别扯谎我可动过你一指头了你可说了个‘不’字”那情儿仍是委委屈屈的,声音似蚊子叫一样说道:“我说了。”
黄苟听了这话也是吃惊,然而仔细一想,那情儿确实说了“不”,黄苟却也不会反省,只更是恼羞成怒,骂道:“瞧你那骚样子,分明是欲拒还迎,还能算数”情儿被他这样辱骂,也不知怎么反驳,只低着头自顾自地难过。
傅幽人只觉得这场面越发的难看了,他实在、实在不想陷入这样莫名其妙的纠纷之中,故他想找魏略处理处理他自己带来的麻烦,转头一看,却见魏略已经和香料铺掌柜坐在一起嗑着瓜子,看着这场真人三角大戏。
傅幽人也想快点跑掉,却又怕流星闹出什么乱子来,不得不出面处理了,故他又摆出那当官必用棺材脸,一脸冷冰冰的说:“国子监祭酒调教出来的好学生,我倒要去问问他是怎么教导你们的。”
那情儿听见傅幽人搬出了国子监祭酒,也是害怕得很,那黄苟倒是不大害怕,只冷道:“你是什么东西,祭酒大人还能听你瞎扯”确实听得帘外一声“能”。
这个声音清清淡淡的,隔着帘传出来,略微模糊,旁人还没怎么样,倒是魏略先转过了头,却见帘外走进来了柳祁···黄苟是认得柳祁的,他知道黄家和柳家不和睦,但柳家一天不倒,他也是惹不起柳祁的。
柳祁走了出来,脸上仍盈盈笑道:“几位好久不见了·”魏略也笑道:“我可不认识你·”柳祁似乎不愿意给魏略撇清的机会,只笑道:“你倒是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了你在后院那么些年。”
魏略也是一怔,不想柳祁居然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明白·黄苟听了,如获至宝,像是蹲街八年一无所获的娱记喜获惊天爆料,脸上那八卦喜悦之色无法掩盖,只大笑说:“哈哈哈我果然看的不错,你这个穷酸鬼就是靠着爬男人的床爬起来的”魏略仍冷对柳祁道:“我确实不认得你。”
柳祁笑着只说:“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反正咱们心里明白·你也知道我疼你·”那柳祁这云淡风轻的一句,让黄苟觉得魏略现在柳祁那儿卖屁股,后来闹掰了,就去了傅幽人那儿卖黄瓜,业务倒是很多样化。
那柳祁却对黄苟说道:“这是我的朋友,你可别太欺负人了吧·”黄苟听了,觉得就算柳家现在不行,但好歹柳祁还是个国公,他实在不能不低头·倒是魏略听了这话,气得跳起来,嘴里骂道“我艹你娘”,抄起柜台上的砚台就往柳祁头上砸。
柳祁也是个练家子,一下就抓住魏略那惯拿笔弹琴的手,反手擒拿,毫不费力地将魏略按倒在柜台边上,又笑道:“瞧我把你惯的·”傅幽人倒明白了柳祁的用心,现在柳家就是一坨狗屎,谁沾上了谁臭一条街,柳祁故意在黄苟面前说他和魏略的关系,就是为了搞臭魏略,如果魏略是柳祁男宠的事传了出去,魏略的仕途算是堵死了。
魏略哪里不明白,才会这样气愤,又要袭击柳祁,就是他拼上殴打命官的罪名也不肯被人觉得他和柳祁有关系··傅幽人见了这个情况,忙给流星使了个眼色,流星也回了眨眼,傅幽人又给他一个眼色,流星也一脸无辜地眨眼,表示“我不懂你的意思”,二人眉来眼去了好几个回合,傅幽人的眼皮险些抽搐起来,柳祁都看不过眼了,只道:“傅郎让你拉开我们。”
流星总算明白了,才道:“哎呀,傅郎你倒是说呀,你不说我怎么能明白呢”柳祁便笑道:“我却明白·”这话里倒带着几分不自觉的骄傲。
说着,柳祁便又对魏略说:“略儿,我现在放了你,你可不能打我·”魏略说:“我还敢么”柳祁一笑,便将魏略放开,魏略一被放开,反手就给了柳祁一巴掌,嘴里骂道:“我就敢”柳祁明明知道他会打的,却不躲,只硬扛了这一巴掌,仍笑眯眯的,好似最柔情的汉子一样,说道:“你想打就打吧,我也拿你没办法。”
这话魏略听了都想打人,倒是感动了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包括柜台旁边的掌柜、帘子后面蹲着偷听的一众伙计以及在场的黄苟、情儿·情儿心肠最软,看见这样的情景,不禁想起流星为了自己的面子去坐牢的事,忍不住说道:“他对你那么好……”魏略听了更加暴躁,却又特别无力,此情此景,除了流星和傅幽人,谁都会觉得他就是个任- xing -出走的小男宠,顺带着他和傅幽人的关系也说不清了。
·傅幽人一个挺身而出,抬手给柳祁另一边脸也加了一个耳光·魏略的耳光柳祁都不躲,何况是傅幽人的,柳祁也结结实实地挨了另一个耳光,并也真正柔情地看着傅幽人。
傅幽人却道:“魏略是我的人,你别烦他·”魏略听了,只觉得如果非要二选一的话,确实是做傅幽人的绯闻男友比做柳祁的绯闻男宠好·故他连忙站起来,拉着傅幽人的手,又瞬间泪眼汪汪的说道:“柳公,您就放过我们吧”黄苟抓着一把瓜子看这剧情只觉得值回票价,哪里还记得要来出气的事,只拍手笑道:“我就说你们两个有一腿可不是我说中了”倒是流星吓得手里的瓜子都掉了。
柳祁闻言,也是一叹,却说:“我们在这儿吵闹,终是不好看的,还是私下说吧·”傅幽人冷笑道:“可不是么”流星一边满地捡瓜子一边说:“你们去哪儿我也要去”傅幽人却道:“你还嫌太热闹”说着,傅幽人、魏略及柳祁便径自出了门,爱惜粮食的流星则仍在地上捡瓜子。
那黄苟也要拉着情儿走了,那流星却站起来,对黄苟说:“你别欺负情儿·”黄苟却冷笑道:“情儿还是你的人吗”那流星眨眨眼睛,又看向情儿问道:“你还是吗”那情儿一听,顿时感动得满眼泪花的,一个劲儿的点头,那黄苟见了,只觉得好没意思,但他也畏惧太尉府,不敢与流星闹翻,只能够冷哼一声,骂一声娘,径自走了。
那情儿忙不迭地跟流星赔不是,只道:“之前都不是我的不是·是我太过软弱了,现在知道你好了,我就好了,也不敢去找你·”流星笑道:“我知道你胆子小,又怕人,总怕你被人欺负。”
那情儿却想起将流星告入监狱的那个脾气暴躁的少男,便问道:“那告你的人呢”流星便答道:“我满足不了他的要求,所以散了。”
那人的要求想必也简单得很,就是要流星一心一意而已了··傅幽人总羡慕流星,认为从小不幸的经历并未对流星的心理有什么负面的影响·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流星心中总有一个填不满的空洞,他的囤积癖不仅仅是对食物而已·他总不竭地储备比自己所需的更多的食物,以及爱··而柳祁的童年,比起来也算不得很坎坷了,起码他作为侯爷的儿子,就算是丫头养的,也是能够吃饱穿暖的。
然而,他也没变成一个阳光的大好青年·正午的太阳晒在他的脸上,却也没法子为他的笑容增添一点温度·原本是三个人在傅宅的庭院里坐着,现在却只有柳祁与魏略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柳祁却道:“幽人去哪儿了怎么这样久”魏略冷笑道:“你倒想着他,他却恨不得你去死·”柳祁微微一笑,问道:“你呢你也想我死吗”魏略不回答这个问题,只反问道:“你也会想我死吗”柳祁微笑答道:“我想死你了。”
魏略淡淡一笑,一点没有刚才在香料铺里那气急败坏的样子·柳祁明白,刚才的愤怒都是魏略拙劣的表演,魏略根本没有那样的愤怒,也不至于冲动到那种程度。
本来魏略就是个很能忍耐的人,现在更胜从前了·柳祁看着魏略这美丽的脸庞,也是激赏不已·他又仔细打量,魏略还是长身体的时候,身高比上次见面居然高了几寸,似乎快要越过柳祁的身高去了,脸上的玉润消减,比以往更生出些轮廓来,渐渐有些成熟的特征。
且魏略也褪了许多昔日的稚气、娇气,更像一个成人了,又笑对柳祁说:“我也想死你了·”柳祁闻言,心神一荡,却笑道:“略儿又骗我了·”魏略却道:“我不骗你,你试试露出你的大白腚来,看我艹不艹。”
·傅幽人原本是不想在和柳祁说什么话的,但柳祁既然都自己上门了, 这儿又是自己的傅宅,一直躲着不见也不好,故他放好了买回来的香料,便往园子里去,却是他走了一路,忽然听见一阵怪异的声响,没看见什么,他也不敢定断,只是一时惊住了,仿佛是在梧桐树中听见啪啪啪的声音,还有柳祁又柔又和的声音甜甜地说着:“到底是谁艹谁的大白腚”却不曾听见魏略的声音,就是偶尔听得见短促的隐忍的低吟,也是一瞬而过。
真是非常尴尬·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留的话,是不是等于偷看人家裸体,走的话,如果魏略是被强迫的,岂不是他见死不救为了确认一下魏略有没有什么危险,傅幽人便蹑手蹑脚地往前走去,透过树影依稀看见二人在院子里的石头桌上就搞起来了。
他担心的事情也没发生——他并没有偷看到人家的裸体,那柳祁穿得整整齐齐,只是下裳撩了起来,正好盖在魏略的下体上,二人身体连接之处被那绣满银白缠枝花纹的绸缎遮盖,看不得什么乾坤,倒是魏略的双手被按住,动弹不得,似乎有被胁迫,但却满脸春色,似是十分享受。
傅幽人又想:“他们光天化日就这么搞起来,那魏略还想和柳祁撇清怕是不能了·”·傅幽人想着,便回身离去·还好这宅邸伺候的人不多,很少会往园子来,那傅幽人却不放心,仍往那堂内去,吩咐旁人不要进院子。
却见奴人笑道:“魏先生早吩咐过了·”傅幽人一时讶然,问道:“他什么时候吩咐的”奴人答道:“就在客人来之后。”
却是柳祁与魏略干到一半,那柳祁却忽然觉得腰身一软,忽然发不上力来,魏略微微一笑,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洒翻在地的茶水,说道:“你这么聪明,怎么又中计了”说着,魏略轻易地挣脱了柳祁的手,一个翻身将柳祁反压在身下。
柳祁实在吃惊得说不出话来,一来是他想不到魏略又给他下药,二来是他惭愧自己又中了一样的套路·但他也来不及吃惊,只觉得下腹一凉,原是那件缠枝的下裳被魏略一把扯了下来,白生生的下体全部暴露。
那魏略给柳祁下的是麻药,不是- chun -药,故那受惊的下体已是软趴趴的了·魏略一想到刚刚这玩意儿在自己体内逞凶斗狠,就觉得又爱又恨的,只往那下体弹了一指,见柳祁吃痛地嘶了一声,魏略方痛快地笑了,说:“刚刚不是很威风”那柳祁又羞又怒的,只道:“你放肆”柳祁一向笑眯眯的,就是心里不痛快,也甚少露出怒色,如今满脸的怒气,更显得与昔日不同,魏略见了倒觉得很是动人,故笑而不语,只低头亲吻那因惊怒而微微颤抖的红唇。
傅幽人心中觉得怪异,又跑了回去梧桐林,仍是那啪啪啪的声音,又是那句“你看到底是谁在艹谁的大白腚”,只是声音已经换了主人·傅幽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又蹑手蹑脚地往前小碎步跑,透过树影一瞧,吓了一跳,他害怕的事情发生了——他看到了二人的裸体。
·那遮蔽二人羞处的衣裳已被丢开,柳祁趴在石桌上,那因自小习武骑- she -而十分健美的身体如此袒露在夏日的空气中,却因他皮肤白皙,那肌肉的线条不算十分明显,只是在阳光下显得莹白又流畅,那臀部的弧线更更圆翘,是不爱动弹的魏略所比不上的。
那柳祁总是爱穿白,仗着他一张白脸,如今这张白脸却遍布红晕,颈项往后仰着,原来是被魏略抓着头发,不得不扬起头来,不知是阳光过分刺目还是别的,柳祁虽然仰着头,但却紧紧闭锁着双目,嘴唇也是一并闭锁的,像刚刚被压着的魏略一样,不肯发出降服的呻吟。
但他身上每一寸颤抖的肌肤都出卖着他隐秘的快感·魏略握着柳祁的蜂腰,大力地撞击着他日思夜想的肉体,恨不得将这个招人恨、惹人烦、讨人厌的坏男人艹死在这朗朗乾坤之下。
傅幽人想了半晌,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超出他理解的奥秘的,于是决定不掺和这两个人的事·傅幽人独自往回走,一阵凉风扑来,他才觉得脸上发热·他立住在池边,临水一照,却觉得自己居然也红生双颊,好似也动了情一般。
他对这种感觉却已经不陌生了,那天中了柳祁的- chun -药像是开了窍,后来住在这儿,被魏略赠予了一箱龙阳宝典,他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翻开那个小黄箱。
被阉割之后他以为他就会丧失了这部分的人生乐趣,没想到那是错的,他居然还能感觉到欲望的煎熬和快乐,这不得不说是意外之喜,只是他又特别为此羞耻··傅幽人返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又从床下翻出那个小黄箱,打开了箱子,里面有许多助兴的春宫,他却很少翻看,只探手进去取了压箱底的一团物件,那物件以绸缎裹着,似是贵重之物,将外头布缎翻开,便能看到里头龙眼大的一个勉子铃。
这价值颇高的勉子铃,十分难得,寻常男子还能靠撸管自- wei -,他这种阉人只能靠这个了·这勉子铃遇热便会颤动不休,塞入体内那是别有风味,傅幽人只握着这枚缅铃,那手心的热度已使这铃以熟悉的节奏跳动起来,傅幽人忽而一惊,又做贼心虚地看了看窗外,只道:“这光天化日的,我哪能干这事”这是这燥热难耐,刚刚那场活春宫的震动犹在他眼前,他躺回床上,仍觉浑身热辣,也想不了许多,只道:“艹他娘的我本就是不要脸的”说着,他便将那枚欢快跳跃着的缅铃塞入了- xue -中,也是这么一刻,他满身的烦躁与不耐似被这勉子铃都撞散了,全身每个细胞都是高高兴兴的。
妈的,真爽··他眼前的景象忽闪忽闪的,似又是适才那梧桐树下,魏略却不是魏略了,那柳祁也不是柳祁,好像是伏骄男与他,他肖想不了伏骄男的身形,只觉得该比魏略更高,比柳祁更壮,然而那肤色也该是与柳祁一样的,白莹莹,似是玉一样的,那臀部么,习武惯了的人这臀部也该这么翘才对。
他肖想那伏骄男的臀部,却不为占有,他只想着,伏骄男抽动腰肢的时候,想必臀部也是紧绷着发力的,不知是多么的好看呢·那颗调皮的缅铃还是不依不饶地撞击着傅幽人敏感的软肉,傅幽人被挑逗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忍不住咬着枕巾,不使丢人的声音发出,过了半晌,他那瘦脚猛蹬了两下,像是要死过去了一样,却又活了,方从体内挖出那枚劳苦功高的铜铃。
然后傅幽人颇为无情地将那枚缅铃丢开,只软瘫瘫地趴在床上,忽然想起刚刚自己肖像伏骄男的丑态,不觉惭愧得很,又骂道:“不要脸”可是半日,他又想:可是不要脸很痛快啊。
·傅幽人以清水洗了把脸,整理一下衣装,特意穿回黑色的衣衫,恢复他一副- xing -冷淡退休太监的样子·魏略总说傅幽人穿纱衣好看,傅幽人不以为然·黑衫显得他的肤色更苍白,没丝毫血色。
且夏日罗衫总是过分的宽松,使清瘦的他看起来身体都隐而不见了,只是那样的一张怪脸下面有个颀长的脖子再挂了一件飘纱,好似游魂野鬼,怎么看都不顺眼·然而傅幽人久了又觉得,反正自己穿啥都不会好看的,不如就穿罗衣,凉快、亲肤、舒适,除了贵没什么不好的,偏偏他也不缺钱。
第22章 世间何物似情浓,只一片断魂心痛·过了半日,傅幽人又出门,被告知柳祁已经打道回府了·这还是其次,城里忽然闹起来,说是有了时疫·夏季原本容易有时疫,众人也不算特别惊慌,怕的却是居然有宫人感染了。
一时皇城内也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这时疫也不会看见贵人就拜倒,自以为能掌控天下的摄政太后也不得不对此十分顾忌·人老了就特别注重养生,摄政太后暂时不去临朝听政,只批阅奏章,外人想要面见她几乎不可能。
原本大家也认为是摄政太后怕死才这么做,但渐渐又觉得太过了,后来宫内教习温席发了症,更怪的是全国只有京城和温席的家乡有疫症·大家才明白过来·一般来说宫廷内是不大可能比宫外还先出问题的,原来是温席带了病症入宫。
因此可能摄政太后也染病了,但是政局不稳,她不敢说出去··金太尉原本在囚崖整顿柳家军队,似乎是天不绝柳家,柳祁又站了出来,举荐了治理时疫的人选·如今群医束手无策,摄政太后就是再忌惮柳祁,也不得不马死落地行,任用了柳祁推荐的黑医学大师。
因为时疫的缘故,傅幽人也不轻易出门,却看着魏略每天上学之外就勤练武功,也觉好笑,只说:“以前流星还说你在太阳底下走两步都嫌累,如今怎么还练武了”魏略笑道:“身体太弱,就是人再聪明也是悲剧。
你说我强身健体不好”傅幽人却支颐笑道:“我还以为你是因为被柳祁一个擒拿就制服了伤了自尊·”魏略闻言一怔,方知道傅幽人早已看穿,而后又玩笑道:“对呀,也不能总是给人下药吧”原本那天魏略装作大方优雅的模样邀约柳祁道园子里看梧桐,是为了干他一个痛快,却不想柳祁先下手干他,他是一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还好事先下了药,不然真的是装×不成反被艹。
另一方面,柳祁似乎有了一点点恢复地位的迹象,他举荐的医者确实控制住了疫情,京城百姓都把他当活菩萨,恨不得将他供奉起来·不大见外人的摄政太后也多次单独召见了柳祁,大约是为了治病。
虽如此,摄政太后没多久又重新临朝,正常地接见官员,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而一众大臣也装作不知道摄政太后玩了个感染时疫的男人导致自己被感染差点就殡天的事。
柳祁家的黑医生就这样名正言顺地当了受人仰慕的仁心医者,被朝廷授予荣誉,太皇太后意欲招揽黑医生做太医,然而黑医生表示自己不慕名利,不愿意为官,只想专心研究医学。
太皇太后便让人兴建一座医馆,拨款给黑医生搞研究,并且特赐黑医生入宫令牌,定期入宫给太皇太后看平安脉·小才曾见过那黑医生,也与他交谈过,只觉得这个医生长得不错,而且脑子很灵光的样子,不像是那种搞科研的宅男。
更令人纳罕的是他去朝凰台给摄政太后号平安脉,一号就号特么几个时辰,有时还号一个晚上,大概周身经脉都号个遍了·朝凰台里一干宫人对此也是讳莫如深··朝凰台原本叫无极宫,意取“女德无极”,告诫历代太后要谨守后妃之德。
每每摄政太后干些啥让文官看不痛快的事,言官就会让太皇太后注意一下她的宫殿叫啥名字·摄政太后气得不行,趁着时疫出现,她让天文官员演算,推出结论是无极宫这名字不好,风水不行,又因摄政太后的闺名“嘉凤”,这宫殿便改称朝凰台,果然时疫就渐渐平息了。
由此旁人议论摄政太后的时候都称她“凤后”··凤后治了多日,都不见人,使人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历时一月,她治愈之后出门见客,却是吓倒众人。
原来凤后忽然容色一新,好似枯木逢春一样,焕发新颜,宫人莫不啧啧称奇,又有人说那黑医生真的没有跟凤后上床,是真的在上药,原来他有使人长生青春的秘术,因此凤后才对他颇为倚重。
小才仔细打量,却觉得凤后的肌肤如此白皙细腻,在阳光下几近透明,这种可不思议的肤质令他想起伏骄男、傅幽人以及魏略·小才自己是太监,宫里见过无数美人,皮肤好的也不在少数,只是这样完美无瑕的,却是美得有些怪异。
原本看不惯凤后当政的人就不少,如此一来,却更是惹人议论,说这是妖异之相·凤后才懒得理这些言论,恢复青春的她行乐更加无所顾忌·而温席本身体质柔弱,大病一场后却更为虚弱,虽然他担了瘟疫源头的罪名,还传染给了凤后,凤后却不怪罪他,也不嫌弃他现在侍寝力气不行,恩遇依旧不减。
傅幽人从小才那儿得知此事,心里颇觉奇怪,忍不住猜想凤后是不是也换皮了·那换皮的过程十分痛苦,亏得凤后能忍耐·傅幽人只想自己是无奈才要换皮,魏略更是毫无选择。
至于伏骄男是因为大火烧伤,由迦蓝圣宗住持医治,因只换皮不削骨,连那玉色的疤痕都没留·那么太皇太后是为了什么才要换皮呢总不会真的只是为了漂亮吧他此言一出,立即遭到魏略的嘲笑。
魏略说道:“一个色衰的女人为什么不能为了回春而忍受肉体的痛苦不仅是女人,大概有的是男人愿意·”且凤后如伏骄男一样只是换皮而不削骨,承受的痛楚可能会比傅幽人、魏略承受的轻很多。
却是一日,天气和煦,傅幽人偏想出门,却见一个眼熟的人上门拜见·傅幽人一时想不起他是谁,倒是他先行自报家门,原来是内廷司的总管·傅幽人方笑道:“原是总管大人。”
总管笑道:“不敢、不敢·”二人虚假地寒暄一番,却见内廷司此行乃是为了带傅幽人入宫拜见凤后··傅幽人听得凤后召见,也是满腹疑惑,虽如此,仍是恭恭敬敬地换了衣裳,随总管入宫。
那朝凰台不仅换了名字,还翻修一新,比以往更为富丽堂皇,里头侍奉的仆妇不少,但侍奉的美男更多,而且都不用剃头装和尚了,只穿着侍卫的衣服,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多危险,要那么多侍卫。
傅幽人进了侧殿,见里头金银铺地,珠翠盈堂,那凤后穿着锦绣罗衣,手中握着玉扇,骤眼看去,竟似个少妇一样·只是她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仍是那个被岁月磨磋得千疮百孔的沧桑妇人。
不过脸好看就够了···傅幽人跪地拜倒,不敢仰望凤后·他总觉得凤后忽然召见,不是什么好事·凤后却似是看出他的局促和紧张,遣退了众侍从,只留下傅幽人。
然而这使傅幽人更紧张了·凤后却笑道:“起来说话吧·”傅幽人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凤后却道:“抬起脸,给本宫看看·”傅幽人愣了愣,仍顺从地抬起了脸。
凤后打量了一下傅幽人的面目,却道:“你这云愁雨恨的样子,也真招人怜爱·”傅幽人听了这话,觉得好奇怪:“凤后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是说我是个小妖精吗”他深恐自己文化水平不够理解错了,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愣在原地。
那凤后却道:“你记不记得本宫跟你说过什么”傅幽人愣了愣,心中困惑得很,但见凤后言笑得那么温柔,傅幽人那是必然死期将至了,更是吓得背脊全是汗,- shi -了他一身衣裳。
凤后叹了口气,说道:“羽人的故事,你还记得么”傅幽人心中一震,脸色发白,却道:“奴当然记得、时时记得、永不敢忘”凤后道:“果然”傅幽人也是颇为诚恳,只道:“奴身为下贱,粗陋卑微,不敢存任何非分之想,只愿做牛做马,不敢靠近尊者,求得为太皇太后、金太尉死而后已。”
凤后点点头,说道:“好一个‘粗陋卑微’,好一个‘死而后已’,你说的可是真心话”傅幽人猛然下拜,磕头答道:“奴若说了一句假话,立马死在这里”傅幽人这样的猛然跪倒,以至一双膝盖都刺痛起来,汗津津的额头贴着地板,却又听见凤后的声音在头顶传来:“不要死在这里,请别处去。”
傅幽人闻言一惊,这样炎炎夏日,他出了一身的汗,但那颗心却全然凉了,似冰一样,他浑身也似冻住了,一根指头也动不了,只雕塑一样的保持着磕头下拜的姿势。
但在凤后看来,这人并非一动不动,而是整个身躯都在剧烈地颤抖·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并不稀奇·她又以冷冷的目光看向桌面上的一沓信件,每一封都是伏骄男亲手写给傅幽人的,只是都不曾到达过傅幽人的手里。
凤后叹了口气,只道:“你确实有你的好处,我也不难为你,你自行了断吧·”·傅幽人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凤后,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做错了什么,忽然就招致杀身之祸。
然而看凤后这样和蔼可掬,想必是没有挽回的余地了·那傅幽人颤着声线道:“奴不知道自己犯下何等罪过……”一阵夏风从窗外吹入,拂过傅幽人的发,吹入凤后的鼻尖,凤后蹙眉看着傅幽人,说:“你很香啊。”
傅幽人心中一惊,方记得自己日夜焚香,是伏骄男一样的熏香,故他现在大概身上都发散着那样的香味·那傅幽人更觉得自己难以脱罪,也是惨然一笑,从怀中取出伏骄男所赠的那枚银薰球,说道:“难道竟是因为奴私藏了此物”说实话,凤后都不知道傅幽人私藏了这个香球,但是她一见这香球,便杀心更盛。
这香囊原来工巧无比,世所罕见,是外邦进贡之物,那是凤后与她老公感情好的时候的定情物件·在认领了骄男这枚好儿子后,凤后将这爱惜不已的物件赠予骄男·如今看见这贵物落入贱人手,凤后更是怒不可遏,只道傅幽人果然欺瞒了他俩的私情,因她发散思维想到当年她收受这枚信物时的情景,料定骄男与幽人早已香囊暗解了,这傅幽人却在这儿还装什么清白无辜。
凤后蓦然站起,冷笑着吟道:“深盟在,香囊暗解,终值双鸳·”傅幽人闻言一怔,那凤后却似诗兴大发,边走近边又说:“常记得锦字偷传,香囊暗解。”
傅幽人又是一怔·凤后站定在他跟前,冷道:“销魂,当此际,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此去何时见也,高楼望断,灯火已黄昏·”傅幽人听了半天,觉得自己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又想“你们这些有文化的人做事讲话能不能简单点”,只是最后那首秦观的太有名,他知道那是情诗,只惨兮兮地说:“真的、真的没有罗带轻分啊……更、更没有销魂啊”·凤后闻言,怒气更炽,顾不得装那和蔼样子,抬腿一脚就踹傅幽人。
傅幽人只觉得在这后宫动不动被打被踹,心好累,只顺势被踢倒在地,手中的熏球也滚了出去·傅幽人仍申辩道:“这个……是太尉出行前不慎遗落的,奴知道这是他的物什,竟不敢收为己用,只是藏着等他回来,不信娘娘请看着熏球是否许久没用过了。”
凤后只觉得他仍在狡辩,但这香球贵重,她仍拾起来了·那凤后一拿起熏球,神色便有些不寻常,她拧开螺旋机关,将那熏球打开,然后脸色突然大变·她沉吟半晌,只冷道:“这是他遗落的、还是他送你的”傅幽人一时也很纠结,不知道该不该说真话,凤后见他这样忐忑,便道:“你还不肯说真话看来不上点刑,你是不知道厉害了”傅幽人这才跪地答道:“奴……是大人说奴有功无赏不妥,随手赏的。”
凤后对这个答案十分的不悦,那傅幽人却只颤着声音道:“这是真话”那凤后磨了半天的牙,最后冷笑一声,朱唇吐出两个恶狠狠的字:“滚吧。”
傅幽人愣了愣,问道:“滚……自然滚·那奴……还……还死不死”凤后叹了口气,道:“你爱死不死”傅幽人方悠悠地站起来,腿都已经麻了,好久才站稳,又躬身告退,只走了两步,又听见凤后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站着”傅幽人心里又咚咚地突跳起来,煞白着一张脸回过身来,却见凤后脸上既没有虚假的和蔼、也没有真切的愤怒,只有那空虚的无奈,她慢慢走来,亲手将银薰球递回去给他,说道:“这是骄男给你的,你不要了么”傅幽人颤着手接过这银薰球,道:“谢娘娘。”
凤后又道:“这东西你没打开过”傅幽人愣了愣,说道:“奴……奴确实不敢·”凤后便道:“那你去吧。”
傅幽人点了点头,又转身要走,没走两步,却又听见凤后的声音:“慢着,回来·”·那傅幽人觉得自己浑身的血管都在爆裂,这忽然好、忽然不好的,真的太特么刺激了。
那傅幽人只软着那面条一样的腿走了回头,又低头说道:“娘娘有什么吩咐”凤后看着傅幽人这都成筛子的模样,不觉有些好笑,便道:“今天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包括骄男。”
傅幽人方放下心来,满口答应···不过是这么短短的一次会面,傅幽人却似抽了魂一样,不停地冒着冷汗·傅幽人也是离魂了一样,径自出了宫门,也忘了要招马车,只一个人孤零零地独行着这黄昏下的街道,似乎都忘了皇宫在皇城中心,傅宅在城市边缘,可有好多路要走。
他的腿脚不灵便,走到了半路,膝盖隐隐痛了起来,他才忽然想起自己应该坐马车回去,却一抬头,那天上乌云密布,刹那间下起倾盘大雨来·这附近又无车行,他只好冒着雨匆匆忙忙地跑回傅宅。
这一惊一寒,回去果然就病倒了··他这一病,自己犹可,流星都吓得从太尉府跑来,唯恐他是疫症·傅幽人却觉得好笑,只道:“你以为是疫症还来不要命了”流星却只嘻嘻笑道:“横竖不也有清瘟的方子么”傅幽人闻言却甚为忧虑,那黑医生医术已不能说是高明,该说是可怕了,就像是能通鬼神一样,也无怪凤后为之蛊惑。
毕竟古往今来,人一上了年纪,就特别容易崇拜养生大师啊·大概因为疫情已经控制住,清瘟的方子也很有疗效,人们已不再将此次的时疫当成洪水猛兽。
因此魏略还趣傅幽人道:“若非如此,恐怕只有流星一个人侍奉床前了·”傅幽人不觉失笑,又说:“星儿是个好孩子·”魏略却摇摇头,笑道:“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傅幽人便道:“他是长了个儿了,但到底还是孩儿心- xing -·”魏略却道:“你还是不懂·他是孩子那你是什么难道他是把你当成老爹来殷勤侍奉吗”傅幽人闻言一愕,心中微觉有异,但也不大想深究,只撇开这话,又问道:“你和我、祁公的绯闻都闹出去了,太学那儿可热闹了”魏略闻言一笑,说道:“横竖我只读我的书,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
傅幽人便道:“现在柳祁也算是翻身了,你就是和他牵扯上关系也不大会影响仕途了·”魏略却道:“我也不敢说·一则,他是不是真的翻身了也难说。
二则,他若真的翻身了,重新得到凤后的器重,那我的仕途才叫堪忧·他岂会容我爬到他的头上去”傅幽人默了半晌,才说:“或者白相爷愿意用你,也未可知。”
魏略却淡淡一笑,说:“白相爷是个没大主意的·”傅幽人却道:“亏得你这样说他,他怎么没大主意,那还当了丞相,办事也很稳重·”·魏略闻言,思忖了半晌,方低声说道:“他不过是听他老婆的话罢了。”
那傅幽人却不大觉得讶异,他原本认识的白术就是个简单纯朴的书呆子,能够在朝堂这样顺风顺水也是奇怪,如今倒明白过来了·亏得当年黄芩在王府时总推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过问,如今倒充当了相爷的幕后军师了。
另一件,傅幽人原本纳罕魏略在白术那儿门客当得好好的,又被拉去读书,到了国子监却屡遭同学讽刺嘲弄,一点不像是相爷提携的关系户·现在傅幽人就知道了,必定是黄芩觉得魏略出身背景都很复杂,怕惹麻烦,便借口让他读书,让白术把他安排进了国子监。
将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送进太学已经算是很够意思了,魏略也不得不感恩·这个行事风格倒是十足黄芩的样子·傅幽人便又道:“那黄夫人我是知道的,她肯定不会帮你。”
魏略却笑道:“你倒很知道她啊·”傅幽人却道:“看来你得看太尉肯不肯多看你一眼了·”魏略闻言满面堆笑说:“那就看你肯不肯替我美言两句了。”
·傅幽人懒得接这话,只推了窗户,往外看去,又道:“这天也不错,我好久没走动了·”魏略便道:“那我搀你走走罢·”傅幽人却道:“不用搀。
难道我瘸了不成”话虽如此,傅幽人仍是小心,膝盖上的旧患也不大好的样子,只慢慢地和魏略一同出了房间,只往园子里闲逛,并不走远·却是他前脚刚和魏略出了门,那流星后脚就跑来了。
流星敲了两下门见没有应的,便也不客气地径自推了门,又边喊了两声“傅郎”,边往里头走去,只见里头一个人影也无,窗户开了半扇,外头夕阳的余晖洒了入来,照得床畔的一枚银薰球闪闪发亮,尤为显眼。
原来这银薰球就是伏骄男给傅幽人的那一颗,大约也是救了傅幽人一命的那一颗·傅幽人认为,凤后临时变卦,不再强迫傅幽人自杀,乃是因为此香球内的容物·故傅幽人回来后也想过探究一番,只他发现这枚香球比寻常香囊大一些,从前他少用熏球,便没留意过。
他又想打开熏球,却发现这熏球内的环轴机关比一般香球更为巧妙,鼓捣了一阵子好不容易才打开,不想里头却空空如也,不但没有物件,连寻常熏球都有的小盂也不曾有。
原来这熏球原本就没有小盂,那个空间用来放伏骄男所遗之物了,只是此物已被凤后取走,因此熏球内无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几天他是头昏脑热的,也摸不着头脑,只好将它放在被褥之间。
不想今日突然兴起与魏略逛园子,不慎落在床边,倒被流星见着了··这流星见这个银薰球十分可爱,便拿了起来,在手中甩动了两下,又放在手心把玩,只觉得有趣非常。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傅幽人寻常佩戴的香囊,不值什么,又想着好好研究一番,或是藏起来捉弄一下傅郎,也是不错··傅幽人哪里知道那枚熏球已被这捣蛋鬼拾去,他只和魏略行到一处池边,那魏略怕他累着了,便说:“咱们池边的亭里坐坐,也好看看鱼儿。”
傅幽人抬头看了看天,便道:“这天都快黑了,还看什么鱼”二人说话间,已有奴仆前来亭边点灯·那魏略却说:“咱们上回不是在那儿下棋吗还没下完吧”说着,魏略又和傅幽人到了那亭子里,亭子四角已挂起灯笼,正好照得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亮堂堂的。
那亭子里本就放着棋盒、棋盘,上面仍留着上回未完的棋局·傅幽人笑道:“你没动什么手脚吧”魏略却道:“和你下棋还须动手脚也忒看不起人了。”
傅幽人听了这话,又好气又好笑,道:“也不知是谁看不起谁·”只是魏略的棋艺确实高于傅幽人,故二人惯常下的是饶子棋··二人淡淡下着,仆从又上前来捧上茶盅、果品,魏略见他们走动辛劳,便说:“你们先下去罢。
茶盅放这儿,我们自己斟就行了·”仆从便离去·魏略说话间,抬头看那天已黑透,灯光倒映得茶水灿烂,果盒上的五色果子也颜色可爱·魏略闲闲下了一子,又拾起一个果子往嘴里咬,见傅幽人又要下子,却笑道:“你要下那儿”傅幽人一听忙缩了手,又皱着眉头歪着脑袋看着局势,只道:“不能吗”说着,傅幽人又笑道:“你怎么好心提醒我”魏略却笑道:“我怕你又要悔子,倒很麻烦,索- xing -就提示你罢”傅幽人闻言,仔细看着那棋局,方觉得刚刚那子确实不该下,便又纠结起来。
魏略打了个哈欠,却说道:“夜也凉了,你冷不冷不然先回去罢·”傅幽人病了些日子,却觉得好久没动手也没动脑,现在难得动起来了,便十分恋战,只说:“我不冷。”
魏略笑道:“待会儿就冷了,才刚好,又来折腾·”说着,魏略又站起来,道:“我回去那边屋里看看流星那娃儿来了没,叫他给你送件衣裳吧。”
傅幽人却道:“那你就走了我跟鬼下呀”魏略便道:“我还要回去温书,没得跟你闲扯·你和流星半斤八两的,你俩自己下完它吧。”
傅幽人却不服道:“我还是比他好些的吧”魏略笑道:“是、是,只是这局白子占优了,他不如你,正好执白子·且看你能否在他手下力挽狂澜了。”
傅幽人见这局隐隐有了颓势,若能够赢回来似乎也不错,便点头答应了·果然魏略还得回去温书,也懒得在这个战局上吊打小学生了···傅幽人便在那儿托着腮,想着下一步棋怎么走。
他虽算不上十分耳聪目明,但也从草丛声动中知道流星来了·果然流星见傅幽人正在苦思冥想,便不打扰,只轻轻将衣服披在傅幽人的肩上·傅幽人果然觉得暖和了些,心想这夏天晚上的风还是很凉的,如此想着,便觉得执棋的手也有些冰凉,肚子也有些饿了。
故傅幽人便道:“有吃的没”流星便拿起一颗果盒上的果子,递到傅幽人的嘴边去·傅幽人顺势张口就吃,却忽然有些诧异,只觉这香气萦绕鼻头,还有那莹白修长的手指,与流星的体貌大异,傅幽人惊得不轻,叼着那果子抬起头来,便见朝思暮想那张脸庞在月色下分外精致。
伏骄男的头发长出来许多了,已然束起,打扮也不是僧人样子,他原本穿着一件纹绣的纱袍,此刻却盖在了傅幽人的肩上,故他现在只着了件玄色的单衣,敞开着那锁骨的线条来。
那傅幽人吓得合不拢嘴,那颗果子就啪啾的掉到自己的膝盖上了·伏骄男觉得好笑,便半蹲着矮下身来与傅幽人平视,悠悠问道:“怎么了”那傅幽人也是一时懵了,语言组织不顺畅:“我……我没有,我……我这不以为是星儿”·伏骄男脸色微变,却又很快的勾起唇角,笑了笑,说:“我都不知道你们那么好。”
傅幽人却总觉得这话里隐隐有些冷气,也忙忙地解释道:“魏略说找他来跟我送衣服,怎么他还不来”伏骄男却说:“那就别等了,天也凉了,咱们回罢。”
傅幽人却道:“那他来了见我不在,那可怎么了”伏骄男似有些微愠,却仍平着气音说:“他不会来的·”说着,伏骄男走开了几步,傅幽人这才惊觉伏骄男的腰间赫然系着那枚银熏球。
傅幽人原本想问流星怎么不来了,却见伏骄男腰间那枚香囊,瞬间就忘了那可怜的流星了,只愕然道:“这熏球……”伏骄男不自觉的敛去了笑容,道:“是你把它送给了流星么”傅幽人愣了愣,心中很是忐忑,一时是没想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更是因为伏骄男似有薄责之意,故傅幽人连忙解释说道:“这是没有的事。
这是大人所赐之物,小人连用都不敢用,怎么还敢转赠他人”伏骄男见傅幽人这番言谈,方努力松弛一下自己紧绷的脸色,勉强笑道:“怎么又‘大人’‘小人’起来了”傅幽人心想“难道不是因为你脸色吓人吗”,因他还是头一回见伏骄男恼怒,这更尴尬的是伏骄男似乎在生气却又刻意的不让自己看起来不愉快,强行勾起笑容,更让人觉得可怕。
那傅幽人慢慢地站起来,又说:“我看大人好像在责怪我·”伏骄男便随之加强了嘴角的弧度,让笑意加深,又说:“怎么会这既然给了你,就是你的东西,我也没说了不让你送人。”
·傅幽人却觉得伏骄男言不由衷,他自己也是满脑浆糊,又说:“大人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告诉一声”伏骄男闻言一笑,说道:“我比部队跑得快一些,先悄悄进来。
听说你不在太尉府住了,身上又病了,是怎么回事”这谈话间,伏骄男的语气也和软了不少,又道:“你病着,咱们先回屋里再说罢·”伏骄男拿起一盏灯,便与傅幽人一并往回走去。
边走着,傅幽人又边说道:“我自己有自己的宅邸,住太尉府多不好意思·”伏骄男却眯起眼睛,笑道:“那要我把你的房子给没收了么”傅幽人闻言一愣,又笑道:“大人这是说笑吧”伏骄男便眯着眼睛笑着点头:“当然、当然。”
伏骄男将傅幽人送回了房外,却并不进门,傅幽人只道:“大人是要回太尉府了”伏骄男却道:“不,我还得先进宫见娘娘。”
原来伏骄男半夜入京,连太皇太后都没见上就先跑来了傅宅·结果一进房间就看见流星躺在傅幽人的床上把玩着那个银薰球·伏骄男很惊讶,流星也很惊讶,两个人都很惊讶,四目相对了大概天荒地老,二人反应过来,流星便爬起来跟伏骄男请安,又笑着献殷勤般地说:“大人长了头发好看啊。
哇,大人还束发了呀这头顶的玉簪绿得好青翠呀·”·不过傅幽人见到伏骄男的时候,伏骄男已经没有戴那枝绿玉簪了·傅幽人见伏骄男仍站在阶下,一动不动的,便又说:“大人,我确实没有给他那银薰球。”
伏骄男闻言淡淡一笑,说道:“那就是他满口扯谎,打死也不冤的·”傅幽人却道:“我近日卧床,那熏球都放在床褥间,大概是我出门的时候被他捡着了。”
伏骄男憋了好久终于等到这句话,便趁势问道:“难道他竟和你睡一床”傅幽人忙道:“自然不是,只是我近日卧床,他总在床边照顾。”
伏骄男方觉得有些惭愧,又道:“你一个人在这儿必然很难受了·都是他陪着你·”说着,伏骄男又道:“只是他不能再陪你了·”傅幽人闻言一惊,却道:“为什么”伏骄男答道:“他玩心太重,成日里没个正形的,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决定派他进羽林卫,也是培养他的意思·”傅幽人便笑道:“那很好,对他有好处·早该给他派个正经差事了·”伏骄男也点头道:“你说的很对,早该如此,他也不是什么孩子了。”
傅幽人也点了点头·伏骄男又道:“虽如此,但他犯了错,还是要罚的·你可别心疼他·”傅幽人见伏骄男的笑容已然和暖,眼中早已没有怒气,方问道:“我能知道他犯了什么大罪吗”伏骄男却一笑,说:“你怎么知道是大罪”傅幽人也笑了,便说:“刚刚看您那样生气,大约是因为他吧”伏骄男却道:“也不能这么说。”
傅幽人便道:“那就是因为我了”伏骄男笑笑,却道:“也有·”傅幽人闻言有些惊讶,转念一想,那枚香囊似乎关系重大,想必伏骄男是误会了傅幽人随手将它给了流星这个调皮蛋拿去玩,因此而不高兴。
那傅幽人确实觉得自己不大谨慎,却又说道:“既然如此,岂不是连我也要一起罚了”伏骄男闻言一怔,半晌又微微一笑,柔柔地问:“你受得住吗”这话似乎很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傅幽人听了不知怎的,对着伏骄男那一双水样的眼眸,心中忽地漏跳了一拍,又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
·伏骄男笑道:“好了,别怕·我不怪你,你回去罢·”说着,伏骄男又走上了台阶,一级一级地走到傅幽人身边,站住说道:“你没错,你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傅幽人想了想,说道:“大人说,东西给了我就是我的,大人也没让不许送人,所以我没错。”
伏骄男便道:“可不是你自己也不用,可见你不喜欢,不喜欢就不要了吧·”傅幽人却忙忙道:“谁说我不喜欢”伏骄男便问道:“那你喜欢吗”傅幽人便道:“喜欢。”
伏骄男笑了笑,从腰间将那枚熏球解下,递给了幽人,又道:“你喜欢就赏你了,只是这次我说了,不许拿它送人·”傅幽人心中欢喜,又从伏骄男手中拿过那枚熏球,指尖不经意地碰触到伏骄男掌上的刀茧,又是一阵的心荡。
伏骄男转身要走,傅幽人却说道:“大人,且慢·”伏骄男便回过神来,问道:“怎么了”傅幽人便说:“大人难道要穿着里衣进宫见太皇太后”伏骄男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面头衣裳还在傅幽人身上披着。
傅幽人这样长发半披,肩上搭着一件不称身的袍子,又有几分病容,果然有太皇太后厌恶的那个“云愁雨恨”的样子、以及柳祁追求的那种“薄雾苍苔”的味道。
伏骄男一时怔住了,却见傅幽人慢慢地解下纱袍,及见露出里头着的罗衣,虽他身形瘦削,但罗衣轻薄,在习习晚风中颇能勾勒出他的身形·那傅幽人见伏骄男不说话,便道:“大人真的不穿衣服吗”伏骄男这才回过神来,只干咳了两声,又将纱袍穿上,方默然离去。
其实也不是必要半夜的进宫,只是伏骄男觉得自己应当一回来就拜见母亲·伏骄男从小爹不疼娘不亲的,内心缺乏母爱,那凤后又是多年来母爱泛滥却无从宣泄,二人倒是一拍即合,渐渐的感情也深厚起来了。
伏骄男半夜入宫,原本凤后已经睡下了,听说骄男回来了,喜得忙从床上起来,也顾不上整理仪容,匆忙的就让人把骄男迎进来·伏骄男又拜见了太皇太后·凤后打量一下这孩子,头发长出来了,又穿得锦衣,更有先帝的样子,她自欣喜不已,又握住伏骄男的手,笑道:“好孩儿,让我看看你。”
伏骄男端看凤后,见凤后的面容实在是如传说中的回春了,伏骄男见了倒觉得很可怕·他不自觉露出的骇然自然逃不过凤后的眼睛,凤后也预料到这个反应,便淡淡笑道:“你有什么话要问的”·伏骄男犹豫了半天,方说道:“大概很疼吧”凤后闻言一愣,心中却是一暖,又说:“我听说你从大火中被迦蓝救回来,如今看来,你也受过这个疼吧”伏骄男却又说道:“我是土匪强盗,怎么比得娘娘的娇贵”凤后却笑着拉伏骄男坐下,一边剥着台上的果子,一边笑着宽慰说道:“我孩子都生过了,还怕什么疼”伏骄男却问道:“娘娘是不是真的发了时疾”凤后点头只说:“原来你在外,我不好说。
如今也没什么不好坦诚的,我这病下来,因皮疹弄得面目全非,所以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现在成了这样,倒是意外之喜·”这时疫也是常见的传染病,除了发热外,还会导致病人发疹、起脓疱等等,比较容易留疤。
伏骄男想凤后大概年纪大了,平时又不注重保养,身体比较弱,皮疹发得比较厉害,愈后留下许多瘢痕,才采取了黑医学换皮,没想到换了之后效果那么好·这伏骄男也不意外,伏骄男原本也是皮糙肉厚的,换皮之后那叫一个肤如凝脂,只是他勤练武功,手掌又长回了刀茧。
由此他真怕凤后以后没病也换一换··伏骄男又说:“那医生倒是妙手,娘娘怎么犒赏他都不过分的·”太皇太后一听便笑,说:“我知道你的意思。
我又不赏他官职,只是让他钻研他的医术,这也是功德的事·”伏骄男点了点头,却说:“平息疫症是大功一件,怕不奖赏柳祁也说不过去·”凤后却冷笑道:“你这么跑了一圈,都没看出他的马脚来”伏骄男便道:“看是看出了,就看娘娘觉得要不要留他的命。”
凤后淡然一笑,说道:“你不是不想柳家倒掉吗”伏骄男却不想凤后如此宽宥,只道:“娘娘的意思是……”凤后却道:“他既然救了我的命,我也不好恩将仇报。
这平息疫症的大功,也不好不管”伏骄男却不信凤后因这么一个缘故不杀柳祁,要知道,这凤后对待敌人那恩将仇报、笑里藏刀是绝对不会手软的。
凤后似看出了伏骄男的疑惑,便道:“我也看了你的巡报了,大概知道一二,你是亲自去看的人,咱们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很了解·”伏骄男苦笑道:“是。”
凤后又带着伏骄男走到书房里,只拿取了柜子上一份折子,说道:“咱们大概快要恢复和亲了·”伏骄男却道:“难道要封赐宗室女儿嫁去吗”凤后却道:“偏偏是那个虞邦。”
闻说这个虞邦,伏骄男印象最深刻还是他们封建迷信的程度·他们各种拜神,又有活人上刑献祭的风俗·当初傅天略的母亲险些就被拉去献祭了·凤后淡淡说道:“这个虞邦很是凶残,又野蛮,咱们一般不跟他计较,面子上能过去就好。
如今他们祭司推算,说柳祁家的女儿八字很难得,又是贵族出生,必然要她·咱们也商议选定她年龄到了就嫁过去·骄男你说,我怎么好在这个节骨眼上灭柳家的门呢”·其实凤后和伏骄男都觉得蹊跷,夫人怎么难产得那样合时,这女儿的时辰又怎生得那样可巧,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虞邦竟会知道柳祁家女孩儿的八字不难看出柳祁动的手脚。
但如今竟也拿他没辙了·且凤后还有黑医生那边的顾忌,不想贸然取柳祁狗命··伏骄男见凤后颇为忧愁,便打趣说:“可巧他们家是龙凤胎,兄妹的八字是一样的,若女儿没养好,还能让他儿子嫁过去。”
凤后闻言果然笑了,只她笑没两秒钟,那目光却不巧落在下头柜子上,那柜子随意敞开,摆着所有伏骄男寄送的、却没有送到给傅幽人的书信·与此同时,伏骄男也注意到了这个柜子。
伏骄男一看到,心里也是非常惊讶,却也明白过来了为何傅幽人总不给回信·他原以为傅幽人只是害羞,却不想凤后还有这个功夫拦截他的信件·说起来,这些书信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内容,不过是伏骄男信手写就,讲讲他途中见闻,顺便问傅幽人好不好,内容也很含蓄。
然而偏偏就是他写的内容都太过琐碎,似没一字紧要,却和给旁人的那些言简意赅的信件都不同,絮絮叨叨,婆婆妈妈,拖泥带水,散发着一股恋爱的酸臭味·凤后是个心思细腻的女人,读出了这字里行间的暧昧,便气得不轻。
又见里头不过都是些闲话,没有什么要紧的正事,凤后便索- xing -将这些信挡住,不给傅幽人看···念及此,伏骄男也是十分不愉快·凤后倒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顺手将柜子的门关上,又回过头对伏骄男说道:“咱们可管别人的婚嫁,却不想想自己的。
说起来,你都快而立了,居然还没娶亲,也太不成样子·”伏骄男一时气恼,还想反驳,你都快知天命了,怎么还成天整容玩男人当然身为儿子是说不出这种话来的,再生气也只能不说话,摆一副脸色给妈妈看。
凤后知道他不愿将此事轻轻放过,便正面说道:“这些都是你从驿站传来的,属于军报,惯例本宫是可以拆封的,难道你不知道吗”伏骄男一时被她堵住了,半晌只闷闷地说:“知道了,只是拆阅过后却不放行,是要留着细细回味吗”凤后不悦道:“我可没敢细看。
只是觉得这些内容不合适,就扣下来了·”伏骄男只在坐榻上坐下,却说:“听说那天娘娘召见了幽人,回来他就生病了,可不是发生什么了”凤后闻言一笑,又在伏骄男身边坐下,说道:“你的消息可真是灵通可不是吗他吓得都没魂儿的,谁知道他这样中看不中用依我看,他的命太薄了,受不起这样的隆恩。
你如果是为他的好,就该明白·不然他死了都是因为你·”凤后这话字字如刀,都割在伏骄男的皮肉上··伏骄男脸上便现难受的颜色,看得凤后也是心疼,便握住他的手,又说:“好孩子,别这样。
我就是怕你难过,不然他早死一百回了·”原本凤后就想杀了傅幽人,但不想傅幽人身上带着半截官牙牌··伏骄男截断了牙牌,交于傅幽人·这牙牌上却镌刻着清晰可见的铭文,可查验出乃是伏骄男的护国公官牌。
受勋者损毁牙牌不报并私相授受,罪名可大可小,轻则削爵,重则斩首·伏骄男以此物相赠,示意把命都给你了·这可见伏骄男视傅幽人非同一般,凤后又惊又气,最终都转为无奈。
凤后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将那锦盒打开,里头赫然一枚做得半旧的护国公牙牌·伏骄男望见了便暗悔,知道自己私截牙牌的事让凤后知晓了·还好凤后是他亲妈,不然他可吃不完兜着走。
伏骄男便接过了牙牌,脸上愠色稍退,又露出些愧色来·凤后便嗔怪道:“你想死吗”伏骄男却摸摸鼻子说道:“不小心磕碎了也是有的。”
凤后却道:“尽管如此,你也该及时上报,这样隐而不报、还私相授受,你当是玩儿的”伏骄男却道:“我即便不报,娘娘也会说我报过了,只是一时忘了而已。”
凤后听了,也是无奈得很,这孩子这是恃宠生娇了··事实上,伏骄男此举是有深虑·傅幽人入宫本来就带着一层欺君之罪,一旦有什么变化,他的身份败露在凤后眼前,凤后必然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他。
退一步说,尽管傅幽人能够继续瞒天过海,但他肚子里东西太多,一旦有一点差错,惹得凤后有一刻的不痛快,那就是死期到了·伏骄男的恐惧由此而来,才斗胆将牙牌截断,给傅幽人做护身符。
不想傅幽人一直都没开过这颗熏球,并不知道内里乾坤,还好误打误撞的,还是保住了- xing -命··凤后素来百般狠毒,偏对伏骄男千般心软·凤后只缓缓说道:“这道令牌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你若太过任- xing -,我也不会一再纵容·”伏骄男可见凤后确实有些恼怒·凤后又道:“你该娶妻娶妻,该生子生子,其他的事,本宫可以不知道。”
伏骄男闻言一笑,便道:“我早料到娘娘会这么说的·”凤后又柔下声线来,似是哄孩子一般的说:“女子是有女子的好处,男子是比不上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伏骄男却道:“我少时是世家公子,其后又落草为寇,有什么没试过”凤后倒是被他一句话噎着了。
·傅幽人既没有看到银球里的牌子,也没看见云中寄来的锦书,可见伏骄男真正是媚眼抛给了瞎子看·伏骄男见傅幽人没什么动静,回来的时候又见流星一副不清不楚的样子,自然是怒从心头起。
伏骄男又问流星:“你拿着这个熏球做什么”那流星看出伏骄男生气,忙推说:“这是傅郎送我的·”伏骄男闻言感到难以置信:“这是傅郎送你的”流星忙不迭点头,说道:“就是傅郎送我的”伏骄男又加重了语气问了一次:“是傅郎送你的”流星倒有些心虚了,仍说道:“是的看他把玩这个有趣,问他要了,他说可以拿去。”
伏骄男却说:“这儿是傅郎的房间,他都不在,怎么偏你在”流星听了这个发问,却似想明白了什么,又说:“我都住进来好多天了。”
流星刚说完这话,便看到伏骄男雪白的额头上冒起了几条青筋·流星仿佛并不怕他,道:“大人难道不准我和傅郎在一起吗”伏骄男分明感觉到了什么,便答道:“我没有不准你和傅郎一起读书、游戏。”
流星却说道:“大人所言,流星自当服从,只是大人还要管我们交不交朋友”伏骄男答道:“我不管你·”流星闻言,微微一怔,说:“大人都这么说了,我是没办法的。”
说着,流星便将那枚熏球交给伏骄男,伏骄男并不接过,只立在原地,半晌说:“你服气吗”流星只觉没意思,答道:“大人都发话了,流星怎么不服气”伏骄男听得他话音就冷笑,说道:“咱们先回太尉府。
你选一个兵器罢·”流星一时愣住了,那伏骄男又重申道:“选一个趁手的·免得你口服心不服·”·倒是傅幽人不明真相,很奇怪怎么那熏球到了流星手里、又回到伏骄男腰间,而那流星怎么就撒谎了。
心中到底是放不下,他便出了门去要找流星问清楚·他又满宅子的瞎逛,又问人:“可见着流星了”仆人们便说:“大抵是回了太尉府了。”
傅幽人便回了太尉府那儿去,又问阿大:“星儿回了没”阿大听了,皱起一张脸,说道:“快别说了他正在屋里躺着呢”傅幽人却问道:“倒不像他,这么早就睡下了”·阿大又说:“流星是黄昏时分和太尉一起回来的。
太尉说要看看他是怎么进益了·”傅幽人却不以为然,只道:“是问他功课了”阿大却道:“那就罢了,只带了流星到了校场。”
傅幽人又问道:“那是看他的武功了那不很好嘛他也只怕问书吧,武功应该不怕·”阿大却摇头摆手说:“还不怕我都快吓死了”傅幽人一愣,忽然想起太尉说了那句“他满口扯谎,打死也不冤的”,本以为是随口一说,现在回想起来,傅幽人倒是心中一惊,却道:“可没认真动手吧”阿大答道:“动什么手直接抄家伙了”··流星断估论刀法是赢不了伏骄男的,便选了他自小就学习的流星锤,也是因为他善使流星锤,才得了流星这个名字,原来他没名字,只随家里排行叫三三。
他用的是较为小巧的流星锤,刺锤只有鸭蛋大小,尖刺密布,一边系着铁链子,甩动起来十分灵动自如,但攻击力却也颇为骇人·阿大一看就吃惊不少,说道:“不用这样吧”伏骄男见了,也微微蹙眉,只道:“换一个吧。”
流星这习武人的气- xing -发作,只觉得说好了武斗就必须撑到底,故说道:“大人不是叫我选个趁手的吗我最趁手就是这了·”伏骄男不知道他善使流星锤,因为流星在军中也跟大家一样舞刀弄枪,并不在人前玩这些暗器。
伏骄男见此,便说:“你不要后悔·”流星却是一副小骄傲的样子,不肯服软·伏骄男只好从兵库里挑出了丈八长、五十斤重的黑铁双流星,阿大看见了,吓得腿软,只说:“你们是不是疯了”伏骄男也很无奈,道:“我只会这个。”
伏骄男惯用重兵器,原来他和伏忍惟师从同一位武状元,都是天生大力怪·作为力量型的选手,轻兵器暗器这些都不是他的强项,倒是流星体量轻,力气小,能使绳索暗器。
从小流星总爱比武,且一旦比武了,好胜心就特别强,势必要压过对方·这也是他在邵郡经常得罪人的原因之一·反观伏骄男不爱比武,一动手,都是要见血的。
阿大在旁边看着,见伏骄男挥舞着那黑魆魆的大铁球,似不费一点力气,但那带起来的风让阿大站在场边都感到阵阵凉意·伏骄男也知道,自己若一击砸到流星身上,流星就废了,总多有留情,只让铁锤在身边飞舞,警告- xing -地掠过流星的身侧。
虽然他俩使的都是流星锤,但重量体量都相差太远,根本不公平·单是这大铁链不住拉扯,就能给伏骄男划出一丈有余的安全范围,这个区域让流星进都不敢进,而伏骄男则可在那安全区域的中心随意舞动,像是嬉闹一般让铁牙划过流星的皮肉,不过数十回合,流星手上脸上都添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痕。
这原是伏骄男告诫之意,不想流星这少年在比武上特别好斗,气- xing -上头,却以为轻侮··他在这边狼狈四突,那伏骄男一袭白衣却似个仙子一样流风回雪,那伏骄男越是从容,流星就越是气恼。
这血气方刚的小年轻血气上涌,那身体往前一探,硬往那锤子划出的禁区突进,伏骄男不知这流星吃错了什么药,就这么冒险探进·大概流星仗着自己身法比旁人都灵,便铤而走险,若这不是流星,伏骄男手指一勾就砸破他的脑花了,只是又是流星,伏骄男无奈之下只将那牙锤拉开,给流星露了破绽,流星哪里肯放过,立即突入,手腕翻动,那小流星锤便一把勾缠住了伏骄男的铁链,困住伏骄男一刻,就在这一刻,流星忽从袖里甩出另一道更小巧的软索流星锤,往伏骄男的身上打去。
伏骄男一时不提防,右臂上一阵刺痛,已然见血,洇得白色的袖一片红·阿大吓得大叫:“夭寿了发什么病啊”伏骄男闷哼一声,脸上忽现薄怒之色,明知重锤划下的守势已被破,手臂又受了伤,便索- xing -将手上那五六十斤的负重丢开,将无伤的左手往前一伸,电光火石间抓住了流星的小巧软索,那绳索只有水葱粗细,也不是铁做的,是丝绳织就,十分轻便。
伏骄男抓紧此索,以手掌卷住,往后用力一拉,扯得流星顺势已跌了过来·流星还未及看清局势,一时伏骄男身上的熏香盈满他的鼻头,咽喉早被伏骄男的手掌扼住。
只是伏骄男仍然手下留情,并没十分用力扼他气管·可是伏骄男越是放水,流星就越是恼怒,又趁机拉动铁锤砸那伏骄男·伏骄男这次已经有了防备心,立即松开了流星,往后退去躲避。
如今流星又爬起来,手里仍挥着那铁链单流星,伏骄男手里却只有流星袖中甩出的那枚极轻盈的软索单锤,对于伏骄男来说,这过轻的暗器是不趁手之中的不趁手··阿大却说:“星儿,你吃火药了大人是杀了你爸妈还是抢了你老婆”流星却置若罔闻,对伏骄男说道:“大人真的要我服气”伏骄男淡笑道:“你悠着点儿。”
流星原来知道这轻量之物不是伏骄男擅长的,在灵巧方面还是流星更有优势·他又挥出了流星锤,伏骄男却不以手中的轻锤对垒,只又伸手硬抓住了挥来的铁链,全然不管那鸭卵大的刺锤又划伤他肩头一道。
流星才知道伏骄男的策略,这伏骄男的巧是巧不过流星去,但那天生的怪力倒很欺负人,伏骄男又是把铁链往后一拖,如此故技重施,流星竟也再一次因此栽倒,这次伏骄男并不扼他的喉了,抬手一拳便击中流星的腹部。
流星登时疼得倒地不起,五脏六腑都似被打碎了一般·伏骄男又半蹲下来,看着流星流满冷汗的脸掺着颊边伤口流出的血水,问道:“服了没”·流星却忍痛猛然跳起,又和伏骄男厮打起来。
此刻二人都没了兵器,单纯的肉搏,阿大觉得流星简直是疯了,流星体重和力量都远不如伏骄男,肉搏起来不是自寻死路吗那流星却往伏骄男身上猛揍,伏骄男并不还击,只伸出右臂来挡,流星不想一拳揍到伏骄男右臂的伤上,又听得伏骄男一声吃痛的闷响,骄男炽热的血滴到了流星的脸庞上来,似有一盆凉水兜头淋了下来,浇灭了流星脑里那股无名火。
那股莫名其妙的不忿和怒气平息下来,流星立马似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趴到在了校场冰冷的地上·伏骄男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推了推流星,问道:“还打不打”流星的脸贴着地,声音闷闷地出来:“不打了。”
伏骄男一笑,道:“为什么不打了”流星闷闷答道:“疼·”说着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脸上满是灰尘、汗水、血水,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阿大这才上前来,说道:“我的爷,到底怎么了”伏骄男却道:“我出门这些日子,他不好好用功也就罢了,镇日里头不学无术,飞鹰走马,还闹忤逆,可见顽劣,不教训教训他,以后就要造反了。”
阿大闻言便笑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我也说他,太尉一离京,他就似脱了缰一样,早该管管·”流星便对伏骄男说:“我知错了。
我服气了·”伏骄男又问:“果然知错了”流星便道:“果然知错了·”伏骄男便说:“那我打你,你冤不冤”流星乖巧地说:“不冤的。”
伏骄男闻言一笑,下手就捶了他四五拳·顿时流星的痛嚎响彻云霄·此时白日已暮,伏骄男命人照顾流星,才去梳洗,包好了伤口,把染血的白衣换成玄色衣裳,才又回到了傅宅去看傅幽人。
·流星的伤倒是不少,但都是轻伤,只是自尊受伤比较重·他躺在床榻上,情儿给他包好了伤,又跟他说:“你怎么闹得一身伤了”流星叹了口气,说道:“你先回家吧,若晚了,你家人又要问你。”
情儿却含情说道:“我看着你睡了再回去·”流星却笑道:“那还是别了,只怕我这一晚上都睡不着·”情儿却说:“是疼的么”那流星却柔然说道:“你在这儿,我的心就一直怦怦乱跳,还怎么睡”情儿闻言,脸上一红,又嘱咐了两句,方恋恋不舍地要走,却忽然就听见外头的脚步及敲门声,连忙躲进了屏风背后。
流星却扬声道:“阿大吗我不吃那苦药你回去罢”却见那人推门进来,原是傅幽人,傅幽人笑道:“你不吃药,怎么能好”流星现在见到傅幽人就觉得难过,只别过脸去说道:“傅郎怎的来了”傅幽人见流星一脸别扭的,也有些疑惑,只慢慢地走到床边坐下,又说:“听说你忤逆大人,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赐死。”
流星窘迫不已,只背过身去,说道:“大人宅心仁厚,没有赐死·倒是我不知好歹,还把大人给伤着了·”傅幽人闻言一愣,却道:“大人伤了”流星叹了口气,说道:“是的。”
傅幽人却道:“我倒没看出来·”流星便道:“我若不是脸上伤了,也能装得傅郎看不出来·好容易的,只看能不能忍那个痛·”傅幽人闻言,又说:“你脸上伤了我看看”流星却一下钻进被窝里,不肯露脸。
傅幽人只觉得好笑,见他这样,便哄着他说道:“你别恼了,那是太尉大人的不是,说好的打人不打脸·”流星却说:“不、不、不,是我不对,他打得好。
我现在也没脸见你了,你快走吧”傅幽人也不知道流星闹的什么别扭,且他现在也挂心着伏骄男受伤的事,只点头说道:“那你好好歇着。”
说完,傅幽人便走了·那情儿方从屏风后转出,又见流星已经掀开了被子,脸上却是一片醺红,大概是在被窝里闷出来的·情儿又道:“你和傅郎不是很好怎么就没脸见他了”流星十分不好意思,因为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上伏骄男了。
流星垂涎傅幽人的时候,傅幽人是糊里糊涂的,而流星此刻莫名其妙的移情,傅幽人更不知道·傅幽人现在就一心悬在伏骄男的身上·月上中天,黑云的边缘也微微染上点月色的皎然,似画一样,傅幽人倚在亭台下的美人靠上,身上披着件玄色的纱袍,眉目低垂,十分有倦意,却撑着不睡。
伏骄男从皇宫回来,似有很多心事,压得他的剑眉紧绷,及至他回到府中阁楼,见这一幅景象,那眉头方舒展开来,又走近了傅幽人,低声问道:“你在这儿干什么”傅幽人似睡着了一般,抬起了眼皮,却仍是惺忪了,忽见这月下美人,恍惚在那梦中,脱口便唤道:“骄男”伏骄男听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心中的郁闷似淡云消散,笑道:“可不是我。”
傅幽人才似醒来了一般,脸上有些发热,慌忙道:“大、大人……”伏骄男闻言,不说什么话,半晌才说:“怎么不进屋”傅幽人却说:“大人未归,我不敢贸然进去。”
伏骄男却说:“何必理这些虚礼·”说着,伏骄男又领了傅幽人进屋··既入了屋,伏骄男又点了灯,拉了椅子请傅幽人坐下·傅幽人有些别扭地坐下,见伏骄男又给他斟茶,更不自在,只说:“不必了。”
伏骄男却说:“也是,这茶水都凉了·你在外面吹了多久风了冷不冷我给你煮个热茶吧·”那傅幽人忙说:“大可不必,这暑热天气,怎么就冷死我了”伏骄男方又坐下来,笑道:“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傅幽人又道:“我原本是来找星儿的。”
伏骄男愣了愣,却听得傅幽人继续说道:“原本想问他怎么扯谎、怎么忤逆太尉,却听他说您受伤了,我也忘了问,只来看看大人伤得怎么样了·”伏骄男闻言方笑道:“比起他受的,我这只能算是擦伤。”
傅幽人便道:“这孩子果然是无法无天了也怪得大人老是纵容他,把他纵得连大人都敢伤了”伏骄男却不以为忤,只笑道:“这都是小事,刀剑无眼,若上了校场还想着尊卑长幼,那岂不是太不痛快了。”
·傅幽人见伏骄男也很是爽快,似乎心情大好,只又道:“我说的可是对了这也是小事,还有什么是大事这星儿也是的,怎么想到扯这个谎说那熏球是我送的”伏骄男便道:“大抵当时我脸色不好,他就怕了,只想推给你,因为他知道我不会罚你。”
傅幽人只拿着那枚熏球,放在手心,却说:“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我竟没看过·”伏骄男闻言一笑,说:“我原以为你是个滑头小鬼,没想到是个榆木脑袋。”
傅幽人听见“小鬼”两个字,却又说:“大人倒是好久不曾叫我‘小鬼’了·却跟旁人一般也总叫我‘傅郎’·”伏骄男闻言,音调低沉地说道:“大抵是原本这个‘傅’字我总很忌讳。”
傅幽人听了这话,一颗心在腔子里也怦怦乱跳起来,半晌抬起头,却对上伏骄男那双映满灯光的眼睛,伏骄男又说道:“如今也就好了,横竖你确实是姓傅的。”
傅幽人倒被这话噎住,心神一时大乱,竟是无话可说··伏骄男见傅幽人不肯说话,便也不十分相逼,径自解开了衣带,脱起了衣服来·傅幽人吓了一跳,便道:“大人做什么”伏骄男眨了眨眼,说道:“你不是要看伤口”傅幽人方悔自己刚刚那一惊一乍的表现,又说:“可不是,大人怎么了,让我看看。”
伏骄男很是顺从地将外袍解下,傅幽人做惯了伺候人的工作,习惯- xing -地拿过了伏骄男脱下的袍子,放在一旁的搭架上,回过头来,却惊见伏骄男上身已经精赤了,这身极为雪白的皮肉,多少宫妃都比不过来,右臂上捆了两截纱布,缠着两个伤口。
傅幽人见到纱布微微渗着红色,便也十分心焦,没得去想别的了,伏骄男又说:“解开吧,我也得换药了·”傅幽人便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两个伤口上的纱布,一个小点的伤口,是流星故意打的那个,伏骄男知道要手下留情,流星当时又何尝没有留力因此这个伤口较浅,另一个是伏骄男以身扛了一记飞锤,虽说那锤子不大,也并无正面击中,但刺锤伤人也不是玩儿的,拆开纱布,已可见皮肉翻出,很是骇人。
·那傅幽人见了,也跟着痛起来,又说道:“到底你是罚他、还是罚自己”伏骄男见傅幽人这副模样,又笑道:“倒像是顺带着连你一起罚了。”
傅幽人却默然不语,只拿过伏骄男放在桌边的刀尖药,凝起神来,只细细地、慢慢地、轻轻地给那伤口敷上,唯恐又伤着了他,又痛着了他,只是新添的伤口敷药怎么可能不疼,却是看着傅幽人这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紧张态度,伏骄男却不觉得痛了。
既然换了药,傅幽人又用新鲜纱布给伏骄男将创口缠了起来,却说道:“你罚他,何必自己也拉进去让谁给他杖责、鞭笞,难道不可以”伏骄男却笑道:“你这话倒像是都不心疼星儿了。
这杖责、鞭笞,按照军法进行,他可得许久下不来床·”傅幽人闻言一怔,说道:“你若都这样罚人,多少罚得过来”伏骄男又说:“他是年少叛逆,还是要他心悦诚服,以后才好管束。”
傅幽人却道:“我倒没看出来他多叛逆,还是颇为乖巧的·且我也没听过这样子能让人心悦诚服”伏骄男便笑道:“这句话,简单说就是把他给揍服气。
不一定是对谁都有效的,只是我看对星儿就不错·”只是伏骄男未曾料想到流星是心悦诚服到了什么方向上··伏骄男这套从实践中得出的管理理论对于傅幽人来说是十分难以理解的,傅幽人却笑道:“难怪您说不罚我,我是受不住的。
果然是真的·”伏骄男闻言一笑,却道:“我怎么会揍你这是想也没想过的·”傅幽人闻言,无话可答,便取了旁边搭着的衣服,说道:“大人快把衣服穿回去吧。”
伏骄男便又说:“大热天的,这里一层外一层的包着,对创口不好·”傅幽人便作罢,又将衣服拿去搭架上摆好,却听见伏骄男说道:“难道说傅郎觉得我这样不雅观那我倒可以穿回去。”
傅幽人原本只想着伏骄男的伤,闻言方留意起伏骄男裸露的肌肤来,这比他们相识时白了不少,也没了以前打架斗殴留下的疤痕,大约是黑医术的后遗症,浑身一片雪白,没有半点色斑,这和傅幽人是一样的,也不稀奇。
只是那肩上似刻的一般两道横行的锁骨,从此往下那一身壮而不硕的肌理,都很怡人,肩部轮廓阔,至腰间一直收窄,似有无形的腰带给他束住了一般,只是那有形的腰带却是在的,仍系着那绫罗做的裤子,遮住下半身的一切风景。
傅幽人只愣在原地,盯着伏骄男袒露的皮肉,确实是十分失礼·那伏骄男却不以为忤,只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完美而猛吸小腹吸得有些憋气,便微笑着说:“傅郎在看什么”这一记发问好似一记棒槌打碎了傅幽人那乱七八糟的神思,又打得傅幽人双颊通红,极其羞涩,只道:“就、就这么说吧……大人这么穿,太雅观了。”
伏骄男却笑道:“那我以后就这么穿出去吧·”傅幽人闻言大惊,忙说:“这不好吧”伏骄男却玩笑道:“哎呀,我正嫌自己太白了,趁着大太阳的天气晒晒也好。”
傅幽人却说道:“那是白费功夫,根本晒不黑的·”傅幽人自己知道,那石药大师也给解释过,晒不黑,就是晒不黑·伏骄男也试验过了,自然知道,他却对傅幽人笑说:“你怎么知道晒不黑”傅幽人愣了愣,却道:“嗯,我看您丽质天成,肯定晒不黑。”
伏骄男闻言觉得好笑,只点了点头,说道:“好·你爱怎么样怎么样·”傅幽人听了这句话,口中似含了个苦橄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闷在口腔里全是涩味。
过了半晌,傅幽人才说:“既然大人无事,那我先回去了·”伏骄男闻言道:“你回哪儿去”傅幽人便道:“回我宅子去。”
伏骄男却说道:“那儿不是魏略家我分明看到上头的匾牌就写着‘魏宅’·”傅幽人愣了愣,却道:“原本是傅宅,后来他无家可归又囊中羞涩,我便暂给他住。
他也是一点不把自己当外人,也不问我一声就动工修缮,越- xing -连牌匾都换了·”伏骄男闻言,却道:“他这样也是迫不得已,若为了以后继,他自然该有个像样的宅子迎来送往,不如这样吧,我做主,把这宅子给他了。”
“啊”傅幽人闻言都愣住了·伏骄男却说道:“我懂你的意思,不会白占你便宜的,该给的钱还从我这儿给你·”傅幽人却慌道:“大人不懂我的意思吧那儿是我家,这不轮到我无家可归了吗”伏骄男却一笑,说:“你刚把宅子借给他的时候,你是住哪儿的”这话明知故问,当时傅幽人自然是住着太尉府的。
傅幽人却说道:“这太尉府门楣太高了,我在这儿真是进退失据·”伏骄男却说:“那你且暂住这儿吧,等找到房子再搬出去也不晚的·横竖咱们这儿多的是空房子、空院子。
你看星儿都大大方方住下来,跟个少爷一样了·你反而束手束脚的,却是为什么”·傅幽人却道:“星儿在大人那儿是有职位的,我却是个蹭住的,外头的人也不知怎么议论。”
伏骄男却道:“那么多的眼珠子盯着咱们,这事情无论你怎么做、做得怎么样,总是会有人议论的·你若真心介意旁人的议论,也活不到今日,且我看你自己也不怕惹是非的。
前些天还有人说你跟魏略又抱成一团给柳祁难堪,闹得人尽皆知了·”傅幽人方想起那日香料铺的闹剧,也是心塞,却不想伏骄男才刚回京师,怎么就知道了,更是难堪,只分辩道:“我也没那个意思,原是柳祁自己挑起来的。
况且我看我的名声已经狼藉,再加一点也没所谓·倒是太尉是清白人,却不好玷污了·”伏骄男闻言,却是一叹,却道:“这名声是最爱惜不得的,多少人死在这上面。
这也是爱惜不过来的·却不想你先替我怜惜其羽毛来·”傅幽人却说道:“这可不是,我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君子要爱惜羽毛·”伏骄男却招呼傅幽人先坐下来,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是的,可你看我是君子吗”傅幽人闻言一怔。
伏骄男却说道:“孔雀爱羽,虎豹爱爪·你看我是孔雀吗”·傅幽人一时怔住了,也答不上来·伏骄男看他这样,便说:“天晚了,你先去睡吧。
别回那宅邸的,太晚了,你回去也不方便·”傅幽人却道:“可不是太晚了,又要惊动众人来给我收拾房间吗”伏骄男却说:“不用收拾了,你就在纱橱那儿躺一晚吧。”
傅幽人颇为愕然,只道:“这不好吧”伏骄男却说:“不行的话你睡我床,我睡纱橱也可以·”傅幽人连忙答道:“那我还是睡纱橱吧。”
·伏骄男掀开隔帘,往里间走去,傅幽人也随之入里,见里头也很是素雅,一张宽阔的床榻,只有被褥,别无装饰,床榻对面则是以透雕木槅隔开的一个纱橱,垂着缥纱幔帐。
伏骄男大大方方在那榻上躺下,盖一张薄衾·傅幽人倒是闪闪缩缩的,只蜗牛一般地挪进了纱橱内,见里头一张小床,床边也有个小小的五斗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琉璃花插,里头养着一株袅袅婷婷的绿春兰。
傅幽人见之不觉心魂一荡··原来当初在塞外山上,傅天略曾吵嚷着这山寨又臭又烂,害他晚上无法安眠·他以往在王府里都是闻着兰花的香气入睡的·那些土匪都觉得这个男孩有病,这荒山野林的哪儿给他弄来什么破兰花,如果不是长得好看被大当家看上就打死他了。
却不想当晚,这大当家还真的给傅天略弄来了幽绿的半开的春兰,只是他也拿不出什么琉璃花插供着,只砸碎了半个粗瓷酒壶,倒点清水养着罢了·偏偏傅天略当初总以为伏骄男喜欢哥哥,又听说伏骄男也给傅长兄花了,这也罢了,还听得说长兄清雅如兰,傅天略便认为这花本就是给哥哥的,只是顺道也给了他一株。
当时的傅天略自然是脾气很大的,便将那瓷壶砸碎,将那娇弱的兰花践在脚下·伏骄男问他怎么不高兴了,他又死也不肯说真话,就说那个兰花香得不雅只惹苍蝇··伏骄男从来没有跟这么作的人谈过恋爱,完全摸不着头脑。
但他也习惯了傅天略动不动就使- xing -子,只又下山给他弄了更好的兰花·傅天略见了又砸烂,伏骄男又为他挑了一担兰花回来,请他挑选,傅天略方觉得奇怪,一问才知道原来伏骄男是为了他失眠才大费周章,此时傅天略方觉得很懊悔,却又不肯道歉,只说:“其实也不用那么麻烦,我觉得那个春兰就很好了。”
此后便都伴着春兰睡眠··那二当家、三当家更是大老粗,完全理解不了·他们头一顿吃饭就见傅天略吃个蛋羹还诸多规矩已经很想举起大刀,但他们的大刀和伏骄男的一比都是小刀,只能哑忍。
只是他们仍都劝伏骄男说:“那男孩长得好是很好,但脑子真的有点问题啊,大当家,您要不三思吧我看他哥哥就好很多啊”伏骄男却笑道:“你以为我不后悔偏偏我都跟他说了,要押他在这儿当一百年的压寨夫人,英雄好汉,不能食言而肥。”
二当家却说:“那压寨夫人,总得压一下吧压都没得压,就被他牵着鼻子走大当家,兄弟我、我就觉得,你……你傻逼呀”伏骄男却又说:“强扭的瓜不甜。”
二当家、三当家都很心疼纵横塞外的大当家忽然被下了恋爱降头,苦劝他:“先扭一下再说呗”结果后来伏骄男他们发现这些都是王府的人,便再也不提此话了。
再后来,伏骄男将他们送回塞内,由始至终都是秋毫无犯··看见这瓶吐露着幽香的花卉,傅幽人不觉拿出了那枚熏球,细看起来,又将那熏球揭开,见里头竟又多了一枚小牙牌。
傅幽人将那小牙牌取出,牙牌正面雕琢一对璧人在园中依偎,如此小小一枚牌却将景致刻画得细腻动人,可见不是凡品·原来傅天略是掌教坊的,什么文学典故犹可不认得,这个装扮景致,他一看便知是杜丽娘和柳梦梅。
傅幽人见之一震,又将牙牌翻到背后,只见刻着《牡丹亭》题记中的几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这牙牌原是伏骄男出门在外听曲儿的时候戏班班主所赠的。
这伏骄男原本不想收别人的礼,但看了这枚牌,却觉得大有意趣,便收了下来,一直带着,也是想送给傅幽人的意思·今晚伏骄男见这熏球内牙牌已去,便另换了这一枚放入。
原本傅幽人不爱听昆曲,如今握着这枚牙牌,脑中忽然又回荡起教坊里经常响起的那些尖细的字句,当初都听得不明不白,如今却竟真切起来,似那句“不颦不笑,哀哉年少”,狠戳他的心,又那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问倒他的神。
待记起那句“人间旧恨惊鸦去,天上新恩喜鹊来”,心思又静静地荡漾了起来··傅幽人就这样头靠着软枕,身披着薄被,手里还握着那一枚象牙白的牌子,一时情思悠悠,却也渐渐眯着睡了。
他在那半梦半醒间,却忽然见着一个少年跪在地上,他浑身穿着热烈的红,腕上肩上挂的是灿烂的金,手里举着油灯,傅幽人心里咯噔一声,喊道:“傅天略”那人果然回头,正是傅天略无异。
傅天略却是脸如死灰,只将油灯一丢,顿时间就火光漫天,这道红彤彤的烧得漆黑的夜空也变得红彤彤的,傅幽人心中焦急至极,只往那火焰最猛烈的地方奔去·那火光最密布之处,浓烟四起,忽见一道雷光,劈得夜空几乎撕裂,那冷冽的寒光竟似能掩盖这漫天的火光,忽然眼前却现出伏骄男的样子来,这好好的伏骄男浑身烧了起来,皮肉都已开始焦烂,傅幽人见之整个心都似刀刮过一样,痛得几乎背过气去,只是这么一痛,他就猛然醒了过来了。
·他忽然惊醒,却见窗纱已透进熹微的晨光,透雕的窗影投在他的脸上,更显得他一张脸苍白得过分·他的脸上布满细汗,眼眸睁得大大的,似一条从水里被捞起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却又显得那样的徒劳和狼狈。
就这样深呼吸了好久,他紊乱的心跳才渐渐平缓下来,好像刚刚真的经历了一次死别一般·沉静过来后,他才发现自己手里仍握着那枚牙牌,只看着上头的字句,似是悟了一般又似是十分懊悔,只闭着眼睛拿手摸自己冰冷的额头,想着那句“骨冷怕成秋梦,世间何物似情浓,只一片断魂心痛”。
既已断了魂,痛了心,却竟也能死而复生,岂不是戏里演的为情丝不断、幽契重生他转头去看床头柜上的兰花,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如以前一样,总将骄男的心意往地上踩。
而骄男则还是一样的,沉默着一遍又一遍地捧着新鲜的兰花走到他的面前··伏骄男醒得早,起床的时候却怕惊醒傅幽人,只往西边厢房里洗漱,又在后院练了晨功,方回那房间里。
却拿不准傅幽人醒了没,只放轻着手脚,悄无声息地移步到纱橱帘外,做贼般地伸出一根手指勾开垂帘,从缝隙间窥见帘内的人仍睡着,气息颇为沉稳·原来破晓时分傅幽人从噩梦惊醒,随后平伏了心神,便又慢慢睡了回去。
他之前都睡不好,如今宁静下来,便贪眠得很,一时睡得极沉··现在阳光已经很好了,只是那层昂贵的窗纱将猛烈的日光过滤成软和的光线,落在傅幽人的脸上,浮起一层柔光。
鼻子、下颔、脖子到锁骨都是精巧的弧线,锁骨处因为清瘦而微微凹陷,似满载着透进来的日光,因此那片肌肤泛着动人的光泽···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原本只是想看看傅幽人起床了没有,如今却停在这儿一动不动地贪看傅幽人的睡相。
这天越发亮了,气温也越发热了,傅幽人在睡梦中还怕热,一脚将被子踢开·那被子便掉地上了·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想去捡那个被子给傅幽人盖回去。
他便慢慢地走进了纱橱内,这方寸之间都是春兰淡淡的香气·伏骄男原本要捡被子,却发现傅幽人居然……没穿裤子·傅幽人可以对天发誓,他是有穿裤子的——难道底裤就不算裤子吗这是夏天,有病的人才穿长裤睡觉·因他穿着的罗衫太长,所以看着跟没裤子一样。
那双腿细细的,白生生的,全然展露出来,只有腿根处堪堪被薄衫遮住·傅幽人的颈项脸容尚且如此白皙,那常年不见天日的腿脚更是白得没有一点颜色了,那双脚瘦得有些病态,白也白得病态,淋上和煦的日光,却又好看得很,脚趾却连着一道细线,在阳光下那倒细线似一道光。
伏骄男可以对天发誓,他只是想要探究这道丝线是什么才会凑过去的·他仔细打量,才看见原来傅幽人的脚趾甲裂开了一点,勾住了薄被上的丝··傅幽人是在一片蝉鸣声中醒来的,当时他还是迷迷糊糊的,然而他抬起眼看,看到伏骄男坐在床角,马上就吓得全然清醒过来了。
他忙支起身子,却发现自己一条腿搭在了伏骄男的膝上,而伏骄男正低着头,拿着矬刀仔仔细细地给傅幽人打磨脚甲·傅幽人看见这个情景,自然吃惊,不自觉地缩脚,只是他的脚掌控在伏骄男的手里,这点挣动还是逃不过去的。
倒是伏骄男看见他醒了,才抬眼跟他笑道:“把你弄醒了”傅幽人脸都红了,只说:“大人在做什么”伏骄男却说:“你脚趾甲缺了个小口,把被子都勾丝了。”
傅幽人反是无话可答··伏骄男又笑道:“宫人少坐,不想傅郎这双脚也不怎么结茧子·倒比我的手还滑嫩·”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一样,伏骄男以掌中刀茧轻轻磨磋幽人的足底,确实传来些粗糙的触感,只是又有些微妙的瘙痒。
傅幽人也是脸红心跳的,只说:“那……那原是哀帝知道我膝盖不好,总是分外优待·”傅幽人膝盖上有旧伤,是行军时被流矢所伤遗下的,当时柳祁对此很上心,还给他特效秘药。
傅幽人却与他怄气,不肯使用,如今想来都很懊悔,总不能因为讨厌柳祁让自己受折磨吧只是他当时也不曾想会落下病根,其后入宫为奴,总须站立、走动,又经常跪倒,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怕是好不了了。
柳祁对此也很在意,看傅幽人已成了哀帝的近侍后,便偶尔与哀帝提起傅幽人的膝伤,哀帝便对傅幽人特别优待·但此话提起,傅幽人却一点也不记挂柳祁,只想到哀帝的好,也是伤心不已。
伏骄男见傅幽人感叹,便知道他想起哀帝了,又说道:“哀帝对你是很好的·他也不希望你为他难过·”傅幽人却忧伤地说:“如果连我都不为他难过,这世上就再没有一个人为他难过了。”
伏骄男却苦笑道:“可是你一难过,世上又有一个人为你难过了·”·傅幽人闻言,只觉得心神摇荡,不言语了·大概是联想到了京中关于傅幽人的流言,伏骄男又说:“我知道外头很多人说胡话,但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
这倒不是最重要的,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知道你自己是什么人·这些话听不尽也说不尽,咱们不要理他,只管自己的就是了·”傅幽人先从军后入宫,当了好些年的阉人,经历离奇,又先后和好几个风云人物闹绯闻,简直就是茶余饭后八卦造谣的最佳话题。
傅幽人自然也知道的,他只看着伏骄男,默默了半晌,淡然一笑说:“我知道·”·伏骄男方将傅幽人的脚丫子捧起来,吹了吹,笑道:“好了·”傅幽人被他这么一吹气,只觉得整个脚心都在发热,忙将这脚缩了回来,又说:“大人今天不上朝”伏骄男很干脆地回答:“不上”部队还没回京,金迦蓝名义上就还没回京,能躲懒就躲懒。
忽然听见外头问午饭怎么吃,伏骄男却和傅幽人说道:“难得我不用上朝,又不用去那内阁应卯,咱们索- xing -出去逛逛·”傅幽人也觉得这个主意甚好,等部队回归了,伏骄男肯定又有得忙了。
伏骄男便走了出门,跟阿大说:“我今天午饭、晚饭都不在家里用·你不用费心了·”阿大答应了,又问:“爷还有吩咐没”伏骄男便又说:“你叫几个人去魏宅把傅郎的东西搬回来。”
阿大答道:“好的,那咱马上让人收拾好傅郎原来的房间·”伏骄男却道:“这个倒不急·傅郎的东西先放在我院子里就行了·”阿大点了点头,便去办事了。
伏骄男吩咐完了,便折回院子里·伏骄男不喜欢别人伺候,他的院子很大,如今却只有他和幽人两个·故他在院子里的那口井打了水,倒入铜盆里,又送了入屋,给傅幽人洗漱用。
·却见傅幽人已经整理过了衣装,那松松的衣带已经系好,光溜溜的双腿上也罩上了长裤,连衣领也拢得紧紧的,莫说是锁骨,几乎要把喉咙都遮住了·伏骄男倒觉得很可惜,然而他转念想到待会儿就要出门,那傅幽人倒是穿得越密实越好了。
傅幽人见伏骄男亲自打水进屋,也是吓了一跳,忙说:“叫谁打不了水”伏骄男却笑道:“可不是叫谁不是,偏我不行”傅幽人却道:“我自然没这个意思。
偌大的院子怎么都没个人伺候”伏骄男答道:“我不喜欢别人靠得太近·以前只有一个院子住着没办法,如今都有个府邸了,自然能够任- xing -些了。”
傅幽人微笑答道:“大人不喜欢别人靠得近,我听明白了,那我也该走了·”伏骄男说道:“你这么说,就是没听明白·”·说着,伏骄男又从柜子里取出洗脸的香膏,傅幽人却道:“别开了,这儿不是还有吗”原来脸盆架子旁隔着一个紫檀香盒,盒里还剩一小截的洗脸香膏。
伏骄男却笑道:“你不是不喜欢用别人剩下的东西”傅幽人微微一笑,说道:“我可没有这可恶的- xing -子,您是记成别人了吧”那有着可恶- xing -子的自然是作天作地的傅天略。
傅幽人想,傅天略在山寨里住的那些日子,伏骄男可没少受气,傅天略的规矩多得数之不尽,这个不爱那个不要,多一点要恼少一点又嫌,坑得那塞外头号的响马盗贼苦不堪言。
·傅幽人拿手指沾了香膏,就着铜盆里的清水洗了脸,刚从脸盆上抬起头,伏骄男就把轻绢的帕子递过来了·傅幽人用帕子抹脸,方觉这是天香绢,乃是他当年指定要用来擦脸的绢。
正在傅幽人惊讶之际,伏骄男又给了他另一条雪白色熟丝绢帕擦手,亦是天略从前的习惯·当年傅天略一来确实娇惯,二来却也是为了刁难,才弄那么多条条框框,却不想到现在伏骄男还一字不错地记得这每一条规矩。
那傅幽人却只觉得很是揪心,又扭过脸去,说:“我说了,我没这些可恶的- xing -子,也没这么多讲究·”伏骄男轻轻说道:“我知道,你不可恶,还很可爱、可亲。
可我就是想你可恶一点·”傅幽人却说:“那你是自讨苦吃·”伏骄男微笑道:“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是苦是甜”傅幽人闻言一怔,又在镜台边坐下,取了木梳来梳头。
伏骄男却说:“玉梳在匣子内·”专门的玉梳要放在专门的梳匣内,这也是老规矩了·傅幽人却是莞尔一笑,道:“我就是要用这个·”·这木梳今日才被伏骄男拿来梳过头,现在还缠着几条伏骄男乌青的发丝。
傅幽人只觉得以此梳子梳头,使他们二人的发丝也因此交缠在一起了,更结分外的缠绵情丝·傅幽人便这样坐着端看着镜中的自己,而伏骄男则坐在一旁凝睇着镜子外的他。
窗外还是响彻着夏日的蝉鸣,室内倒是没有一点声响·只有傅幽人放下梳子时,木柄敲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傅幽人把头发梳好,转过头来,见伏骄男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不觉有些尴尬,只咳了两声,说道:“大人,我们去哪儿”伏骄男笑笑,说:“去哪儿也可以,哪儿也不去也可以。”
傅幽人却笑道:“哪儿也不去难道我们就在这屋子里干坐着一整天吗”伏骄男笑道:“也可以·”傅幽人却摇头说道:“大人可以,我不可以,这不闷死人了。”
伏骄男却说:“闷不死的,总能找到事情做的·”傅幽人想了想,却说:“咱们先回傅宅吧”伏骄男更正道:“魏宅。”
傅幽人无奈一笑,说道:“大人只知道讨略儿的好,二话不说就把我的房子送给他做人情”伏骄男但笑不语··二人既然要出门,阿大自然问要不要备轿。
伏骄男却问傅幽人道:“你想坐轿还是骑马”傅幽人还没想到有骑马这个选项,知道了这个选项,倒是十分心动,却笑道:“在城里骑马也太张扬了。
太尉大人可以,我怎么敢”伏骄男却说:“咱们也不是闹市骑马,没什么不可以的”傅幽人却又想起伏骄男的臂伤,又说:“日头那么毒辣,还是坐轿子好。”
伏骄男想想也觉得是,但又嫌轿子不够阔朗,怕二人同乘坐过于局促,便让人备了骡车,带了金山和几个奴人,和傅幽人一同坐着去魏宅··魏宅算不上高门大户,原本是傅幽人做了太监后置的宅子,故装潢也不敢奢侈,经魏略整修过后更为低调雅致。
魏略听见伏骄男来了,忙整装束发、倒履相迎·天气午热,三人便在后院池边凉亭用饭·附近栽种着茂盛的梧桐树倒很能遮阳,使人顿生凉意·席间,魏略倒是十分殷勤,斟茶倒水,又说:“我们这些读书人,在京中都听闻太尉巡兵天下的威风,又说四海之内无不称颂。
若他们知道我能请得这名满天下的太尉做客,也不知该何等羡慕”伏骄男却说:“你们太学生是国之栋梁,又青春年少的,我也很羡慕·”魏略却笑道:“若个书生万户侯百无一用是书生莫说我们,就是满朝的大臣都不敢在太尉面前称‘威风’两个字吧”·这话听得傅幽人都觉得肉麻,却又想起自己入宫为奴的时候对着那些个主子多少更肉麻更自贬千百倍的话都说过无数,便十分理解了。
又想到如今魏略胸怀抱负,但尚未入士就已被柳祁设计,清流之人不会与他为伍,太后一党也看不上他,基本上他的仕途就堵死了,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位金太尉··伏骄男来这儿原本也没什么想法,主要就是为了让傅幽人收拾东西回去太尉府,和魏略吃饭聊天也是顺道的事。
然而伏骄男看他这个态度,联想起日前的事情,立即就明白了魏略的意图,又笑道:“怎么你们国子监的人还议论我我原以为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这才能够好用功的。”
魏略听了这话一愣,方又笑道:“真正的读书人都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两耳不闻的那些不是呆子就是聋子·”伏骄男闻言一笑,答道:“看来这些日子来,你进益不少,越来越有主意了。”
这边金山却上前,说道:“大人,已备好车马了·”魏略微微吃惊,问道:“这么快就走了吗”伏骄男笑道:“不是,车马是用来运傅郎的东西的。”
傅幽人闻言也吃惊,说道:“怎么都拉了车马都不跟我说一句”伏骄男听了这话,忙指着金山说:“对啊,你怎么不跟傅郎说一声”金山心想“还不是你不让说”,但嘴上却说:“该死,该死。
小人该死·”伏骄男又对傅幽人说:“不过既然都拉来了,也别再费神,你索- xing -就去看看要收拾什么、怎么收拾·若车马、人手不够,我再叫人来。”
傅幽人却道:“也没那么多东西·”主要傅幽人还是悬心他放在床底的那个小黄箱··午饭已毕,傅幽人便和金山及几个负责搬运的工人去收拾东西。
那伏骄男则和魏略仍坐在亭边吃茶·魏略早准备了满腹文章,打算有机会见到伏骄男了就来剖白,如今则是一股脑的全说出来,都是些针砭时弊、分析局势的话语·伏骄男一边吃着茶一边不咸不淡地应两句,魏略也不知道伏骄男心里是什么想法,但也只能尽力就是了。
魏略这样搜索枯肠的用尽了脑汁,却见伏骄男这边仍是纹丝不动,又想道:“这人平日果然似个老僧,只不知道他和傅天略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那魏略说得也是有些唇干舌燥,便斟茶喝了一杯,又想继续发言,那伏骄男看着远处,见傅幽人的身影出现在梧桐的树影间,便抬起手来,拦住魏略要出口的话,只笑道:“你说得很好。
我都明白了·”说完,伏骄男便站起身来,去迎那傅幽人··傅幽人见伏骄男来迎,也颇不自在,又看着魏略一脸便秘的样子,更觉得怪异,却也不好说。
伏骄男又和傅幽人一起出门,魏略便恭恭敬敬地送了他们到门边,伏骄男只对魏略说道:“你好好读书便可·”魏略心中明白,便作揖答应·伏骄男只和傅幽人一同上了荔枝黄拉的翠绿纱围骡车。
那傅幽人坐了进这骡车内,心里想着刚刚的情景,又撩起了窗帘,回头看见骡车已走出了一段路了,魏略仍恭恭敬敬地立在门边垂头作揖·傅幽人心中一动,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总是这样在贵人的轿辇后头吃着尘土作揖,有时还得跪地,直到车驾远去。
看着那魏略顶着张和傅天略一模一样的脸做着这样的动作,傅幽人心中颇为感慨···伏骄男却问道:“看什么呢都看住了”傅幽人却说:“魏略倒很恭谨谦卑。
我还没见过他这样子,有些不习惯·”伏骄男却忽然握住了傅幽人的手,说道:“你以为我看得惯你恭谨谦卑的样子”傅幽人闻言一怔,却只觉伏骄男的手心传来极暖的温度,使傅幽人的双颊都发烫起来。
半天,傅幽人才声如蚊蚋地答道:“我也改不回去了,你就习惯一下”伏骄男闻言,先是十分吃惊,而后却是忍俊不禁,又满心欢喜地说:“可以,可以,很可以。”
傅幽人微微抬起头,看着伏骄男,却见伏骄男也微微笑着看着自己,那个样子真的比一切人物画的美人都更胜百倍·傅幽人又想:“若这些年来,我有一步走偏,就会粉身碎骨,自此殒命,便也再看不见他了。”
想到这个,又是哀叹,又是庆幸··伏骄男何尝不感叹世事之艰难,但他现在却没在感叹这个,他只在感叹还好傅幽人的眼睛还是和以往一样的乌灵灵,又懊悔自己为什么不早些认出来。
如果他早些认得天略,很多事情他的做法大概都会改变,也能让天略早些过得舒心一些··二人正是执手相看之时,却忽然的一阵颠簸,那骡车突然往一侧倾斜,傅幽人一个不防跌向了伏骄男,伏骄男也是背贴着了轿壁,却顺手抱住了怀里的幽人。
幽人之前也曾因失足跌入过流星怀里,却无什么感觉,如今落入伏骄男怀内,只觉满鼻子都是微微幽香,一寸一缕的,都缠绕着他的心神·傅幽人原想避开,却被伏骄男抱住,只想着这样的怀抱,这样的温暖,真是死也甘心,便索- xing -靠在这肩膀上,但乱跳的脉搏还是让他手心发热,这发烫的手不自觉地揪着伏骄男身上的纱袍,在那上等衣纱上攒出深深的皱褶。
伏骄男却扬声问道:“怎么了”金山回答道:“回爷的话,这边车轮陷沟里了爷莫要急,马上就好”伏骄男便笑道:“我不急,你也别急,慢慢来。”
傅幽人的头仍靠在伏骄男肩上,却问道:“我可没压到大人伤口吧大人的手疼不疼”伏骄男笑着答道:“不疼。
你刚刚可有惊着了”傅幽人便一笑,说:“哪有这么小的胆子骡子惊着了,我都还没惊着·”伏骄男却轻抚着傅幽人薄削的背脊,笑道:“那为什么你的心跳得这样厉害”听了这句话,傅幽人的心跳得更厉害了。
伏骄男低头看傅幽人,但因那傅幽人也低着头,伏骄男看不清傅幽人的表情,却也看得见傅幽人乌黑的鬓发衬着红透了的耳尖··伏骄男又说道:“你别羞,你听听我的,我的心也跳得厉害。”
傅幽人闻言,心中一动,便把耳朵贴着伏骄男的胸腔,果然听见那原该沉稳的心跳声十分急促地弹动着,好像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了一般·傅幽人一时心旌飘动,似止不住一般的荡开了。
伏骄男却低着头,在他的耳边轻声呢喃:“天略……”这两个字说得那样的轻,撞进傅幽人的耳里,却是那样的重·傅幽人一时大惊,险些要跳开,却又被伏骄男的手臂控着,竟是动弹不得。
那伏骄男又小心翼翼地说:“我求你了……你别躲开,好么”这话的话音里极为哀切,说着话的他和那潇洒的伏骄男判若两人。
傅幽人不觉一阵心痛,正要开口,却忽然听见金山在外头喊道:“哎哎呀不行啊小的该死,小的斗胆请两位爷先下个车。”
傅幽人忙坐起来,说道:“那我们下去吧·”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天攻地略+番外 by 木三观(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