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河山 by 天际驱驰(五)(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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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河山 by 天际驱驰(五)(5)
·听贺月口口声声这么维护自己,连那陈年旧事也要翻出来,不让自己受一丝一毫的委屈,风染心头满是柔情,应道:“嗯,后天我带响儿回去·响儿还没见过他爷和他叔叔伯父们。”
其实能不能重回风家,风染真不介意,风染更在意的,是贺月待自己的这番心意··贺月叮嘱道:“我是皇帝,不好直接去臣子家参予你们的家族集会,不过,你要记得,风家把你的名字重新写入族谱的时候,要在你的名字旁边,写我的名字——我是你夫君”他们是明媒正娶,诏告天下的结褵关系,这种光明正大的关系必须大张旗鼓地写入族谱,以供风家的后世子孙供奉拜祭。
·风染笑道:“好·”风染只觉得贺月从未像现在这样,让他安心依靠·说过了风家重开宗祠,把风染重行收回家门之事,风染问:“我大哥呢你既然知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也没助纣为虐,你准备怎么发付他还叫羽哥关押着他呢”·贺月道:“没关押他,是叫郑大人好生款待他。
后天,叫他以玄武王世子的身份,亲自来迎接你跟响儿回归风氏家门·隆重其事,你脸才有光彩,才扬眉吐气·”当年被逐出家门,灰溜溜孤单单地从玄武王府侧门离开,如今被重行收归家门,自然要风风光光从正大门而入,才能一雪前耻,出这口恶气。
这么小的细节,贺月都替风染想到了,风染失笑道:“你想得多·你说你累不累”·“不累·”·“我大哥的案子怎么了结”·“你哥失职和不察两个罪,可大可小。
以前他有苦衷,怕忤逆了你父王,不敢管事,任由手下官吏收贿乱来,结果旧案堆积如山,民冤民屈,无处申诉,无法昭雪,是积累民愤民怨的主要缘由,我如今便责成你哥,回去把二十年的旧案全部重审,替百姓作主,昭雪平冤,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同时还要整顿吏治,重新任命官吏,涤瑕荡秽,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青天白日,也给你哥一个为百姓办实事的机会·”·风染只轻轻应了一声:“嗯,甚好。”
贺月对风宛亘的处置方案,风染觉得很满意·有些话,自己不说出来,可是贺月都能理会,并放在心··史记:凤至二年十月,内阁大臣兵马都统帅风染,完成了对凤国各地驻军驻地和人数的调整,确定了常规驻军人数和地址。
这标志着,凤国的军队从战争战备状态,转向和平驻防状态,凤国迎来了全面和平年代··史记:凤至二年腊月三十日,成德帝在皇宫凤栖殿大排宫宴,皇族人欢聚一堂,歌舞助兴,守岁至凌晨,天亮方散。
·这场宫宴盛会的模规,是成德帝登位之后,最大模规的皇族宗室聚会,由乌关两妃筹划组织了半年之久·不单有太后,皇夫和妃嫔,亲王和亲王妃以及他们的小世子,公主和驸马以及他们的小公子,之外,还有太妃太嫔,跟贺月同辈的亲王和长公主及其子女,连废宣亲王夫妻及其子女,和废瑞亲王妃及其子女等等,也都特意召进宫来,欢聚一堂。
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原因,算有许多皇亲风染并不认得,看着那么大一家子人齐聚一堂,欢声笑语,风染也觉得开心,敬酒的人太多,风染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酒,便歪在贺月怀里迷迷糊糊地半睡半醒地守到天亮。
太后拉着许久未曾见过的废宣亲王,说了许多话,吁唏涕零了一番·因年岁大了,没守到天亮,先行回自己的寝宫歇下了·除了太后和一些年纪大了的太妃太嫔,其他的人都打叠起十二分精神,陪着皇帝熬到天亮,才纷纷告辞回家。
总之,这场宫宴,盛况空前,也极之尽兴··史记:凤至三年正月十八日,成德帝下旨,免除了乌,康,宣三位亲王在朝堂的一切任职,令其前赴封地··此旨一下,朝堂暗地里一片嘀咕。
其实皇帝下令亲王前赴封地,并不是个新鲜事儿·亲王跟异姓王相反,亲王需要前赴封地,异姓王则需要羁留都城,其用意都是为了防止亲王和异姓王起事谋反··当年,贺月刚刚登位,害怕瑞亲王贺锋跟其他亲王或大臣勾结,对自己图谋不轨,曾下令,强制亲王前赴封地。
结果瑞亲王贺锋在赴封途闹出事来,胁迫拉拢了风染,举起“勤王”大旗,直接造反·贺月率军来剿,反被风染杀个全军覆灭·只是- yin -差阳错,风染又在万青山杀了贺锋,害得勤王军群龙无首,才让贺月的后继大军把勤王军给灭了。
当年之事,若不是只差那么一点点,贺锋坐了帝位,如今烂成白骨的变成贺月了··亲王并不是被封之后一定要前赴封地,赴不赴封,全看皇帝的意思·皇帝若是觉得自己地位稳固,不怕亲王跟朝堂大臣们勾结,也可以不下令赴封,让亲王们在都城里呆着。
其实,贺月在处置了废宣亲王率军围都,兵谏逼宫的事件之后,对其他那些不能对自己构成威胁的庶出亲王们,也没有硬行要求赴封,任由他们逾旨,长期滞留都城·从这方面来说,贺月对自己的庶出弟弟们,能给予照顾的,都会照顾,尽一个当哥的责任。
这次下旨令亲王赴封,是指明了乌,康,宣三位亲王,并未言及其他亲王,言下之意,其他亲王可以继续滞留都城··然而,皇帝在这个时间下旨,令三位亲王赴封,显得时机非常不对,动机也非常不明确。
首先,三位亲王都是皇子,目前还没有谁有实力能威胁到皇帝的宝座·其次,皇帝未立储君,对三位亲王一视同仁,全都下令赴封,这储位到底属意谁·下旨三位亲王全都赴封,皇帝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当三位亲王纷纷启程赴封之后,才有大臣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同一道旨意,对三位亲王来说,太不一样了。
乌亲王的封地在原乌国都城三陈口,位于凤梦东路部地区,是惨被雾黑蛮子蹂躏达十多年的区域,尤其是以前各国的都城,更是被欺压盘剥破坏得厉害·这三陈口刚收复回来不到五年,一切都还是满目疮痍,破烂不堪,荒无人烟的样子,完全不复昔日的繁华。
贺旦赴封到这么个地方,别说搞谋反夺权,首先得想想,自己一行人怎么生存下去··——贺月:贺旦不是想搞一方理想的净土乐园吗不是还想让乌妃回去养老么慢慢建设去吧。
康亲王的封地更远一些,在原康成国跟弘国的交界,白-雪-山山脚下·贺理到了封地,才知道自己的封地跟原六和国接壤,并跟被废国为的侯蔡同和的侯爵封地颇有重叠。
亲王封地跟侯爵封地部分重合,这不能不让同行的关氏族人怀疑,封地重合,皇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失误,只怕是皇帝故意搞出来的事亲王的封地和封号一旦确定,一般不会轻易更改,贺理若把封地重合的问题给奏禀去,皇帝多半会叫贺理跟蔡同和自行协商划分封地。
根本是要让康亲王这支人马,跟蔡同和这支人马,为了封地,在那山沟沟里打个你死我活,人仰马翻··——贺月:贺理不是处政圆滑,喜欢兼顾多方利益么那慢慢跟蔡同和好生兼顾去。
··第470章 三立太子监国··相对于乌亲王,康亲王这样的亲王封号,宣亲王的亲王封号历史悠久,基本各朝各代都会有一个宣亲王·如,贺月的嫡亲兄弟贺艺,曾被封为宣亲王,只是在逼宫失败之后被废。
首先一个,“宣”这个地方,指的是成化城以北到依叠山以南那一片平原,这片平原在枣丘平原的西南角,在郡治,被称为彭宣郡,宣亲王这个封号因此而得名。
彭宣郡紧邻着成化城,地势平坦,土壤肥沃,盛产米稻·当年,贺艺是越过依叠山,跟北面驻守南枣郡的毛恩勾结,然后率军直逼成化城城下·可是说,彭宣郡是成化城的北方门户,因此,彭宣郡是一块地理位置极其重要,物产又富饶的肥地,这块地方,历朝历代,只分封给嫡长子或嫡次子,也有不少皇帝是从宣亲王这个位子登皇位的。
风贺响响的封地当然不是彭宣郡全境,而是彭宣郡靠北,接近依叠山山脚的一块地方·从成化城到封地,骑快马,也不过是一天的路程·换句话说,如果朝堂有什么风吹草动,身在封地的风贺响响,很快能接到消息。
老实说,这点距离,风贺响响赴不赴封,真没多大区别··不知风染到底有没有私底下点拨过风贺响响,只是贺月瞧着风贺响响渐渐恢复了精神,似乎渐渐从储位被废的打击复甦过来,当然,也仅仅只是恢复了一些精神,远没有达到当太子时的那意气风发,信心十足,干劲冲天的精神劲儿。
——贺月:风贺响响不是觉得自己善于治国理政么总觉得别人更有本事么那好,给你一块丰沛富饶,百姓安居乐业,政通人和的封地,看你还能治理出什么花样来·三位亲王,分赴三个封地,贺月不能厚此薄彼,启程前夜,贺月在宫置酒,为三位亲王饯行,风染关妃乌妃兰嫔都有参加,贺月用同一句话,赠送给三个儿子:不要光想着在朝堂争权夺利,或是闭门造车,出去走一走,看看自己的封地,看看自己封地的百姓,多了解他们的需求和疾苦,想一想,怎么对自己封地的百姓造福,怎么治理好自己的封地。
这样对你们有好处··为示公允,那一夜贺月便歇在了宫里··次日,只由风染送风贺响响启程赴封,风染令郑绍钧陪伴风贺响响赴封,毛家也派了毛温韦前来陪伴风贺响响。
除了两位伴读,和必要的护卫兵卒之外,风贺响响把他罗的一些客卿幕僚做了井井有条的安排,一些留守都城,各自负有职责,一些跟随他赴封,出谋划策,供他差使机动。
看着风贺响响在接到亲王赴封令后,冷静理智地亲自安排打点各项事务,仔细而谨慎,丝毫也不依赖自己,风染觉得心慰复又心酸··只是在临别之际,风贺响响紧紧执着风染的手,道:“儿子不在家,父亲自己要保重身体,也替儿子照顾父皇……有空了,父亲要常来儿子的封地,看看儿子。”
以前风染经常出征,都是贺月和儿子送他,然后在家里等他归来·这是风染第二次送别,自己在家里等人归来·风染还记得,他第一次送别,是送贺月去七星岗和谈,站在成化城的北门城楼,望着贺月的帝辇,仪仗和护卫队一路渐渐远去,心是空落落的。
结果,那一别,差点成了永别··这回,风染送儿子前赴封地后,府里少了个人,顿时觉得整个宣亲王府和皇夫府,前堂后宅都冷清了下来,幸亏还有贺月,安慰道:“一天的路程,你想他了,去看他吧,顺便给他鼓鼓气。”
风染却舍不得把贺月一个人丢在成化城处理政事··其实,风染心里一直有种隐隐的不安:自从为了玄武郡的事,把贺月气得发作了一次癔症,随后又跟风贺响响呕了气,然后又熬更熬夜地处置了几天的政务,大约当时病后一直没有养好身体,落下了病根,不管怎么细致的照顾着,贺月总是小病不断,时好时病。
本来贺月身负二流内力护体,照理是不该如此虚弱易病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贺月的小病小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三天两头的伤风感冒,头痛脑热,拉稀下痢等等,病都不是大病,却总是好不利索,一样病好了别的病又发作起来,从仲春开始,到十月间,贺月几乎没断过汤药。
一个身负二浪内力护体的高手,缠绵病榻,不管太医们怎么解释,风染知道,那些病不是来于外部,而是身体内里空虚了·风染再怎么跟贺月双修双练,提高或巩固贺月的内力,对贺月的身体好转都无济于事。
风染心头渐渐觉得慌乱,天天守着贺月,尽可能地帮贺月处理朝政,减少贺月的负担,只把一些紧要的奏折和事务留给贺月处理··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贺月常常握着风染的手,轻轻摩挲道:“我没事,都是小病,我还能陪你好多日子。”
皇帝身体欠安,朝堂的大臣们自然看得出来,询问了太医,知道皇帝只是不断小病,大臣们便放心了·只是看见帝夫越发恩爱,同进同出,几乎形影不离。
史记:凤至三年冬月十九日,内阁大臣太子少师庄唯一病逝,享年七十有三··早前几天,风染陪贺月拖着病体,去看望了病的庄唯一··庄唯一半世孤苦,晚年有义女义婿照顾,又有义外孙义外孙女承欢膝前,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看着贺月道:“臣这辈子最幸运之事,便是得遇明主,使臣能够一展抱负。
陛下许给臣的诺言,臣都看到了,此生无憾·”·庄唯一又看着贺月说道:“宣亲王年岁尚幼,或有狂妄之处,然,亦怀宏图大愿,多加磨砺,能成大器。
望陛下能再给宣亲王一次机会·”·贺月下诏,令风贺响响回城,以弟子礼为庄唯一侍奉汤药,聆听教诲·至庄唯一逝世后,又以弟子礼参予治丧,以谢师恩。
等把庄唯一的丧事处理完了,不久到了年关,年节下,贺月跟风贺响响在宣亲王府的房里深谈了一次,细细盘问了风贺响响在其封地的所作所为,并细细地为其指点了其的得失之处。
过完了年,贺月仍叫风贺响响回了封地··这个年节虽然乌亲王和康亲王都不在身边,贺月却显得很高兴,趁着高兴,便拉着风染又练了回合体双修,笑着说自己宝刀未老,还能跟风染大战三百个回合。
不想元宵刚过,贺月不慎染了风寒,病势一起,便格外沉重,身像团火似的,有几天热得晕晕沉沉的·风染衣不解带地在床前一直照料着,不断拿凉巾替贺月抹拭身体,喂汤喂药,拉屎拉尿,事事亲力亲为。
难为风染那样洁癖之人,丝毫没有嫌弃之意·熬了几天,终于把贺月身的热给退了下去···贺月清醒过来后,握着风染的手,定定地看着风染,好久没有说话。
风染也默默地看着贺月,一言不发·相识三十余年,携手二十余载,一起渡过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年华,如今老矣··年轻时本清淡的欲望已经随着年纪,渐渐湮灭,两个人之间的亲昵动作越来越少,合体双修也稀疏到大半年一次,看贺月的身体情况而定。
可是,他们之间,那份融入骨髓,深植血肉,堪血脉亲情的情谊,却越发的浓烈醇厚·彼此对彼此的身体都了解,许多话,不用说出来,大家都心知肚明··曾对“老去”有过恐惧,忐忑,不安,如今真正该面对老去的时候,心里倒坦然了。
回首过去,年轻时,他们在鼎山执手成盟,许下共同的宏愿,他们一路相互扶持着走漫长久远的岁月,基本做到了凤梦一统·如果,天能再多给他们一些时间,凭贺月的才能,有风染的辅佐,他们能看到太平盛世的那一天,只可惜,时不我待。
史记:凤至四年正月廿一日,成德帝下旨,令宣亲王返回都城·廿三日,帝下旨,再立宣亲王为太子,令其监国··风贺响响刚回封地,又被召回成化城,第三次被立为太子,并奉命监国。
早在贺月病重晕迷的那几天,有大臣听到了消息,朝堂登时呈现出一派表面轻松,暗地紧张的气氛·皇帝四十有八,除了头发常人花白一些,眼角初显细纹之外,样貌看去并不衰老,但皇帝这一两年缠绵病榻,身体一天一天衰退,精神一天一天虚弱,令得大臣们早起了猜忌疑心。
大家知道,差不多是该他们做出选择,并表态的时候了··然而,皇帝并没有给大臣们表态的机会··太子回朝不久,代皇帝颁下谕旨,对朝堂的人事,进行了一次大动作调整。
借口刚刚收复,停熄战火的凤梦北路,东路,西路等各地的地方吏治太过薄弱,便把一些原在朝堂任职的能员干吏调整去了这些地方出任地方官吏,以加强吏治,加强地方的管理和发展。
这其,包括了关氏,李氏,郑氏,毛氏等几大氏族的年轻一辈官吏和将领··有心之人发现,当初那批进京稽考官吏,但凡在《劝进》签过名的,基本都外放任职了——任的是副职:能够办事,但权限会受到正职压制。
·第471章 精裱的卖身契··风贺响响有了一次的教训,这次监国之后,大小事务,多会事前请示,事后禀报,再不敢专擅行事,并且经历了一次打压,又在封地流放反思了一年,还经历了自己恩师的辞逝,人生阅历逐渐的丰富,便得风贺响响的- xing -子逐渐变得稳重成熟起来,风月看在眼里,暗暗心慰。
对于朝政的处理,开始的时候,贺月会详加指点,但是很快,贺月便不再提出自己的主张,也不加以指点,而是先征询风贺响响的处理主张,只在觉得风贺响响的意见有所不足时,才会加以指点更正。
风贺响响的理政能力,在贺月的指点下,进步很快··再后来,贺月叫风贺响响不必事事提前请示,而是尝试着跟朝堂的各部大臣和内阁大臣商议着处置朝政,事后及时禀报一声,贺月最后再把把关。
贺月指出,与大臣议政,必须先要有自己的主张和意见,兼听大臣的意见,吸取他们意见肯可行的地方,但不能让大臣们的意见左右了自己·但是,大臣们的意见和主张确实自己的好,在权衡利弊之后,要果然做出选择,不能固执己见。
随后,贺月便不怎么一直盯着朝政不放,风贺响响也是每过几天来给贺月禀报一次,只捡些大事要事禀报·显然,风贺响响虽然年轻,但对于政事的处理,手很快,并在大臣们的辅佐下,很快对监国一职,愉快胜任,获得了各方的赏识,信任,和拥戴。
跟风贺响响愉快胜任相对,贺月的身体虽然一直调理静养着,却是山河日下,一天一天差··转眼到了九月,秋风乍起,寒意初生··风染轻轻替贺月揉着身体,怕贺月卧得久了,一侧身体酸胀:“你今儿身退热了,多穿些衣服,我扶你出去走走吧。”
有风贺响响监国,代理朝政,贺月便直接把御房和昭德殿都让与风贺响响跟大臣议事使用,风月便都住到菁华宫来了·风月难得有这么大段大段的轻闲时光,便常常在皇宫里四处闲逛,说说笑笑,忆一些往事,更多的时间,他们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守在一起。
贺月的身体越来越差,不是发冷,是发热,身腿越来越没有力道,在外面散步的时间一天一天短,躺在床的时间,一天一天长·听了风染的话,贺月舒了口气,道:“今儿不出去了。
我有话跟你说·”·贺月说有话要说,却又只拉着风染的手,轻轻摩挲,良久不语·风染也不催促,静静地坐在床头,陪伴贺月·到了晚间二更之后,风染叫内侍端来热水,风染亲自给贺月洗了手脸,擦拭了身体,揉搓了双脚,扶着贺月在外床躺下,半身拿了几个大软枕垫在身下,使贺月可以半倚半靠地坐在床头。
等风染也洗漱了床,不用吩咐,内侍们也知道皇帝皇夫要安寝了,他们把寝殿里的灯烛熄灭掉一些,只留下一些不太明亮不影响睡眠的朦胧烛光·内侍退出前,贺月似乎吩咐他们去取什么东西来。
一会儿,内侍把东西取了呈来,贺月接在手里,放在自己身,轻轻摩挲了一会,递给了风染··风染接过来一看,是个极精致温润的玉匣子,用料是名贵稀少的血玉,做工精雕细刻,玉匣四周雕着兰竹菊梅四君子的浅浮雕,显得很是雅致,玉匣盖有个凸出的玉钮,轻轻一拉玉钮,玉匣便打开了。
玉匣想是整玉雕成,花纹浑然天成,找不出拼结的楔缝·这么大一块血玉已经很稀罕了,还雕琢得晶莹剔透,毫无瑕疵,风染再是个不认货的,也知道这玉匣价值连城,便问:“装的什么东西”不知道里面的东西会如何了得·贺月轻轻笑道:“是朕的宝贝。
你打开来看看·”·风染很快看到了贺月的“宝贝”,是两个暗红色的锦囊,一个装裱过的小小卷轴·风染便把那卷轴的丝带解开,轻轻一抖,在床,两人身展开来。
这是个精裱过的小立轴,立轴一展开,风染觉得懵了:拿价值连城的玉匣封装,又用雕紫檀轴,紫带碧牙签进行精裱的小立轴,装裱的不过是一纸卖身契···这纸卖身契是拿普通的帐册纸写的,精裱之后都还有一些微微泛黄,显得年代相当久远,这是一张死契,身价一钱,卖与贺月为奴为仆。
立卖身契人:风染·代笔人:庄唯一·收受人:贺月··“……”风染怔怔地看着,半天才道:“你怎么还把它裱了”·仿佛拉开了记忆的闸门,风染还记得,那时,他是以一种怎样决绝的心情,在这份卖身契签名,以至于他都没注意到,他到底是卖身给了太子府还是卖身给了贺月后来,他想找出卖身契销毁了,结果却怎么也找不到这卖身契了。
在他做风园公子的几年,他暗多次搜查帐房,也遍寻不获,想不到竟然被贺月精裱了,还拿个玉匣收藏起来·贺月从旁边伸过手来,手指在风染的签名,轻轻摩挲,道:“以前,你心头不喜欢我,我只有看着这张卖身契,才觉得你是我的人。
后来,你出征,我想你了,也喜欢拿出来看看,感觉你在我身边一样·风染,你是我的·你不会跟我说好听的,我当这契券啊,是你许给我的山盟海誓·我要一辈子收着。”
老实说,看见自己早年签下的卖身契,风染并不觉得是什么美好的经历,心头百味杂呈·可是,听贺月说得分外可怜:他只有看着卖身契,才觉得自己是他的人;自己出征,他会看着卖身契,睹物思人;甚至,把卖身契当做自己许给他的山盟海誓。
一向,风染知道贺月强势,想要的,会想尽办法得到,百折不回·如今,风染真实在感觉到,在贺月强势的外表下,也有软弱无助的内心和自欺欺人的时候··风染有心想说些什么山盟海誓,甜言蜜语等好听的给贺月听,可是搜肠刮肚,又想不出什么好听的话来。
自己想得到的“好听话”感觉都有点肉麻·肉麻话年轻时说说还可以添个情趣,他们这都是相伴相守二三十年的老两口了,实在说不出肉麻话来·最后,风染有实说实地道:“我不会说肉麻好听话。”
贺月小心地把立轴卷了起来,重新放回玉匣里:“你再看看那两个·”·玉匣里还有两个暗红色的锦囊,从布料的暗淡色泽看,这两个锦囊都有些年头了。
但两个锦囊显然不是同一个时期的东西,一个锦囊的色泽更加暗淡,年头也更长远··风染随手把那个更陈旧一些的锦囊打开,里面,是一缕编结过的青丝,靛青的发丝,编结得虽有些混乱,却明显是一个同心发结。
风染心头一凛,试探着问:“是……那次……你跟我结发玩儿……你还留着”·那是在贺月即将迎娶毛皇后前夕,在贺月断然拒绝了大臣们的结发提议之后,正好是他进入太子府后的第二年,贺月说要跟他欢好,在欢好之前,贺月跟他行了结发之仪。
那时,风染正谋划着跟郑修年联手刺杀贺月,他怕贺月起了疑心,怕刺杀失败,不得不答允欢好,任其结发·在那时的风染看来,结发不过是贺月一时兴起的玩耍男宠的新花样,一点没有真心,也一点不可信。
那次结发之后的欢好,被郑修年逮个现行,随后,风染陷入巨大的羞愧悲愤之,没再注意过那绺发丝的下落··自然,另一个暗红锦囊里装的应该是他们结褵时,第二次结下了同心发结。
他们枕着那同心发结睡了四天,新婚之期结束之后,风染便回了军营,那同心发结后来怎么样了,早被风染抛诸脑后了··想不到,贺月竟然小心仔细地收藏了起来·贺月拿手重重拍在风染手,把他手拈着的同心发结抢了过来,小心地装进暗红锦囊,说道:“风染,你个没良心的我哪次是跟你闹着玩了以前你不相信,如今看我病得快糊涂了,抢先跟我装糊涂”语气里充满了郁闷和不满,轻轻把那两个暗红锦囊都扔进玉匣里,“呯”地一声关玉匣,把玉匣从风染身搬回到自己肚子,仰头倒在软枕,道:“我稀罕的,你都不稀罕……我白稀罕了一辈子”·“……”风染侧过身子,看着贺月气咻咻的样子,低声道:“你心头清楚,是想我说出来……无耻”其实,风染心里是感动的,明明自己早已经遗忘了的事,贺月还心心念念地记着,小心翼翼地珍藏着他们的过去。
尽管那些记忆在风染这里并不美好,但在贺月的记忆里,全都是美好的——因为贺月待风染,从最开始,是真心的好,在贺月心里,全都是值得铭记一生的记忆。
·第472章 珍重别拈香一瓣··这样的年纪,还能逼出风染青涩而害羞的神色,贺月看着,便觉得是人世间的美景不过于此·欣赏过了,贺月又把玉匣推到风染身,说道:“风染,你收好了……等我去了,你把它们,都陪给我。”
风染的手指,在昏暗的烛光下,渐渐收紧,死死地捏着玉匣,直到指尖苍白:“嗯,好·”·贺月能感觉到风染的心情,抖颤着手,轻轻抚摸到风染死捏着玉匣的手,轻轻拍打着。
只是那么无声的单调动作,在贺月做出来,便把一种无声的安慰,传递给风染,渐渐抚平风染情绪,等风染的手,松开了玉匣,贺月吃力地攀过风染的身体,把那玉匣放到里床,道:“回头,你收好了。”
“嗯·”·“风染,这辈子,你跟了我,都没有碰过女人,有没有觉得冤”·在风染年少时,曾对女人有过幼想,只是没等他搞清楚女人,发现自己已经喜欢陆绯卿了,后来又移情贺月。
风染这辈子的两段感情,都带着几分因练功而产生的情不自禁的因素·命运没有给予风染选择喜欢男人或是喜欢女人的机会,甚至都没有让风染搞清楚女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觉得冤吗·风染觉得一辈子能与贺月倾心喜欢,相守相扶,能在贺月的庇护下,恣意而活,率意而为,纵然面对着雾黑蛮军三百多万兵卒侵占了大半凤梦河山的不利局面,可是他背后有贺月的信任,允诺和支持,便觉得有万千勇气和信心。
那样的感觉,是任何女人都无法给予他的··觉得不冤吗·身为一个正常男人,从没有机会把男人特有的东西运用到女人身,终不免会觉得缺憾。
·风染半晌未言,贺月那一问,也并没有要听答案的意思,只轻声道:“风染,下一世,我做你的女人,换你来喜欢我,好不好”然后又轻轻一叹,说道:“玉匣给了你,要不要跟我并棺合葬,要不要跟我再续来世情缘,都在你……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不怪你。”
“风染,我是真的,想禅了位,带你一起逍遥江湖,遨游我凤国河山·可惜,我想不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这么快……我等不及了,失言了……风染,求求你,许我个下一世,让我好好补偿你……下辈子,我知道怎么喜欢你了,不会再伤到你。”
风染确实不想再跟贺月有什么下一世的纠缠,这一世,他们的感情如此忤逆天地伦常礼法,如此被世人耻笑轻蔑不齿鄙视,彼此喜欢得如此的艰难曲折谨小慎微心力交瘁。
任谁经历了这样的一世感情,还能期望下一世旧事重演·风染不吭声,两个人在昏暗的灯烛下,半倚半躺在床头,许久,风染才道:“晚了,睡了吧。”
风染替贺月把身下的软枕抽出来,把身体放平,躺倒在床·昏暗,风染似乎听见贺月无声的叹息,可又不十分真切··两人躺平睡下后,贺月才问:“风染,你不伤心么”·这一回,风染回答得很快,语气淡淡的,却透出一股理所当然:“你去了,我便也去了。”
生死相依,生死相随,风染并不觉得有什么悲伤,早在许多年以前,他们是这样的关系了··“风染,”贺月轻轻叹息道:“我时间不多了,答允我,你要多活些日子,不要跟着我去。
响儿还小,理政的时间短,经验少,他自己的人手和势力,也还没有培殖起来,你多帮帮他,替他压阵,别叫他被大臣欺负了·”·“……好。”
风贺响响是风染这辈子,除了贺月以外,最牵挂深爱之人,贺月用风贺响响恳求风染在人世间多羁留些日子,风染不能不答允·除此之外,贺月知道他无法阻止风染跟着自己离开,他也知道,没有自己的精元支撑,风染活不了多久,可是,他终究希望风染能在自己死后,尽可能地活得长久一些。
“还有,你答允我,不要看着我离开……也不要看我离开后的样子……不好看·”没见过贺月离开后的死气样子,留在风染脑海里的,便都是贺月活着时,一颦一笑的生动模样。
“嗯·”·贺月有些不太方便地侧过身子,死死抱住风染,把头埋在风染颈脖间,闷闷道:“风染,我喜欢你,只一世,怎么能够”·在风染的记忆里,大约那一夜,是他们最后一次躺在一起,喃喃昵语,轻笑浅颦,情意绵绵。
次日风染早醒来的时候,贺月前一天刚消退下去的体热,又卷土重来,其势汹汹,贺月已经晕了过去·自那夜之后,贺月的病势似乎恶化加剧,总是高热不退,人也时晕时醒,躺在床,行动全要依仗风染扶持。
风染十分后悔那一夜自己睡沉了过去,没有注意到贺月的病情,其后,便都衣不解带在伺候在床侧,晚也不敢再跟贺月同榻而卧,怕自己又睡沉了,便坐在床头,通宵通宵地守候着贺月。
只是困倦得很了,风染才会叫内侍照看着贺月,自己略略打个盹儿,回复些精神··太后和太子天天都来看望和请安·除此之外,一些宗室和平辈皇子及长公主和两位公主得到了消息,也都前来请安问候。
只是贺月的精神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越来越短··到了十月旬小阳春,天气略略回暖,贺月的身体似乎又有好转·这一天,太后来看望贺月。
风染把贺月扶着坐起来,在背后垫了软枕,让贺月半倚半靠着床头··贺月坐定后,说道:“风染,你出去一会,我有话跟母后说·”又吩咐道:“叫内侍送盏参茶进来。”
风染微微颔首,便退出了寝宫,独自来到菁华宫的正殿坐下,吩咐下人沏了三盏参茶,一盏自饮,两盏送进寝宫去给贺月和太后··叫自己退出,皇帝母子两个说私房话的事,风染倒经历得多了,不觉得怪。
只是以前都是太后开口叫自己离开,贺月并不想瞒着自己什么,从来没叫自己离开过·可是,刚才明明是贺月开口,叫自己离开回避,风染不免微微觉得有些委屈:他们在一起都二十年多了,几乎不分彼此,贺月还有什么话,需要遣开自己,私底下跟太后说·要说的话,应该跟自己有关吧不然,为什么要避开自己而且那话只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完的,不然,为什么需要喝参茶提气提神·风染觉得委屈之,便不自觉地提起内力,运起了听风辨形之术,留神倾听寝宫里,贺月和太后的动静。
风染只听见太后极是不满地说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护着那姓风的”·风染没听清楚贺月间说了什么,似乎更惹得太后不快了:“那是个妖精那年,哀家好心好意去太子府接他进宫,他敢穿成那么个疏狂轻佻的样子来见哀家,哀家知道他是个妖精……真不知道他给你下了药还是怎么的,你被他迷成这个样子,到死都要护着他。”
“你这身体是怎么一回事,别以为哀家不清楚·为了那么个妖精,不但可以把嫡出儿子送给他,连自己的命都不顾了”太后叹了口气,又说道:“你父皇好色,总归是喜欢女人的,你说你一个皇帝,成天躺在那妖精的身下承欢,还娶他为夫,像什么话皇家的体面都让你丢尽了”冷厉着声音说道:“被个妖精当成男宠一样做到精元虚耗,熬到油尽灯枯,盛年早衰的地步我凤梦大陆历朝历代的皇帝,论纵欲荒- yín -,以你为首敢女干- yín -皇帝,这等人,绝不会好死哀家看着,很快会有人出来找他算帐。”
“母后,儿臣求你……”贺月说了什么哀求的话,只是病气息微弱,说话的声音轻软,吐词又含糊,风染并没有听得清··太后再说话,声音放得柔软了些,用施舍一般的语气说道:“也罢,他若愿意给你殉葬,哀家作主,不让他吃苦受辱,赏他口薄棺,葬进你的陵寝里,这样你总该放心了……”··“母后”贺月一声惊喝之后,紧跟着是一阵咳喘,好一会说不出话来,随后风染听见一些杯盏轻响之声,想是太后把参茶喂给贺月喝。
等贺月喘息稍停,太后又道:“哀家瞧在你的面,不追究于他,是大恩了,想要把他的灵位供进宗庙,那是绝无可能”·可能喝了参茶,贺月的声气略高了一些,说道:“母后,你要讲道理,他是儿臣诏告天下,明媒正娶,用大礼迎进门的皇夫……你不能这么对他”·“哀家为什么不能不是因为他,你哪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还能健健康康活他个十几二十年呢是他害得哀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哀家还要感激他了”·“母后,一直是儿臣纠缠于他,虽然他活不长久,可是,儿臣想他寿终正寝……”··第473章 成德帝驾崩··后面贺月的声音渐渐低了,似乎忆起了往事。
风染则收了内功,安心地坐在正殿喝茶,许是照顾贺月太过疲劳,有太后陪着说话,风染觉得放心,喝了几口茶,头一歪,枕着椅背睡了过去··在凤梦大陆,殉葬之事并不少见,但也并没有蔚然成风,殉不殉葬还是要看殉葬者自己的自愿。
其实像皇族宗亲,高门大族的掌权之人死了,还是希望掌权之人的妻妾妃嫔之流能够“自愿”殉葬的·有妻妾妃嫔殉葬,往往会视为掌权之人德行感天的表现,是件非常值得夸耀之事。
当然,“自愿”殉葬的妻妾妃嫔,也会得到非常好的“待遇”,如,陪葬进死者陵墓,如,追认身份,如提升“殉葬”者子女的地位等等。
在太后心里,算贺月明媒正娶了风染,她也并没有承认风染的身份,那场婚礼,不过是为了朝堂下都需要一次大赦罢了·因此,风染是没有资格像毛皇后那样,死后送入主墓室跟贺月合葬的,更遑论并棺合葬了风染只有殉葬,才能以陪葬的身份葬入帝王陵寝的主墓室之侧的耳室之。
如果能逼得风染殉葬,单凭风染前逊武威帝,兵马都统帅,内阁大臣的身份,将会给贺月平添极大的荣耀·当然,风染是以臣下的身份殉葬的,可以抹杀掉风染跟皇帝之间那悖逆伦常的关系,日后重修史册,可以抹除掉史册那些不光彩的蛛丝蚂迹,保持成德皇帝一代明君圣主,没有任何污点的光辉形像。
风染一直都知道自己活不长,早在许多年前,把生死看淡了·无论是贺月希望他寿终正寝,还是太后想让他殉葬,亦或者,被什么人逼得吃苦受耻不得好死,风染都不太在意。
风染不知道自己只是打个盹儿睡了多久,冷醒时,殿下天色已经全黑了,太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正殿烧着炉子,地底下烧着地龙,自己身不知何时被下人披了件毛氅子。
殿外正值十月小阳春,天气回暖,殿内又温暖如夏,寻常人一点也感觉不到寒意,风染还是被冷醒了·醒来觉得手脚都冷僵得动不了,叫来小远,替自己揉了揉身体和手脚四肢,风染才觉得缓了过来。
风染一问,才知道是贺月再三吩咐的,叫下人们不要打扰了自己的休息·手脚暖和灵便之后,风染返回寝宫,见贺月躺在床,正醒着,便道:“扶你起来坐坐”·贺月虚弱而疲惫地道:“母后才走,我刚躺下。”
风染便坐到床头,说道:“那你先睡忽儿,等你醒了,我陪你用膳·”握着贺月的手,把自己的内力丝丝缕缕地度给贺月·贺月心头叹了一口气,明知道内力对自己的身体毫无助益,可是他不能说出来,怕惹风染伤心。
第二天,风贺响响散了朝后,前来请安,贺月又叫风染回避·这一天,贺月跟风贺响响在寝宫里从午时说到酉时,间还宣了内侍出来传了参茶和笔墨纸张,风贺响响几次哽咽,两度失声大哭。
风染坐在正殿,听着寝宫里的动静,慢慢啜茶·知道贺月在嘱咐自己的后事,风染虽然可以运使听风辨形之术窥听,但自昨天听见太后说出殉葬之后,风染便不想再听了。
·随后几天,贺月只要身体和精神略好一些,便会召见朝堂大臣··贺月也单独各自召见了自己的妃嫔们·召见之后,乌妃一贯的淡然,看不出喜怒;关妃的神情十分复杂,包括了悲伤,郁闷,不满,解脱等等意思;贺月看在乌亲王贺旦的份,最终晋升兰嫔为兰妃,兰妃得到晋封,却大哭了一场,然后保养得宜的人,便开始衰老了;其他凡跟皇帝有过肌肤之亲的妃嫔,位份也各有晋升。
然后贺月下旨,除三妃外,令其他妃嫔俱返娘家,由内务廷定时按其位份支付用度,由娘家子侄供养终老··十月旬开始,天气急骤变冷,贺月的身体和精神也随着天气的寒冷,骤然衰败了下去。
十月十三日,贺月执着风染的手,艰难地说道:“风染,你回府里去吧·”·风染瞬间紧紧抓住贺月的手,紧紧地用力地贴合在自己的脸颊,又俯下身,轻轻地吻贺月的唇,无缠绵,无温柔。
贺月的身体已经承受不起这样的缠绵温柔,一会儿便一声递一声的喘息了起来,他颤抖着唇,说:“不要送我,不要看我去了的样子,我在你心里,还一直是活着的。”
“贺月·”·贺月手已经没有力气了,还是尽力想握住风染的手,喘息着断断续续说道:“你若有心,许我下一世情缘,让我把欠你的,都还你。
你若不愿意,便罢了,我不强你,都依你的意思·”·两只紧握在一起的手,许久许久,都不舍松撒··二十余载相携手,披荆斩棘并肩扛·命,将尽;情,正浓。
皇帝病重,风染日日近身服侍皇帝,衣不解带,极尽细致周到,有几个月都没有回过皇夫府了,忽然间却从皇宫里回来了,呆在府里,闭门不出,每天都跟失了魂魄似的,不言不语,忡怔出神。
郑修年看在眼里,心头猜到了几分,便派了他的儿子郑国泰前来近身照顾服侍风染··这郑国泰其姐安哥儿小了两岁半,正当十五年华·郑修年武双全,又几乎可算是年得子,仗打完了,班师回都,易武入,做了兵部侍郎,生活安定了,除了做官,便把精力一门心思花在了教导儿子身。
因此·郑国泰年纪虽小,- xing -格却其姐沉稳踏实,是个老成持重的孩子···因为风染的坚持,郑修年一家一直住在皇夫府,纪紫烟为风染当家作主,打理后宅事务。
大家都住在一起,低头不见抬头见,风染和贺月都颇喜欢郑国泰,以栋梁之才期许,心情好了,还会指点其一二··十六日,风染刚吃了晚膳,恹恹地歪在床·郑国泰便劝表叔去后宅里散散步,消消食。
然后便半强半劝地把风染从床扶起来,披了裘皮大氅,去后园子里散步·是自己亲眼看着出生长大的孩子,又有一些疏远的血缘关系,风染对郑国泰的碰触并不抗拒,知道这表侄儿是个孝顺的,不好拂了孩子的心意,郑国泰得了其父的精心教导,为人做事,心思通透。
他陪着风染,断断续续地聊天,时不时地请教,逗引着风染说话宽心,却又不会让人觉得聒噪··彼时,风染无意逛到了容苑附近,远远地瞅见容苑里那几竿翠竹郁郁葱葱地从院落里高耸出来,风染一呆,想起,自从靖乱元年跟陆绯卿一起离开了风园,没有再回这容苑里住过了,不知荒芜了没有那小小的一进两敞房屋可还完好院落是否还落叶成冢地龙可还烧得暖和·“泰儿,扶我去前面,看看你风叔以前住的地方。”
郑国泰有些诧异:“风叔不是住在主院正殿么”这地方这么偏僻,风染的身份那般尊贵,怎么会住到这旯旮来·风染道:“我啊,喜欢在院子里堆积落叶,等它们枯了,踩去‘沙沙’的响,像踩在自己心头,生疼生疼。”
“……”郑国泰只觉得表叔这嗜好,真可怖·走近了,郑国泰见是一溜矮墙围出来的狭小院落,院门紧闭,门还了锁。
门楣的小匾额题着两字“容苑”·风染随口吩咐跟在身后的仆役:“去找掌事拿钥匙来·”看来自己曾经住过了地方,虽然后面没有再住了,府里的掌事们还是很心,不然也不会锁了。
而且园门和铜锁看去都颇干静,并未积尘,想是时常派人来打扫着··风染正站在容苑门前,等着仆役去拿钥匙,忽然觉得心头一阵裂开似的锐痛,嘴一张,呛出一口血来。
身子一软,便要摔倒·一边的郑国泰一看风染吐血反应过来了,一步冲前扶住风染,叫道:“风叔”又连忙吩咐下人:“快去传太医派人禀报表老爷”又请示风染:“泰儿扶你回去”·依靠着郑国泰的扶持,风染才稳住身形,死命地按住胸口,把头抵在郑国泰肩,断断续续不停地咯血。
郑国泰把随身带的几张巾子都擦得血迹斑斑,连大毛氅都沾了血渍,风染才熬过了那阵心悸心痛,有气无力地喃喃说道:“他去了……他去了……”·郑国泰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只劝道:“风叔,泰儿先扶你回去,已经请了太医。”
风染倚着郑国泰,不住地抽气,眼前瞧出去,全是朦朦胧胧的影子,看不真切,耳朵也嗡嗡地轰鸣,混乱,听见有人一溜小跑着走近了,禀告道:“风将军,陛下于酉时五刻驾崩。”
顿了顿,又道:“陛下遗诏,令太子即位·”·史记:凤至四年十月十五日,酉时,成德帝驾崩于菁华宫,享年四十有八·二十三岁登位,在位二十五年。
同日,宣遗诏,令太子继位···第474章 准奏··郑国泰一听,赶快扶紧了风染,生怕风染失力摔倒·风染却只是倚靠着郑国泰,不停地喘息,一声一声,像快要窒息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吸气,濒临死亡。
府里跟随的下人,和前来禀报之下人,都知道风染跟皇帝的关系,全都眼巴巴地看着风染如此难受,心下恻隐·可是,他们只是下人,没资格劝解主子,只能看着·郑国泰也想劝自家表叔“节哀顺变”,可是,少年人生平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从别人身散发出来的深沉的悲恸之情,他便劝不出来了。
过了好一会儿,风染才缓过一口气来,道:“你们都下去·泰儿,扶我进去看看·”·进去进哪去郑国泰还没有来得及问,便看见风染抬手,随意一扭,把门的铜锁扭断扯开了,手一推,门便开了。
郑国泰便扶着风染走了进去··容苑里果然是常常有人来打扫的样子,一点也不显得荒废,屋内的桌椅床帐等铺排陈设都换成了秋冬时节应季的陈设,还是簇新的·而在院落里,在那几竿翠竹下,竟是积满了干枯的落叶,显得院子一片颓丧破败之气。
一如当年,风染住着的样子··郑国泰听风染道:“扶我走走·”郑国泰便扶着风染,在那翠竹之下来回散步·踩在干枯的落叶,听着它们发出极轻微的破裂粉碎的声音,郑国泰并无感触,但是他从扶持着的风染身体微微颤栗之,能感觉得到,自家表叔正承受着那种“好像踩在自己心头,生疼生疼”的痛楚,劝道:“风叔,哭出来吧,哭出来好了,哭出来好了。”
其实,并没有走几个来回,风染便昏厥了过去··成德帝的遗诏里,令太子继位·同时,任命了四位顾命大臣,四位顾命大臣,以风染为首··皇帝驾崩,举国服丧,太子一样也要服丧。
但是按照规矩,太子的服丧期,按以日易月来计算,服丧期满,即行即位,承嗣国祚·在皇帝驾崩到太子即位这一段服丧期内,太子需克尽孝心,专心守灵服丧,国政由顾命大臣共同监国。
一般而言,父母去世,子和未出嫁女,当守孝三年·不过这三年并不是三年整,照礼法,服丧期是二十七个月·太子因为要继位理政,国家大事不能担误,礼法特意为之变通,允许太子以日易月,以一天代替一个月,因此,太子的服丧期是二十七天。
平康五年腊月间,平康帝忽然遇刺,不治而亡·贺月便守丧二十七天,于次年成德元年元月十五日举行登基大典,登皇位·在元月十五日元宵节登基即位,并不是贺月选定的,而是那一天,恰好是平康帝驾崩的第二十八日。
成德帝驾崩于十月十五日,太子风贺响响的登基大典便订于冬月十三日·从十月十五到冬月十二日这二十七天,由顾命大臣监国,商议理政··皇帝驾崩,皇夫卧病,风贺响响便只有两边奔走,一边督促礼部办理皇帝丧事,一边又要关心父亲的身体,知道风染当日呕了许多血,便叫太医用心诊治,自己亲奉汤药。
一边守丧,一边侍疾,几乎几天几夜没有合眼,好在风贺响响人年轻,还熬得过来···风染晕晕沉沉了好几天,才渐渐舒缓过来·看着披麻戴孝的风贺响响,风染许久才问出来:“响儿,他走得安不安心”·“父皇病已经把后事都安排妥了,走得安心。”
太后想逼自己殉葬,以及自己死后能不能入葬帝陵,能不能入祀宗庙的事,也都安排妥了么风染没有细问,又问道:“他走得辛不辛苦”·“父皇走得安详,像睡过去一般,没有吃苦。”
风染轻轻舒了口气··风贺响响道:“父皇的灵柩尚未盖棺,父亲要不要去见父皇最后一面”·“不了·你父皇的丧事,你看着办理便成了。
……这都几天了,怎么还没盖棺”·风贺响响回道:“大哥二哥还未回来,要留着等他们向父皇道个别·”·“你扶我起来。”
风染从床头,拿出一个玉匣和一本奏折来·风染把那奏折递给风贺响响,道:“你瞧瞧,是你父皇写给我的奏折·”·贺月做为一个皇帝,只有看奏折的,哪有写奏折的风贺响响十分好,便接过来看。
奏折里主要是阐述彻查玄武郡吏治,收回玄武郡长治权的得失利弊,因考虑到风染腹墨水不多,没有引经据典,论述得深入浅出,分析得明白透彻·风贺响响为了玄武郡的事,吃过大亏,看完了,说道:“父皇所言极是,只是行事,太过急功近利了一些……”·这通奏折,最令风贺响响感受深刻的,并不是内容,而是透过奏折的字里行间,散发出的父皇对父亲的盈盈情意。
舍不得风染受一丝委屈,凭贺月的帝王之尊,甘愿伏低作小,给风染写奏折,以开解劝说风染·写的是奏折,说的是政事,表达的是深怜蜜意··这世,尽多男欢女爱,风贺响响一直不明白,两个男人要怎么彼此喜欢看完了奏折,虽然奏折内容丝毫不涉情爱,风贺响响却霍然明白了父皇对父亲的喜欢,那么深沉厚重,动人心魄。
风染道:“你父皇一向不是急功近利之人,他这么做,是他心头着急,想把江山都收拾好,给你留个太平盛世·响儿,我跟你都把你父皇想错了·”那时,贺月的身体尚好,明明可以慢慢收拾江山的。
风染猜想,应该是贺月心头着急,想把江山打理好了,尽快交付给风贺响响,然后带着自己退出朝堂,远离勾心斗角,逍遥山水,啸傲江湖,做一对人世间平凡而快乐的鸳俦鸾侣。
风染只是想一想,觉得心头一阵阵的绞痛,贺月许给他的事,从不虚言,说了便会做·可是,那样的逍遥日子,那样的美好场景,今生今世,他与贺月都无法实现了。
风染从风贺响响手里拿过奏折,折合起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奏折封皮贺月的名字,说道:“响儿,你要记着你父皇说的话,你还年轻,可以慢慢来,一步一步,把你父皇没做成的事,做好。”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去拿枝朱笔来·”·一时,风贺响响拿了枝醮了朱砂的毛笔来,风染便接过去,在贺月那奏折,批复了一个红彤彤的“准”字。
扔了笔,风染看着那奏折,看着那“准”,怔怔地发神·等那朱砂墨迹干透了,风染才小心地合起奏折,打开玉匣,放了进去,却把原本放在玉匣里的两个暗红锦囊,把那陈色略新的一个拿了出来,风染的手指,又在玉匣,奏折,卷轴,锦囊三样东西摩挲留连了许久,才像是下了决心似的,拍地一声合了玉匣。
“响儿,把这个匣子,替为父放进你父皇的棺椁里,放在他手边·”·风贺响响接过玉匣,看见父亲万分不舍,松开玉匣,苍白的手指,不住地颤抖·风贺响响一把握住风染的手,感觉到父亲的手指像冰一样冷,慌忙把玉匣转手交给侍立在一边的郑国泰拿着,把父亲的手合在自己温暖的双掌里揉搓。
知道父皇去了,父亲心头难过,可是他说不出什么安慰父亲的话,自己却流下泪来··把风染的手揉搓得略略暖和了,风贺响响把风染的手贴到自己双颊,捏着风染的手指,擦拭自己脸的泪滴,跪在床头,哭着求道:“还请父亲为儿子保重身体,不要扔下儿子,只当是怜惜儿子吧。”
风染久病无力,使劲从风贺响响手里抽出手来,叹道:“我没事,过几天好了·你都快做皇帝了,还跟小孩子似的,爱哭哭啼啼,将来如何统御群臣,杀伐决断”风染才觉得,一直是自己太过宠爱风贺响响了,把风贺响响的- xing -子养得略略软弱了些。
乌亲王和康亲王在听到消息之后,火速回都奔丧·乌亲王的封地较近,消息一来一回,乌亲王在贺月驾崩后第十六日先行抵达成化城,康亲王则于第十九日才抵达成化城。
乌亲王并没有带领多少扈从,顺利地安然入城·康亲王大约在封地跟六和侯蔡和同打仗,打得斗志昂扬,回都奔丧,带回了三千扈从护卫,被郑修羽率领的铁羽军挡在城外。
康亲王心伤父皇之逝,急于赴丧,便把扈从护卫留置在城外,自己只带了二百个亲随入城··既然乌亲王和康亲王都回来见过贺月最后一面了,贺月于驾崩后第二十日盖棺,永别人世。
风染听说贺月盖棺,面淡淡的,回过头却又呕出几口血来,慌得郑国泰忙不迭地连请太医·一直又养了许多天,身体才基本稳定下来,太医说无碍了··二十多天,风染都没等来太后的殉葬逼迫。
风染不是怕事之人,熬过了最难捱的日子,便打算去给太后请请安···第475章 遥相送··贺月一死,风染心灰意冷,殉不殉葬倒觉得无所谓·但他是贺月明媒正娶的皇夫,便该有皇夫的尊严,岂能被逼勒着殉葬贺月到死都在维护他,风染自然不能拖贺月的后腿,不管贺月是生是死,他也一样要维护贺月的意愿。
刚进冬月,风染心伤贺月之逝,大病了一场,身体仿佛虚弱了许多,往年格外怕冷,小远便挑了件白貂皮毛裘给风染穿·作为贺月的未亡人皇夫,风染至少该给贺月服齐衰之礼,风染看着小远拿来的枲麻丧服,心头便嫌弃:“不穿这个。”
“少爷,要穿的·”··“不穿”·枲麻丧服不穿,自然那丧冠,腰绖,疏屦,削杖这些也都不用·小远给风染梳了头发,挽了个髻子,拿个檀木簪子给绾,又劝道:“少爷,衣服不穿,系根首绖吧。”
皇帝丧期,风染作为皇夫,身没有一点服丧的服饰,也委实说不过去·只是风染嫌那个用两股枲麻绞成的首绖太粗了,便拆去一股,只把一股枲麻束于额,倒像是抹额一般。
收拾好了,风染见小远又端来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红一白两朵绢花,看得出来,陈色很新,必是没人用过·小远拿起来往风染头发插··“慢着,你这是干啥”·凤梦大陆,人雅士簪花也颇常见,不值得大惊小。
关键风染不是附会风雅之人,从来没簪过花··“少爷,这是红白双花·”·风染这才醒悟过来·凤梦大陆是有这么个风俗,夫妻双方,一方死亡,作为未亡人的那方,须簪红白双花,以表达对逝者的思念。
当然,这只是风俗,并不是礼仪,这花,可簪可不簪·簪不簪花,主要还是看活着那个人的意思··风染忽然想到很多年前,贺月跟自己开玩笑,说自己是其“爱将”,自己若战死沙场,贺月便要为自己簪红白双花,以记追思。
那时,随口玩笑,总觉得死亡和思念都是极遥远的事,不想这么快真的到了眼前·风染一叹,道:“放下罢,不簪了·”·风贺响响听得下人来禀报,说风染强撑病体,下床梳洗,穿了大毛衣服,似乎是想外出,便赶紧跑来劝阻道:“父亲怎么起来了是要外出么”·贺月去了,风染连着病了这么些日子,似乎把精气神都病走了,有些恹恹地道:“明儿便是二十七天了……我该去……”·风贺响响一下便跪到风染面前,劝道:“父皇临去前有旨,说身后之事,不叫父亲服丧相送,叫父亲起居如常。
父亲可以安心在府里养病·父皇有言在先,朝堂和后宫里断不会有人敢说三道四,指责父亲·”·风染伸手把风贺响响扶起来,说道:“后天,你便要登位称帝了,还动不动下跪,没点帝王的气慨。”
“儿子跪父亲,天经地义·外面天冷得紧,父亲还在府里好生养着罢·”·感受到儿子的关怀之意,风染含笑道:“你父皇不叫我相送,我自然不去他灵前。
我啊,想着有许久没去给你皇奶奶请安了,你都快出孝期了,我这几天身感觉好些了,是想去给你皇奶奶请个安·”·“皇奶奶……也病了。”
风贺响响不敢隐瞒,说道:“只是皇奶奶一直撑着,打理父皇的丧礼·”太后当然没有那体力事事亲力亲为,具体事务都是乌关二妃会同礼部和内务廷主持办理,太后只是看着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发号施令,叫人去办理罢了。
“你皇奶奶病了什么病”风染暗想:莫不是太后病了,才顾不来逼勒自己殉葬·明天是太子服丧的最后一天,日落之后,子时之前,先皇帝的棺椁灵柩要从皇宫里送去宗庙暂存寄放,一边派僧道做法事,超度亡灵,一边令钦天监择出好日子,至期发丧,把灵柩送入贺月已经修好的济陵安葬。
按照风俗,若有人愿意为死者殉葬,也应该在死者在家停灵期间殉葬从死,没有死者都被送出门了,才来殉葬的事·太后若要逼风染殉葬,必须在这一两天做成,不然没有机会了。
风贺响响回说,太后并不是什么大病,是老来丧子,大受打击,精神十分不好,伤心之余,又染了风寒,断断续续地低热寒战交替发作,病症倒有几分跟贺月相似,一直吃药养着,不见好转,也没持续恶化。
风贺响响一边在宫里守孝,一边又忧心牵挂着风染,一边也关心体贴太后,三地回来奔波,没少累着··“嗯,既然你皇奶奶病了,我现今身好了些,更该去看看你皇奶奶,给请个安。”
贺月下令风贺响响监国,自己跟风染搬去菁华宫养病后,开始时风月还一起去给太后请安,后来贺月的身体一天天虚弱,这请安的礼不知不觉疏荒了·风染还是在贺月的病榻前见过太后,也是那一次,从太后嘴里听到“殉葬”两字。
算起来,风染都有大半年没去给太后请安了··风贺响响知道太后素来不喜欢自己的父亲,以前为了怕太后刁难冷落风染,都是风月联袂一起去请安,风染要去请安,风贺响响极不放心,忙道:“儿子陪父亲一起去给皇奶奶请安。”
风染让小远扶着站起来,道:“不用了,你皇奶奶又不会吃人,要你陪着做甚你有事忙你的去吧·”伸手轻轻抚过风贺响响的脸颊,又道:“你也累了,下巴都尖了,抽空子歇一下。”
明天送父皇棺椁出宫,后天登基即位,即位之后又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安排,够得风贺响响忙累的··风染久病出门,体冷畏寒,便坐了顶宝蓝锦缎的暖轿进宫。
风染因从皇宫的东北角宫门进入,进去行一段路,便是菁华宫·离着菁华宫还有一截距离,风染便吩咐停轿··照理,皇帝驾崩后,应该停灵于前堂,好供大臣们祭奠凭吊。
但是贺月遗言,要停灵于菁华宫,这菁华宫很自然地便变成了灵堂··风染下了暖轿,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农田的陇,只是农田荒废已久,衰草连天·当年,风染便是在这片农田间的农舍里救出了贺月,破坏了太后的摄政图谋。
风染遥遥望向菁华宫方向,听见菁华宫里传出隐约的人声和哭声,便觉得心头又是一阵阵的绞痛,腿一阵无力,软倒在田陇,小远见机得快,赶紧把风染扶住,叫随行的仆役拿了个杌子来给风染坐下,人都围拢在风染身边挡风。
·等风染缓过劲来,小远才悄悄问:“少爷要不要去菁华宫里看看”在他看来,皇帝不让他家少爷送别,实在太不近人情了风染轻轻揉着心口,黯然道:“不去了,在这里望一望……便算是送他了吧。”
贺月不让自己送别,不让自己看他去后的样子,风染只感受到贺月对自己诚挚深沉的喜欢,身前身后,都为自己盘算着想的喜欢·风染不知道,如果自己真的亲眼目睹了贺月的离开,他会不会当场熬不过去,跟着贺月撒手人圜··其实,跟着贺月一起离开人世,也很好吧·明天晚,贺月的灵柩都会被送出宫,送往宗庙暂停,等挑选出好日子下葬。
风染想:此时,此刻,是他最后一次停留在距离贺月最近的地方·他在宫里,他在宫外,脉脉相送,明天以后,他们便天人永隔,天各一方··风染的心头阵阵抽紧,养了二十多天才养得稍好一点,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又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又一次呛出几口血来。
小远慌不迭地替风染抹胸拍背,帮助风染把这口气顺了过来,又叫人拿来温水给风染漱了口,候着风染又坐了一会儿,看风染脸色略略好转,便赶紧劝道:“少爷,回暖轿去吧,外面冷。”
风染也没有执意久留,便回暖轿去了,又吩咐道:“小远,等陛下的事办完了,得空你告诉乌妃娘娘和关妃娘娘一声,请她们把菁华宫封闭了·”·“少爷”·“我不会再进菁华宫了。”
菁华宫里有太多他们一起生活,嬉戏,欢笑,恩爱缠绵的记忆,如今斯人已逝,徒留伤心··小远又劝道:“少爷,先别请安了,咱回府吧,你刚吐了血,得赶紧叫太医来瞧。
等身好些了,再来请安”·风染在暖轿里,轻轻揉着隐隐作痛的心口,半晌才说出话来:“已经叫人去禀告过太后了,不去失礼·”病得再重,在贺月的棺椁抬出宫去之前,他必须到太后跟前露个面。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暖轿便抬到了祥瑞殿外·鬓角花白的冯紫烟站在宫门处迎接,仿佛像从前迎接风月同至一般·以前跟贺月同来,贺月总是大刺刺地受礼,当先而行。
如今风染独来,看在自己年长的份,敬冯紫烟几分,便揖手行了个礼·冯紫烟含笑回礼道:“风将军不必客气,太后娘娘听见风将军身体康复,前来请安,甚是高兴,令奴婢出来恭候迎接。”
·第476章 暖心茶··跟着冯紫烟进了祥瑞殿,太后因病,不能在主殿会客,冯紫烟便引着风染进了太后寝宫·这是风染第二次进太后的寝宫,倒不觉得陌生。
仍在太后榻前的帘幕前跪下,拜见太后道:“儿臣给母后请安,祝母后万福金安·”·照风染的估计,太后最好的反应也是叫他平身·不想,却听太后说道:“紫烟,代哀家扶风将军起身。”
虽然是冯紫烟来扶风染起身,但有那句“代哀家”,这个动作的意思代表是太后亲扶风染起身·太后肯亲扶自己起身,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风染不等冯紫烟来扶,便赶紧站了起来:“不敢有劳冯姑娘。”
风染站起身,禀告道:“儿臣近日一直小恙,未能前来给母后请安,还乞母后见谅·”·帘幕后,太后似乎被女侍扶着从床坐了起来,说道:“紫烟,把帘幕挑起来,都是一家人,不必太过拘礼生疏。
哀家要好好瞧瞧风将军·”·太后亲口承认,他们是一家人了·风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内侍便把垂下的几重纱质帘幕左右分开挑起,风染跟太后隔着一段距离,遥遥相望。
风染跟太后见过很多次,大多都格守于“非礼勿视”的礼教,并不敢怎么打量细看太后·只记得,在二十多年前,太后去太子府接他入宫,模样还像个三十多岁风韵佳妙的贵妇,虽然穿着缟素衣裙,簪着红白双花,仍显得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如今,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对面那个坐在床榻的妇人,花白头发,满脸皱纹,目光昏浊,喘气有声,行动迟缓,原来,当年自己所见的那位太后,已经垂垂老矣·风染心头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太后是长辈,打量后辈晚生并不怕被人闲话·她倒是一路看着风染从少年到青年到盛年·见风染病后容然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神态漠然·想到贺月说的,风染从来不在外人面前示弱,猜想大约自己在风染眼里,也是“外人”吧。
太后心头一叹,吩咐下人搬了张椅子安放在自己床头不远处,叫风染坐下··女眷床头的那张椅子,需要女眷的至亲男- xing -亲属才可以坐·新婚之期结束后,风染要外出征战,贺月陪着风染去向太后辞行,当时,贺月便坐在太后床头,而风染因是没有血亲关系的男子,只能坐在帘幕之外。
风染坐去,当即把目光定在自己脚边的地,不敢左右乱瞧·太后却没什么顾忌地打量风染,总觉得风染身姿僵硬,似乎在极力忍耐控制什么,那漠然的神态更是为了掩饰心底的悲伤,便问道:“脸色怎么这么苍白还说身体已经养好了”·小远嘴角动了动,终是忍住了,不敢在太后跟前胡言乱语,随便放肆。
风染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算是回答了··太后忽然倾身侧向床头,伸手轻轻抚在风染平放在膝头的手背,立时感觉到一股寒气直侵入自己手心,真个冰寒彻骨,惊道:“你手,怎么这么冷”·“儿臣……”风染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措词回答。
合体双修之前,风染的身体一直畏寒怕冷,合体双修之后,有了贺月的精元补充,风染的身体渐渐恢复了正常·从二十五岁到四十三岁,风月坚持合体双修了十八年。
十八年如常人般的生活,便得风染其实都忘了那种肢体寒冷,如浸冰窖的感觉··风染记得,最后一次跟贺月合体双修,还是在今年年节之·因看着贺月的身体尚好,心情又畅快,便练了。
结果,导致贺月的身体急剧虚弱了下去,染了风寒,差一点要了贺月的命·好歹把贺月救了回来,贺月的身体越来越差,不得不把风贺响响叫回来监国理政··从年节到冬月,这么久没有再进行合体双修,大约贺月渡到风染体内的精元被渐渐消耗殆尽,风染那体寒肢冷的毛病便又渐渐发作起来。
旧疾卷土重来,变本加利,又加贺月驾崩的沉重打击,才让风染的身体在两面夹击之下,骤然间垮了··不过,这些情况,风染不好跟太后详说,便觉得不太好回答。
风染正在沉吟,太后倒想起了贺月跟自己说过的话,知道贺月没有骗自己,对风染不觉怜惜倍增,吩咐道:“来人,给风将军拿个暖手壶来,再架个火盆与风将军取暖。”
又向风染解说道:“哀家这宫里还没烧地龙,有些冷·你以后要来哀家这里,可叫人先来通禀一声,哀家好叫人把地龙火盆烧起来,别冷着你了·”··“……”太后没有逼迫自己殉葬,倒一句一句的都关心爱护自己,叫风染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他本不善言辞,这下更不知道怎么说话了,接过内侍送来的暖手壶,风染有些手脚无措地站起身来作揖道:“儿臣……儿臣……谢过母后。”
不想风染刚又吐了血,心头正难受着,身又僵冷,陡然起身,站得不稳,一个趄趑,便要摔倒·小远站在风染身后,赶紧把风染抱住,扶稳了才让风染坐下。
风染被这一摔,大约扯动了内腑里的伤,感觉似乎又有血要冒出来,使劲抚着心口,喘息了一会,才把那口忍了回去·风染刚舒出口气,太庄便问:“你这是怎么了”·风染还没答话,小远带着哭腔道:“少爷好不容易才养好身体,说进来给太后娘娘请安。
路过菁华宫,少爷又吐了血……”·风染轻叱道:“小远,不得在太后娘娘跟前放肆”·太后亦是精明人,从小远的只言片语推断出了个大概,叹息了一声,说道:“他临去前,跟哀家说,这辈子,他活得很开心,离开得也安心,只叫你不要太伤心了。
叫哀家劝你,凡事要看开一些吧·”本来她对儿子遗言,不让身为皇夫的风染服丧相送颇有几分不满,但听了小远的话,便体会了儿子的意思··一向硬气的风染,只觉得眼里迅速溢满了雾水,瞧出去白朦朦一片。
风染赶紧把头侧过一边,不让太后瞧见,运气喘息良久,才把涌到眼底的泪,忍了回去··太后没打扰风染运气忍泪,只吩咐冯紫烟端盏热茶给风染喝,暖暖心口··热茶还是毒茶·前来祥瑞殿之前,风染盘算过,太后想逼迫他殉葬,只有三条路可走。
其一,以武力相逼;其二,以语言相迫;其三,下毒于无形··风染连日病弱,但武功犹在,虽非巅峰状态,却也是绝顶高手,江湖很难找到风染更高的高手了·用武一道,显然行不通。
剩下的只是语言相迫相诱,但总要风染自己答允“自愿殉葬”才能成事,只要风染坚决不答允,太后是说破嘴皮也无济于事·除了用用武两途之外,是下毒了。
这一法,最简单直接,在风染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成功率也较高,风染猜测太后多半采用下毒之法··风染接过茶,有很多方法可以把那茶丢开·可是风染却敏锐地感觉到太后待自己的态度似乎有所转变,带着一种令得风染贪恋的怜惜之意,便得风染不想令太后难堪,便端起茶,浅啜了一口。
风染感觉那茶微微有些生涩,喝入口,一路热腾腾地流下胸腔,留下一股热意,久聚不散,这股热意尤其令体寒肢冷的风染觉得舒服··太后道:“是哀家日常喝的参茶,惯能提气平喘,你且多喝几口。
不过这茶不能当药来喝,还得让太医诊治诊治才好·”·风染又喝了几口,便有下人把茶盏接走了·手里煨着暖手壶,身边烧起了火盆,又喝了参茶提气平喘,风染果然觉得身有了些暖意,先前一身僵冷的感觉好过多了。
太后看风染喝过参茶后,脸色略好,便道:“风将军身不适,早些回去找太医瞧瞧,哀家不久留了·等风将军身大安了再来给哀家请安吧·”·太后显然并没有在茶水里下毒,并且从自己进门开始,太后显得相当友善,颇多关心照顾,风染不禁疑心:贺月真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说服了太后并不逼迫自己殉葬。
但是,以后会不会同意自己死后葬入贺月的济陵自己的牌位是否可以进入贺氏宗庙,接受贺氏后代子孙的供奉或者,这些问题,贺月在临死之前都已经办妥了所以去得安心·听太后这么说,风染没有多说话,吐血之后,只觉得身体阵阵发虚,单是坐着觉得困难,只想躺到床去。
因此由小远扶持着站起来,揖手行礼道:“儿臣失礼,先行告退了·”·小远刚扶着风染说了几步,太后忽然道:“且慢风将军稍待片刻。”
又叫道:“紫烟·”风染回身依靠着小远站着,看见冯紫烟凑到太后跟前,听太后吩咐了几句便离开了,过了没多久,又回来了,手里托着个托盘,托盘里放着一红一白两朵簇新的绢花。
·第477章 赏红白双花··风染瞪着那红白双花,有点懵了·果然,听见太后吩咐:“胡远,替哀家给你少爷把花簪·”·把花簪·照风俗,只有逝者的未亡人才有资格簪红白双花,以寄托哀思。
连逝者的妾室都没有这个资格,当然簪花寄哀思只是一个风俗,只要正室同意,妾室也可以簪花以寄托哀思··风染不禁猜想,太后叫自己簪红白双花,是委婉地承认了自己的身份承认自己是贺月的皇夫是太后的儿婿如果先前那句“一家人”还较隐晦,这下吩咐胡远为自己簪花,暗示意味太浓烈了·太后从不承认自己身份,到委婉承认自己身份,从想要逼迫自己殉葬到替自己簪花的转变,风染猜想不出其的原由,但太后的态度转变非常明显。
便在风染的思量,冯紫烟已经把托盘呈到了小远跟前,小远也是一脸懵懂,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地拿起绢红,插到了风染的发髻·插好了双花,风染跪下作谢道:“儿臣谢母后赏花。”
区区两朵绢花,实在不必风染大礼跪谢·风染作谢的是太后用这种隐晦的方式,承认了他的身份··太后由冯紫烟扶着,半倚回床头,颇有些困倦地说道:“回去歇着,好生将养身体。
他只望你好好活着·”·出了祥瑞殿,小远怕风染回程经过菁华宫又伤心吐血,赶紧请示道:“少爷,咱们从东南面那个宫门出宫吧”这样不经过菁华宫了。
风染略略迟疑了一下,道:“原路回去,我不下轿,无妨的·”·到底是伺候惯了的人,对风染的心思还是有几分了解,距着菁华宫还老远,风染便把轿窗的小帘揭了起来,怔怔地望着越来越近的菁华宫。
小远赶紧在轿窗外劝道:“少爷,快把帘子放下吧,外面冷,莫把轿子里的暖气跑了·”然后又吩咐轿夫,抬着暖轿飞快地从菁华宫外围走了过去···透过小小轿窗,视线有限,菁华宫很快看不见了,风染无精打采地叹了口气,把轿窗帘子放下来。
在风染心里,贺月还是那么鲜明地活着,在冥冥注视着他·回府路线,又一次从菁华宫外经过,只是想让贺月看看,看他为他簪红白双花的样子··太后的态度大幅转变,一定是贺月做了什么。
风染不想去探究贺月到底做了什么,只深切地感受到,贺月直到临死,都在维护他··回到皇夫府,进入正院卧室,看着那熟悉而又空荡荡的寝殿,那些从前跟贺月一起相依相守,相扶相持的旧事时光,齐涌心底,可是,那个人,再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再也不能陪伴自己斗嘴打趣,批折暖床了,再不能知冷知热问寒问暖地维护痛惜着自己了……·风染一张嘴,顿时又咯出几口血来。
小远和郑国泰一边吩咐请太医,一边帮风染捶胸拍背,一边擦拭血渍·风染喘息过来之后,吩咐道:“小远,搬去容苑住·泰儿,跟你母亲说,回头把这正院封了罢。”
小远有几分猜测风染是怕睹物思人,便劝道:“少爷,旁边西院还空着呢·容苑那么小,怎么住人”·东院西院都距离正院太近了,难免不会睹物思人。
倒不如搬去偏僻的容苑,好好静下心来·风染没力气反驳小远,只道:“叫你搬,你搬,哪这么多废话”·史记:凤至四年冬月十二日,成德帝出殡,灵柩送宗庙暂存,另择吉日下葬。
冬月十二日申时,天色昏黑之后,由太子风贺响响打头,皇子乌亲王,康亲王随后,带领了群臣,王爷,宗室粗衣缟素,披麻戴孝,隆重为一代明君圣主出殡发丧··沿途许多百姓,夹道相送。
百姓们感念成德皇帝多施仁政,废除贵庶,大幅提升了庶族地位,改善民生,实惠于民,更兼率领着凤国顽强抗击雾黑蛮子的入侵,坚守防线,使路三国免于遭受雾黑蛮子的蹂躏,经历了十八年的艰苦奋战,终于驱逐雾黑,实现了凤梦一统,成德帝建立的丰功伟绩,震古烁今,盛世可期,成化城里的百姓纷纷跪着哭送成德皇帝的灵柩,缓缓出城,哀声震天。
虽然是夜间发丧,送葬队伍和百姓们自发点燃的素灯素烛,把从成化城皇宫出来到效外宗庙的一路都星星点点地照亮,引导着成德皇帝的英灵一路走向生命的终点,回归他的宗族。
送行队伍撒泼的纸钱冥币,把沿途一路尽皆铺陈得一片素白··把成德皇帝的灵柩送入贺氏宗庙之后,举行了国丧祭祀仪式,然后把贺月的棺椁送入宗庙下的一个函洞密室里暂存——这个函洞密室极为- yin -寒,当年太皇太后的棺椁便在这个函洞里暂存了八年,毛皇后在贺月修好陵寝前也曾在此暂存了六年。
虽然贺月遗言,不让风染服丧相送,但风染哪舍得不送算行动不送,终归也会在心里默默相送·还是风贺响响知道自己的父亲,只怕风染到时,又要伤心到呕血,一早吩咐太医,到黄昏时给风染用了安神药物,让风染在贺月出殡之前睡了过去。
同样的安神药物,也给太后备了一份,太后年事已高,免得她老人家亲送爱子出殡,悲恸伤身··因为用了药,风染这一觉睡得深沉,醒来时见天色已经大亮了,一问时辰,知是冬月十三日辰时了。
风贺响响将于午时开始登基大典,并于午正时分落坐在朝堂的九龙御椅,称为升座··自己能一宿无梦,平安大吉地睡到次日辰时,差不多睡了漫长的六个时辰,风染心知必是身边的人给自己用了药,让自己在贺月的出殡之时,陷于深眠,以免自己又伤心一场。
风染也不追究,只是一叹便罢了·随后,吩咐小远服侍自己洗漱更衣,要去参予新帝的登基大典,恭贺新帝登基··风染吃了药,昏睡了六个时辰,这用药后的昏睡跟自然入睡有很大不同,用药后的昏睡醒来,不是神清气爽,精力恢复,而是手酸脚软,浑身无力,小远和郑国泰两个一边劝阻,一边赶紧叫人禀告小少爷,或是当家奶奶郑夫人。
纪紫嫣先到,到底叔嫂有别,纪紫嫣不好进小叔的卧房,便在外面小客厅里相劝··不多时,风贺响响竟然也急匆匆地赶了来,他已经穿了皇太子的大礼服:五龙九章九旒衮冕朝服。
登基大典之前,他都还是太子·在登基大典,太子殿下需穿皇太子大礼服参予,在升座之前,会有一个更换服饰的环节,把皇太子的大礼服更换成皇帝的九龙十二章十二旒衮冕朝服,然后午正升座,接受大臣们的跪拜,三呼万岁。
“你怎么来了”风染强撑着,刚由小远扶持着坐在床前梳头,一看风贺响响大礼服都穿好了,想来应该是登基之前最繁忙的时候,便道:“登基的事多,忙你的去罢。”
风贺响响便在床前,向风染跪下,行了大礼,说道:“昨晚父皇出殡,是儿子作主给父亲下了药……”·风染道:“起来罢,没怪你。”
“……儿子一直想着,等父亲醒了来请罪·”·“快起来,是你的孝心,我没怪你……”默然了一会,风染叹道:“……他也一定舍不得我伤心。
你能善体你父皇之意,甚好·”·风贺响响跪着又道:“儿子今日能够登基称帝,都是父皇和父亲的教导养育之功,儿子铭感于心·父亲若能参予儿子的登基大典,儿子深心所盼。
只是父亲久病体弱,登基大典仪式冗长繁复,极耗体力,怕劳累了父亲·再者,朝堂之,儿子哪能接受父亲的三叩九拜之礼岂不折杀儿子了还请父亲安心在府里养病休歇。
儿子心里头,只盼着父亲能够平平安安地活着,让儿子能够日日承欢尽孝于膝前,便是父亲疼惜儿子了·每多一日,都是儿子的福气·”·当初为了过继风贺响响,闹出废储风波,可以说,举国下都知道风大将军过继了成德皇帝的嫡子,这么正式的过继,算不是亲生的,也等同于亲父亲子的关系。
既然是明确的父子关系,万万没有父亲向儿子下跪,行三叩九拜的理··平日里在朝堂,风染可以不行叩拜之礼·可是在风贺响响的登基大典,众大臣隆重其事地齐刷刷地跪下三叩九拜,三呼万岁,风染一个人直挺挺地站着,岂不是有受礼之嫌像什么样子众大臣拜的到底是风贺响响还是风染··听风贺响响说得有理,风染也不坚持,说道:“喝盏参茶吧。
这几天你也累了·若是大典顺利,今儿你歇在思宁殿吧,不必来我这请安了·”·贺月驾崩,风染再是皇夫,也不能霸占着思宁殿·随着新帝登基,作为皇帝寝宫的思宁殿也将迎来它的新一任主人。
风贺响响道:“内侍们收拾思宁殿时,其有些是父亲的东西,也有些是父皇的遗……东西,儿子都叫内侍拿箱子装好了,等父亲身体好一些,去瞧一瞧再安排怎么处置。”
·第478章 风贺响响继位··风染想不起自己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思宁殿,猜想多是些衣服和闲之类,贺月的东西应该也都是衣服奏折之类,没什么要紧的,自己又不想睹物思人。
风染便叫风贺响响把自己的东西都烧了,贺月的东西由风贺响响检视后,把要紧的留下,不要紧的也都烧了··风贺响响早检视过了,只是不敢自作主张进行处置,逐禀告道:“父亲和父皇的东西多是寻常衣物,只是有满满一大箱奁奏折……都是大臣们参劾父亲的。”
“呵呵,我倒把这个忘了·”风染轻轻一笑:“你都看了”当风染于靖乱三年称帝改国号时,那参劾的奏折已经积存了大半箱了,想不到从靖乱三年到凤至年间,二十年间参劾自己的奏折不过才把箱奁装满而已。
显然从自己逊位之后,便开始东奔西走,大力整顿军务驻防,又出谋划策,逐步收复西路,东路,路,北路,使得凤梦大陆河山一统,自己对凤国的忠心和作用不可置疑,虽然自己跟皇帝的关系一直纠缠不清,大臣们也渐渐妥协,眼开眼闭,懒得奏折参劾了,再后来贺月大礼迎娶自己,使得自己跟贺月的关系变得正大光明,再无可指摘参劾。
想必,后面参劾自己的奏折便越来越少了,二十年才把箱奁填满··“儿子只是捡了几本来看·其有很早以前,儿子出生前的奏折,也有近两三年新的奏折。”
风染道:“你起来,坐我床来……你看了奏折,觉得大臣们的参劾可有道理”·风贺响响便坐到床沿,说道:“那些奏折都是乱说的”·风染轻轻笑道:“你啊,还没做皇帝呢,跟你父皇一样,光偏心我。”
他这辈子,遇到贺月,过继风贺响响,实是最大的幸事·收了笑,风染又正色道:“你父皇是偏袒我,才把那些参劾我的奏折都搁一边·说等积存多了,到了冬天,烧来给我取暖。
其实呢,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我杀错过人,用错过将领,决策失误过,贪过银钱,昧过良心,贻误过战机,也跟你一样,武断过,刚愎过,骄狂过……有些奏折是确有其事,为父是应该被参劾的。
你父皇却都搁进那箱奁里了,替我担下所有的干系和后果,一力庇护于我·若不是你父皇这般回护于我,我也不能一心只管赴在战事,不会这么顺顺当当地收复河山,一统凤梦。
响儿,你登位称帝,我没什么可送你的,那箱奁奏折便送你吧·你有空了,好好看看,能知道我跟你父皇的许多事,有不懂的,来问我·你也要学会,怎么从大臣们的奏折分辨他们所奏之事的真假以及可信程度。”
显然,那箱奁奏折,有许多是确有其事,也有许多是捕风捉影,穿凿附会,无生有,更有许多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风贺响响作为一个未来的皇帝,也必须掌握怎么从大臣的奏折和奏对,观察入微,不被大臣误导,尽量了解掌握事实的真相,才能有助于做出正确的决策。
风贺响响答应着,看小远已经给风染梳好了发髻,便拿过放在床头的红白绢花,小心地替风染把花簪好,叫小远拿来铜境照给风染看,说道:“男人四十一枝花,父亲若把头发涂染一下,会更显年轻。”
风染自知,他和贺月的四十岁,跟普通人的四十岁,其涵义极不一样,正因为不一样,贺月四十八岁离世,风染并不觉得惊,反而坦然接受:因为他们实际的寿数应该已经相当于普通人六七十岁了,并不短寿,可以算得得享天年了。
只是他们都有内力护体,使得他们的身体容貌都衰老得相对缓慢··贺月脸眼角还生出了一些细纹,风染则因内功极其高深,又修练出了毒内丹,只除了头发一年一年白得多之外,身体容貌基本不见衰老。
只是风染多年征战沙场,风吹雨打,经历腥风血雨,容貌显得年轻时沧桑了一些·如果风染是跟普通人一样的正常寿数,到老了,多半会是一副鹤发童颜的模样··风染笑啐道:“你小子还敢取笑你父亲了”·风贺响响忙道:“真的真的”揽着风染的头颈,把自己的脑袋也凑过去,铜镜里便显示出两张人脸来,风贺响响指着铜镜道:“瞧瞧,可不是哥俩么是咱们长得一点不像……还是父亲好看些。”
风染是椭圆脸蛋,长眉入鬓,风贺响响长得像贺月,四方脸蛋,剑眉粗短如刀刻斧削··风染一推风贺响响,失笑道:“还哥俩你又不是我生的,怎么能相像”·“儿子忘了这茬。”
风染瞬间懂了这句“儿子忘了这茬”的意思,风贺响响是真的把风染当父亲一样亲近敬爱,视如亲生·风染刚把儿子推开,又赶紧拉回来,环在怀里轻轻一抱,柔声道:“去吧,准备登基,为父希望你能像你父皇一样,做个万民拥戴的好皇帝。
快去吧,在我这里耽搁了功夫,一会儿大典手忙脚乱·”·史记:凤至四年冬月十三日,太子登基继位,帝号:承乾·新帝下旨,大赦天下·改年号:开盛。
风染虽然是首位顾命大臣,但因风染在贺月出殡前一天呕了血,旧病复发,便一直没有朝,在容苑里卧床养病·只是风贺响响会每天去给风染请安,顺便禀告一下朝堂的大事。
一转眼,风贺响响已经登基七天,到冬月二十日,依照规矩,风贺响响便颁下谕旨,令乌亲王和康亲王前赴封地,继续为先帝服丧,不得在都城滞留·乌亲王和康亲王以年关将近,恳求年节之后再行赴封,被风贺响响断然拒绝,但是宽限了十日行程,下旨必须在冬月月底之前克日启程赴封。
风贺响响以先帝幼子的身份,以二十一岁,先帝还小的年纪初登帝位,一切事务初初手,便有提前监国十个月的基础,也远未掌控朝政,稳定政局,如今正是朝堂最敏感的时期,风贺响响不需要谁来教导,也清楚,万万不能为了兄弟之情,把两个有或没有异心的庶出哥哥留在都城,成为心腹大患。
·初掌朝政,以平稳接权为宜,要在处置日常政务取得大臣们的信服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风贺响响知道自己便是一国之君,是登临绝顶之人,在他的背后,再没有人可以依靠,因此打点处理政务更加勤勉谨慎,细致用心,稍有疑窦难决之处,便会去向风染和几个顾命大臣请教。
快到月底了,这一日,风贺响响散了朝,先去给太皇太后请安,陪着她用了午膳,便回昭德殿批阅奏折·有内侍前来禀报:“陛下,青寻公主求见·”·“在哪”·“在殿外。”
后宫不得干政,后宫女子也很少会到前堂来·青寻公主(即前里的蓉公主,青寻是其公主封号)还是个出了嫁的公主,径自跑到昭德殿外求见,难道还能有什么重要政事跟自己商议·这昭德殿是皇帝跟大臣们在散朝之后议事和皇帝批阅奏折的地方,哪是公主能来的地方若是婉清公主求见,风贺响响多半会把召见的地方改到后宫去,不过看在青寻公主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姐份,风贺响响便叫传进来。
·青寻公主出嫁后已经生了个小公子,她又得夫君疼爱,少妇风韵,显得越发艳丽·进得殿来,只朝案后端坐的风贺响响敛衽一礼,笑道:“愚姐见过皇弟。”
私底下,风贺响响还不习惯跟自家亲姐摆皇帝的谱,放下朱笔,把散乱地摊放在案的奏折稍整理了一下,才问道:“皇姐此来何事”·“没事不能来啦”·“没事你跑昭德殿来玩不怕你驸马被人参一本,告他御内无方”·青寻公主这才收了笑容,正色道:“愚姐自然是有要紧之事,要告诉你。”
“哦,何事”·“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母后是怎么死的”·毛皇后不是失足落水,呛水伤了心肺,无治而死的吗当年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也疑心毛皇后落水另有隐情,曾下令审查,但内务廷不会办案,只会一昧用刑,结果刑囚死了大批内侍女侍,案子本身却无进展收获,成了悬案。
青寻公主忽然问起,难道是案件有了新的线索和进展风贺响响问道:“莫非皇姐有什么新发现”·青寻公主固执地问道:“你先说,你还记不记得咱们母后是怎么死的”·风贺响响回忆道:“我那时才……四岁多,还不到五岁。
只是忽然听说母后失足落水,掉进凤栖殿背后静菡轩池塘里了,太医说母后呛了水,伤了心肺,才无治而死·”其实,风贺响响在过继给风染之后,一直由风染带养,爱护有加,有一年多时间未跟毛皇后亲近,小孩子依着天- xing -也跟母亲生疏了。
毛皇后又于风贺响响四岁半时逝世,因此在风贺响响的记忆里,对毛皇后的印象很少很淡··青寻公主冷笑道:“亏你还记得我以为,你一直活在那女干贼身边,便把过去的血债都忘了”··第479章 青寻告御状··青寻公主话里的“女干贼”显然是指风染。
听青寻公主辱及风染,风贺响响面一寒,道:“什么‘女干贼’他是我父亲也是你亚父,请皇姐放尊重些”·“咱们的父亲是先帝哪里又出来个父亲亚父”青寻公主也厉声道:“皇弟,你放清醒一些,先帝是被那女干贼迷惑了心智,才会把你过继给那女干贼。
这都是那女干贼一早算计好的,他是要早早把你控制在身边,等你继位了,他才好控制你,让你听他的话……”·青寻公主越说越不像话,风贺响响冷声打断道:“皇姐朕说了,他是朕的父亲,请皇姐放尊重。
先帝天纵英才,聪明睿智,岂是能够被人哄骗迷惑蒙蔽心智之辈先帝与朕的父亲是两情相悦,一世恩爱·请皇姐不要恶意诋毁攻讦朕的父亲”·风贺响响端起皇帝的架子,一时青寻公主到底慑于皇帝威严,自己弱了气焰,不敢放肆,说道:“愚姐有没有诋毁攻讦他,等愚姐跟你分析分析,揭开他的真面目,你清楚了。”
“你说”风贺响响简明扼要地道:“定论之前,不得辱他”·“……”青寻公主开口说事之前,先红了眼,哽咽道:“你这么维护他,叫母后九泉之下,如何安心”·看自家亲姐双目蕴泪,泫然欲滴,风贺响响软了心,道:“莫哭莫哭,你若说得有道理,朕自然替皇姐作主。”
青寻公主忽地跪下,向风贺响响禀道:“臣姐与陛下的母后被风大将军所害,沉冤含屈·先帝在世,宠信风大将军,母后落水一案,一直悬而未决,臣姐恳请陛下,为母后雪耻昭雪。”
青寻公主忽然把说话的氛围转变得这么正式,又是“臣姐”又是“陛下”的,一时令风贺响响难以适应,并且青寻公主口口声声指摘毛皇后被风染所害,也令风贺响响心下慌乱,他刚当皇帝,他皇姐想动他父亲,一时反应不过来,便去扶青寻公主:“皇姐,你先起来,慢慢说话。”
青寻公主站起身说道:“当年,这桩案子交给内务廷,内务廷本来审出了好几个内侍女侍指证曾看见风大将军深夜在凤栖殿出现,可是,供状呈到先帝那里,都被扣下了,那几个内侍女侍都被先帝从内务廷提出去交给大理寺审问。
大理寺受了先帝指使,把人都刑囚死了,只回报说未审出诬陷主使之人·内务廷方面于审案不甚在行,只会严刑拷打,结果把当年母后身边之人差不多都刑囚死了,先帝才开了天恩,叫把人放了,人都放了,母后的案子便无从审起,便一直悬而未决,成了疑案。
臣姐之言句句属实,恳请陛下,为母后昭雪决狱·”青寻公主每每提到“风大将军”都是一副鄙夷不屑的口吻··青寻公主说了这么大一通,其实这些事,风贺响响也早有耳闻,听着听着,风贺响响渐渐镇定下来,等青寻公主说完,便问道:“句句属实那你说‘大理寺受了先帝指使’这一句,是你亲耳听闻还是亲眼所见还是有人证物证”·青寻公主张口结舌,半天才道:“这一句确系臣姐猜揣之词,但是陛下,你不能因此便不相信臣姐其他的话啊陛下若不相信臣姐之言,可以去内务廷和大理寺调阅当年的卷宗,母后落水案一直悬而未决,想必内务廷和大理寺都不敢轻易销毁窜改其卷宗。”
·风贺响响沉吟道:“这卷宗看不看也罢了·以先帝之英明睿智都无法决断此案,我凭什么能胜过先帝能在无凭无据的情况下,查出当年母后落水的真相”·“先帝无法决断此案,是先帝偏袒于风大将军,不肯秉公,才不肯决断,故意让案子悬而不决。
此案实则线索清楚,有迹可循……”青寻公主再叩头道:“恳请陛下重审旧案,为母后昭雪,使母后九泉之下,能安心瞑目·”·风贺响响刚当皇帝才十几天,接到他皇姐,状告他过继父亲杀害他身生母后的案子,陈年旧案,要求重审。
这案子的严重- xing -只谋逆案稍逊一筹,但也绝对是人伦大案··风贺响响沉吟不语,只道:“皇姐,你起来罢·”青寻公主站起身便开始分析道:“臣姐指控风大将军杀害母后,绝非妄言。
母后跟风大将军之间的恩怨由来已久,要说起来话长了·”·“说·”·“早在先帝迎娶母后之前,风大将军勾搭先帝了,那时,风大将军还不是风大将军,只是先帝养在宫外的一个小小男宠。
先帝迎娶母后次日,那位风大男宠在宫外头装病,要死要活,引得先帝前去探望,他死死缠住先帝不放,令得母后新婚佳期独守洞房,成为后宫笑柄·”·对于这件事,风贺响响早已有所耳闻,对于先帝为什么在新婚之期不跟毛皇后共度良宵却跑去守着男宠,坊间有许多种传闻,青寻公主的说法,只是其一种。
风贺响响还知道,先帝在新婚之期冷落皇后,最直接的后果是毛皇后的父亲毛恩将军联络众多朝臣,发动了清君侧事件然而更令人大跌眼球的是,一千威远军亲卫围府清君侧,竟然被男宠率领府丁府卫挫败了先帝一意维护男宠,清算清君侧事件,导致几百大臣被贬官罚俸。
风贺响响作为皇帝,他不能以常人的眼光简单地来看待这次清君侧事件·如果先帝只是为了维护男宠,不该向众臣发动清算,而应该大事化小,以免为男宠招惹朝堂众臣的敌意。
然而,先帝却是抓住时机,清算众臣在清君侧之的罪责,从而在朝堂树立了皇帝的绝对权威,进而完全掌控了朝堂和朝政··风贺响响佩服父亲的军事才能,能在困境自保,也佩服父皇果断行事,抓住时机,掌控群臣,掌控朝政。
深心觉得,他的父皇和父亲天生是绝配,他的父皇是明君,他的父亲是战神·他如今也是初登大位,也跟当年的先帝一样,迫切需要一个机会在朝堂树威立信,以收复群臣,以掌控朝政。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那男宠摇身一变,成了风大将军·先帝不顾君臣大伦,独宠于他,令得母后和后宫妃嫔尽皆失宠·陛下若去查先帝的《起居注》,可以知道,自母后生下陛下之后,先帝没有再恩宠过任何妃嫔。
他一个男人,不安安份份做个臣子,去抢别的女人的夫君,还独占雨露,这算什么”想到自己母后这些年来受到了委屈,青寻公主悲愤万分,质问道:“他连个外室都算不是逆臣不叫他女干贼叫什么”·风贺响响年纪尚小,对于该如何喜欢一个人并不清楚,但是他一直跟着父皇和父亲一起生活,每常看见父皇和父亲恩恩爱爱和和美美有说有笑甚至不慎撞见过几次他们黏黏乎乎动手动脚的样子,风贺响响知道,父皇和父亲是深深喜欢着彼此的,这种喜欢是排外的,再容不得别人插足。
父皇早在迎娶母后之前结识了父亲,并把父亲收为男宠,有了身体的关系·风贺响响甚至猜想,父皇迎娶母后和妃嫔,不过是为了传承帝裔,父皇的心从来不在后宫里。
皇帝需要嫡子,因此父皇会一直临幸母后,捎带也临幸其他的后宫妃嫔,直到自己这个嫡子降生,父皇也完成了为帝家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的责任了,因此,他的父皇不再在后宫播撒雨露了,转而一心一意相待他父亲。
当然,他的父皇一心一意相待他的父亲,落在所有人眼里,变成了皇帝独宠将军·只有风贺响响,长期跟他的父皇父亲一起生活,才能明白“一心一意相待”和“独宠”之间的区别。
风贺响响尚不解情爱,他只是从事理的角度去看,觉得父皇迎娶了母后和妃嫔入宫,又不时常播撒些雨露,确实是他父皇的过失·风贺响响有时候也会想,等他有了后宫,他能不能做到雨露均分或者他只娶安哥儿一个可是,这世,除了安哥儿,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好女子,安哥儿是最好的那个吗每每想到这里,风贺响响总是心乱又心跳。
“那风大将军有先帝护着,做官做得风风光光,得寸进尺,胆大包天,向先帝提出过继陛下的请求·先帝鬼迷心窍,竟然答允了·”青寻公主又质问道:“母后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才生下陛下,也只有一个儿子,先帝帮风大将军谋夺过继陛下,不是帮着风大将军挖母后的心肝何其残忍”·“……”风贺响响过继给风染之时,年纪幼小,他其实根本不记得当时是怎么一回事了。
只是知道父亲一直对他极是慈爱,甚至后宅偏院里郑修年和纪紫烟疼爱安哥儿,还要更加疼爱自己·他也更喜欢依恋父亲,甚至超过对父皇的喜欢依恋···第480章 夙敌··自己过继给父亲,从此跟父亲在一起生活,这对母后来说,残不残忍的,风贺响响还从来没有想过。
得青寻公主一言提醒,风贺响响细想之下,不免觉得心头凄恻,果然觉得,把自己过继给父亲,对母后是件残忍之事··真的是父亲从母后那里谋夺过继了自己·“我是嫡长子,事关国家社稷的传承,能不能把我过继给父亲,不是先帝一个人说了算。
若是母后坚决不允,过继之事就做不成·既然我过继了,想必当时母后是允诺了的·”风贺响响问青寻公主:“既然母后舍不得我,为什么会允诺过继”·“我怎么知道那时我也才四五岁”青寻公主道:“你不管母后有没有允诺,事实就是你过继给了风大将军,同时保留了你贺氏身份,只在贺姓之前加冠风姓。
从此你就天天呆在风大将军身边,母后想见你一面,还得盼年盼月”·风贺响响还记得自己幼时每隔一天就会回皇宫到皇奶奶宫里接受教习嬷嬷的宫廷礼仪教导,这种教导持续到接近五岁才结束,之后不久,他就跟着庄唯一启蒙了。
当然,他不是每次进宫都会去见他母后,但也隔三岔五,远不是什么盼年盼月这么夸张·“我记得小时经常去看望母后的,哪有盼年盼月·”··“母后想念你,每多垂泪,度日如年,那不是盼年盼月么你不知道当母亲的心。”
青寻公主自己有了孩子,渐渐体会出毛皇后当年痛失爱子的心情,便越加憎恨风染,又质问道:“你回去看望母后再频繁,也是别人家的孩子了,有天天跟母后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处来得亲近”·养在皇宫里的皇子公主,限于宫规,都是由嬷嬷们带养,哪里能够跟母后母妃朝夕相处皇子公主幼小时亲近的是带养嬷嬷。
相比之下,他的父亲只要在家,就必定带着他同睡同起,安排他吃穿玩乐,事事躬亲,有个三灾两病,亲自延医问诊,喂汤喂药……那是幼小之时就培养出来的亲近,是成年后做什么都弥补不回来的深厚感情。
风贺响响不想跟亲姐争论这个,但是青寻公主还要继续说:“当年风大将军用了什么手段过继到你的,先帝去了,你那好父亲不是还活着么你回去问他啊,看你那好父亲敢不敢说”·“皇姐,你何必咄咄逼人,针对我父亲”·青寻公主冷冷道:“陛下,臣姐没有针对谁,臣姐是在跟你分析母后落水案的情况,恳请陛下旧案重审。”
“那你扯什么过继不过继”·“臣姐是在呈述案情,你的好父亲风大将军是从母后这里,强行把你抢走的”·“是过继,母后同意了,才能过继。”
青寻公主又是一声冷哼:“母后拗得过先帝么敢违抗先帝的旨意么”·这是事实,风贺响响无话可辩了,只道:“我看不出过不过继跟母后落水有什么关系。”
“皇弟,你还太年轻,看不到事情的本质:风大将军就是母后的夙敌”·“你还扯远些”·“风大将军就是气不过母后成了先帝的皇后,堂堂一个男人,跟女人争风吃醋,母后的一切,他都要抢第一个回合,他装病,破坏了母后的新婚佳期;第二个回合,他独占圣宠,抢了母后的夫君;第三个回合,他过继你,抢了母后的儿子;第四个回合,他要杀了母后,才能爬上皇夫之位母后不死,他永远是见不得光的乱臣贼子,他哪能鸠占雀巢哪有现在的风光风大将军跟母后之间,不管皇夫皇后称呼不同,其本质就是先帝的正室之争。
我不否认风大将军在某些方面功不可没,但是,为了先帝的正室之位,是风大将军杀害了母后,这一点,勿庸置疑”·面对这样对父亲的指责,风贺响响半晌才缓过一口气来,说道:“皇姐说的,不过也是猜揣之词,无凭无据,作不得准。”
青寻公主道:“如果仅是猜揣,臣姐也不能出头叫你替母后主持公道·”·十几年都悬而未决的案子,先帝刚死,新帝刚立,难道新的证据就自己蹦出来了风贺响响道:“你说。”
“第一个,那静菡轩池塘到底有多深,皇弟应该清楚,正常的人掉进去,只要站直身体就没事了,如果没有人加害,母后怎么会呛到水第二个,母后落水那天,风大将军正跟先帝在菁华宫里双宿**。
第三个,母后落水当晚,曾到菁华宫斥责过风大将军,说得风大将军无颜以对,是先帝出面叱退母后,风大将军怀恨在心·第四个,风大将军武功超卓,惯会高来高去,对付像母后这样的弱女子,还不是手到擒来”·青寻公主总结道:“所以,事情就是,当晚母后斥责了风大将军,风大将军心怀不忿,出手制了先帝的**道,然后运使轻功,遮掩行藏,避过内侍女侍,潜入凤栖殿,把熟睡中的母后掠出,扔进了静菡轩池塘。
然后风大将军又运使轻功,倏来倏去,人不知鬼不觉地回到菁华宫,解了先帝的**道,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母后因为在睡梦之中被人扔进池塘,不知身在何地,才会拼命挣扎,才会呛水伤及心肺,不治而亡。”
“皇姐说得,好像亲眼所见一样,可是差不多仍是皇姐的猜揣之词·就算事发当晚,我父亲在菁华宫,你怎么证明他封了先帝的**道,自己溜出宫去了你怎么证明他是溜到了凤栖殿最关键一点,你怎么证明是他把熟睡中的母后扔进池塘的而且,母后寝宫距离静菡轩还有一段距离,母后就睡得那么沉被人抱着跑那么一段路,一点没被惊醒”·“或者,母后是醒着被扔进池塘的。”
“半夜被劫,清醒了为什么没喊救命”风贺响响道:“朕在九部历练,在刑部曾听人议过这案子,当年议这案子的官吏觉得,这案子最大的疑点就是,母后为什么没有喊救命喊救命的,是一个听见水响过去查看,发现有人落水的女侍喊的。
母后始终没喊过救命·所以,当年那官吏推测:如果是有人加害,被害人一定会喊救命,母后没喊救命,就证明并没有人加害母后·”·青寻公主一听就急了,脱口道:“没有人加害母后,难道是母后自己跳水里去的”脱口之言一说出来,把青寻公主和风贺响响都惊呆了:自己跳水,换而言之,意思就是寻死。
大约在毛皇后眼里,风染就是个抢了她夫君和儿子的见不得光的女干夫,她上门找女干夫理论,反被夫君叱退,多重打击之下,完全有可能一时想不开跳水寻死··青寻公主一下就哭了,乱了她准备好的套路,不住道:“不会的,母后不会寻死的,母后还有我,她舍不得扔下我的。
皇弟,母后不会想不开”·风贺响响认真思索了一下,安慰道:“母后应该不会想不开·真要寻死跳水,不能找静菡轩那么水浅的地方。
另一个,真要寻死,跳水后不会挣扎,可母后是落水后在水里拼命挣扎,女侍听到水响才去查看发现的·”·青寻公主听了,顿时松了口气,掏出巾子,把眼泪一抹,赞道:“皇弟说得有理”·风贺响响继续沉吟着寻思道:“既然不是有人加害母后,也不是母后想不开……那就只有第三种可能,真的是母后自己不小心失足落水,与人无涉。
母后落水大约受了惊吓,忘了站起来,只管拍水挣扎,才呛到了水·”·照风贺响响的推断,毛皇后因落水而病故,岂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意外就拉不上谁来负责了那他们还怎么对付风染青寻公主赶紧道:“不不不,皇弟,你听臣姐说,母后没喊救命,或者另有原因,并不能就此断定没人加害母后。
那,臣姐问你,母后半夜三更,不带下人,只穿着亵衣,一个人跑静菡轩去干什么”··风贺响响:“……”·青寻公主道:“这就说明是有人加害母后啊就是风大将军趁母后熟睡,从寝宫里掠了出来,扔进静菡轩的”·风贺响响有些不耐烦道:“皇姐,你为什么就死咬住我父亲不放你说来说去都是自己的猜揣,没有一个真凭实据,我不可能就凭你这些话,疑心我父亲。
你出去吧,等你找到了证据,再来跟朕告状·”·“我有证据就在大理寺·”青寻公主叫道:“当年内务廷审出几个内侍女侍招供,说看见风大将军半夜在凤栖殿出没,后来先帝就喊把这几个内侍女侍和他们的招供都移交给大理寺审理。
他们的招供想必还存在大理寺的卷宗里·”·“如果单凭几个内侍女侍的招供,就能认定是我父亲加害了母后,当年先帝为什么不直接定案而是要交给大理寺去审”·青寻公主冷然道:“那是因为先帝偏袒风大将军明明证据确凿,先帝就不裁决,只推给大理寺,我忍了十几年,就等着先帝驾崩,好向你这个新陛下告状,皇弟,你要给母后作主母后才是生你之人,你不能像先帝那样,继续偏袒你父亲。”
·第481章 拿谁开刀··先帝偏袒风染,这一点,风贺响响比谁都清楚··但是风染再得宠得势,地位尊贵,却从来不因此就持宠而骄,就飞扬拔扈,趾高气昂,为非作歹,也没有在群臣里作威作福,无法无天,相反,风染为人做官都相当低调,因为自身洁癖,从来不跟其他官吏幕僚外出宴饮应酬,更不做拉帮结派,争权夺利,行礼收贿,投机钻营之类的事。
风贺响响觉得他父亲跟他父皇一样,深心里把这个国家,这片河山,都看成是自己的,把自己摆在一个主人的位子上··怎么看待这片河山的归属问题,这其实是君与臣最不可逾越的鸿沟天堑。
君是这片江山的主人,臣是帮助君管理这片江山的仆从,所以,臣会有私心,会拉帮结伙,争权夺利,中饱私囊,再忠心的臣子也会图谋自己的私利:因为江山不是他们的,私利才是他们的。
但是,在许多年前,当风染称帝时,当风染面对幻沙公主的逼宫质问时,风染曾言:“这江山是朕与先帝携手并肩共同打拼下来的,这江山便该有朕一份,无所谓篡不篡位。”
那时,风染就逾越了君与臣的鸿沟天堑,走到了贺月身边··这世上,唯有风染,才配站在贺月身边,与之并肩携手,点指河山·他们的目标是要在这片属于他们的锦绣河山上实现自己的宏图大愿,是要统一它,守护它,治理它,强盛它。
这世上,仅此一个登临绝顶,又两情相悦,还一路并肩携手的人,风贺响响觉得父皇偏袒父亲,简直是天经地义之事·青寻公主看着风贺响响一直没吱声,又急了:“皇弟,你也要像先帝那样,偏袒那女干贼”然后说了一句极具威胁意味的话:“别忘了,你刚登基”·风贺响响心头打定主意,他也要像先帝那样偏袒父亲,所谓的毛皇后落水真相案,既然已经尘封了这么久,就让它一直尘封下去。
再说隔了这么多年,当时毛皇后身边的内侍女侍,不是死了就是放出宫了,只剩一个单绿怜留在青寻公主身边,带去了驸马府,这案子还能怎么查·等一等,风贺响响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重要的线索,不过风贺响响已经顾不得去想什么线不线索了,听了青寻公主那句话,脸一沉:“朕是刚登基,皇姐这话什么意思说清楚”·青寻公主也觉得自己说漏了嘴,分辩道:“没什么意思,臣姐就是提醒你一声。”
风贺响响返身坐回了御案前,说道:“皇姐,你我一母同胞,虽不在一起长大,但是各自是个什么秉- xing -,大家都清楚·你今儿来叫朕重审母后旧案,这番话,是谁教你来说的他还说了什么话,不妨一起说出来。”
这青寻公主在毛皇后死后一直没有派长辈对其进行教养,- xing -子有些顽劣直爽,同时又有些草包鲁莽,把毛皇后跟风染是夙敌的理由,和毛皇后被害落水的场景分辩得头头是道,感觉就不是青寻公主想得出来的,而且青寻公主的话,几乎一句套一句,步步进逼,最后逼出一句:“要给毛皇后作主,不能像先帝那样,偏袒风染。”
而且,从青寻公主的话里,有种明显的感觉,其实重不重审当年的旧案不重要,因为青寻公主一直死揪着风染不放,口口声声指证风染就是加害毛皇后的凶手,直接要求以此向风染问罪,惩办风染。
然后青寻公主情急之下说出来的“你刚登基”四个字,简直惊心动魄,更使风贺响响敏锐地查觉到,有人在他刚登基时,想借毛皇后的案子,利用他迫切地想在朝堂上树立威信的心理,逼他拿风染开刀·他如果还像先帝一样偏袒风染,是不是要趁他根基未稳,把他拉下皇位·大约青寻公主没听到风贺响响那么直接地问她,幕后主使之人是谁,本能地掩饰道:“没有人教。”
风贺响响一笑:“不是驸马姐夫教你的”·“不是·”·风贺响响料想也不会是青寻公主的驸马教导的,青寻公主的驸马不过是个文官之子,既跟风染无怨无仇,也没有胆量敢攀诬先帝皇夫,逐劝道:“皇姐,以后要做什么事,记得先跟姐夫多商量商量,不要自作主张,别给人当枪使。”
“母后这案子……”·“朕会叫人去办,有结果了告诉你·你先出去吧,朕还有事·”·青寻公主行礼退下之后,风贺响响完全没有心思再看奏折了,总在想,是谁这么狠,想逼他拿自己的父亲开刀立威·风贺响响还没想出个头绪来,昭德殿外有内侍禀报道:“启禀陛下,太医院姜副院正求见,说有奏折,需当面上奏陛下。”
一般奏折,写完了分门另类地递交给各部,由各部尚书左右侍郎等把一些简单的处理了,捡重要的再上呈给皇帝御览·像这样写了奏折,还要由人亲自递呈上来进行面奏加以说明的,多半是要事。
风贺响响再心绪不宁也道:“宣·”··太医院的院正在十几年前就换成了白太医,姜太医是跟白太医差不多时间前后入仕太医院的,在医术上也难分轩轾。
两位太医比较不同的是,白太医洁身自好,更得先帝宠信,姜太医似乎比较热衷于投机钻营,但又在朝堂中的各个派系中摇摆不定,显得很没有气节··姜太医进来行礼拜见后,跪着奏道:“臣所奏之事,事关机密,臣斗胆,恳请陛下摒退左右。”
风贺响响手一挥,侍立在昭德殿内的御前护卫和内侍们便鱼贯着退了出去,只有郑绍钧略迟疑了一下:“陛下·”风贺响响的目光又看向姜太医。
大约姜太医感受到皇帝的眼光,就着跪伏的姿势,又磕了一下头·风贺响响道:“你出去吧,门外候着就是·”郑绍钧的目光像刀子一般剜了一下姜太医,才走了出去。
这姜太医不像白太医常在御前走动,谁知道可不可信好在姜太医也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了,身体干瘦,应该没有能力对皇帝一击毙命,自己在门外候着,若有异动,立即破门,想必来得及相救。
风贺响响一当皇帝,尚未即位,就立即给他的四个伴读都安排了官职:宗室之子贺小叔被安排进内务廷任主簿,文官正七品官阶;温才哲被安排进了吏部任主事,文官正六品官阶;郑绍钧和毛温韦都安排进御前护卫军任骁骑尉,武官七品官阶。
郑绍钧和毛温韦都是跟着风贺响响打过仗,赴过封,同甘共苦过,格外亲近·风贺响响初当皇帝,心头总不踏实,便把这两个轮流着天天贴身护卫在自己身边··今儿正好轮到郑绍钧当值,被风贺响响摒退出来,他便守在昭德殿门口。
照理,他是不该偷听殿内皇帝和大臣们的议事,但是觉得姜太医神神秘秘的,透着古怪,郑绍钧怕他对皇帝不利,在门口站定之后,就暗暗运使内力,运起听风辨形之术,凝神倾听殿内的动静。
·等人都退出去了,姜太医才又叩着头,呈上奏折,风贺响响接过来,一看那奏折的标题就把风贺响响吓了一大跳··照这个标题看来,姜太医这奏折要说的是两个事,一个是白太医包庇妖人,一个是妖人残害先帝。
哪个妖人敢公然残害先帝再说,白太医对先帝忠心耿耿,哪能容忍包庇妖人对先帝施以残害·慢着,妖人是谁·风贺响响赶紧接着往下看,越看那脸色就变得越是铁青,然后在冬月间冒出一头冷汗来,最后,风贺响响并没有把奏折看完,而是止不住地愤怒和害怕,颤抖着把奏折狠狠砸在姜太医头上,艰难地叱责道:“你想找死”·姜太医倒显得镇定,又叩了个头,一脸正义凛然地说道:“为铲除妖人妖党,臣万死不辞恳请陛下,早做决断,趁那妖人功力尚浅,及早铲除,免成大患……百年之前,妖人范小天残害涂毒了多少少年,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姜太医呯呯呯地大力叩头,把昭德殿的地板叩得咚咚有声:“陛下千万不能顾惜那妖人的小恩小惠,及早大义灭亲,以绝祸患,方能保我凤国河山安宁·陛下不要忘记了,先帝已经被妖人残害至死……”·姜太医还要继续说下去,风贺响响已经一拍御案,怒叱道:“住嘴”疾步走下御座,走到姜太医身前,本能地压低了声音,不想被人听见,问道:“朕父亲是先帝大礼迎娶的皇夫,他们行房出精是正常之事,你凭什么说,朕父亲吸取了先帝的精元以致先帝精竭而逝”咬着牙,一脸的凶狠,道:“你若说不出个真凭实据,敢陷害先帝皇夫,朕要剐了你”·青寻公主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拿出什么新的证据来,全是猜揣,风贺响响看在亲姐份上,不好治罪。
姜太医可不比青寻公主,要敢信口雌黄,也像青寻公主一样,尽是猜揣之词,风贺响响绝对会剐了他他心目中的慈父,容不得人随意毁诋攻讦··第482章 双修事发··姜太医道:“先帝跟陛下一样,自幼习武,功夫练得不高,但身体强壮,精力充沛,据太医院的出诊记录可以看出,先帝身体一直康健,极少生病。
据史书记载,靖乱四年三月间,先帝曾因偶感风寒,病势甚重,下令休朝四天·既然先帝染了风寒,便应该召太医问诊才是·但是,臣查遍了太医院的出诊记录,那四天,太医院里并没有太医去给先帝问诊的记录。”
说着,姜太医从自己的衣袋里掏出一本相当陈旧的册子呈上:“这便是靖乱四年三月份的太医院出诊录,是臣从太医院偷出来的,还请陛下恕罪·”·风贺响响哪有心思自己一页页翻来查看,也不接过来,只道:“哼,罪不罪的,后面再说。
你接着说·”·姜太医道:“臣偷这本出诊录出来,是要证明,这出诊录就是当年当月的完整真实的记录,没有漏记和涂改,更不是后来伪造的·因此可以确定,先帝这次感染风寒,一直没有召太医诊治。”
风贺响响道:“那时先帝还年轻,风寒这种小病,忍一忍,拖一拖,过几天自己就会好·”·姜太医道:“陛下的身体乃是国家大事,稍有不适,不用陛下开口,陛下身边的内侍大人就会传唤太医,哪里能够让陛下忍一忍,拖一拖先帝还因这次风寒休朝四天,而被记入史书,充分说明先帝这场病,病得不轻。”
“先帝因病休朝四天,没召太医诊治,这么有什么好奇怪·反正先帝后来病好了·”皇宫里的主子们病了,问诊用药都有严格的管理和记录,绝对不可能召请民间大夫,太医出诊录上没有记录,就是没有太医进行问诊。
这当然很奇怪“先帝都病得下旨休朝了,太医院不用等先帝传召就得赶紧进宫问诊·然而,在出诊录里并没有记录,这就说明,太医入宫问诊,被先帝拒绝了。
没有为先帝请诊摸脉,出诊录上才没有记载·”·风贺响响听了半天还是一头雾水,有些不耐烦了:“先帝拒绝太医问诊,跟你要参劾之事,有什么关系快说。”
姜太医道:“先帝没有传召太医,内侍大人也没有传召太医,太医主动进宫请诊也被拒绝,臣大胆推测,是因为先帝并没有生病·”·风贺响响不由得要替父皇分辩:“你的意思,先帝借口称病,偷了四天懒皇帝就不能偷懒么”··姜太医更加伏低了身子,不敢看皇帝,咬牙说了出来:“臣大胆推测,这四天,先帝是跟风将军练双修邪功去了先帝是被采撷的那个”·风贺响响陡然出手,抓住姜太医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姜太医,那狰狞的神色,简直像要吃人一般风贺响响知道不能动手,他只能不停地吸气吐气,来压制心头的震惊和愤怒以及强烈的不安:“你给、朕、说、清楚”然后放开了姜太医的衣襟。
姜太医从来没有在这么近的距离跟皇帝对视过,年轻的帝王,如此有王者之气,愤怒之下散发出来的帝王威慑,震憾了姜太医的心魄·姜太医苍白着脸,全身都在颤抖,被皇帝松开,一下子就瘫倒在地上,又赶紧挣扎着爬起来跪好,哆哆嗦嗦地说道:“靖乱四年二月到三月,朝堂上还发生了一件大事,这件事,并没有被记入史书。
但是,只要年纪大一些的大臣,应该都还记得,此事,陛下可以找许多大臣查问·”·“何事”·“二月间,风将军本来在外巡军,忽然被先帝多道密诏,急召回都。
陛下若不信,可以去查阅当年先帝的宣诏记录,可以证明臣此言不虚·”·“往下说”·“风将军于二月中旬回到成化城,之后曾在都统帅府出现过,恭贺庄大学士喜收义女,宴席上好几个宾客看见过风将军,亦可为臣作证。
之后,风将军于二月十四日入宫,在风将军入宫次日,先帝宣布休沐一天·”·二月十五日贺月响响总觉得这个日子有些熟悉,问道:“然后呢”·“风将军入宫之后便杳无音信了。
此时正是匪嘉第一次爆发瘟疫,风将军- cao -练兵卒之时,连续失踪抛废军务兵务二十多天,各地统帅军阀,手握重兵,失去了风将军节制,有好几个地方的统帅有拥兵自重的趋势,朝上众臣,迫于时局,不得不向先帝逼问风将军下落,先帝回说是风将军旧伤复发,在宫里疗伤。
后来,风将军出宫后也曾承认,是在宫内养伤·”·“有什么不对”·“既然是旧伤复发,便该宣太医诊治。
臣又查过太医出诊录”·风贺响响截口道:“不用查了,朕父亲不会宣太医疗伤·”风贺响响知道他父亲的伤,都是由他父皇亲手料理包扎,容不得太医近身碰触。
姜太医自然不敢多问,只得道:“没有太医出诊记录,臣推断,风将军并不是旧伤复发”·风贺响响又打断道:“朕父亲疗伤,不可以常理推断,这个推断不能成立”·姜太医不敢多问,想了想才道:“臣恳请陛下恕罪,臣为查明真相,曾买通内侍大人,帮忙查阅了先帝于靖乱四年二月到三月的起居注”·“大胆。”
风贺响响的脸色越加- yin -沉了下去·姜太医利用职务之便,去查了太医院的出诊录也就算了,竟然敢买通内侍查皇帝的起居注,简直胆大包天·姜太医跪在地上,不住叩头求饶:“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风贺响响平息了一下怒火,才道:“查到什么了”·“据起居注记载,从靖乱四年二月十四日晚开始,到休朝四天为止,先帝一直歇息于菁华宫,同时,风将军也一直歇息于菁华宫,三十余日,未出宫门。
同时,先帝曾调聚御前护卫加强了菁华宫的防守,下令后宫任何人不得靠近菁华宫,敢擅闯者格杀勿论·”·“”风贺响响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在他的印象里,父皇和父亲一直都好像是夫妻一样住在一起,一起带养着他,双栖双宿,直到他九岁多了,父皇才正式迎娶父亲,风贺响响一直没想过,婚礼之前,两个人就公然住到了一起,这算什么女干夫姘夫至少这于礼教不合。
“陛下若能查到当年在菁华宫外执行防守的御前护卫,必定能查出当年先帝跟风将军躲在菁华宫三十多天,到底干了什么·”·风贺响响一听就冒火了:“你不清楚”查得不清不楚还敢跑到御前来参劾·“臣只能依理推断:这三十多天,先帝未病,将军无伤,却躲在宫里不出,他们就是在修练那邪功。”
这可好了,青寻公主说的全是猜揣之词,姜太医说的全是推断之词,当他的昭德殿是刑部衙门了风贺响响按捺住熊熊燃起的怒火,问:“依理推断他们在修练邪功你凭什么这么推断他们就不可以做点别的什么别以为朕没有听说过范小天的传闻,那是采一个死一个,先帝可是好端端活到现在”·姜太医伏地道:“陛下息怒,请听臣启奏。
臣认为,虽然先帝跟风将军躲在菁华宫长达三十多天,但并不是三十多天都在进行采撷,想是还有什么臣所不知的情况发生,因为先帝还在照常上朝理政,身体健康如常·采撷应该是发生在先帝称病休朝的四天里。
陛下说那范小天采一个死一个,情况确然如此·但是范小天的情况跟先帝不同,范小天是逮着一个采一个,他跟被采之人没有关系,下手毫不容情,自然是死命的猛采,当然是采完一个死一个。
先帝跟风将军是君臣,臣认为,风将军大概还不敢多采先帝的精元,只是尝试着,采撷了极少一点,因此,称病休朝四天后先帝就能重新上朝·只是当年有许多大臣看见先帝的脸色,认为脸色枯黄,精神萎靡。
脸黄枯黄,精神萎靡在医术上就是脱元症·”·风贺响响一听,火更大了,冷哼道:“别以为朕没看过医书,可以误导朕·脸黄枯黄,精神萎靡在许多病症里都会表现出来,姜大人单凭听人转述这两点就能诊断出脱元症来是在欺朕年轻不懂事么”·姜太医跪伏在地上,说道:“臣不敢欺君。
臣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诊断,还有其他证据·”·“讲·”·“靖乱四年四月上旬,正好轮到臣为先帝请平安脉·当时,臣为先帝诊脉时就觉察有细微的不妥之处,那就是先帝的脉息比以前虚弱。
这种虚弱只是极细微的差别,只是臣几乎每月就会为先帝请平安脉,对先帝脉息比较熟悉,才会略有觉察,但也不太肯定·臣不揣冒昧,当时偷窥了先帝圣颜·”··“先帝脸色怎么样”·姜太医道:“经过了半个月的调养,先帝仍然脸色枯黄,精神萎靡,没有恢复。
这是精元损耗的特- xing -,精元损耗一分便少一分,不管调养多久,都恢复不起来·”··第483章 洞彻幽微··风贺响响虽然有些害臊,但兹事体大,不能不问:“他们也许只是行房,出了精,所以才损耗了一些精元”·姜太医道:“一次行房出精能损耗多少精元那得行房多少次,才把人做到‘脸色枯黄,精神萎靡’的地步臣认为,就算那四天时间他们不间断地行房出精,也不可能做到‘脸色枯黄,精神萎靡’以至于脉息变弱的地步。
除了双修邪功可以在短时间内损耗相当精元之外,臣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能令先帝在短时间内损耗了精元·”·“姜大人不知道的东西多了去了·”·姜太医道:“如果臣刚才所说的情况只出现了一次,臣也不会费尽心力调查下去了。
先帝称病休朝,恢复上朝后不久,风将军就继续外出巡军练兵去了·臣查阅了外廷史书,发现自那次称病休朝之后,一年之中,先帝总是称病休朝两到三次,每次都是提前颁旨休朝四天。
颁旨休朝时,先帝并没有生病,先帝怎么就预先知道他后面四天要生病”这显然很奇怪,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先帝后面四天有要事要做,因此提前宣布休朝,称病只是借口。
姜太医继续说道:“臣对照史书上记载的先帝称病休朝时间,去查阅了对应时间的太医院的出诊录和先帝的,无一例外,太医院没有出诊记录,而上都有记明,先帝称病休朝期间,都是跟风将军双栖于菁华宫,并且是几天时间,闭宫不出。
臣因职责所在,基本每月都会为先帝诊请一次平安脉,先帝每次称病休朝之后诊请的那次平安脉,臣都能够感觉到,先帝的脉息又微弱了不易查觉的少许·臣因此推断,先帝每次称病休朝,都是躲进菁华宫跟风将军进行双修邪功了。
如果靖乱四年三月那一次,算是第一次,臣细查史书进行了统计,十八年间,他们共计双修了四十九次,平均每年三次·”·如果称病休朝,躲进菁华宫做了些寻欢作乐之事,导致身体亏虚,这样的行为只有一次二次,还不足为怪,但是十八年间持续进行,从不间断,以至于像姜太医所说的,先帝是死于精元耗竭,这个情况就非常不正常了。
·其实,在风贺响响的记忆,那些久远的不记得了,但从他能记住的开始,他的父皇和父亲确实每年都会扔下所有重要或不重要的事务,躲进菁华宫几次·因为这种事从小看到大,便不觉得奇怪,也从来没有深思深究过,每次看着父皇和父亲从菁华宫里亲亲热热地出来,他都以为他们是躲进菁华宫里做那羞人答答的事去了。
风贺响响拼命地回想,使劲地回想,越来越觉果如姜太医所说,父皇和父亲每次闭宫出来,似乎父亲总是神采熠熠,而父皇总是略微显得有些萎靡不振··皇帝和将军会一起修练那臭名昭著的双修邪功,完全叫人不敢相信风贺响响完全不能接受这个情况,可似乎,这就是事实。
他艰难地理着思路,问:“你说,是风将军采撷了先帝的精元先帝为什么要一再地让风将军采撷精元这么做,岂不是对先帝的身体非常不好”不知不觉间,“朕父亲”改口成了“风将军”。
姜太医道:“对这个问题,臣亦百思不得其解·如果只是一次二次,也许可以说是风将军偷偷采撷,但是四十九次双修,以先帝之圣明,不可能不知道风将军在采撷自己的精元。
因此,臣推测,先帝是清楚风将军在采撷他精元之事的……或者说,是先帝自愿被风将军采撷精元·”·精元事关寿数,精元被采,相当于就是折寿。
幸好精元不是那么好采撷的,这世上之人绝大多数都享用着自己的精元,活够自己的寿数,与人无涉·唯有双修邪功打破了这个禁锢,能够逆天改命地强采他人精元,以为己用,使得自己长命不死,驻颜不老。
同时也万幸,这双修邪功并不好练成功,绝大多数练功者死在半道上,有史记载的近百年来把双修邪功练成功了的,只有妖人范小天一个··据说这范小天为了驻颜不老,疯狂地采撷了许多年轻人的精元,又流传出许多其蛊惑妖媚,诱人交*,令人不可抗拒,任其宰割还至死不悔的可惊可怖的谣传,终于激起了凤梦诸国的公愤,由多国官府下令,联手围剿。
但是范小天最终只是被逼落悬崖,从此活不见人,死不活尸·如果他真有能力采撷别人的精元,保自己长命不死,这让人非常不安心·好在这百多年来,范小天并未再现身,凤梦大陆上的百姓们又淡忘了,只把当年可惊可怖又香艳刺激的事拿来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
风贺响响很想斥责姜太医胡说八道,凭什么他的父皇会甘愿让风将军采撷精元再说,风将军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采撷他父皇的精元就为了像范小天那样长命不死,驻颜不老可是,他又听父皇确切无疑地说过,风将军活不了多久,叫自己要孝顺。
照姜太医所说,风将军能在十八年的时间里不间断地采撷了他父皇四十九次,说明那邪功早就练成了,怎么会“活不长久”·风贺响响还是忍不住要替自己父亲辩解:“姜大人也推测,风将军采撷先帝精元,是先帝自愿的。
他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有什么好参劾的白太医包庇,又是怎么回事”·姜太医又连连磕头,直磕得额头上起了几个大青包,隐隐渗血,说道:“皇帝陛下的身体是国家大事,维护陛下的身体健康是我太医院的职责所在。
不能因为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推御掉太医院的失职臣并不是在靖乱四年,先帝跟风将军第一次双修就查觉出来的·臣当年只是在请平安脉时,觉得一月未诊,先帝的脉息竟虚弱了超过正常范围的许多,脸色也异常的枯黄灰暗,臣察觉有异,也并不能推断其中原因,只能心头存疑。
直到靖乱十二年,先帝昏厥于金銮殿上·虽然先帝的脉息在每次双修之后只是虚弱几乎可以忽略的少许,但是将近十年累积下来,臣认为先帝的脉息非常明显地比同龄人虚弱了许多。
因此臣曾提出,跟白院正探讨先帝的病情·”·“白大人如何说”··“臣认为,以白院正的医术,他替先帝诊脉的次数,又远多于臣,不可能没有发现先帝的身体异常情况。
可是,白院正非常肯定地认为,先帝昏厥,只是偶感风寒而致,跟先帝脉息弱于常人无关·不白院正认为,先帝脉息完全正常,没有弱于常人之说”姜太医大约是说到了自己的专业,显得非常有自信:“先帝脉息那么明显的弱于常人,白院正非要说正常,臣不认为白院正真就无所察觉,而是故意胡说。”
就皇帝脉息正常与否,姜太医跟白太医进行了一次医术上的争辩·其实脉息怎么会无缘无故虚弱下去,怎么会出现无缘无故比常人明显虚弱许多的情况,这在历代流传下来的医案医例里根本没有记载。
因体弱多病而脉息弱于常人的情况是常见的,但皇帝身体健康,无病无痛,脉息怎么就弱于常人了这种情况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很奇怪··然而,争辨变成了争吵。
姜太医认为,那场争辨不是一场正常的医术探讨,白太医故意不承认那么显而易见的事实,只引经据典说明皇帝的脉息是正常的,完全是敷衍他·其结果,不但谁也没有说服谁,还越吵越怒,都动了肝火,甚至还问候了对方家的女- xing -长辈。
最终白太医只得拿出官阶,压制了姜太医,责令他不可到皇帝面前胡言乱语,给太医院招祸··姜太医大不服气之余,便开始着手调查,这一查就查了六年·从茫无头绪无处着手,到渐渐怀疑皇帝的“因病休朝”,一步一步把这个惊世骇俗的天大医案,半靠查证,半靠推测,终于掀了出来·皇帝跟将军修练双修邪功,皇帝还甘愿被将军采撷精元,这个内情太重大了,姜太医一个小小太医,完全扛不住,便不敢声张。
但是姜太医暗地里找过白太医,把自己这几年调查皇帝脉息虚弱的情况和结果告诉了白太医·不想白太医听了哈哈大笑,坚持认为皇帝的脉息正常,笑姜太医异想开天,皇帝和将军怎么可能修练双修邪功皇帝又怎么可能让将军采撷自己的精元·这一回,白太医没拿官阶压制姜太医,叫他想到御前告状就去告,只是要姜太医申明,姜太医的观点跟太医院无关。
太医院不给自己撑腰,皇帝跟将军,又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霍然去君前告状,那不是找死么·于是,姜太医只能隐忍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皇帝每次称病休朝之后便越来越虚弱。
·第484章 姜太医的忠心··风贺响响将信将疑:“既然白太医认为先帝脉息并无异状,你如何一定认为先帝脉息弱虚于常人难道姜大人的医术远高于白太医”·“开始的时候不显著,近几年先帝脉息虚弱,与常人对比,非常明显。
但是先帝不幸驾崩,已经无法进行脉息对比·臣查过先帝生前医案病例,先帝身体开始明显衰弱是在……当时还是太子的陛下第二次被废黜储位之后·那时先帝发生了昏厥,是由白院正亲自入宫诊治的,臣查过白院正的医案和用药,白院正只用了一些寻常的安神宁气之药,不能从白院正的用药上看出先帝的真正病因来。
因此,臣认为,白院正对先帝的病情有所隐瞒……”皇帝已经死了,对病情有没有隐瞒其实已经不重要了,说到这里,姜太医顿了顿,又转折道:“自从先帝那次昏厥之后,身体就不好了,但是,先帝的身体不好的情况,是大病没有,小病不断。
先帝才四十有八,正当春秋鼎盛之年,怎么可能被一些小病小痛折磨得英年早逝”·风贺响响没听懂:“姜太医的意思是……”·“先帝不是因这些小病小痛而驾崩,是因精元被采,再加自身损耗,导致精竭而逝。
像先帝那样,没有大病,又小病不断,逐渐衰弱的情况,只会出现在那些六七十岁身体强健精元耗竭的老年人身上·”姜太医安慰道:“先帝因被将军采撷了精元,虽然只活了四十有八,也可以算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
姜太医说到“先帝因为被将军采撷了精元”已经不是假设,而是陈述了··四十八岁就因病驾崩,不算短寿,可也绝对不算长寿,姜太医居然能说先帝算是“寿终正寝,无疾而终”,实在超过了风贺响响能接受的范围,他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姜太医以为风贺响响尚未理解,又继续解说,他认为白太医一直固执地认为皇帝的脉息是正常的,绝对不是因为医术不精,而是有意识地在隐瞒着什么·或许白太医知道一些他所不知道的情况,又或许,白太医早就察觉了皇帝的脉息异常,只是瞒而不说,进而为帝将双修打掩饰更或者,是替将军隐藏·甭管自愿不自愿,采撷先帝精元,缩短了先帝的寿数,就是对先帝的“残害”这种残害,不容隐瞒。
听姜太医讲述到这里,风贺响响心中一凛,问道:“姜大人为什么认为白大人是在替风将军隐藏”·姜太医又磕头道:“这也是臣在奏折里,称之为妖人的原因”风将军是当朝皇帝的过继父亲,这一点人人尽知。
姜太医不敢触怒了皇帝,一直恭恭敬敬地称之为风将军·但是在姜太医的奏折上,是称之为妖人的··“为何”·“昔年,范小天之所以被称为妖人,只因他练成了双修邪功,可以强采别人的精元,用极- yín -乱的方式戕害苍生。
臣认为,早在靖乱四年,风将军第一次采撷先帝精元时,风将军就已经将此邪功练至大成了·不然风将军不可能采撷到先帝的精元·此邪功采多采少不是问题,关键是能不能采。
臣在许多年前就见过风将军,风将军如今已经四十三岁,除了头发花白,略显风霜之外,容貌几乎未曾改变,足见其驻颜有术,这也佐证了他采撷先帝精元的事实·现今十八年过去,想必风将军的邪功已经修练得相当高深了,同时,先帝又驾崩了。
陛下请试想,风将军还会不会继续采撷精元如果风将军要继续采撷精元,他又会采撷谁的亦或者,风将军会丧失神志,像范小天那样,随便逮着人就采”·所以,风将军其实已经是像范小天那样的勾勾小指头就能引人交*,采人精元的妖人了·风贺响响只觉得心头难受之极,比接受父皇驾崩更难于接受父亲变成了妖人的事实。
可是,姜太医又说得确切,不由得他不信·尤其那最后一问“先帝已经驾崩了,风将军将会采撷谁的精元”竟然令得风贺响响有心惊胆颤之感。
除了先帝,他就是风将军最亲近的人,风将军会不会对他下手··姜太医跪在地上,又大力磕头,劝谏道:“臣恳请陛下,拿出降妖除魔的大无畏来,趁着风将军还有理智,尚未妖化,大义灭亲,及早将之灭除,也可保风将军一世英名”·风贺响响兀自不能相信自己的父皇和父亲合练了双修邪功,而且,父亲还采撷了他父皇的精元。
多么恩爱甜蜜的一双人,让风贺响响一直羡慕不已,可是,暗地里,怎么是这种恶心的关系·终究,风贺响响不肯死心,又问:“姜大人认为先帝因精元被采,脉息虚弱。
那,风将军呢风将军的脉息又如何”·姜太医回道:“陛下忘了,风将军有洁癖之症,一向不让太医诊脉,也只让白太医请平安脉。
臣只在靖乱……”很久以前的事,想了一想,又道:“……臣在靖乱二年五月上旬为风将军请过一次脉·那一次是因为先帝无故失踪误朝,被发现躺在风将军床上……”·等等等等,这里面的内容太多了,风贺响响一时接收不了。
靖乱二年五月上旬,自己不是刚出生自己的父皇就睡到了风将军床上父皇不顾母后产后虚弱,却“躺”到了风将军床上风贺响响忽然间有些替母后愤愤不平起来。
姜太医继续说道:“……当时,先帝并未迎娶风将军,风将军的外祖郑家就告状先帝非礼风将军·那时,凤国还叫索云国,刚刚把好几个国家合并进来,政局十分不稳定,朝堂上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先帝非礼大臣,私德有亏,要求逊位,一派认为先帝是被风将军勾引,该治风将军的罪。
到底有没有非礼,便要宣风将军上朝作证·”·“对啊,结果呢·”·“郑老将军替风将军上了奏折,说风将军因被非礼,急火攻心,痰迷心窍,一时昏厥,卧床不起……”·“怎么这么巧”·姜太后续道:“……风将军武功高强,身体强健,哪会被非礼一下就病倒了当时有许多大臣都认为风将军是装病,心怀鬼胎。
因此就派了臣和白太医一起去给风将军诊治·当然最主要的是要看有没有装病·臣这辈子,就摸过风将军这一次脉息,还是在先帝跟风将军合练双修邪功之前。
但是这一次脉息,让臣这辈子都不会忘·”·“风将军脉息很怪异”·“说怪异也不算有多怪异·那一年,风将军应该才二十三岁左右吧,可是,我在他手上摸到了一个类似六十多岁的老人一样的脉息,那就是精元耗竭之后的脉象。”
“姜大人的意思是说……风将军才二十多岁,就已经精元耗竭了”·姜太医道:“不错,当时臣也非常不可理解。
人的精元,一般而言,抢不到别人的,自己的也是耗不掉的·风将军才二十多岁,怎么就把精元耗损殆尽了其耗损虚弱的情况,远比先帝严重。
臣当时曾跟白太医探讨过风将军的脉息异常情况·”·“白大人怎么说”·“当时白院正并没有驳斥臣的观点,后来臣再想提出来跟白院正探讨,白院正就说是臣摸错了脉,说风将军的脉息是正常的。”
风贺响响问:“以姜大人所见,风将军的脉息怎么会那么怪异”·姜太医道:“开始,臣猜测风将军是不是被人采了·但像风将军那样,精元都快被采枯竭了,风将军会很快衰老死去。
但是,风将军没有死,一直活下来了,就说明不是被采了·再者,如果风将军是被采了,就说明凤梦大陆还有一个妖人练成了双修邪功,但是凤梦大陆这二十年并没有发生百姓被强采精元的事,说明并没有这样一个妖人出现。
臣认为,风将军那么年轻就精元耗竭,应该是什么臣所不知道的原因·”·姜太医顿了顿又说道:“臣猜测,正是因为风将军年纪轻轻精元耗竭,所以才要修练那邪功,想把精元,从别人身上采撷回来。”
这就对了,解释了为什么风将军武功高强,还要修练邪功,也正因为他武功高强,修练起来事半功倍,也更有把握能修练成功·而自己的父皇,对风将军用情至深,舍不得风将军早死,更舍不得风将军用那么- yín -邪的方法去采撷无辜人的精元,因此就陪着风将军练了双修,并甘愿让风将军采撷自己的精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父皇不顾帝王之尊,冒险跟将军练那双修邪功··如果姜太医的推测正确,一切显得合情合理·风贺响响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父皇和父亲,竟然不顾身份,干出双修邪功这么可耻- yín -乱的事来·风贺响响心头很自然地生出一个念头:杀了姜太医,以保住先帝的英名·正在此时,郑绍钧在门外通禀道:“陛下,顾命大臣内阁学士吏部尚书潘文虹大人,户部尚书袁星波大人,礼部尚书于兴昌大人有奏折,恳请面呈陛下,当面觐见。”
·第485章 权女干··前一个拿着奏折恳请见面皇帝,当面奏对的太医还没打发走呢,紧跟着后面又来求见三个而且这三个还是顾命大臣,都入了内阁,还掌握着一个部门的运作,都是权倾一方的人物·风贺响响应道:“钧子,你带他们去配殿稍坐,上茶。”
然后回过头来,沉着脸考虑着怎么打发姜太医和应对姜太医所参之事,问道:“姜大人奏折上和刚才所说话,可有告诉其他人”·姜太医道:“臣为陛下安危着想,不敢隐瞒,曾告知潘大人和袁大人……”·风贺响响听了半截,就在心头大叫一声“糟了”显然,姜太医已经把先帝跟将军修练邪功,将军采撷先帝精元的事捅出去了,如今,纸已经包不住火了。
姜太医继续说道:“……潘大人和袁大人都是先帝指定的顾命大臣,臣本想请他们作主·但是,潘大人和袁大人听后均未表态,只叫臣自行禀告陛下。
臣无意中听说,潘大人和袁大人似乎正在筹谋更要紧的事,无暇分神兼顾臣所奏之事·”·风贺响响一听,只觉得身上阵阵泛寒·潘文虹和袁星波在筹谋什么更要紧的事还有什么事能比帝将双合邪功,皇帝被采撷精元更要紧还有什么事比当朝皇帝面临着精元被采撷危机更要紧的··四个顾命大臣,一个成了妖人,另外三个拉帮结伙背着自己暗中筹谋,风贺响响瞬间有种草林皆兵的惊慌感和自己赤手空拳的无力感。
风贺响响在问明姜太医只把帝将双修邪功之事告诉了潘袁两位之后,便吩咐御前护卫把姜太医直接押送进大理寺天牢关起来,任何人不得提审,不得交谈··姜太医大吃一惊,死命在跪趴在地上冲皇帝磕头不止:“陛下饶命,臣是忠心耿耿的,臣所奏之事千真万确,臣是为陛下着想,陛下不能这么对臣啊……”他冒险上折觐见,一方面确实是怕先帝死了,风将军又要寻找新的采撷目标,向新帝下手,另一方面,他被白太医压制多年,就想扳倒白太医,推倒他头上这座大山,出一口胸中恶气。
何况这件事,他认为他是占理的一方,做起来一点不愧疚·哪知道面圣奏对之后,是被关进天牢·风贺响响只木着脸,把姜太医那本奏折顺手压在了一叠奏折之下,冷冷说道:“烦劳姜大人先在天牢里呆着,等朕把你所奏之事查清楚了,自会给姜大人一个发落。”
利用职务之便,动不动就查太医出诊录,还动用关系买通宫人去查了皇帝的《起居注》,皇家还没有隐私了这些帐都要清算,凡有牵涉之人,全都要清算。
风贺响响心头第一次涌起无限杀机:旦凡与闻此事者,一个都不能放过一定要为父皇保住英名··等姜太医被死狗一样被拖了出去,风贺响响唤进内侍,吩咐道:“传朕口谕,宣白太医白大人进宫见朕。”
先帝的脉息到底正不正常先帝身上是不是有什么隐疾帝将到底有没有双修那邪功风将军到底有没有采撷先帝精元……还有,最重要的,风将军到底是不是个练成了双修邪功,能强采他人精元随时都可能祸害涂毒凤梦大陆的妖人这些不能光听姜太医一面之词,必须找白太医对质。
白太医到底都知道些什么隐瞒了些什么·传召大臣入宫,并不能即传即到·白太医如果正好当值,就会在太医院坐班,太医院距离皇宫倒近,很快就能到。
如果白太医不当值,就只能去他家里传召,如果白太医外出了,就只能去外出的地方传召,这就不知要担误多少时间了··风贺响响在昭德殿背着手不安地踱着步,等待了一会儿,见白太医没有被很快传到,就知道白太医应该不当值,不知道内侍多会才能把人传来,便传三位顾命大臣进昭德殿觐见。
风贺响响借着等待白太医的那段时间,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的父亲忽然之间就变成了采撷他父皇精元,导致他父皇英年早逝的妖人,这么震惊的转变,风贺响响也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承受。
当潘文虹袁星波于兴昌三位大人在内侍的引导下进入昭德殿时,便见年轻的皇帝一脸木然地端坐在御案之后的九龙御椅上·用一种冷冷的锐利的目光打量着他们··三人跪下向皇帝见了礼,呈上奏折,风贺响响看那奏折上的标题是《为诛权女干、正君名事》。
风贺响响光看那奏折的标题,就有种森森不好的感觉:这又是针对风将军的奏折吧这次都不是参劾,而是直接请“诛”·那正君名是怎么回事“君”当然是指自己,自己需要正什么名·果然,风贺响响往下一看,奏折里,三位顾命大臣井井有条地历数了风将军最近十年来的所有过失错漏,足足的列了三十多条,每一条最后,都以“当诛”为结语。
另外又加了二条,一条是“以男子之身谋夺后位,诱先帝逾礼相娶,败坏先帝圣名圣德,当诛”一条是“谋求过继陛下,企图以风代贺,谋夺贺氏江山,居心叵测,当诛”·风贺响响不知道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看完的,说不出是愤怒,羞惭,失望,震惊还是心痛,悲凉,疼惜只是觉得脑子里越看越紊乱,心头越来越慌张,越来越没有底气。
那奏折上的语气虽然严厉,但风贺响响知道,所奏列的事件,都是确然发生过的,并不是空- xue -来风,无中生有或捕风捉影·风染在风贺响响眼里是个慈爱的父亲,但风染并不是完人,十几年的带兵征战,筹谋攻略,有过不少失误和错漏,当年,贺月一一包庇承担了下来,现在成了一条一条板上钉钉的当诛之罪。
除了风染的过失,还有一些是模棱两可之事,只是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就会有截然不同的结论··比如,十多年来,风染一直执掌着军权兵权,在军队和兵营中有着绝对的权威,一言九鼎,说一不二。
这是贺月主动“放权”,授予风染的军事专擅之权;在快要被雾黑蛮军全面攻破占据凤梦大陆的危急关头,风染需要“集权”,只有权力高度集中,才能如脑使臂,如臂使手,如手使指的效果,才能迅速树立起自己的威信,率领兵卒力挽狂澜,抵敌住雾黑蛮军的入侵;但是如今已经驱逐了雾黑蛮子,实现了凤梦一统的目标,虽然风染已经被限制了一些军权兵权,只挂着个“兵马都统帅”的名衔,三位大臣还是在奏折里认为“弄权,当诛”·奏折最后结论,在历数了风染诸多罪状之后总结:风染二十多年来把持军务,独揽大权,拥兵自重,自持有功,不服节制,纵容手下,任- xing -胡为,裹挟先帝,忤逆君臣,为祸朝纲等等,此等权女干,实在是罪大恶极,天怒人怨,理当立即诛杀。
风贺响响看了许久,方才把奏折放下··潘文虹磕头道:“此女干贼作恶多年,党羽遍布,陛下应当以大局为重,尽快决策,不可走漏风声,为了江山社稷,不可因循姑息纵容,当以雷霆之势击杀此贼,以清除朝堂大害,亦为先帝报仇雪耻。”
“此权女干,是朕的父亲”·袁星波磕头道:“陛下万不可为了父亲两字,被那权女干蒙蔽,此女干当年仗着先帝宠信,胆敢提出过继陛下,就是心怀叵测,想以他风氏取代贺氏,谋夺贺氏江山……”·风贺响响嗤地一笑:“以风氏取代贺氏风将军就只有朕一个儿子,他拿哪个风氏子孙来取代贺氏”·于兴昌道:“风氏,就是玄武风氏。
臣已查知,凤至二年,就也是前年年中,风氏已经把那权女干重收门庭了·”·风家被迫把赶出去的家族逐子收回门庭,简直是自己扇自己耳光,这对风家来说,大失颜面,绝对不是件光彩的事,自然不会对外宣扬。
风染为人低调,也没觉得有什么好宣扬的·以至于风染被重收风家门庭之事,还没在都城传开,没有多少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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