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梧桐栖仙鸟+番外 by 阿泱(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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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梧桐栖仙鸟+番外 by 阿泱(2)
·那人便笑道:“哦老五哪里是个闲得住的必定是得了哪家的美人在手,这才迈不了步子了·你偏在家里打扰人家,多不识趣”·另一人笑道:“呸若是得手了,我还至于被他拘在眼前训斥”·“什么样的人,他乔老五都拿不下”·我一听“乔老五”三个字,唬得心跳漏了一拍,酒醉上了头,身子僵着不能动,只得连忙转过身去,扶着一根大柱子背对着他们,等他们过去了,我再走。
那人笑道:“是个难缠的,是沁芳楼的琴师,叫……对,叫仙栖来着”·一听此言,不由得我如五雷轰顶一般··原以为这些日子乔炳彰不曾找上门来,已是渐渐淡去了兴致,没想到他暗暗憋着,不知要使什么坏·“仙栖”先前说话的人把我的重复了一遍,说道,“沁芳楼我熟悉啊,怎么不曾听得这号人物生得如何与那个长秀比又如何”·他们竟在我身后站住了,就地开始谈论起来。
不知是酒的后劲,还是听得的话太过震惊,我眼饷耳赤,两腿软得像面条一样··他们没玩没了,又说道:“这个仙栖是个琴师,不肯贱卖给我五哥,所以才闹僵了。
说起来,生得倒是好极了,那长秀虽然生得也好,却不如他钟灵毓秀多矣”·另一人便笑开了:“好你个老六,遇上美人,都会说起成语来了”·他笑了笑:“改日,我可要去会会这美人,看看是不是朵真玫瑰,还带着刺儿”·被人当玩物似的谈论实在不是件快事。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扶着阑干悄悄地往楼下挪·指望着能趁他们不在意,悄悄地走开··谁知最近点背,总该临着我倒霉,就听背后一声喝:“站住”·那说话的两个人中的一个绕到我面前,我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清我。
·他喝令我:“抬起头来”·我闷声说道:“小的貌丑,恐惊吓两位老爷·”·“貌丑”他冷笑两声说道,“我怎么觉得你莫名眼熟呢”·另一人也凑了过来,笑道:“老六,你和一个下人说那么多干嘛”·被称作老六的人忽然拽过我手中的扇子,在手中转了两圈,猛地递过来抵在我的下巴上,愣是要把我的下巴抬起来。
我急忙扭过脸去··谁知他却冷笑:“你以为我和我五哥一样怜香惜玉”说着,硬是拿手来扳我的脸··酒醉之下,我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猛地一推,竟将他推开半步·跟着慌不择路,夺步就要往楼下跑。
还没跑下两层,就被抓住了后颈上的衣服··我又恼又急,扭过身来就撕打那只手··那人抓住了我,就不肯松,硬生生拖了我从台阶拖了上来,跟着一手摁住我的肩,一手来扳我的脸。
迷迷糊糊中,我竟还能想到,他摁着我不过是多此一举罢了··酒上了头,加上刚刚跑的两步,我早已晕头转向,就快吐出来了,哪里还挣扎得了·那人甚是容易地抬起我的头,往我脸上扫了一眼,忽然视线凝在我的脸上,跟着问道:“你是谁”·被我推了一把的那人冷笑:“谁刚刚咱们还在谈论他,这会儿你问谁”·扳着我脸的那人愣住了,半天笑:“你就是仙栖难怪老五念念不忘,就连我见了也……”·必定不是好话,否则他怎会噎住·可我脑袋里一团乱麻,哪里还理得清我只知道那先前被我推了一把的乃是乔炳彰的胞弟乔炳坤,行六,故我们也喊他一声“六爷”,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至于眼前这个,我却不能认得··乔炳坤冷笑:“少和他废话,扛回咱们的包厢,给我五哥乐呵乐呵”·那人却犹豫道:“这不大好吧他肯定是出来应局的,一会儿人家找不到他,岂不要着急”·乔炳坤大约是记恨我推他,说的极为- yin -险:“管他是不是出局子呢我们乔家还怕别人来找麻烦”说着,要来拉我,又道:“你不扛,我来”·我难受得厉害,只能捂着脸喃喃地说道:“我不跟你走,不跟、不跟你走……”·那人却挡开乔炳坤伸过来的手,抓着我的两个胳膊把我半拎了起来,跟着一矮身,将我拽到了背上,双手拽住我的手,缓缓站了起来。
幸而他起身起得慢,不至将我喝下去的酒全都抵出来··我迷迷糊糊地只觉得他们要带我去阎罗地煞府,却全然反抗不得,只得一个劲地嚷:“我不、我不去放我下来”·只怪我一时高兴,多喝了几杯,竟忘了这地方不干净,什么豺狼野狗的都有。
那两人扛着我,走了两步,跟着一踹门,进了一处包厢内··就听得乔炳坤邀功似的笑道:“五哥,你瞧我带谁给你来了”·跟着乔老五的声音- yin -魂不散地响起:“你又弄了什么破烂货色来诳我”·“破烂货色五哥,你可不要后悔”·说着,转过身来笑:“表哥,五哥他不要,烦劳你再把他扛回去吧不拘扔在哪儿都成”·扛着我的那个人犹豫不决,慢慢往门口去。
就听乔炳彰带了几分不确定,开口说道:“等会儿”·跟着,一阵脚步声,一只手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温热,不像白天握着的宇文钊的手一般冰凉,亦不像宇文钊的手老茧遍布。
这是双保养极好的贵族子弟的手··我迷迷糊糊地想··“仙栖”不知为何,听上去带了十分的激动··这年头,真是什么怪事都有。
我这么想着,竟趴在别人的背上,沉沉的睡去了··第16章 谁是君子·醒来的时候,脑仁穿针般的疼,脑袋里像装满了晃荡的水··使劲眨巴了两下干涩的眼睛,这才隐隐开始看清眼前的事物——这就是宿醉的害处——头顶的床梁雕着小狮子,莫名的眼生。
难道我还没醒难道我还在梦中·我扭了一下脖子,忽然听到一声轻笑,连忙转过脸来,却对上乔炳彰带着玩笑的目光··他坐在床沿上,轻笑:“舍得醒了”·我大惊失色,抱着被子猛地往床里头扎。
他似乎觉得好笑,看着我一直躲到了最里面,这才笑道:“现在想起来躲,是不是迟了”·我牙齿上下打磕,还是强撑着问他:“我为什么在你这里”·乔炳彰故作思考状,调笑道:“昨晚我把你带回来,你醉的口齿都不清楚了,还夸我这里是神仙宝境呢你果然不记得了真叫我伤心啊”·装模作样,虚情假意。
我坐直身子,说道:“我要回去”·忽然发觉不对劲,低头一看,见身上穿的绸缎白衣,不是我自己贴身的那件,又惊又怒,问他:“我的衣服呢”·乔炳彰笑得狡诈极了:“你昨晚吐了一身,我不替你换了,你岂能睡得安稳”·他见我惊疑不定,又笑道:“放心,我没对你做什么,你醉成那个样子,软得像摊烂泥了,我想做什么也做不了,再说我也没乘人之危的爱好不是”·我不想和他多嘴,心里暗想着如何绕过他去。
却听他又说道:“只是仙栖,你不知道,昨晚你醉酒的样子是多么可爱双颊如染云霞,就连身上,亦如罕见的血纹白玉,让我见了神魂颠倒。”
·他说着,竟把手向我伸来,来拽我紧紧抓着的被子,一边说道“这般之绝色,恐怕天下罕见啊”·在乔炳彰面前,我向来没有斯文二字,见他动粗,我随即放声尖叫:“滚滚开”·他竟连整个身子也压了上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仙栖,我昨晚做了回君子,现在后悔的要死,不如立刻就补上吧”·说着,就来扒我身上的被子。
我缩在角落里,被他压制得死死的,情急之下,头一低,身子一蜷,想从他臂窝下滚过去·这招颇为失策,我滚到一半,就被他连人带被压在了身下··乔炳彰把我摁在身下,扒拉我脸上蒙着的被子,边嘎声笑:“仙栖,闷死了可怎么办”·被子把我缠得四肢难动,拼命地蹬腿去踢他,可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一点用处也没有。
他把被子使劲从我脸上拽了下来,飞快地在我的脸上啄了一口,笑道:“仙栖,有什么好害羞的昨晚替你换干净衣服的时候,我可是什么都看过了”·混账无赖·我在心底狠狠啐了他一口,偏过脸去不看他。
乔炳彰一只手从我身下穿过,把我连着被子搂在了怀里,捂得死死的,像周身被绳子捆住了一般·谁知他另一只手从被窝上方伸了进来,不由分说往我衣服里钻·他的手蛇一样钻入我的衣领里,一路从颈项滑到了胸口,最终贴在我的心口上,闷声轻笑起来。
我挣扎不过他,索- xing -闭上了眼睛··“仙栖,你认命了”他低声问我··我冷笑一声,不欲回答他··乔炳彰便笑道:“你若果真认命,我可就要做点让我高兴的事情了。”
他的视线胶着在我的面上,一只手紧紧贴在我的胸口上,而我的心脏就在他手下跳动着,这种感觉实在不好,就像是被猎人捕到了猎物,软肉朝上,把自己最致命的地方暴露给猎者。
他果真说着来扯我的衣裳··被窝下,我死死扯住了睡衣上的带子,不肯屈服··他扯了两下没扯动,忽然猛地把头压了过,嘴唇抵了上来,使劲地想要抵开我的双唇。
我猛地睁大了眼睛,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乔炳彰竟亮出一副獠牙,狠狠在我唇上咬了一口·他下嘴实在用劲,我感到嘴唇一痛,有热乎乎的血渗了出来,不由“啊”了一声,却被他得空将舌头钻了进来,横冲直撞,大有攻城略地之意。
我拼命地拿推拒他,他反倒闷声轻笑起来,圈着我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挪了过来,狠狠钳住我的鼻子··所有能呼吸到的空气都被堵在了外面,一阵眩晕涌上头,我下意识大张着嘴,想要汲取一点点的氧气。
乔炳彰却趁势将舌头地道更深的地方,直直卡在我的喉咙口,卡得我几欲干呕··晕头转向间,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唾液顺着我的喉管滑了进来,那种感觉太过清晰也太过实质,仿佛整个人都沾上了姓乔的气息,怎么洗刷也无法洗刷掉。
这种想法太恐怖了,以至于我不知何来的力气,一把从被窝里抽出手来,狠狠地挄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脑袋打歪到了一边··乔炳彰侧着脸,舔了舔被我打得破损了的嘴角,再抬起头时,眼中的- yin -郁之色就如我第一次看见他时,他那样重的戾气。
我扭头狠狠啐了一口,想要啐掉我嘴中残留的他的口水··乔炳彰冷眼看着,忽然一把拧过我的脸,恶狠狠极了:“仙栖,你可真不识时务”·我冷笑,好极了,这才是乔老五真正的面孔呢·“你不闻,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乔炳彰凶狠已极,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还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让你自以为可以无法无天了”·我无所畏惧,冷笑:“乔老五,这是还你当初赏我的那一巴掌的。
现在咱们两不相欠了,你可以滚蛋了”·乔炳彰黑着脸,一只手已经卡在了我的脖子上,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可以掐死我了:“还我”·我冷笑:“自古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难道还能比王子皇孙高贵例外还是乔五爷头顶青天,无所畏惧”·乔炳彰被我说得心中的邪火越烧越旺,眼中的戾色都快溢了出来。
我以为暴怒之下,他能杀了我··也好,杀了我也比刚才好千百倍·谁知他忽然一下子坐了起来,冷声问我:“仙栖,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跟禽兽一样的枉法之徒”·我脱离了他的辖制,拖着被子飞快地往床角窜,一面不忘挖苦他:“不然呢五爷您难不成还是菩萨佛爷”·乔炳彰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好,你既然这么说,我不妨和你打个赌——赌我不强迫你,一个月之后,你也得乖乖地来求我,做我的人。”
什么破赌·我大笑起来,笑得不可遏制:“五爷,您白日做梦呢我求你做你的人我什么时候会有这么下贱的样子我倒情愿一头撞死在墙上”·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镜子前摸他的嘴角,闻听我如此说,沉着脸说道:“仙栖,可别把话说绝了”·我点头:“好若是一个月之后,我没来呢”·乔炳彰理了理自己的衣裳,笑了:“那就是我输了,我乔老五愿赌服输,以后再也不纠缠你。”
他走到柜子前取出一套新衣服抛到床上,跟着走到了门口,背对着我说道:“你换上,我派人送你回去·”·说完,他迈步走了出去,真如守约的君子似的。
我急忙拽过衣服来穿戴好,又套好鞋子,拿起梳子匆匆梳了两下头发,拿缎带草草束好,急慌慌地就要往外走——这个地方,我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我走得太急,不妨撞上一人。
抑或是他故意让我撞上,这倒不是我诬陷他,要不然怎么突然他就到了我面前呢·“……仙栖”·我抬头看向那人,不认识,但是倒有几分眼熟。
在乔府上遇见眼熟的人,这个认知使我不由警觉起来·我不动声色地倒退了一步,问道:“你是”·那人微微一笑,如沐春风一般:“哦,鄙人姓陆,单名一个隶字。
乃是乔府上少公子的表哥·昨晚我们有过一面之缘的,你不记得了”·他说得极为温和,可“昨晚”二字一下叫我不舒服起来。
我虽醉得厉害,可仍记得有个人把我从楼梯上硬生生拖到了廊中·我亦记得,在此之前,我还使劲推了乔老六一把·若不是乔老六拽的我,就是眼下这个笑得一脸宽和的陆隶·伪君子,大约这就是活生生的写照。
我不欲和他纠缠多言,微微点了点头,就想绕过他走开··谁知他又开口:“仙栖,这是你的东西吧”就见他从袖子中取出一把折扇,递到我眼前。
昨晚迷迷糊糊间,我亦记得是乔老六夺了我的扇子去,怎么现在又在他这里·我挤出一个笑来:“多谢陆少爷了·”说着,伸手去拿。
陆隶手却往外一撇,跟着“啪”地将我的扇子打开,他看了看扇子,又看向我,笑:“这把扇子上画的是西湖的灵隐寺吧山水泼墨之间,极为灵动,我看了很爱。
不知你肯否割爱,赠扇与我”·我闻言,不由蹙起眉来··不是我舍不得一把扇子,只是那扇面上的画是我自己画上去的,若是送给他,显得太过尴尬。
一转念,我想到这人是乔老五的表哥,也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不要过于多说为好,再说区区一把扇子,送了他,我再重画一把,亦不是难事··于是说道:“既然陆少爷喜欢,就收下好了。
不过一把扇子,某还是送得起的·”·说完就要走··陆隶的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来,他的手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从我题着姓名的落款处抚过,跟着收起扇子藏入袖内。
这一连串的动作我看了,不知为何如此的碍眼··不愿多生是非,我急忙要走··陆隶又抢上一步,拦住我,在我惊愕的神色下,莞尔一笑:“仙栖,让我送你回去吧”·第17章 两送别·马车上,我一个劲悄悄往车厢边角上靠,陆隶坐在我身边,一直含笑盯着我,我被他看得十分不舒服,又无可奈何。
本来说什么我也不肯让他送我的,结果被乔炳彰那厮知道了,只说好,那就麻烦表少爷了·跟着不由分说,硬是把我塞进了马车里··陆隶忽然开口:“仙栖,你去过蜀中么”·我怔了一怔,那么遥远的地方,我怎么会去过呢遂摇了摇头:“没有。”
陆隶微笑:“哦,我随口一问,你不要往心里去·”·我摇头:“不会·”·他顿了顿,继而又笑道:“只是我出生在那里,那里‘晓看红- shi -处,花重锦官城’的美景,我终生难忘。
若有机会,真想带你去看一看·”·我不由侧头:“带我去”·他盯着我,微笑着颔首··我摇头:“我不去。
我生在此处,死,也愿意死在这里·”·陆隶讪讪一笑,说道:“是,自古‘游人只合江南老’,可天下名山名水那么多,你真的不想去看一看么”·这人,忽然有点意思起来,平白的献什么殷勤·我笑了笑:“不是不想去,去,也得和亲近的人去。”
陆隶忙笑道:“那些人才能算得上亲近”·我笑了:“亏陆公子还是个读书人呢这么浅显的道理您也不知道上有父母先祖,下有妻子儿女,再不然,还有朋友兄弟。
这三类人,都是最为亲近的·”·陆隶笑道:“那对你来说,何人才能算得上亲朋好友”·金兰之交、贫贱之交、莫逆之交……不知为何,我脑海中闪过这一串的词汇,想到的,都是师哥的面孔。
我笑笑,不回答他··陆隶却又说道:“我有一干酒肉朋友,平时吃吃喝喝笑笑,全都不当真,偶尔想和人说几句真心话,却没有一个能说上几句的·你说,我是不是很悲哀”·我笑:“陆少爷的福气,不是我们升斗小民能明白的。”
陆隶叹了口气:“仙栖,你这样的冷漠真叫我伤心·”·我摇头:“不是一路人,难讲一路话·我与陆少爷攀不起亲近二字·”·陆隶噗嗤一笑,说道:“仙栖,你可真像块硬石头”·他说着,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把扇子,递到我面前,笑道:“我拿了你的,你不妨收下我的,今后见面,也就算是认识了。”
我不想留下他的东西,遂笑了一笑,扭过脸去看马车外··陆隶拿着扇子的手不肯收回,执意笑道:“我知道,你和老五有纠葛,可那是你和老五的事,你不能为此就把我们一竿子都打死了。”
他用手臂杠了杠我:“仙栖,你是个明白人,我说的难道不合情合理”·他说起话来倒比乔老五拎得清楚,我那时耳根子软,脸皮又薄,一下没忍住,噗嗤也笑了出来。
这么一笑,刚才凝滞的气氛一下子也就活跃了起来··我接过他递来的扇子,缓缓展开一看,乃是一幅墨梅傲雪图,梅树枝干如骨,一笔笔泼墨极重,看得出是多年功夫之所在。
我顺着画,望向落款,乃是“青城居士”四个字···我遂笑问:“这青城居士是谁闻所未闻,可这画作却是罕见的有风骨。”
陆隶听了很是受用,微笑道:“不才,正是在下的别号·”·我听了,这才真的震惊起来,以为是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有学之士,不由有些羞惭,低头笑了笑,合拢了扇子说道:“多谢陆少爷厚爱。”
陆隶笑道:“陆少爷这三个字实在不亲厚,我与你一见如故,不如你以后就叫我越之·”·我愣了愣:“越之”·他大大的应了我一声,点头,笑:“是啊,这是我的表字,这样,不就亲厚多了”·这也就是他们读书人家的习惯,我们穷苦人家不还是一个名字念到死谁还有什么字不字的·不过我也就是在心底腹诽一番,到底不能再和陆隶摆脸色了,遂笑道:“好,承蒙陆少爷看得起。”
他故意瞪眼,笑:“还陆少爷呢”·我不好意思了:“越之,越之·”·陆隶见我应承下来,眉眼上都染了笑意,一个劲地跟我吹嘘着蜀地的风土人情,说得天花乱坠,也不害臊。
我默默听着,只是笑叹他们表兄弟,真不是一样的人··事后回想起来,亦只能感慨一句自己年少无知,不更世事·譬如人家说“字如其人”四个字,可有多少女干佞之辈还不是写得一手好字么·马车在沁芳楼的门口停了下来,陆隶率先跳下去,深吸一口气笑道:“马车坐久了,果然也是会气闷的。”
我跟着跳了下来,一抬头望见题着“沁芳楼”三个大字的匾额,竟觉得倍加亲切··我向陆隶告辞,立刻就想飞回我那屋子,躲回我那一方清净之地。
陆隶却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在我略显愕然的目光中,笑了一笑,说道:“仙栖,五日之后是犬子的百日宴,你能否前来赴宴”·他看我张口就要拒绝,连忙补充:“就当给我个薄面。”
我硬生生把果断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想了个委婉许多的措辞,说道:“越之,这是和你的亲朋好友相聚的日子,若是想聊字画,我们可以改日再约·”·陆隶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失望神色。
突然间,我竟莫名觉得自己无情起来,一时嘴快,补充说道:“不过你要是想让我前去伴奏应唱,只管和黄妈妈说就是了·”·他听了,骤然一笑:“真的那我就当你答应了”·答应什么我默了一默,答应去唱曲这有什么难得的,也值得他高兴·我不明白他突然的展颜是为何,匆匆点了点头就想走。
陆隶又笑道:“真好,仙栖,你不知道,我总觉得问过你自己的意思,你自己答应了,我心里才能痛快·”·我被他缠得有些烦闷起来,且他说话云里雾里,颠三倒四的,实在叫我琢磨不透,只得应付着笑道:“越之不必如此,仙栖本就是伴唱的琴师,不管是谁定下了,自然都该赴约的。”
说完,一揖到底,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多谢专门送我一程,告辞了·”·话音未落,我掉头就跑,一早上起来受到惊吓的- yin -影还没完全消散,我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和他满嘴拽文拽词的乱说·路上好几个扫地抹窗户的小姑娘和我打招呼。
听她们脆生生的叫一声“七哥”,我心里说不尽的受用··紧赶慢赶走到我自己的屋子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看见宇文钊坐在屋门口上,一只手扶着他那柄宝剑,一只手拿着干净绢帕,正在擦拭他的剑。
那剑已然明晃晃的让我眼前晕眩,被他擦来擦去,更是泛着一股骇人的银光··宇文钊眉头紧锁,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我放慢了脚步,生怕一个动静,惹恼了他,他挥剑就能杀人。
谁知他抢先抬起头,张口就问:“你昨晚去哪儿了为什么没回来你的琴怎么叫别人送回来了”·这可奇了,他平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现在怎么倒关心起我去哪里了·我迈脚要从他身边跨过去,顺口答道:“我喝醉了,在别人家里借宿一晚罢了。”
宇文钊突然大喝:“你站住”·像突然凭空霹雷,吓得我一个哆嗦,僵在门口,一只脚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落下去··他望向我,眼中说不出的不爽滋味:“果真”·他这么一说,叫我想起今天一早醒来,发现居然身在乔炳彰府上的震惊和之后遭受的屈辱,一时间羞愤难当,反问道:“你什么意思”·我逼视着他,内心说不出的郁闷和愤怒。
宇文钊居然被我看得不自在了,他扭过脸,半天闷声说道:“你不回来,应该提前说一声,省得……”·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悬在那里叫我实在摸不着头脑,见他亦是郁闷,只得耐下心问他:“省得什么你究竟怎么了”·宇文钊猛地站起身来,走开两步,背对着我说道:“这几天我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今天一早就想走的,没想到你不在。
我们江湖上人有个规矩,受人一恩,日后必当报答·你救我的这笔,权且记下,日后有机会,我必报”·我怔了怔:“你要走了”·宇文钊沉默片刻,说道:“是,不过走之前,我打算教你一招用作防身。”
我下意识问他:“你听到什么风言风语了”·宇文钊答得飞快:“没有·”·他这么一答,反叫我心里疑云更大了,只是他不愿意说,我也不好勉强。
宇文钊果然说到做到,教了我一招反擒拿手·只是我没有这样的底子,学起来慢,为难他亦有耐心,直到把我教了个□□分,这才罢休···眼看天色不早了,他仍是要走。
我不解:“多待一天不行么明天一早再走也不迟·”·宇文钊摇头:“不必了,我即可上路就好·”·我拗不过他,无法,只得把他送到秦淮河的渡口。
宇文钊逆风站在渡口,风将他的头发连着发带乱吹·他看了我一会儿,从衣领里拿出一把很是精巧的匕首递给我,说道:“这是我的爱物,送给你防身·”·他怎么还想着我防不防身的事·心里却着实感动。
宇文钊这人,确实不是个温和良善的人,难得他一直挂记着我··我刚接过收下,他就转身要走··我连忙唤住他,想了想,从脖子上取下我佩戴了多年的一枚玉坠,虽说不是什么极品好玉,可亦是我多年的爱物。
我将玉在手中攥了一攥,递给他,笑:“这亦是我的爱物,换你的匕首吧,也不算亏欠了·”·宇文钊接过玉坠,似乎怔了怔,他颔首:“……好。”
说完,再不耽搁,转身上了船··只是我这人多愁,只目送得他的船只远去了,才折回··第18章 前奏·自从乔炳彰与我约下一月之期后,果真信守诺言,再也找过我,只是不知为何,沁芳楼开始一日日的凋敝了起来。
先是几个年轻姑娘的局子一个比一个少,紧接着,月生她们的常客也渐渐不来了··现在白日愈发的短,黑夜愈发的长,原本该是她们应局子赚钱的时候,却萧条了起来。
她们常四五个一桌推骨牌,把一吊子钱扔得噼里啪啦的解闷··只是黄妈妈的脾气开始见长,眉头时常紧锁着,坐在那儿不停地翻账本,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看出个花。
长眼睛的都看出来了,沁芳楼的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最难熬的是月生,她没了收入,难以支撑她和卢十郎两个人的日常用度,再说不进账,黄妈妈也开始变得不近人情起来,隔三差五就要撵卢十郎走。
月生天天哭,哭得眼泡时时肿胀着··我和师哥没办法,除了平时的活,又额外接下了一些··原本除了沁芳楼的姑娘唱曲,别的院的姑娘出局子,我是不陪的,现在亦得接下了。
周举人那里,我也应着一份差·现在哪家要抄录佛经黄历了,我也会去接··但凡能有一笔进账,无论多少,亦是嫌弃不得了··其余的行院亦是可怜我们,亦是要嘲笑。
人心就是这样的,好的时候要亲近,败了的时候亦不留情··黄妈妈以为她得罪了什么人物,抑或是姑娘们得罪了什么人··我起初亦是如此以为,早已把乔炳彰和我的约定的一月之期抛到了脑后,忘得干干净净。
直至陆隶的小儿百日宴上,我陪着香鸾去应唱··他们陆家、陆隶的妻家何家,还有各位表亲家,如乔家、孙家,一大堆的男人围在大桌子前喝酒取乐,骰子摇得震天响,身边都是一水的漂亮姑娘。
唱曲的却唯有我们沁芳楼的香鸾一个人··香鸾一个人唱了五六支曲子,嗓子都快哑了,我亦是手酸得厉害,仍是不敢停··陆隶时不时看看我,只是酒桌之上,红男绿女的,谁还知道他打的哑谜·况且乔炳彰兄弟亦在座,我提着一百个小心。
唱罢了第七支曲子,香鸾悄悄推了推我,她指了指自己的嗓子,摇了摇头··我手指亦是烫得出了汗,自然会意,放下三弦起身礼了礼··陆隶和乔炳彰同时看向我,前者的目光还算温和,后者则带了许多的戏谑。
“七师傅,怎么了”·我低头:“实在对不起陆少爷,香鸾姑娘有事,得先走一步了·陆少爷怕还邀了别家的姑娘来唱曲,我们沁芳楼就不多打扰了。”
香鸾亦是含笑起身,福了一福,说道:“真是对不住陆少了,只是答应了别人,不好推脱,请陆少海涵·”·陆隶刚要说话,乔炳彰忽然抢先笑道:“仙栖,要走了”·他这一声实在突兀暧昧,在座的一个肚子里的坏水比一个多,自然听得出其中的狎昵,纷纷大笑起来。
更有甚者,拍着乔老五的肩膀大笑:“老五,你身后茫茫,若要他做了后土,岂不无后了”·乔炳彰摸着自己的下巴,轻笑:“能得美人如斯,还要什么后”·乔炳坤亦是笑:“我五哥风流无限,你们学不来的”·一帮败类·我懒得理他们,只和陆隶点了点头就要走。
谁知刚从乔炳彰身后走过半步,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扯在原地,说道:“仙栖,就这么走,岂不可惜”·我腻味已极,说道:“不然如何”·乔炳彰拉着我不放手,对乔老六说道:“老六,你不是说有新鲜玩意请我们看么”·乔老六笑得极为不怀好意:“是,保准让五哥和在座各位哥哥满意尽兴”·在座的,属他哥俩蛇鼠一窝,最不是东西·乔炳彰对香鸾笑:“实在不好意思,我要留仙栖下来看这新鲜玩意,姑娘要是上别处,就请自便吧”·香鸾赔笑:“五爷,您何必逗我七师傅是我惯用的琴师了,没他帮衬着,我还怎么唱”·乔炳彰玩味地看着我,应付香鸾:“那我可不管。”
我淡淡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东西发起疯来谁也管不了,心想着又不是在乔家的地盘上,何必畏惧他·于是对香鸾说道:“你先回去吧,没事的。”
说来也不算骗人,香鸾的温心老凯正等着她,哪有精力在这儿耗·香鸾心里头搁不住,只得撇下我先走了···香鸾一走,孤零零就撇下了我一个,一时好不习惯。
乔炳彰笑着要人在他的身边加个座,他身边的陪酒女孩站了起来,要把位子给我··实在不像话··而我又何必给他们看笑话·我低了头:“承蒙五爷抬举,只是仙栖乃下愚,不敢自大坐在此处,不如就请在五爷身后加个座吧”·乔老六不厚道地笑了:“五哥,他不肯跟你坐呢”·乔炳彰轻笑:“这可怎么好”·他笑得有如狡狐,极为- yin -险女干诈。
我下意识看向了陆隶,目光中不自觉带了几分求助的味道··一直沉默不语的陆隶见我看向他,忽然笑了一笑,说道:“五弟,不要为难七师傅了,就在你的身边加个客座吧”·为着陆隶到底是主人,乔炳彰再横,也不好扫了他表哥的面子,遂松开我的手,让人在他和乔炳坤的中间加了个空座,笑道:“七师傅,坐吧”·不知为何,这“七师傅”三个字从他嘴中蹦出,格外地叫我不舒服。
再说这位子夹在乔老五和乔老六的中间,委实叫我膈应得慌·只是眼下没得挑,只得缓缓地坐了下来··乔炳坤笑眯眯地给我倒酒,边笑道:“还是表哥面子大,七师傅肯赏脸和我们坐一处了。
来,七师傅,上了我们的桌,得按我们这桌的规矩来,先喝了这一大海吧”·赫然一个装满了酒的巨大海碗朝我推来··虽说有时候赴宴应局,我也有喝醉的时候,但像这样上来就是一大碗的,实在罕见的不怀好意。
猛地这么一大碗下去,只怕立时就能醉死··想是我的面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乔炳彰还在一旁说着风凉话,笑道:“仙栖,若是喝不了,和我说句软和的,我的面子,在老六前还是管用的。”
乔炳坤亦挑眉:“那是自然·”·我环顾桌上的其他人,不是搂着伎子玩笑,就是笑眯眯的夹菜喝酒,可谁不是悄悄的斜乜着眼,要瞧我的笑话·我深吸一口气,端起那比脸还大的一海碗,对嘴开始往下灌。
咕嘟咕嘟,酒从我的嘴角边渗出,滴落在我的衣服上,我感到胸前的衣襟渐渐- shi -透了··不知道乔炳彰和乔炳坤这时候是什么反应,我也顾不上了··冰凉的酒水从喉咙流淌进胃里,搅得胃开始有了反应。
更兼呛人的酒气从鼻子前窜入,辣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拼命之际,忽听得一声:“别喝了,别喝了”·我晕晕乎乎间,辨识出来,是陆隶么·挣着脖子咽下了嘴里最后一口酒,刚一低下头,酒就差点从喉头溢了出来。
我连忙扭过脸去,捂住了嘴巴··没过片刻,酒热就从身子中燃燃升起,从胃部一直窜到了脑仁,我被辣得呛出星星点点几滴泪来··乔炳彰不忘鼓掌叫好,他声音莫名的森冷:“好,好极了仙栖果然豪气冲天,非同一般”·他说便说罢,何必又把脸拉得那么长,- yin -冷的厉害·我不明白。
难道喝下那一海的,不是我,反是他·一个在桌边侍候的丫鬟端了一碗热汤到我手边,我一怔,她却笑道:“仙栖少爷,是我们陆少预备给您的。
您空腹喝了那么多酒,还是喝点热乎的压一压吧”·我笑了笑:“多谢·”·却是看着陆隶说的··乔炳彰却幽幽说道:“表哥怎么突然这么会疼人了莫不是要和我争”·什么鬼话竟把别人想得同他一样恶心·我撇过脸去不理他。
身后有人说道:“陆少,六爷请的人来了·”·陆隶忙清了清嗓子,笑道:“请进来吧”·我以为又是哪家的公子哥,只当不关自己的事情,低头一勺一勺的喝汤。
别说,一点点热汤下到胃里,顿时舒服多了··乔炳坤突然隔着一个伎子拍了我一下,笑道:“七师傅,怎么连你们自己人来了,你都懒得看一眼”·我怔了怔,自己人·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就听身后熟悉的一声:“陆少,六爷,长秀来迟了,请恕罪。”
我急忙转过头,果然看见长秀在身后一揖到底··他什么时候和乔炳坤缠上了·我心中警钟大震,这个乔老六可比乔老五还要- yin -毒,虽然这兄弟二人都是打死人都不眨眼的恶霸,可这乔炳坤比他哥还要有心眼,一颗心上全都是窟窿眼·乔炳坤抢在陆隶前先笑了:“哦你在哪儿被绊住脚了,我叫也敢迟来”·长秀全然不复跟着乔炳彰时的猖狂,答得颇为小心:“六爷叫来,不敢再应别人,只是来的时候弄脏的衣服,失了仪容,回去换了一件干净的,这才耽搁了。”
乔炳坤笑道:“是么”·长秀始终低垂着头,应道:“是·”·“原谅你原不难,只是这么多人等你一个,况且又都是我的亲朋故交,你叫我的面子上怎么好看”乔炳坤轻笑着,慢条斯理地笑着,忽然对上我的双眼,“七师傅,听说你是长秀的师哥,你们师兄弟从前犯了错,都是怎么惩罚的”·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落在我和长秀身上,一时间都带了几分看戏的味道。
果然不是好东西·我缓缓站了起来,有些醉意的脑袋不是那么清醒,只得拿最老套的办法解围,递了一杯酒去:“那我代长秀向六爷赔罪了,六爷大人有大量,满饮了这杯吧”·他微微偏过脸去,似笑非笑地望着我身后。
忽然一只手摁在我的肩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将我摁回了椅子里···乔炳彰说道:“老六,你要管教你的人我不管,但不要牵扯上别人。”
乔炳坤满口笑着答应:“是是是,五哥教诲的是·”·他看向长秀:“这样吧,你师哥也算给你求过情了,我也不再追究了·今天是我大外甥的百日宴,我夸下海口要给在座的各位哥哥瞧见稀罕玩意,所以特地叫你来,你可不能辜负了我的这番心意啊”·长秀低声应是。
不知为何,我的心却不禁提了起来··第19章 作践·“各位,昔日武后蓄男宠张昌宗,世人以为美,则令扮作仙人王子乔,着羽衣、骑仙鹤,吹笛游幸·”乔炳坤笑着缓缓说道,“我们哥几个虽不是武后,可逍遥快活,却不能逊于一介女流。”
·他说着,走到长秀身边,硬是扳起他的头,摩挲着长秀的脸颊笑道:“你们看,今我有长秀,能不能堪比当年的张昌宗”·陆隶的妻舅何冲第一个笑起来:“像有个张昌宗,正好还有个张易之”·不等我恼,乔炳坤先笑:“哎,饭可以多吃,话不可以多说。
七师傅这样带刺的玫瑰,我可怕扎得手疼·”·他向乔炳彰挤眉弄眼:“还是留给不怕疼的去吧”·乔炳坤一手搂着长秀的腰,一手托着长秀的下巴,笑道:“我啊,就想亲眼看一次骑鹤吹笛的王子乔,今天不如叫长秀扮上,给我们开开眼界”·他凑到长秀耳边,气息都把长秀的鬓发吹了起来,他笑:“秀儿,给不给扮一个”·我眼见得分明,长秀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但长秀毕竟也摸爬滚打那么久了,他愣生生堆出一个笑来:“是,六爷高兴就好·”·也不知乔炳坤从哪儿,真弄了个巨大的仙鹤玩偶来,几人推着才能动。
看得在座的纨绔们纷纷拍案叫绝,兴奋不已··又弄出一套薄纱衣服来叫长秀换··长秀接过衣服来,想要披在穿来的外衣上,却被乔炳坤劈手夺了过去,在长秀疑惧的目光下,抖了开来,笑道:“这可是进贡用的好纱,薄如蝉翼,软如烟雾,就这么马马虎虎的穿上,岂不糟蹋了”·他啧啧两声,下令:“把你外面衣服脱了。”
长秀脸上一阵难堪,手上却一刻不停,解开了外衣的拖了下来,伸手要去拿那件纱衣··乔炳坤却不肯放过他:“继续脱”·长秀低垂着眼脸,缓缓伸手又把里面的一件青色衣裳解开了。
虽然渐冷,可长秀一直穿得单薄,这下便把白色的亵衣露了出来··那么多人的瞩目之下,想必一定很难堪··长秀伸出手,轻声说道:“不敢烦劳六爷大驾。”
乔炳坤那厮却轻笑:“长秀,你可越来越会糊弄我了我们哥几个等了这么会儿,你就给我看这个”·说完,立刻把脸翻了:“快脱全部都脱了”·长秀闻言,霎时白了张脸,猛地抬起头看着乔炳坤,很是不可置信。
我亦不能相信,这些人就这么直接作践别人·长秀见乔炳坤铁石心肠不肯变更,缓缓地跪了下来,声音尾捎都带着颤,说道:“六爷,您是出了名的善人,长秀跟着您虽然时间不长,可一直不敢怠慢。
求您疼我,饶过我这次罢”·他说着,声音已然带了哭腔··听得我心里越发难受··谁知那乔炳坤大约压根没有心,居然冷笑起来:“长秀,你这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给我脸呢”·长秀听了,开始哆嗦起来,连连地磕头。
乔炳坤却不肯饶过他,一把扯住长秀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跟着就去扒他的衣服·一个伎子惊呼了一声··随即是那一班老爷们的哄堂大笑。
长秀拼命挣扎着拢自己的衣服,已然换了哭求:“六爷,六爷您开恩”·刺啦一声,白色亵衣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长秀的肩膀来。
他常年捂得严实,皮肤白的很,立刻招来一声调戏的口哨··长秀被羞辱得涕泪横流,就是挣不过乔炳坤那厮·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猛地站了起来。
乔炳彰第一时间来拽我,我一把甩开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去,使劲推了乔炳坤一把,趁机搂过长秀来··我怒:“六爷,您什么意思”·乔炳坤被我推了一把,也不恼,理着袖口轻笑:“七师傅,你这又是什么意思”·我弯腰拾起长秀脱在地上的衣服,裹到他身上,冷冷一笑:“六爷拿我们师兄弟醒脾,我们认,只是别闹过了头,否则大家脸上面上都不好看”·乔炳坤哪里会把我的狠话放在心上·遂轻笑道:“七师傅,你想怎么给我脸色”·他笑得一副轻狂浪子样,看得我直恨得牙根痒痒。
兼着长秀在我怀里一个劲的抖,更是让我痛心··我冷笑:“六爷如今瞧不起我们,不过是因为我们势单力薄·不过,就算是条狗,欺负得狠了,也得咬人的更何况我们不是狗,自然比狗还多几分气- xing -”·说着,亮出了宇文钊给我的那把明晃晃的匕首,直直对着他。
我听见有几个伎子倒吸了一口冷气··乔炳彰亦喝道:“仙栖”·我不退反进,握着匕首的胳膊朝前直直伸去··乔炳坤挑眉:“七师傅,这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打着哆嗦,语气却出离的坚定:“若是六爷今日执意羞辱我们,我宁愿杀了你,再给你赔命”·“我的命,你赔得起”乔炳坤不以为然,朝前走了一步,“亦或是,你真的下得了手”··我只感到一股滚烫的鲜血在我的胸腔里翻滚。
他又朝我走了一步,眼看就要抵上我的匕首了··陆隶大概是突然意识到,我说的不是赌气的话,而是真的打算和他拼个同归于尽,大声喝道:“老六站住”·我已不能掩饰自己眼中的敌意,冷笑:“你再走一步,我就捅破你的喉咙到了阎王地府,也没什么命贵命贱了”·余光里,瞥见乔炳彰朝我冲了过来。
这个东西最不是人·他和长秀好的那会,只怕不知说了多少甜言蜜语,又许下多少海誓山盟,现在翻脸不认人,倒说起什么你的人我的人来·可见这些人都没心肝·我如是想着,手上已然不受控制,朝冲过来的乔炳彰狠狠戳了过去·就听得乔炳坤肝胆俱裂的一声“五哥”,乔炳彰已用手抓住了我匕首的刀刃·锋利的刀刃割破了他的手掌,鲜血一滴滴地落了下来,滴落在地板上。
“仙栖,放手”他冷静无比,竟还知道叫我先松手··我却已然呆滞住了,做不出任何反应··乔炳彰皱了皱眉头,大约是割破手掌的疼痛刺激了他。
他向我作保证:“仙栖,你松手,老六不会再为难长秀了·”·长秀亦在身后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带着哭腔说道:“师哥,松手吧,五爷的手流血了。”
·白刃上渐渐染了鲜红的血,浓浓的血腥气直直冲入我的鼻子,窜进我的大脑,我这才反应过来··上牙磕着下牙,话却不退缩:“你松手”·我自己的匕首,我为什么要松手·乔炳彰打量我,也许是在估量我现在还处不处要拼命的状态。
铁锈似的味道令我烦躁起来,我咬牙:“你快松手”·乔炳彰忽然笑了笑,紧跟着松开手··陆隶急忙叫人给他包扎,乔炳彰却笑道:“仙栖,你伤了我,不给我包扎么”·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好像被割破了手的人不是他一样。
虽是我理亏在先,却也不愿意低头··我冷笑:“我不”·乔炳彰循循善诱般的哄我:“仙栖,你给我包扎好手,我叫老六不要为难长秀了,如何”·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长秀,他的一双眼都哭红了,下嘴唇亦被自己咬破了,正可怜巴巴地看着我。
我惊疑起来,难道,长秀还挂记着这个流氓乔老五·长秀轻轻说道:“师哥,你……”·有如五雷轰顶··长秀啊,长秀,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竟把自己的感情就这么便宜地舍给了乔老五这么个东西·我为他抱不平,冷笑两声,说道:“五爷,人家说露水情缘,您和长秀好歹也相知相交了那些日子,如今就不肯为他说句公道话么”·乔炳彰皱起眉来,似乎有些不解:“……仙栖,你不高兴了是因为我和长秀曾经……那些,不过是你情我愿的逢场作戏罢了。
我对你,才是……”·我哪能容他说完·“你疯了”·就听得长秀在我身后迸出一声尖锐的呜咽声,我心都快碎了,脑海中一团乱麻不能理。
“你不要再胡说了”我警告他,“我给你包扎”·我看了看长秀,不由长长叹了一口气,从侍女手中接过了纱布低头给乔老五包扎起来。
不得不说,这匕首着实锋利,竟在乔炳彰的手掌心上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乔炳彰盯着我,嘴角竟渐渐扬起笑来··我恼,他难道是石头做的,不怕疼么·这么想着,包扎的手上不由加大了两分力。
他“嘶”了一声,笑容却有增无减··神经·飞快地给他包扎完,乔炳坤忽然在一旁幽幽说道:“难道长秀的事就这么不了了之叫我脸上怎么过得去”·陆隶蹙眉:“老六,你还要怎么闹”·乔炳彰亦换了阵营:“老六,罢了吧,得饶人处且饶人,也是你的功德不是”·长秀跪了下来:“是长秀的不是,给六爷添堵了。
请六爷责罚·”·他把头压得极低,叫人看不出脸上的喜怒来,我却莫名知道,他在哭··“罚你只怕你师哥又要心疼·等会再在我五哥和表哥耳边吹吹什么- yin -风,还不指定我要挨多少骂呢”乔炳坤不悦起来,说的话越发难听。
乔炳彰亦沉了声:“好了,老六闹狠了有什么意思今天是吃酒取乐的,你不给我面子,也得给陆哥一个面子·”·说罢,对上长秀:“长秀,你把衣服穿上,给我们好好吹一曲,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如何”·长秀低低应了一声是。
乔炳彰露出满意的神色,看了看我,邀功似的笑:“仙栖,你说这样好么”·不等我说话,又笑:“等长秀吹完,你再给我们唱一出《游园惊梦》,就当是给越之兄的贺礼了。”
他这话说得姿态极低,倒叫我没意思起来,只得点头答应了他··第20章 一月之约·不得不说,长秀吹笛子的时候,真是丰神俊秀,漂亮极了,连我看了,亦有爱怜之意。
只是乔炳彰的视线太过灼热,叫我越发烦躁起来,只得借口解手出去··刚一走出屋子,扑面而来的寒意立即叫我清醒起来··冷风吹在身上,解了酒热,亦缓解了我内心的烦躁之意。
我叹了口气,缓缓在廊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夜凉如水,月色皎然··不知为何,我竟有些思念起母亲来,想念她在我头顶上摩挲的那双温暖柔软的手,想念她心情好的时候会微笑着说:“仙栖,秀儿是弟弟,你要多照顾他。”
那时候,我还和长秀走得很近··那时候,亦没有今时今日的尴尬··我只觉面上一凉,不由怔怔拿手去摸,只怪是酒喝多了··忽然间,肩上被轻轻拍了一下,我一惊,急忙转过脸去,就见陆隶在我身边坐了下来,递来一块干净手帕。
我连忙用手背擦去了眼角滚落的那一滴断肠泪,摇了摇头,笑了··陆隶亦笑了笑,颇为苦涩地说道:“方才,实在是……对不住了·”·我愣了愣,笑:“你为何要道歉”·他苦笑:“你是我请来的,原本是请你一同和我们玩的,如今却叫你动气,我亦不能劝,心里实在惭愧。”
我微笑了一下:“他们都是你的表亲兄弟,你自然不能说什么·”·我顿了顿,见他仍是闷闷不乐,遂又笑道:“越之,你不向着他们我已经很知足了,又何必耿耿于怀”·“你不生我的气”他问。
我摇头:“为何要因为乔老六而和你置气”·陆隶的面上露出欢喜的神色来,他握住我的手,晃了晃:“仙栖,你真是个善良的人”·我含了几分真诚的笑来:“越之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人啊”·陆隶闻言,若有所思,茫然道:“真的么”·我偏了头,问他:“你为何自贬为坏人”·陆隶怔了怔,过了一会儿,方说道:“仙栖,难道在你的眼里,我和炳彰他们不都是一样的么不都是富贵人家养出的纨绔子弟只知道花天酒地,不务正业。”
他突如其来的这番话叫我一时难以领悟,遂笑道:“越之,你怎么了我可是什么也没说啊”·陆隶恍若未闻,只顾自言自语:“唉,也许我与他们,也真的并无两样。”
我笑:“怎会”·陆隶却缓缓松开了握着我的手,摇头:“仙栖,你怎么像初见世事的孩子无知得令我心惊。”
我听了,不由皱眉:“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白玉月光下,他凝视着我的目光不知为何带了几分愧疚神色·我想,一定是我弄错了,不然,他为何要愧疚呢·陆隶见我开始打量他,不由扭过脸去,闷声说道:“罢了,别把我的话太放在心上了。”
我心里疑惑,但不愿意勉强他说,只得把话咽了回去··静坐了一会儿,陆隶忽然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我眼皮底下··我低头一看,只见他托了一串佛珠在手中,便玩笑道:“咦,你是把预备着出家用的东西拿出来了么”·陆隶果然笑了笑,他温言说道:“仙栖,这是给你的。”
“给我”我疑道,“无功不受禄,为何要给我这个”·陆隶却抓住我的手,翻了过来,让我掌心朝上,缓缓把佛珠放在了我的手上。
他笑:“这是我从栖霞寺里请回来的,那里的香火灵验极了,能保佑你平安如意的·”·我托着佛珠,一时不知该作何表示··陆隶便拿起那串佛珠,亲手给我挂在了脖子上,完了又仔细看了看,笑道:“挺好的。”
我摸了摸那串佛珠,笑着叹了口气··陆隶忙问:“为何叹气你不喜欢”·我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很喜欢,只是想到白白拿了你这一串佛珠,心有惭愧罢了。”
陆隶大笑起来,他拍了拍我,说道:“记得么,我说过,我与你一见如故,你又何必与我见外”·我亦是感动,还没来得及表示,就听背后一声不- yin -不阳的笑,来者说道:“表哥,你和仙栖在这里做什么呢”·我头皮一麻,下意识蹿出去两步。
乔炳彰见我对他唯恐避之不及,不由恼怒起来··他的视线落在胸前刚挂上的佛珠上,目光更为- yin -沉起来··饶是我刚才拼命一场,仍对这样的视线心生畏惧,不由又后退了一步。
倒是陆隶站了起来,沉定着微笑:“我出来吹吹风,遇见了仙栖,就和他多聊了两句·老五,怎么着,这也要你批准么”·“仙栖”乔炳彰越发不悦起来,“何时表哥与个琴师这么熟稔了”·陆隶不是我,自然不怕他,反问道:“一个琴师仙栖在你眼里仅仅是个琴师么”·乔炳彰的目光立即投到我的身上,随即又飞快地挪开了。
他压低声:“表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和我抢”·我脑袋里转不过来——抢什么·陆隶闻言,不知怎么松了口气,他别过脸去,不看乔炳彰,亦不看我:“……不,我怎么会和你抢”·乔炳彰得了保证,点头道:“表哥,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他朝我走了一步,见我又跟着往后退了一步,便站定住脚,说道:“你不进去里头大家正等着听你的《牡丹亭》呢”·我想起自己应了他,只得点头,称:“知道了。”
遂低了头,脚下一道烟似的从他身边窜了过去,连他的衣角都没擦到,生怕他突然来拉扯我··唱《牡丹亭》倒也不难,唱曲的,谁没学过几段昆曲打底子·我唱《寻梦》的《懒画眉》一段,那杜丽娘怀了春,连眼前的□□也可喜起来,于是说道——··最撩人□□是今年,少甚么低就高来粉画垣。
原来春心无处不下悬,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这段原本时常唱,月生更是爱在海棠花下唱这几句·我以前不懂,常问她,这几句怎么就让你念念不忘了·月生说,这四句勾人心魄。
那时,我总不能明白··今日唱起,不知为何竟有些如痴如醉了··不觉洒下泪来··这泪却不是悲伤的,亦不哀痛,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蕴藏在其中。
如繁花盛开在枯枝上,亦如久断香火的案台上燃起袅袅香雾··我只觉心越升越高,几乎要从我的嗓子眼蹦出来了··脸上亦是越烧越热··恍若那天宇文钊的面前,我亦是这般的失态,亦是这般的难以自矜。
我只怕是害病了··一曲唱罢,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烧得我如一汪春水般溢溢将出了··只得丢下一屋子的人,捂着脸落荒而逃··听见好几个人在背后叫我,却也顾不得了。
楼道口放着一面落地镜,我瞥了一眼,不由地愣住了··镜子里的那人饧着一双桃花眼,眼中溢着滚滚的柔波蜜意,脸红得好似偷染了胭脂,就连眉梢尾角,亦沾染了醉色。
我怔怔上前两步,一手抵在镜子上··那镜面却凉得好似十二月的寒冰··我一个寒噤,越发迷糊起来,这镜子里的人,真的是我么或者,是个很像我的幻影罢了。
身后很远的地方遥遥传来说话声··“找见他了么”·“没有·”·“外面漆黑的,这酒楼里又没多大,他能去哪儿”·“你若不放心,我们再找找。”
“越之,我最近越发焦急起来·倘若叫别人抢先得了手去,我心里岂不要遗憾死”·“你既然心急,为何又来找我讨主意”·说话的声音在此断了一会儿,我贴在镜面上,身躯不受控制地缓缓滑了下去。
那人又说道:“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土匪强盗,纵然得了他的身子也是无趣·总要他服服帖帖、顺顺意意的才好·”·“那你又何必抱怨总说这样的牙疼话”·那两人的说话声渐渐远得听不见了,我只觉得累,很想在这地上一睡了之。
忽然一人搂住了我,急急忙忙地摇晃我:“仙栖,仙栖怎么能在这儿睡”·我费力睁开眼来,迷迷糊糊看不清··只怕是那一海碗的酒后劲厉害,这会把我快醉死了。
那人更加用力地来晃我:“仙栖,你醒醒,我送你回去”说罢,打横一把抱起了我,就要往外走··我拽住他,嘟囔:“别……等长秀一起走。”
·那人反问:“为何要等长秀一起”·“……别叫六爷他们再欺负了他去·”我分辨不清来人,心里却记挂着长秀。
那人似乎愣了愣:“……不会·”·“什么不会”·他已经走到了门口,门口悬挂着的两盏红灯笼晃得眼晕,我使劲眨了眨眼,慢慢看清了抱着我的人。
“……五爷”·乔炳彰低头看着我,轻轻嗯了一声··我已经没有力气和他周旋了,疲惫无比地闭上了眼,只是问他:“之前,你为什么肯帮我”·他说道:“仙栖,你迟早是我的人,我维护你是应该的。”
我轻笑两声··乔炳彰叹道:“何必不信你我尚有一月之约,一月之内,我不逼你,只要你心服气服地来就好·”·他低下头,鼻尖摩挲着我的鼻尖,语气令我疑惑极了:“仙栖,你不知道的,我要的,不光是你这个人而已……”·我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这一个月,你真不会强来”·他做了保证:“不会。”
我得了准话,心下一松,立即晕睡过去··第21章 孝子·那天在我的记忆里,起初是晴空万里的·但当月生一阵风似的刮进我的屋子里的时候,屋外也刮起了猛烈的- yin -风,就好像她来时的匆忙与不安。
她一进来,就抓住我的胳膊往外拉,边拉边嚷:“快、快点十郎要走”·我愣住了:“走去哪儿”·月生抹了一把泪,我这才发现,她哭得满脸都是泪水,神情极为焦虑。
“他要、他要……回家”·月生把“回家”两个字好不容易从牙缝里逼了出来,仿佛脱了力,一把撒开我的手,趴到我的床上嚎啕大哭起来。
我心里既震惊又觉得情理之中··卢十郎,果真要舍了月生去么·我扶起月生,坐到她身边,给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又给她端了杯茶压惊,好言安慰她:“为什么突然要走”·月生哭哭啼啼,含含糊糊地讲了半天,我才弄明白,原来卢十郎的父亲听说了他落第后,在秦淮狎妓的事情,暴跳如雷,连连发来九封家书,一封比一封言辞激烈,把他骂得个狗血淋漓,就差骂得他立即跳河自尽了。
卢十郎本来就是个胆小怕事的人,看了这些家书,筛糠似的发抖,面色惨白得像个鬼,立时就要套车回家·任凭月生怎么苦苦劝说,他只会颠颠倒倒地重复“回家”两个字。
我暗道,不好,若是旁的因素也就罢了,这家有严父,只怕卢十郎那怯弱的小身板难以招架···便把情绪极不稳定的月生托付给长吉暂时照看,火急火燎地就往月生的屋子里去。
卢洛正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一屋子的东西给他翻得到处都是,行李摊在一旁,里一半外一半的··我看得极为恼火,这东西,一点气- xing -也没有,枉为一世男人·因而气得直唤他的名:“卢洛”·卢洛被我连名带姓的这么叫了一声,竟然惊吓得窜起三尺高,煞白着那张废物脸目瞪口呆地望着我,半天讷讷唤了我一声:“仙、仙栖,你来了。”
我望着废墟似的屋子,无从下脚,只得站在门口责问他:“你立马就要走那月生怎么办你不打算娶她了”·卢洛连连摆手,磕磕绊绊说道:“不不不,家父、家父只是命我回、回家,过了年、过了年,我还来,到时候一定、一定娶月生”·好个自以为是的东西·我冷笑:“你真以为,月生还会等你到来年”·谁知卢十郎这回竟不磕绊了,颇为认真地点了点头:“她会。”
我被他这笃定的模样气了个仰倒,不得不深吸两口气说道:“十公子,可别把人想得那么贱这次你不娶了月生,将来你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你可得想好了”·卢十郎期期艾艾,居然责备起我来:“仙、仙栖,你可不是这样的人啊,你不是一向很通情达理的么”·所以,倒怪我了·我既恨他,亦恨月生,更恨自己,索- xing -搬了个凳子坐到门口,翘起二郎腿,和他一五一十地掰扯:“是,都怪我太好说话了——当初你来赶考,月生劝你客栈落脚,你不肯去,月生怕你耽误考学,硬是把你赶去了客栈。
后来你名落孙山,就流连在这里,花光了盘缠·我们这里本不该再收留你,是月生哭求着黄妈妈把你留了下来·她情愿赔给那七老八十的吴老六,赚了银子倒贴你你那时候,别说身家多少了,就连回乡的银子也没了,你自己说是不是”·我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气说完,卢十郎已经呆滞住了,怔了半天,垂死反抗:“可是……当初,我在月娘的身上,投了多少银子,你、你怎么不说”·这个家伙,真是好极了当初难不成还想白嫖·我沉下脸来,冷冷说道:“呸这里是秦淮旧院,不是慈善堂,不知有多少达官贵人在这里一掷千金,谁像你,最后还要和我们算旧账的”·卢十郎被我说得几欲晕厥过去了。
我仍不肯放过他,这样薄情薄义,没有担当的东西·“为着你,月生放过多少好亲事没有应你真以为,除了你,月生真没人可嫁了”我讥讽他,“月生图你什么你又不是长子,你家里的产业,最终能落多少到你头上若是你中了举,那另当别论了,如今你一名不值,还有什么好吹嘘的”·我叹气:“不过是月生以为你忠厚老实,才相中了你罢了谁知道,你既不忠厚,也不老实,枉费了她的一番苦心”·卢十郎的浑身都在发抖,我细细一看,却是被我气的。
也是,他毕竟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几时受过我这样小小琴师的晦气·卢十郎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你、你别欺人太甚”·狠话说了个够本,我放缓了声,问他:“来年,你真回来”·卢十郎犹豫半天,这才略略点了点头。
我看他点头着实不情愿,刚有点舒坦的内心又开始不舒服起来,便又问他:“如若娶了月生,令堂令尊可容得将来你娶正室,又欲置月生于何处”·他大概是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罢,不然怎么支支吾吾老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父亲母亲那里,暂且、暂且是得瞒着的,我在街巷里买间屋子,另外安置月娘,不好么”他出了个馊主意,心虚不敢看我,眼珠子扒在地面上直滚,“将来,将来也省得你担心有人为难她。”
“哦,倒是为了我,才要外置间屋子的”我挑眉,“这倒稀奇了,叫我怎么承你的情呢”·卢十郎愈发不敢看我:“不必不必。”
其实我也无须如此生气,行院的许多姑娘嫁人,最终不过也只是一间外宅安生罢了,谁又能计较什么呢·然而,月生是我的姐姐,卢十郎又是她口中的老实人,怎么能不叫我气愤呢·我不求他明媒正娶月生,可就连为月生在家里争得一席之地,他竟也不敢,何其懦弱无能又如何对得起他当初对月生许下的种种诺言·我不想和他纠缠了,只想回去求告月生,再重相一个罢·刚起身要走,就和一人撞了个满怀。
那人被我撞了个满怀,还能和和气气地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看样子倒是个好处的人··那人肉乎乎的一张圆脸,看了看我笑:“真是不好意思,烦劳问一句这位小哥,卢员外的十公子是不是投宿在这里”·是来寻卢十郎的·我怔了怔,指了指屋里:“十公子就在这间屋子里。”
他谢过我,就往里走··我唤住他:“大伯,你……”·他看向我,笑眯眯地问:“小哥,有事么”·“您找十公子,……是为何事”·那人笑得极为亲热:“哦,我是卢家的管家,我来亲自给老爷送信的。”
管家送个信哪需要管家亲自走一趟除非,他的目的不光是送信,更是要把他带回去·果然,他进去没一会儿,就听见卢十郎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嚎,跟着“啊”地就大哭了起来。
我唬得忙从门口往里看,却见那管家叹了口气说道:“公子,您不是小孩子了,不能再任- xing -了,老爷这次可真是生气了,特地派我来接你回去·你要是执迷不悟,老爷怕是真的要和你断绝父子亲情了”··断绝父子情义·纵然是我想得再恶劣,也没有想到卢员外会有这么一招·卢十郎这种读书人,成天的把什么仁义道德挂在嘴边上,最看中的就是名声,孝子这种东西亦是最好的装点门面的饰物,他怎么能舍弃·更何况,一旦和卢家断绝关系,他还有什么本钱靠山·完了,月生与他的一切,到此都完了。
卢洛开始帮忙收拾起东西来,那动作麻利的,简直可耻··我一步三挪,好不容易挪回自己的屋子··月生已经止了哭,坐在窗口等我,一看见我,就从窗子里招呼我:“仙栖,怎么样十郎还走不走”·我应付着说道:“等会进屋说罢”·我刚一进屋,她就飞扑过来,拉着我,满脸期冀地望着我:“十郎,他是不是不走了”·我觉得脸上的每一块肌肉都麻木了,决绝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目中亦是悲哀亦是怜悯。
月生望着我,渐渐开始明白,不自觉中撒开握着我的手,软软滑了下去,失声唤道:“不不可能”·一串泪从她的眼角滑落,隐没在她的鬓发里。
她捂脸痛哭:“不,不会,卢生他,不是这样的人”·长吉闻声赶了过来,帮我将月生扶到了椅子上,殷勤着端茶倒水,我摆手:“罢了,不要忙,让她哭吧”·不哭,又能如何·月生却劈手推开我,起身就往外冲,边哭道:“我不信我要亲口问他”·但听得一声闷雷。
炸得我魂都要消散了··立时落下雨来·这雨下得太急,竟是片刻也等不得,瞬间把月生从头到脚浇了个- shi -透··月生抹了一把脸,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咬一咬下唇,便跌跌撞撞地往自己的住处跑。
长吉不无担忧:“月生姐姐这雨里跑的,只怕受凉罢”·我叹息:“随她去吧,不亲自走这一遭,她怎么能安心”·眼见得屋外的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密,我的心也渐渐提了起来,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第22章 薄情郎·管家大伯收拾行李可真叫一个利索,没出一个时辰,就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要赶路··卢十郎灰头土脸地跟在管家身后,看也不敢看月生一眼,任凭月生哭倒在阑干上,肝肠寸断,几欲背过气去。
眼见得卢十郎要走出去门去,月生一下扑了过去,拽住他的衣袖,一个支撑不住,缓缓跪倒在地,哭嚷道:“十郎好狠心的十郎你真的这么无情无义么全不顾念昔日的恩情么”·她嘶声裂肺,字字带着血。
卢洛捏着自己的袖子,哽咽着结巴:“月、月娘,我、我只是回家去看看,过了年、过了年,一定回来接你”·临走,他居然还许下这么苍白无力的诺言·我抢上一步,扶开月生,气愤不已:“倘若今日十公子撇下家姐一个人走了,以后就请再不要登沁芳楼的门了”·月生软在我怀里,掩面痛哭起来。
她亦知,这样的诺言着实无用··卢十郎被我抢白得面色青白,磕磕巴巴两声“你”之后,开始口不择言了:“你侮辱斯文你知道什么要不是你,我何至于立时就得和月娘分别”·他是兔子被逼急了,也要咬人,竟骂我:“你这个卖身的倌儿非要装什么清高”·我气得双手都发抖了,揪住他的衣领,逼视着他,怒问:“你说谁是倌儿”说罢,再不管其他,一拳重重挥在他的脸上·卢十郎那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一下被我打得栽倒在地,嘴角破裂出血来·一见卢十郎被打,他的管家便急了,使劲推了我一把,啐了一口:“下流没脸的东西敢推我们卢十公子也不照照镜子,称称自己几斤几两”·看似那么宽厚的大伯,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仗着家主的威名,作践他人。
我顿悟人心难测四个字··一时又笑话自己,素昧平生的,他为何不向着他的小主子,而向着我·我因而也无需留情面,指着卢十郎的鼻子破口大骂:“那他又是什么好东西流连青楼,败光了身家,靠着我姐姐一点绵薄之力养活对天地许下了永不分离的诺言,现在,还有脸反悔抵赖”·我合十双掌叹息道:“阿弥陀佛,老天有眼,就一道雷劈死这个负心负义的贼子吧”·卢十郎又恼又急,不知如何是好,全都化作一声怒哼,甩袖转身就走。
眼见得他两脚都要迈出门槛了,月生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凄厉的叫喊,连滚带爬地追了过去·香鸾在一旁拉不及,就见得她冲入雨中,嘶声呐喊:“十郎”·她眦目圆瞪,面色凄惨得像个鬼。
卢十郎亦是震撼,讷讷问道:“月娘,还有、还有何事”·月生摇头,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十郎,不怪你无情,当初只怪我有眼无珠,分不清忠女干良善。
你我从今,就此别过,再不相见吧”·说罢,只见她眼中转过一抹厉色,还没等我深思,她已发足,猛地朝墙上撞去·我惊呼一声:“不”·可是哪里拦得住·就见她重重撞在墙上,额头顿时流下鲜血,那鲜血顺着她的额头流了下来,鲜红鲜红的映在她的面容上,极为的骇人。
我骇得几乎背过气,连忙冲入雨中,抱起月生,摇晃着她拼命地喊:“月生月生啊你怎么这么傻为了那么个东西”·卢十郎亦来凑热闹:“月娘,月娘你怎么就这么傻”·我一把将他推在地上,声嘶力竭:“滚”··抱着月生的身子,我无所适从,只得拼命地唤:“来人,来人,救救她啊”·泪水从我的眼中滚落,和雨水混在了一处。
可我分的明白,那是我的泪,是我自责无能的泪水··忽然一双大手从我怀中接过月生软绵绵的身体,我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师哥”·汉良师哥抱起月生,顺手在我的脸上抹了一下,沉声说道:“快把月生送医馆吧”·卢十郎要让他坐自己的马车,师哥看也不看他,往他的身上狠狠啐了一大口,发足就往外狂奔。
他跑得快极了,一下子消失在我的眼前··我手上都是血,纵然被雨冲刷,也洗不干净,那是我姐姐身体里流淌的鲜血,如今沾满了我的双手··我盯着自己手中的血,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香鸾和兰英来拉我··我被她们拉得一个踉跄,忽然醒过神来,抡起一个巴掌,“啪”的一声,打在卢十郎的脸上,清脆无比··卢十郎被我打得直瞪眼,挥起巴掌也要打我。
我比他快一步,又是重重一巴,却打在我自己的脸上··亦是清脆响亮··香鸾似乎又惊又气,狠狠拽了我一把,呵斥道:“仙栖,你这是干什么你姐姐还指望着你呢”·兰英攀了我的手,将面容贴在我手背上,泣道:“仙栖,你别太自责了。”
我被她们一边一个,死死扯住,哭也哭不出来了,怔怔地瞪着卢十郎,只想要是月生救不活,我就同他拼命吧送他到了黄泉,陪月生走一遭。
“你、你瞪我有何用”卢十郎忽然强硬起来,“你也怪不着我要怪,就得怪你自己”·他越说越有理,愈发扬眉起来:“要不是你得罪了乔家,我何至于走得这么匆忙”·昏天黑地,一声闷雷·我甩开兰英和香鸾,揪住他衣领,呵:“你胡说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掰开我的手,冷笑:“要不是你装清高,得罪了乔家,乔家怎么会派人捎书信去我家,告诉我父亲,我在这里的事你怪不着旁人如今月生落到这般田地,都怪你自己”·好个乔老五你好- yin -毒的计谋·你真要把我逼得家破人亡么·我只觉嗓中一甜,紧跟着弯腰喷出一口鲜血来·卢十郎躲闪不及,被我那口鲜血溅到了衣裳,骇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你、你、你”·香鸾把我往兰英处一推,冷笑道:“十公子,到底说完了没有你真当这沁芳楼是你家后院呢告诉你,从前欠在这里的银子是月生替你还完的,如今月生也以死抵了你的情不管你是真情实意也好,虚情假意也好,请你出了这沁芳楼的门再也不要回来,沁芳楼不欢迎你了”·她手指大门外的街道,杏眼圆瞪:“请吧”·想必卢十郎是第一遭被青楼的姑娘逐出门,他哼了一声,骂道:“不知廉耻,侮辱斯文简直可恶”·逞了嘴上的快,他跳上马车就要走。
我见他辱骂香鸾,扑上去就和卢十郎拼命··却被香鸾拦住,劈头盖脸一个耳光,跟着她骂道:“仙栖,你醒醒你要是寻死觅活的,月生还有活路么”·我被她一巴掌打得懵在了原地,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来了。
香鸾却伏在我肩上,哭了起来:“仙栖,如今月生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了,要是你也倒下了,她可真的活不了了”·她一语惊醒我这个梦中人。
我使劲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往医馆飞快奔去··当初月生选中卢十郎的时候,我不就已经猜到了结局只是不愿意面对罢了··再者,如乔老五者,不过是这点拆人分离的本事,倒叫月生提前看清了这卢十郎的面目,如今回头尚早,她还有我,有师哥,不怕没有来日。
医馆里,梅老医已帮月生止住了血,对我叹息道:“幸而送来的及时,月生小娘子也没多大的力气,纵然是气头上,好歹没真伤到·只是要多加调理休息,不要气血凝结了。”
我连连点头··梅老医与我们来往较多,遂开了方子要亲自带我去抓药··“让我先见见月生罢”·“她且睡着呢,有你师哥陪着,不会出事的。”
梅老医宽慰地在我肩上拍了拍,“有几味药怎么煎,你得听着,交给别人若是出了岔子,可怎么好”·我点头称是··等到跟着梅老医抓了药,记住了方子和煎煮的要点,便匆忙去看月生。
月生正躺在床上昏迷着,师哥守在她身边,看到我,忙起身朝我走来··他摩挲了两下我的脸,又抓起我的手狠狠摩挲了两下手心··我怔了怔:“师哥”·师哥却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含糊:“有些血,怎么不擦干净就跑来了”·我盯着他,忽然再也撑不住了,扑到他身上大哭起来:“师哥”·师哥一僵,跟着拍了拍我的后背:“别哭了,月生正睡着呢,她要是醒来看见你这样,岂不要心痛”·似乎是要证实师哥的话,他刚说完,我就看见月生的眼皮动了动,忙收了泪,扑过去,轻唤她:“月生,月生”·月生悠悠转转醒来,呆愣愣地看了看师哥又看了看我,忽然迸出尖锐的哭声。
我心酸不已,急忙将她搂入怀中··月生在我怀里拼命捶打我,边打边哭喊:“都怪你,都怪你我一早就知道了,全都怪你”·她打累了,扑在我身上放声痛哭。
我却如寒冬腊月里,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冰水,从骨子里凉透了···第23章 万箭穿心·出周举人家门的时候,已过了晚饭点,原本- yin -沉沉的天忽然飘起雨来。
我见雨小,便打算顶着斜风细雨回去,纵然淋- shi -了,也不至于病倒·毕竟月生跟前,我总放心不下··谁知走到半道,雨却突然大了,急忙跑到路边避雨。
本来就是天晚了,又下雨,路上根本没有什么行人,我焦急地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躲雨,苦于找不到熟人借一把伞回去·眼见得沁芳楼再过一条街就到了,雨却越下越大。
委实无法,只得缓缓静了心,在心里默背“若以色见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见如来·”·这原是《金刚经》里的文字,以前母亲念得多了,我也记得一两句。
只是叹息我母亲一生为情所困,不得善终,终究怕是没有能参透经书中的含义··念了两句,渐渐定下心来··我脱下外衣,包在头上,再把鞋子脱了提溜在手里,想着头上不潮,冲回去也无妨,睡前泡个热脚也就出了寒气了。
刚要往雨里冲,忽然听见一人唤我:“仙栖”·我定睛一看,竟看见路上走来一行四人抬的轿子,轿夫个个浑身- shi -透,却没一个面露难色的,个个笔挺着身躯,十分的难得,亦是十分的骇人。
轿子里的人撩起轿帘,探出头来:“仙栖,我送你·”·是陆隶··乍一看见他,就想起乔老五,为了月生的事,迁怒在他们这些人身上,压根不想多看他一眼,免得叫我生气。
更何况他在大雨天,这么大张旗鼓的吓人,又是何居心·我冷眼看着他的轿夫抬着轿子向我走来,他更是亲自出了轿辇,走到我面前,微笑:“仙栖,让我送你回去吧”·我微微一揖,避开他伸出的手,问:“越之兄,倾盆大雨的日子,可真是巧”·陆隶怔了怔,笑道:“我若说偶然遇上你,你信么”·真当我傻·所谓无巧不成书,若是我真信了他的鬼话,活该背时到死。
嘴上却说道:“信·越之兄的雅趣是我等不能明白的——这雨中赏夜大约是种风雅,仙栖不敢惊扰兄的兴致,就此告辞罢”·我这么说,不过是想先一步堵住他的口,谁知他却微微蹙了眉,略有些不快,亦有些伤心,说道:“仙栖,你我之间,怎么突然生分起来了是我惹你不快了么”·“我与越之兄不过三面之缘,何来生分之说”·我故意把话说得生疏两分,就是不想和他纠缠,然而陆隶不依不饶:“令姐的事……我有所耳闻,都是……我与五弟的不是,我代老五,向你赔罪了。”
说着,竟对着我长揖到底,久久不肯起··我见他大有发疯的势态,赶忙往一边转了个身,背过身去不看他:“这事不关越之兄,兄不必为乔五爷道歉。
再者,此事亦是家姐选婿不当,不与外人相干·”·外人,自然是指他··我满心不舒服,加上陆隶小儿百日宴那晚,我虽醉得稀里糊涂,到底依稀还记得那几句对话,叫我搁在心头,如梗鱼骨,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这个陆隶,渐渐叫我担忧害怕起来,时常在心里提醒自己,他亦是乔炳彰那样的身世,又能与乔老五有何不同·然而,陆隶粘得越发紧,说话也越来越含糊油腻起来:“仙栖,你这般说,叫我心里着实难受。
我知道你与老五……,可那是你与五弟的事,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同我说几句”·我越来越不耐烦起来,遂侧过脸来,问他:“仙栖着实不明白,有几句话想问清楚——我与你不过点头之交,更不是一样的人,你这样纠缠我,究竟为了何事难道陆爷要从我这小小琴师身上觅得什么知己不知己的说出来,岂不可笑”·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余光扫见陆隶掩了心口,苦笑道:“仙栖,你好厉害的言辞,一字一句,都跟刀子似的往我心口上割你扪心自问,我难道在你眼中就是这样居心叵测的小人”·他盯着我,见我不说话,便又说道:“如若果真像我所说的,你就点个头给我醒悟一下,从今往后我陆越之再不纠缠你”·我下意识地就想点头,谁知那脖子自个儿梗在那儿,竟一点也动弹不得。
扪心自问,陆隶这人委实奇怪,我两次酒醉,都记得他的异态,可每每清醒着的时候,他又是个谦谦君子,一点错也挑不出来,叫我左右难为,不知该如何对待他··他见我不动,不由喜道:“仙栖,我就当你否认了从今往后……”·不等他说完,我抬手打断他的话,避开他惊愕的目光,冷声说道:“陆少爷别弄错了,我不过是不想说你是‘居心叵测的小人’,可在我的心中,陆少爷是侯门公子,仙栖不过是个区区的琴师,你我云泥之别,没有相交的必要。”
我抬眼看向他:“陆少爷,您明白仙栖的话了么”·他一时语塞··趁着陆隶发怔地功夫,我将外衣往头上一盖,抓起我的一双鞋,毫不犹豫地往外冲去。
大雨如注,瞬间把我淋个半干不- shi -··雨水滴落在我的眼睑上,坠在我的眼前如雾一般,迷迷糊糊地实在看不清··赤脚狂奔中,忽然忆起师哥的好来——若是此时他无须守在月生的病床边,一定是会带着伞来接我的。
我胡思乱想着,一气闯进了沁芳楼里··大厅里,两个小丫头正扫地收拾桌子,看我裹着大雨闯了进来,都吓了一跳,连忙丢了扫帚要来给我接- shi -衣服·我拿着自己的外衣,笑:“不用,我自己拿。”
说着,喘了两口粗气,就想往后院走···小幺儿忙往我手里塞了把伞,笑:“七哥,往后院还有段路呢”·我闻言莞尔:“唉已然- shi -了,还在乎那些做什么”·小幺儿抿嘴笑:“七哥,拿着吧不费事的”·既得小姑娘如此深情,我亦不好拒绝,遂得了娇娘的厚爱,往后院赶去。
月生屋中,果然看见师哥正坐在她床边,他见我从头到脚- shi -漉漉的,诧异道:“我说看天色今晚有雨,叫你带伞,你又忘了”·我仔细想了想,记起师哥确实在我出门前叮咛过我,说今天乌云密布的,眼看是要落雨了,务必记得带伞,因月生跟前走不开人,不能去接我了。
遂挠头憨笑:“忘了,忘了·”·师哥三步并作两步跨了过来,随手拽了块干净毛巾,罩着头往我脸上一盖,随即连着我的头发粗鲁地搓揉起来··他动作虽然粗鲁,手下的力气却不算大,揉的我颇为受用,微微迷上了眼。
师哥还在喋喋不休地责备我:“也不是个孩子了,怎么还要别人整天- cao -心这么大个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以后可怎么办”·我笑:“那我就赖师哥一辈子好了”·笑得极为厚颜无耻。
师哥往我脑后不轻不重一拍,也笑了,拢着我的头说道:“你真胡闹”·他敛了笑,轻轻拍了拍我:“去看看你姐姐吧,又是一整天没说一句话,这么下去,好好的人也得憋坏了。”
我闻言望向月生,她正坐在床上,扭头望着窗外,一动也不动··我看得分明,她的脸上眼中,一点神采也没有··连忙走了过去,碍着自己身上潮- shi -,便没挨着她坐,略略空了些,只是把干了的手放在她的膝盖上,柔声问道:“阿姐,今日餐饭用了么外面下雨了,你不是最爱听雨声的么”·不出我所料,月生是一点反应也不肯给我。
我叹了口气,无助的看向师哥:“师哥,月生今天吃饭了么”·师哥僵了僵,半天摇了摇头:“……她还是不肯吃·”·两天了,月生自从醒来,就一口米水也没咽下去过,整个人呆愣愣的,只愿意往窗外看。
我不知,她是否还期待着有朝一日,能看见卢十郎从她窗下走过,往她屋中进来··我心里又酸又涩,走下地来,深吸了一口气:“师哥,我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给月生好歹填补一点。”
师哥长叹一声,点了点头,说道:“多拿些,你怕是也饿了·”·我摇头,低声哽咽了一句“不饿”,连忙匆匆捂了脸跑了··实在不忍心看到月生这副半死不活、毫无生气的样子,她总让我想到临终前熬得瘦骨嶙峋,苦不堪言的娘,那模样,叫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叫我每次想起来,都伤心欲断。
真害怕月生就此走上娘的老路,一去不回头··飞快地跑到厨房,厨娘已经收了火,我求好求歹地让他又捅了炉灶,给我热了一碗米汤和一笼屉的包子··我端着米汤和包子回到月生的屋子里,身上已经差不多干了,忙放下笼屉,端着碗坐到月生身边,舀起一勺米汤送到她嘴巴,轻声说道:“阿姐,喝一口吧”·月生恍若未闻。
我执着勺子不退让:“阿姐,你不喝,我就不收·”·僵持了半天,月生根本不理会我这么一个大活人·我见她心如死灰一般,不由地自己的心也碎了,含泪哽咽道:“阿姐,你也要跟娘学么你就真的不可怜可怜我你若是不能好,你叫我、叫我可怎么活”·月生的身子抖了一抖。
我一看,连忙又说道:“这么些年,若不是阿姐和我相依为命,我哪里还能在这种地方撑下去阿姐若是一个人去了,我也定不能活的”·这话说完,月生渐渐有了动静,她过头来,视线缓缓定格在我的身上。
我连忙将勺子往她嘴边送,满怀期待的望着她··谁知月生突然一把挥开我的手,勺子便同里面的粥一起,一半泼在了床上,一半泼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我愕然。
月生突然一哽,大哭起来:“你为什么拦着我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知道么我宁愿死”·她说得心酸,殊不知我心中,亦如万箭穿心。
第24章 他人之幸·陪着月生哭了良久,她哽咽着自己擦了泪,偏过脸去又一次望向了窗外··我心里不由咯噔一声··没想到她却叹息一声,幽幽说道:“仙栖,你和汉良哥都去歇息吧,我不需要人陪。”
我见她肯开头和我好好说话了,忙劝她:“你吃些东西吧,我看着你吃了,就去睡·”·师哥亦走过来,帮着我劝她:“你就当为了老七,为了我,吃了两口,免得我俩整天牵肠挂肚的担心。”
月生默了一会儿,长叹一声,摇头:“你们别劝了,我实在咽不下去·”·她见我面上露出失望着急的神色,便又补充着说了一句:“过了这一晚,我也就好了。
你们都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说完,目光再次落在窗外,再也不肯看我和师哥一眼··我不知她是否真心要赶我们走,亦不知好不好将她一人留在屋子里,起身犹豫着,要走不能走。
正僵持着,忽然听见屋门口传来一声轻唤:“汉良哥”·我和师哥急忙扭头去看,却见是香鸾身边服侍的小丫头翠儿,探头探脑地往里面看,见我们回头,忙招了招手。
师哥扯了我的袖子,将我拽了出来··我纠结:“师哥,放着月生一人……好么”··师哥皱了皱眉,将平日里服侍月生的丫鬟小茹叫到面前来,教导道:“你月生姐现在病着,心里又不痛快,你勤谨辛苦些,过了这些日子,我谢你。”
·小茹点头:“汉良哥放心吧,我都有数呢”·他得了小茹的保证,朝翠儿走了过去,问道:“什么事”·翠儿拉了他的手就往外拽,说道:“我们香鸾姐找您呢,说有要紧事和您说”·我连忙问:“出什么事了”·翠儿一边走,一边说道:“说来也真是的,徐老爷一向最爱我们香鸾姐的,原本指望着徐老爷哪天开了天恩,把香鸾姐赎了出去,给个安身立命的好地方,谁知道,一下子却断了真叫我们震惊伤心”·我和师哥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愕。
香鸾是沁芳楼的头牌,自从徐老爷做了她的东,一直对她出手阔绰,虽然偶有嫌隙,那不过是香鸾使出手段来吊着他罢了,我们都以为这徐老爷已是在香鸾的手上服服帖帖的了,哪成想钓到的大鱼还有溜钩的一天·“怎么会怕是徐老爷一时糊涂罢他哪里舍得”·翠儿摊手道:“一时糊涂今天晚上我们才知道,他半个月前就和倚云阁的云珍摆了房,又做了她的东,两头一起,他早就吃不消了,只不过嘴上不说罢了”·她愤愤不平,继而絮絮又说道:“其实我们香鸾姐早就看出他不对劲了,不常来了,来了也是闷闷的,凭我们香鸾姐怎么招呼,他都回不过神来”·翠儿皱鼻子,啐道:“这些老爷,都不是好东西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忘一个都靠不住”·我想了想,觉得这话颇有道理,遂点了点头。
谁知师哥却沉声说道:“罢了,少说两句吧,这多事之秋的,不要胡乱说话·”·我怔住了,问道:“师哥,这是在咱们自己的地方,有什么可怕什么”·师哥笑了一下,看得出颇为勉强。
他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道:“听你师哥一句罢”·我无法,只得闭了嘴··香鸾住的小楼和月生挨在一处,很快就走到了,翠儿把我们领进去,说道:“香鸾姐,汉良哥和仙栖哥都来了。”
我们走了进去,隔着珠帘,看见香鸾正背对着我们坐在妆台前,一头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身后,右手捏着发髻上的一根玉钗,正准备将它取出来··听我们到来,她起身撩开珠帘朝我们走来,一面亲自拿了桌上的茶杯给我们倒水,一面招呼我们坐,问道:“仙栖,你姐姐好些了么”·我点头:“烦劳香鸾姐- cao -心,她好些了。”
香鸾颔首:“那就好·”·她面上脸上淡淡的,一点也看不出心事来,甚至连眼角不知为何,还带了一二分笑意··我想,大约是我看错了,那笑意转瞬即逝,已然不见了。
香鸾轻笑一声,说道:“这世上那么多无情无义的薄幸郎,为了这些人,就寻死觅活的不过了,岂不可惜”·她把茶盏塞进我手中,又去剪烛灯。
师哥张了张口,哑声唤她:“香鸾,我都听说了,你……”·香鸾的身形僵了僵,她侧过脸来,淡淡一笑,摇头:“我不过是有些遗憾罢了。”
她说得轻巧,却不知心里是否真的这么轻松··果然又听她说:“只不过今晚太闲,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瞧,她亦是不愿意一个人呆着。
我不知自己心中为何突然冒出这个“亦”字,只是木愣愣地端着热茶吹了吹,便大大的呷了一口·有些烫,滚在我喉咙里,烧在我的胃里··浓酽酽的茶香从鼻间窜入脑海中,我忽然惊觉自己就这么跟着师哥来了香鸾的屋子里,也不管她有没有请我来,愿不愿意让我来。
这么晚了还要见师哥,她大约是有急事罢·我想到这一层,连忙站了起来··惹得师哥和香鸾都看向我,师哥更是颇为担忧:“小七,不舒服么”·我将茶杯往桌上轻轻的放了,摇头勉强一笑:“没有。”
我看向香鸾:“香鸾姐,真是不好意思,这么晚了还来打扰你·我回去了·”·香鸾想是碍于面子,挽留我:“这是什么话我也是闲着无聊,才请你师哥来坐坐,说说话的。
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有什么打扰不打扰的”·她说得极为客套、好听,可这些都不能全信,否则为何她的脸上,露出了忧色·我知道她是抹不开面子,遂笑了笑:“真的不早了,我又淋了雨,想睡了。
师哥多坐坐,陪香鸾姐说说话罢·我走了·”·香鸾还说让我的话,却是师哥突然开口道:“让小七去吧·”·香鸾只得作罢,却执意送我到门口,倚在门框上,蹬着脚,嫣然一笑:“仙栖,有空多来玩玩。”
不知她为何突然这么热情,我只得应付着点了点头··两脚都迈出了香鸾的屋子,本想立时就走,却鬼使神差般的,两脚都死死黏在了香鸾屋子前的地面上,无论我内心怎么想走,双脚却不能动弹一下。
真是应了“鬼使神差”这四个字··就是这么一停留,我就听到了自个儿不该听的··只听香鸾低声说道:“汉良,我……我有了。”
她的声音再低再轻微,我也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犹豫和羞涩来,一时有些发懵——她有了,有什么了·想来师哥亦是和我一样的发懵,否则他怎么也问:“……有、有了有什么了”·只是他说得小心翼翼,带了好几分的试探。
·屋里,香鸾沉默了好一会儿,时间长到令我也不安起来,这才听她低低说了两个:“……孩子·”·瞬间屋里屋外静得只能听见大雨噼啪砸地的声音。
我悄悄走到香鸾屋子的窗户下,戳破了窗户上糊的那层砂纸,偷偷往里看··忽然庆幸香鸾的小楼里,还有一条不宽的走廊··师哥似是在消化她的话,怔怔又问了句:“是、是徐老爷的”·香鸾盯着他,半晌摇了摇头,说道:“汉良,你还记不记得两个月前,我们……”·她说了一半就没说下去,师哥却如被五雷轰顶了一般,猛地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香鸾想是料到了他的反应,也像是没有料到,缓缓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一只手徐徐落在自己的小腹上,苦笑道:“本来,我是没有打算告诉你的,徐老爷言语间透出了要纳我做小妾的意思,他的话我不能拒绝。
只是没想到人走茶凉,我现在……”·她还没说完,却被师哥严词打断了:“不不管怎么样,你都该告诉我”·他抬起头看向了她:“无论如何,我做的事就是我做的,绝不赖别人”·香鸾怔了怔,没想到师哥说的这么痛快,反而犹豫起来:“汉良,你……”·师哥探过身去,一手摁在她捂着小腹的手上,声音虽轻,语气却是出奇的坚定:“把孩子生下来,我们成亲”·他话音刚落,我就觉得眼前忽然一道银光闪过,随即耳边传来一声“轰隆”巨响·一道响雷从天际猛地劈开。
惊得我摁在窗棱上的手猛地松了开来··就见师哥单膝跪了下去,一手从香鸾的身后搂住了她,一手握着她的手捂住香鸾的小腹上·他将轻轻脸贴在了香鸾的小腹上,面上说不出的缱绻之态。
我看见他的嘴一张一合,可耳朵仿佛被刚刚那一声响雷给震聋了,竟然什么也听不见··迷茫间,我从师哥张张合合的嘴唇中看出了他一直念的字——“孩子”。
顿时心里像翻了调料铺子,一时间五味杂陈,难以分辨··我从来没在师哥脸上见过那样的表情,杂夹着喜悦、激动,亦有着九分的不可思议·他那黝黑的面孔上,一下子无比生动。
我也从来不知道,他与香鸾,是几时的事情··可见纵然亲密如我与师哥,亦不是毫无间隙,事事俱知的··这个想法一旦冒了出来,就像条毒蛇,一圈圈缠绕住了我的五杂六腑,开始越勒越紧,越来越叫我喘不过气。
我竟憎恨起师哥,也憎恨起香鸾,更倍加憎恨我自己··憎恨和酸涩使我恐惧起来,我一刻也不能在此处多呆,调头撒腿就跑··匆忙间,撞倒了楼梯口的一盆兰花。
跑到了楼梯的半中央,听见师哥在后面遥遥地问了一句:“小七么”·我不能回答,卸甲丢兵,落荒而逃··第25章 买醉·那天晚上,我再次冲进滂沱大雨里,瞬间给淋了个里外全- shi -,连我的心,亦是- shi -漉漉的。
我在雨里一路狂奔··我弄不清我自己到底在想什么·师哥要成亲了,我该为他高兴,更何况,那人还是香鸾··可我心头一团乱麻,还有些说不出的酸楚。
我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两杯,喝到头晕脑胀了,随便找个地方睡大觉,什么也不要去想··幸好南边的路上,还有一家小酒馆开着门,在这样大的雨夜,散发着幽暗昏黄的烛光。
老板娘坐在门后面一点点的板凳上,百无聊赖,正抱着一个一岁大的孩子,衣服褪到了肩膀下方,露出一个微微下垂的乳/房,正在奶那个孩子··我冲进去的时候,她愣住了,大约是没想到这么大的雨,还有人跑出来喝酒。
我烦不着那么多,顶头跑进了酒馆,直接坐在了最里面的一张桌子上··掌柜的正扒在柜台上拨拉算盘玩,看上去并没有招呼我的意思·虽说是大多数街坊间都互相认识,这家酒馆的掌柜却委实眼生。
加上酒馆里的地灰蒙蒙的,桌上椅子上到处也油腻腻的,还有老板娘那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我想,若不是今晚家家户户闭门太早,我也不会上这儿来··我轻咳了一声,抹了抹还在滴水的头发:“掌柜,一斤酒,烫一下。”
掌柜“唔”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扒拉算盘··倒是老板娘放下了怀里的孩子,站了起来,将耳边散落的头发别到脑后,去给我舀了一壶酒来烫,又问我:“客官,吃点什么下酒菜么”·她的声音倒是意外好听,很温柔。
我晚上在周举人家里吃了便饭,并不饿,只是喝酒没有菜,着实煞风景,便说道:“一碟花生米,一碗水煮干丝好了·”·大约不能都吃了,可一个人喝酒已经够闷的了,再没有些许点缀,岂不更闷·不一会儿,老板娘就把酒壶和花生米先端了上来,微笑了一下:“客官,您慢用。”
她这么一笑,平凡的脸上顿时生动起来了,我发现她还有个浅浅的酒窝,笑起来甜甜的··大约是我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太久,老板娘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红晕,她咬着下唇,轻声问我:“客官,还需要什么吗”·我突然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匆忙倒了一杯酒,又急急忙忙往嘴里灌,却被寡淡的酒水呛了个正着,不由咳嗽起来,一时咳得面红脖子粗。
老板娘像是看了戏,噗嗤一乐,跑到里面去了··我对着那淡薄的,显然添了水的酒长叹一声,颇为无奈··这年头,别说是这种简陋的小酒馆了,就是装饰得金碧辉煌的酒楼饭馆,也没几家卖的是货真价实,滴水未参的醇酒。
·只是我难得买醉,却无法真醉··喝了这一壶后,一点醉意也无·不解兴,只得摸出钱来递给老板娘说道:“烦劳拿些烈的来,钱不够再加·”·老板娘掂了掂钱串,腼腆一笑:“钱倒是够了,客官不怕上头”·我摇摇头,笑了笑。
能上头最好··这回是掌柜终于放下算盘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给我搬了一坛酒来,拍开泥封,顿时醇烈的酒香从封口溢了出来,飘散在整个屋子里··我怔住了,没想到这么破的小酒馆里,还珍藏着如此好酒。
掌柜给我倒了一碗··我邀请他:“您也请坐下来一起喝一碗吧”·掌柜没理会我,慢吞吞地又走回柜台后面去了·也是个怪人呢,倒不必强求。
我喝了一碗,忍不住又是一碗,很快这一坛酒就要见底了··“师哥,一个人喝不无聊么”·正当我喝得微醺,略略有些入境的意思了,就听头顶上轻飘飘的传来这么一句。
我抬头,看了看长秀··他这几天一直避着我,自从上次陆隶小儿的百日宴之后,就再没真正碰面,每次他看见我,都风似的从我身边刮了过去··我知道,他是面子上抹不开。
只是今日为何这么巧,竟在这里遇见了他·长秀见我不回答他,又问:“师哥,我能坐下和你一起喝两杯么”·喲,这倒是难得了,难为他竟想和我一起喝两杯。·我咧嘴一笑:“坐吧”·又让添碗筷,又让再搬坛酒。
长秀只是静静地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招呼掌柜忙来忙去··我给他倒了一碗酒,又端起自己面前的,笑了笑:“来,喝吧”·长秀端起酒碗和我碰了一下,随即喝了一口。
我不如他斯文,一口气咕嘟咕嘟喝了个干净,抹了抹嘴巴,朝着对面微微有些惊讶的长秀莞尔一笑··谁知长秀却问我:“师哥,你分明不想笑,为何还要笑”·我面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心底明明知道他说得对,嘴上仍是反驳:“哪有我看见你,心里高兴。”
我说得假惺惺,连自己也不相信,只得又倒了一大碗酒,掩饰- xing -的喝着··长秀却道:“何必骗我”·我愣住了。
他又说道:“你不痛快,何必瞒着我我又不是……”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弱了下去,叫我没听清··“你,知道什么”·我这句话本不过是想试探他,谁知一出口,却成了咄咄逼人的恶语。
长秀盯着我,半晌摇了摇头··我见他不答,干脆捧过酒坛来直接对嘴喝·长秀张了张口,劝说的话却没能说出来··也是,他有什么资格立场来安慰我·我喝到两眼昏花,头晕脑旋,昏昏涨涨地拿手托了头,另一手执着筷子去敲那碗碟,随口唱了起来:“一不叫你愁来二不叫你忧,三不叫你穿错了小妹妹的花兜兜。
小妹妹的兜兜本是一个金锁链,情郎哥的兜兜八宝镀金钩·”·酒后嗓音有些变味,我唱得着实不太悦耳,对面坐着的长秀也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头··不知是我酒多了的缘故,还是长秀自己的缘故,他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腰板挺直了不往旁人身上靠,眼神也较平时端正不阿的了许多,竟有些年轻读书人的味道,斯斯文文的,不染一点风尘气。
这样的长秀我很久没见过了,一时有些发呆··长秀问我:“七师哥,你到底为了什么”·我下意识反问了他一句:“什么为了什么”话一问出口,就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
长秀看着我,竟露出类似同情怜悯的神色··为何要同情我·我笑了,大笑不已,一面伸手去拍长秀的肩膀:“你不懂其实,我心里,高兴得很”·是啊,师哥要成亲了,要有孩子了,这不是他一直的期望么不也是我一直的期望么我从来都没有想要做他的累赘,拖累他到死。
“我高兴,他就要有个家了,和和美美的家·”我笑得断了肠,肉做的心却不知为何刀割似的疼了起来··师哥要有个亲亲热热的小家了,可那家里,势必没有我的位置。
大约从此以后,我们就要渐渐疏远了吧·酒到浓时最断肠··我笑出了眼泪,笑得心口震痛··长秀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叹息似的说道:“师哥,你喝醉了。”
我知道我喝多了,还没到醉的地步,可被他的柔和的语气这么一说,心中一软,似乎真的醉了,顺势靠到了长秀的身上,喃喃说道:“长秀,你我以后……”·大师哥落定了,你我以后可怎么办啊·长秀轻叹:“天无绝人之路,总有办法的。”
今日委实奇怪,倒换成他来劝我了··忽然听到一个耳熟却厌恶的声音:“仙栖,你醉了”·就觉得身下靠着的长秀猛地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淡淡问候道:“五爷。”
乔炳彰冲他点了点头,视线仍黏在我的身上:“仙栖,你怎么喝了这么多”·“不要你管”我借着酒劲撒野,“凭什么我不能喝醉”·乔炳彰朝我走来,我立即喝道:“你就站那儿”·他不知怎的,真听了我的话,站住脚说道:“仙栖,你醉了,让我送你回去吧”·我冷笑:“乔五爷金玉般的人,为何脚踏这种贱地”·乔炳彰笑了:“仙栖,你都能在这里,为何我不能来”··我委实厌恶他,脱口就说:“我可不敢和你比,逼得人家劳燕分飞,各奔东西”·他挑眉:“你怪我写信给卢家,把卢十给赶回去了”·我冷笑:“原来你还知道”·乔炳彰叹息道:“仙栖,你为何不肯理解我的一番苦心卢十那样的人,又何必拖累好女为他牵肠挂肚的趁早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岂不好”·我啐了他一口,顺手端起空碗想向他砸去,却被长秀给拦住了,只得以唇齿相讥:“好个满口仁义的乔五爷要我谢你的大恩大德么你知不知道你的‘善心’害得月生撞墙自尽,到现在生不如死我们纵然命如草芥,也不是你们王孙公子拿来消遣的玩物”·我越说越气,忍不住尽力吼:“滚”·乔炳彰的脸色变了变,染料铺似的有趣。
他终是笑了笑:“仙栖,我走也容易,只是你要记得,我们之间尚有一月之约,可别在约定的日子里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否则休怪我翻脸·”·他和和气气的说完这么一段威胁人的话,心满意足的打哪来回哪去了。
我瞪着他,只想叫他滚得越远越干净··作者有话要说:·仙栖醉酒唱的那个,是小岳岳的《送情郎》里的,最近听得魔怔了,哈哈哈,不要跟我计较为啥放在这儿~·乖巧·第26章 惊梦·莫名悲愁之下,我喝了太多,醉不了,可一个劲地掉眼泪。
泪水滴入了酒碗里,又就着酒水喝下,如此一个循环,怪道我的眼泪越来越多,竟是止也止不住了··长秀喝了两碗就放下了,看着我半晌,突然淡淡一笑,问道:“师哥,你曾经说过,要和大师哥一起过一辈子的,现在还这么想么”·我下意识就要点头,忽然惊觉,不由皱眉:“……你怎么知道的”·他轻笑:“七师哥,我在你眼里,总是这么没存在感么”·我的眉头越皱越紧,忽又想起我和师哥说话,其实也没刻意避着外人,叫长秀偶然听了去也未可知,何必这么咄咄逼人的,再伤我和他的和气·遂又吞下一口酒,那酒却早已冷了,灌入肠胃,叫我打了老大一个寒噤。
我亦轻笑起来:“不管你的事·”·那酒水越喝越没味道,寡淡无趣的,叫我越发憋闷难受,便丢下钱起身要走··长秀来扶我。
我却将他推了开去,摇头:“不要你管我……你回去吧”·长秀扭头看了一眼店外,外面仍在下雨,他语气略有些着急,问我:“七师哥,这么大的雨,你还要去哪儿”·我没有回答,酒劲上了头,使我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他忙又说道:“师哥,回去吧长秀和你一起回去·”·回去回哪儿去沁芳楼·我急忙又推了他一下,脚下跟着迈开一个大步子,离他远远的了,这才说道:“我不回去,要回去,你自己去吧”·大约是以为我醉糊涂了吧,长秀还要来扶我。
我躲开他的手,夺门跑了出去··一夜的大雨,再次将我淋得从里冰到了外,我不顾一切的跑着,只恨不能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偏要我来承受这一切·不知跑出去多远,家家户户的灯火都熄灭了,如此的大雨里,寂静得只有雨打窗沿,砸地敲檐的声音。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望了一眼陌生的街道,心里生出了无限的惆怅··这还是我第一次深更半夜从沁芳楼跑出来,不肯回去,若是娘在,一定会要责备我的吧·若是娘还在,大约我还可以扑进她的怀里,好好的大哭一场。
我现在真的好想大哭一场··胸口堵着一口气,就快要将我憋死了··夜雨之中,我看着那朦胧婆娑着摇曳不断的树影,一个没忍住,扑在了矮墙面上,失声痛哭起来。
最近的一切都叫我喘不过气来,起初我还哭不出来,到了后来,却是越哭越畅快··亦顾不得若叫旁人听了去,该会怎么想··只怕是别的人都睡了吧·只怕是师哥这时也睡了吧·谁还记着我,还在外面游荡着,居然在雨里哭成疯子一样的情状·想到这一层,我越发哭得大声。
突然感觉到一只手犹豫着,轻轻落在了我头上··我浑身一震,僵硬着不敢转过脸去··那只手一落在我的头上,不由加大了几分力气,揉了两下·那动作太过熟稔,越发叫我害怕起来。
我犹豫着,不敢扭过脸去,只怕一切不过都是我的臆想··下一秒,他却将我揽入怀里,悲痛在他的胸腔里翻滚着,隔着衣裳传到了我的耳鼓里··汉良师哥哽声说道:“傻子,你怎么在这里叫我好找”·我呜咽着,冰冷如同霜雪的内心却开始渐渐回暖了,师哥,他竟然来找我了·师哥扳起我的脑袋,让我看向他——他没有伞,亦是被雨彻彻底底给淋了个透,雨水顺着他的头发缓缓滴落,落在他的衣领里,滑入他的衣服里。
我拿头去撞他,不知是在说他,还是在说我自己:“你怎么这么傻怎么这么傻”·他就这么直愣愣的凭我去撞他。
一下一下,撞得我头晕脑胀,我仍是不肯停下来··最终还是他将大手横在了我的脑袋前,护住了我的额头·他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笑了,只是那笑容仿佛硬挤出来的一般难看,倒不如哭好。
“仙栖,不疼么”·“疼·”我嘟起嘴,仗着酒劲和疯劲,竟将师哥的手摁在了我的心口上,委屈极了,“这里更疼。”
·师哥滚烫的手掌捂在我冰冷的身躯上,将热度源源不断地送入我的体内··他定定的看着我··我也看着他,渐渐有些痴了··师哥抬起另一只手从我的额头上方,缓缓插/入了我的头发里,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前,他已摁着我的脑袋不由分说靠近了他。
跟着,一双热乎乎的唇落了下来··我一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个吻比起乔炳彰的委实不同,大约是我暗暗期许得太久了,竟不似真的··师哥在我的唇上辗转着,微微有些犹豫。
我心里一热,冲动之下伸出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将他压向自己··这个动作一出,师哥立即加深了这个吻··我仰着头,积极回应着他··这一刻,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隐藏了这么多年的真心——漫说什么师兄弟情义真,我对师哥,一直都不是兄友弟恭的君子情义。
我对他,一直都是生死相随的情意··只是师哥他,究竟又是什么心肠·唇舌纠缠间,我嗅到了几分酒气,不由越发迷惑了——这酒气是我先前喝出来的,还是师哥自己,亦是酒醉的呢·来不及思考,师哥已将我摁在了矮墙面上,跟着就来拉扯我的衣裳。
我不由低唤了他一声,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不在··“师哥……”·他闻声蹙了蹙眉,没有回应我,手下拉扯我衣服的动作却越发急躁起来。
我不甘心,仍唤他:“师哥,你……”·他抬起头看向我,有些茫然,亦有些无措··我想,只要我提起一字半句有关香鸾的话,他亦会从梦里惊醒罢只是,单若他一人醒了,叫我孤伶伶的怎么办·心里一苦,好似生嚼了黄连一般。
再也做不了什么正人君子,我不求这一辈子,只求这一次,之后便是万丈深渊的地狱,我也认了··我伸出手,哆哆嗦嗦就去帮他解自己的衣衫··- shi -漉漉的衣服贴着我的时候感觉不出冷,猛地拉开,飕飕的夜风夹着雨灌进来,倒叫我真的撑不住了。
冰冷刺骨间,我意识到自己是在犯错,一旦师哥清醒过来,我有何面目去面对他又有何面目去面对香鸾·只是错到了一半,我究竟是该将错就错,还是即是悬崖勒马·就在我走神间,师哥在我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嘶”,我倒吸了一口气,正撞上他略有些急躁,亦有些委屈的眼神,脑海里不由炸开了··他是我的汉良师哥啊·我鼻头一酸,再也忍不下心推开他。
就在我俩闹得昏天黑地的时候,我的余光忽然扫到一个身影··那人站在对面的屋檐下,冷冷地看着我们··我惊疑起来,究竟是谁·师哥犹不知,手已渐渐没入了我的亵衣里。
借着一道闪雷,我突然瞄到一眼那人的脸,不由疑惑起来——怎生那样的熟悉·他一看见我注意到他,身子一闪,就闪没了,快得我以为几乎出了错觉。
师哥开始嘀咕,我没听清,凑近他嘴边,却听到了微微弱弱的一声“香鸾”··訇然,又是一声响雷··绝望间,我一掌落在了师哥的脸上··不是为了他刚才的举动,亦不是为了“香鸾”二字,不过是想让他清醒清醒罢了。
果然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之后,师哥的眼中渐渐有了清明的意思··他如被蛇蛰,猛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我心里有如刀割,面上却淡淡的,拢了拢自己的衣襟,轻叹:“……师哥,我醉了,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他低了头,支支吾吾说道:“对、对不起……”·我心酸不已,我的傻师哥,我何尝需要你的一声对不起你又有什么要对不起的·至始至终,不过是我没有看清自己心底,对师哥竟是这般旖旎的心思。
至始至终,不过是我在自欺欺人,掩耳盗铃罢了··“师哥,我们回去吧,香鸾姐怕是等急了·”·“香鸾”两个字一出口,我就看见他浑身一震,跟着过了一会儿,他才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暗伤只怕过了今晚,我和师哥再见面就要尴尬了,可悲我们半生的交情,就断送在这一晚了··我率先走了出去,不想看师哥那张丢魂失魄的面容··香鸾果然正在大厅里等着我们,她守着一盏孤灯,望着那灯烛摇摇曳曳的烛火,一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满面说不出的温柔。
那姿态像极了待夫归家的寻常妇人,却有说不出的温馨··莫说是师哥了,连我亦被感染了·像我们这种无家无室的,一生最大的渴望,就是有个温馨的家,过着寻常人家都有的生活罢了。
果然师哥面上露出了愧色··我佯作不见,轻咳了一声,便惊动了出神的香鸾··她满心欢喜,朝我们飞快地走了过来,一手拉了师哥将他拽进屋子,一面还不忘问我:“仙栖,冷不冷快把- shi -衣服脱了吧”·香鸾,她实在是个好姑娘。
我抑制住自己内心翻滚不断的感情,勉强笑了一下,说道:“师哥怕是出门前喝醉了,烦香鸾姐多照顾吧·”·香鸾脸一红,微笑:“晚上他高兴,就多喝了两杯。
听说你出去了,急着要去找你·没在路上给你添麻烦吧”·如今师哥已是她的了,倒和我不相干了··我轻笑:“没有·”说罢,辞过她,径自朝自己的屋子去了。
师哥如今,已然不需要我的照顾了···也好··第27章 暴戾·下午照例要去周举人家教琴,我出了屋子,记挂着月生,便专门绕到她的闺阁去看望她·上了楼,还没进得屋门,就听见有说话声。
那声音亦是熟悉··“月生,这秦淮的行院姑娘,谁没遇到过几个负心汉子都像你这样要死不活的,岂不更加的可怜可悲”·我蹑手蹑脚走了进去,隔着内闱的薄纱帘幕看了一眼,果然看见香鸾正坐在月生的床边,一边绣着女红,一边劝慰月生。
只是没想到,师哥亦在,坐在一旁的凳子上,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听着··一见师哥,我连忙将身子往帘幕后面又藏了藏,确保他不会看见我后,这才放心大胆地去看他。
自那一晚之后,我总避着他,想来师哥亦是避着我的,否则我与他不会连一面也没有见过·匆匆的过着日子,仿佛他竟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消失得一干二净,毫无踪迹可寻。
隔着薄纱,我亦能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的,也是,两个女儿家说话,他一个大老爷们又能插上什么话呢·只是每当香鸾看向他,他的眼中变多了几分暖色。
那神情叫我看着见见入了冬的外景,亦如看到了春天一般··颇为艳羡··过了一会儿,月生淡淡说道:“香鸾姐,我不会想不开了,你也不用整天的守着我。”
香鸾似乎笑了一下,说道:“没事·若不陪着你,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默了默说道:“沁芳楼如今是大不如前了,除了偶尔有个局子要唱个曲子,我也没有温心的老客了。
眼见得是一日日的败下来了,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散了·”·我心里一酸··纵然这里被称为风尘之地,可没了沁芳楼,我们这一干人又能去哪儿呢不过是再换户行院人家,重头做起罢了。
苦海无边,总也爬不上岸来··我不忍心再待下去了,转身匆匆就走·也顾不上和月生打个招呼了··刚走进大厅,黄妈妈唤住我:“仙栖,等会别去周举人家了,杏春馆的红杏从良了,今晚在乔家摆宴,乔家点名叫你去呢”·我怔了怔,红杏嫁入乔家了几时的事虽然杏春馆与我们平时来往不多,可逢年过节,都是走动的。
连姑娘摆房、嫁人,也都是相互告知庆贺的·如今,竟没闻到一点讯息··我蹙眉:“不好吧周举人那里是惯例了·”·黄妈妈甩手:“周举人家派人说一声不就得了你每次都是按日子去的,如今有事少去一次,他们还能不允”·倒不怕周家不允,只是乔家,不过是我自己的心病罢了,并不想去。
黄妈妈像是看破了我的心事,嗤鼻道:“如今这般的萧索模样,你还挑三拣四呢再说,你还真以为红杏能登堂入室的去做少奶奶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去吧不过是乔家的外宅办个酒宴,乔家好几口爷们都是去的,你还怕什么”·她说得这样直白,倒叫我无言可对了。
只是还不甘心:“说了几时散么”·黄妈妈不耐烦起来,其实她的脾气本来就不好,加上最近这么些事情,眼看她就要支撑不下去这整个沁芳楼了,哪里还有好气于是皱眉道:“呸人家侯门大户的摆宴,我们小人家的还敢问几时散不得吃他们家人的一顿棍棒”·说着指了我的鼻梁,怒道:“你别跟我耍心眼,你姐姐搁床上躺了那么多日子,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从老娘身上拔下来的如今不过派给你一点活,你就推三阻四的仔细我把你姐姐给轰出去连一身整齐衣裳都不给带走”·我的气焰顿时就灭了,是啊,月生还指望着她呢,我哪里还敢再得罪她·再不济,还有一月之约,我不赌乔炳彰是个君子,就赌他拉不下面子也好。
·遂欠了欠身,赔笑道:“是,我现在就去·月生那里,还请您多费心·”·说罢,就要往外走··又被她唤住:“站住,回去换身像样的衣服穿成这样就去赴别人的宴,岂不让人笑话我沁芳楼的门面”·我一一都说好。
黄妈妈见我态度诚恳,略略的气顺了,放缓了些许语气说道:“记得把你的琴带上,空着手去喝酒”·好容易应付了闲的发慌的黄妈妈,到了乔家新置的一所外宅上,果然见张灯结彩,穿梭不断的都是各色的美人,丝竹管弦也早已响起,热闹极了。
暗自感慨了一番乔家人个个财大气粗,这才寻了那宅子的管家··他将我引到了杏春馆的姑娘们休息的屋子里便走开了··屋子里,杏春馆的几个姑娘正有说有笑,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招呼一声:“七师傅,你来啦”·我和她们都是熟人,便一一打了招呼,寻了一张凳子坐下,笑道:“红杏姑娘嫁人可是喜事,怎么也不往沁芳楼告诉一声是真嫌弃我们了”·杏娇闻言先长叹了一声,跟着其余几个姑娘也都叹了口气。
我疑惑,怎么,红杏出嫁,她们倒愁眉苦脸的·杏娇叹道:“我的七师傅您当是才子配佳人的美事呢告诉您一声罢纵然有这样的好事,跟我们也没干系”·我更加好奇:“怎么说”·这回杏雨抢着说道:“唉还能是怎么回事乔家的三老太爷看上了红杏,非要娶来做小。
红杏不敢不从,这才嫁了过来·她不情不愿的,我们也没好声张·”·杏娇峨眉一簇,呵斥她:“杏雨胡说八道也不挑个好地方你当这里是杏春馆呢”·杏雨被杏娇呵斥了一句,不情不愿地低了头。
我亦是愕然——乔家的三老太爷,怕是有八十了吧眼看黄土埋了半截的人了,还要糟蹋人呢·怪道杏春馆一点喜事声也没有。
·没坐一会儿,就有人来叫我:“七师傅,几位爷都在西厢房里喝酒,想要个琴师过去弹两曲,听说您到了,都叫来请您呢”·我不好拒绝,便和那几位告辞,跟了他去。
一路上人来人往,好不忙碌··到了西厢房,那人通禀了一声:“七师傅到了·”就听里面说了句“请吧”,那人伸出一只手来让我进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只是宅子里人多,到底给我壮了几分胆色,遂走了进去··屋里却只有乔炳彰、乔炳坤兄弟两个正对饮··我顿时后悔起来··只是乔炳坤已经先笑了:“哟,七师傅,近来可好”·我只得站住脚,赔笑:“五爷,六爷。”
他招手,指着自己的身边笑道:“七师傅,过来坐啊·”·我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乔炳彰已经淡淡发了话:“老六,你先出去·”·乔炳坤就势起身笑道:“好啊。”
他从我身边走过,不等我躲闪,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朝我挤眉一笑,看上去讨嫌极了··他一出去,就把屋门从外关上了··我只听得一声屋门落锁的声音,头皮发麻,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盯着乔炳彰的眼中也多了几分警惕之色。
乔炳彰亦从位子上站了起来,朝我走来,边走还边将自己的袖口卷了上去,露出半截结实有力的小臂来··不等我反应,他突然发难,抡起一巴掌就往我脸上挥来。
纵然我有所防备,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仰脖子,到底没能预料到他上来就打人,还是被这一巴掌给刮到了,隐隐的发疼··乔炳彰见我躲他,眼色一沉,跟着反手又是一个巴掌。
我躲闪不及,被打了个正着··顿时半边脸颊都麻木了··谁知他犹不足兴,左右开弓,连连打了我好几记耳刮子,最后一巴掌更是带了□□分力,直接把我打翻在地。
我被他打得魂魄都出了窍,半天回不过神来,只能捂着脸趴在地上,下意识护住了自己的脑袋··晕眩之中,亦不知他为何突然发这样大的火气··乔炳彰仍不肯放过我,腿一分,就跨坐在我身上,把我夹在他两腿间,跟着就来扒我的衣服。
我一手紧紧揪住了自己的衣领,一面哑声提醒他:“……五爷,说好的一月之约,您要反悔么”·他恍若不闻,手下一用力,“刺啦”一声,已将我的外衣撕成了两半。
我又痛又骇,不想做俎上肉,拼命挣扎起来··恍惚间,只觉自己像脱了水的鱼,只有挨宰的份··乔炳彰见我挣扎得厉害,手下顿了顿,不等我以为他放弃了,已是一拳捶在我的腹部上。
差点将我晌午吃的一点饭菜全都呕出来··酸水涌上喉咙,他却一手牢牢掐住了我的脖子,越掐越狠,使我几乎喘不上气来··就在我就要断气翻白眼的那一刻,他松了手,跟着嘴唇就压了下来,趁着我喘气的空档,将舌头狠狠抵了进来,径直逼向我的喉咙。
身上跟着一凉,不知何时他已将我的衣服尽数扒了下来··我惊骇不已,拼命推拒他··纵然我力不如他,被我这么反复不懈地推拒着,他到底不耐烦了,离开我的嘴,一手捂住了我的口鼻,使我再度陷入窒息之中。
陷入黑色的深渊后,我感到身/下一痛,却是他将一根手指硬生生捅了进来··我“啊”了一声,可旋即短促的消失在他的手掌心下··看着他眼中的戾色,我暗道完了。
果然不等我反应过来,便是撕裂一般的剧痛··乔炳彰神祇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终于开了口,冷冷说道:“仙栖,我进来了·”·巨疼之下,我只恨不能眼睛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本来还多一千字,然后被我自己吃了......·咳咳,你们懂的,脑补大于天·最近在减肥的我,送给大家一句口号——我们不吃,大肥肉·第28章 淹煎·我躺在床上,怔怔地盯着床幔发懵。
浑身如同从- yin -间专门惩戒厉鬼的钉板上滚过一遭,疼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能木木的躺着·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说不出的难堪··乔炳彰背靠着床坐在一旁,心满意足间,一只手还在我满是冷汗的额头上不住地抚摸着。
·我没有挥开他的力气,便由他去了··反正已经脏了,又何必在乎有多脏呢·过了好一会儿,他侧过身来,一只手支撑着自己,一只手扳着我使劲晃了晃,皱眉:“仙栖,你说句话”·说话说什么若是要我咬死他,我大概还能拼一拼所剩无几的力气。
可若要跟他说话,着实没有兴致··他烦躁起来,抓着我胳膊的手重重捏了我一下··这点疼和周身的疼比起来,实在算不了什么,我只把视线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盯着窗外的一颗桑树出神。
乔炳彰死死的盯着我看了许久,看到连他自己都厌了,便重重地倒了回去,憋着闷的也不说话了··我懒得理他··又过了好一阵子,终于缓过身上那种难捱的疼痛。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虽然动困难,可想着无论如何,也不在这恶人的面前示弱,面上便也就淡淡的··拿了落在一旁的衣裳勉强要穿上,胳膊却抖得有些不听使唤··我只觉自己红了眼,遂深吸了两口气来掩饰。
穿好衣服,便想离开,只是姓乔的横在床边上,我要从那厮身上爬过去,才能下床离开··面无表情的迈开腿想从他身上跨过去···刮过一只脚,另一只脚已到了半空,我本以为他不打算拦我,却被他一手拽住,蹙眉问道:“仙栖,你要去哪儿”·我埋头穿鞋子,恍若未闻。
那厮便急了,从后面将我使劲一拉,把我仰面拉入他怀中,像搂宝贝似的紧紧搂住,急切切地看着我,仍是问:“仙栖,你究竟要去哪儿”·我冷冷看着他。
若是目光能化为实质,只恨不得冻死他··他浑然不觉我的恨意一般,将我卷进了怀中死死抱着,仍要装柔情蜜意,说道:“你如今已是我的人了,同我一道回去吧”·我终是冷笑起来:“五爷,你爽了约,还以为我能心服口服的跟着你么”·乔炳彰抱着我的手僵了一僵,但没松开,只是把声音沉了,说道:“仙栖,你不要弄错了,可是你违约在前的。”
我笑得甚为瘆人:“是么”·他将我抱得更紧了,死死贴在他胸口前,再差一点力道,当场就能将我闷死·也不失为一个痛快。
“仙栖,当初和你有一月君子之约,是有前提的·我与你说过,不能和旁人有沾染牵连·你当时可否有应下”·他说得极缓慢,极温柔,落在我耳朵里,却叫我十分难受。
我闭了眼,酝酿半天,终于有了想问他的欲望,方才问他:“应下了,又如何”·“既然应下了,为何又与你的师哥纠缠不清”·他的声音似有几分痛苦,我只不信,只是他提及师哥,却叫我猛地一震,遂把眼睛睁了。
“那一日雨中,你......你们是否差点就......”·他一下子就揭开了我心头的一块疤·想起那夜里的情景,我仍是懊悔不已,为此,更是和师哥生疏了。
眼角渗出清泪来··“仙栖,你现在还怨我么”·乔炳彰的姿态极低,想来男人事后都有伏低做小,哄枕边人开心的本事,他又是风流中的翘楚,自然深谙此道。
便说道:“我不怨你·”·他听我这么一说,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只当没看见,继而说道:“我只怨我自己·”余光扫见他刚绽出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不由一阵痛快,嘴上不停:“怨我出身低微,只能任人摆布;更怨没能学成本事来保护自己,平白叫人糟蹋。”
他抖了声音:“仙栖,别这么说·”·我犹是不尽兴:“五爷您生来就是人上人,哪里知道人下人的疾苦只手便能翻天覆地,我于你,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
当初你与我定下一月之约,不过是心有不甘,如今既已得手,又何必做小儿女的样子放不开丢不下”·他大约是被我戳穿了真面目,抱着我的手缓缓松了开来。
我一刻也不多停留,翻身坐了起来,穿好鞋子就要走··“仙栖·”他在我就要走出门的那一刹,唤我,“你我的一月之约尚在,我等着你全心全意的来我跟前。”
一口老血涌上喉咙,我掩饰得极好的面容上,裂开一丝丝的痕迹:“尚在你强要了我的身子,还好意思提这一月之约”·乔炳彰无赖已极,点头:“自然在。
毕竟不是我先违约的·若是这一个月内你撑不住来求我,我自然还是按约定的那样,疼你、爱你·这是不变的·”·我忽然了悟:“......月生的事,和香鸾的事,都是你做的”·“是。”
他不见丝毫愧色,坦坦荡荡就承认了,“就连那沁香楼的生意——仙栖,你不与我做成,这整个金陵城,还有谁敢踏足沁香楼”·难怪他自信我会去求他。
只是他低估了我心之狠,若是沁香楼待不下去了,我大可带着月生另投别处,远远的离了金陵乔家的势力,也不算难·至于沁香楼,我一走,乔炳彰便没了要磋磨这家行院的理由,自然也能安好,想来无需多牵挂。
遂冷笑:“五爷好自信”·乔炳彰自嘲般的笑了笑:“是么不过是我太了解你罢了·”·想起若不是他从中作梗,香鸾和徐老爷的事情只怕也不会吹,到时她无论怀了谁的孩子,大约都会嫁入徐家,而我与师哥,也就不会落到今天这般尴尬之境地。
我·我知道,我本不该这么想,我与师哥的事情,其实大多怪我自己心魔所致,然而若没有乔炳彰......实在不甘心罢了··猛地甩了门,被屋外的冷风吹得一颗心凉了彻底。
时至今日,我与师哥的缘分,有也罢、无也罢,应该都不重要了··“七师傅,一个人站在这里享受美景呢”·乔炳坤那幽幽的调笑声猛地在我背后响起,实在和他的哥哥一样,令人不快。
我加快两步··幸而他没有跟上来,只是在我背后鬼魂似的轻笑不休·我知道,方才屋子里的事,这家伙大约心领神会··然而,他知道了又如何什么也不会变更。
我将手紧紧握成了拳,忍不住再次告诫自己,真的什么也不会改变了··回到沁芳楼的时候,沁芳楼的院子里传来小女孩们学戏的歌声,在月生没有病倒前,都是她负责教习,自她卧榻以来,都是兰英在教导这些小姑娘。
·兰英虽不如月生的歌喉清亮,却十分的认真,她又温柔娇憨,遇上小姑娘们唱错了词曲,只是耐心的教导,从不责罚·因而,这群小女孩似乎都更加喜欢她。
我攀着内院白墙偷偷听了一会儿,那些女孩子唱的分明都是断肠词曲,她们虽不能懂,却叫我潸然落下泪来·可见“情”字害人,莫说是柔情女儿,就连我,素来自诩淡泊,亦不能逃脱。
——“人去难逢,须不是神挑鬼弄,在眉峰,心坎里别是一般疼痛·”·我一手捂了心口,一手擦了擦- shi -了的眼眶,悄悄遁走了···此处荒芜,而我的心,更加的荒芜。
实在不忍听··不想回屋子,屋子里长吉一定在睡初冬的午觉,倘若见了我现在的模样,只怕会被吓到·亦不想去月生的屋子,我现在不能瞧见她那生无可恋的神情,我只怕自己看了,也生出了自绝之意。
便往河边走··此刻河边没有人,只有垂杨拂面,几点微波粼粼··我的腿早已麻木脱力,便靠着一棵大杨树缓缓坐了下来,初冬的寒风扑打在身上、面上,却觉察不出疼来。
相对于无颜面对师哥他们,我更加无颜面对的却是自己·想我自诩清白无染,虽然生在风尘之中,但十八年来谨慎细微,才保得自己一身的无沾·如今,只因为我一时糊涂,被乔五那厮给......·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若不能流泪,那便流血罢。
我攥紧了拳头,一拳一拳往树上擂去,直捶得那棵老杨树晃了两晃,飘落许多枯黄的叶子··我盯着那些在半空中旋转的落叶,忽然心头抽了一抽,伸手擒住了两片枯叶,泄愤似的拼命撕扯它们。
直将它们撕成了粉末一般,洒在地上,飘进水里··不由更加自嘲起来——你瞧你,受了天大的这般耻辱,只能撕两片树叶解恨·可这恨意哪里这般好消除我想起那柄被自己收入抽屉里的匕首,无论是在阳光下,还是在烛火下,都泛着银白的光泽,倘若、倘若将它捅进仇人的身体里,任凭仇人的鲜血滴在它的刀面上,再从刀刃间滚落,那场景,一定十分的好看。
又一阵寒风,吹得我一个寒噤··骤然发觉自己竟多了这么多令人生畏的想法,越发不堪起来——仙栖,如今你肉身已经不清白了,难道连心灵也要跟着腌臜么·偶然瞥见湖面倒映出的自己那张惨白如鬼的面容。
我爬起来调头就往反方向跑去··刚跑出后院,迎头撞进一人怀里,那人搂了我,惊问道:“仙栖,你怎么了”·却是我的姐姐,月生。
她许久不曾下过床,出过屋门,如今被我猛地一撞,连连跌后两步,搂着我的手却没松·都说姐弟也是血连着血的,当初她为情心伤,我亦跟着心疼了好几日,如今我打落牙齿和血吞,她只怕也有所觉察了。
不然月生为何颤抖手握起我的手,盯着上面刚刚弄出的伤口赔了几滴眼泪,还说道:“仙栖,你心里要是苦得很,就哭出来吧”·我没吭声,干涩的眼中亦无泪可流。
第29章 消沉·一日日飞快地流逝,快到我抓也抓不住,眼见得与乔五定下的一月之期就要到头了,却没了什么动静·我吃过一亏,也就知道了,他并不是厌弃我了,只是在伺机而动罢了。
无可奈何罢了··他伺机而动也好,厌弃我也好,都不是我能掌控的,再也不用再多想了··倒是香鸾的身子越发懒了,镇日的躺在床上,偶尔想吃点酸的,师哥就出门给她买一点橘子回来,剥了皮,喂她一瓣一瓣的吃了,相视笑一笑,宛若成婚多年的夫妻一般自然、恩爱。
这么多天,我只有一次,趁了师哥不在,偷偷的去看她··香鸾一手轻轻放置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半靠在床前说了一些有的没的的闲话,在我喝茶的空儿,忽然问:“仙栖,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一直这么难看。
若不是今日我请你,你还不来坐坐·是把我当外人了么”·我并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脸色难看,只得勉强一笑,说道:“没有,只是最近有些不舒服。”
香鸾叹了口气,拽了拽身上的锦被··我听不得女人的叹气,更看不得素来要强的香鸾如此黯然,便故意拣她开心的说:“香鸾姐,你与师哥的婚期定了么”·她笑一笑,摇了摇头。
我怔了怔,茫然:“出什么岔子了么”·“谈何容易”香鸾又是一声长吁,“我前日去找黄妈妈说赎身的事,拿了私房钱出来,她却说,你瞧这沁芳楼萧条的,眼下我要是一走,底下的姑娘怕是个个都按捺不住,这是不给她活路了。”
她淡淡一笑,说道:“你也知道黄妈妈那个脾气,说起话来磨人磨到死,说到最后连我自己也不忍了·想想也是,当初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被哥哥嫂嫂卖了换钱的孤女,要不是承蒙她养我养到这般大,早就饿死了。
我暂时留在这里,就当是还了她的养育之恩罢·”·我叹一叹气,扭过脸去,说道:“他们圣贤人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只是因为自己没有落得要饿死的田地,才说出这样的酸话。
人生许多事,不过冷暖自知罢了·”·这话刚一说出口,就觉不妥,果见香鸾照面上端详了我一番,感慨道:“仙栖,你近来真的越发消沉了·”她顿一顿,说道:“有些事,不看月生的面,也不看汉良的面,就凭你我交情,也都是可以对我一说的。”
她比月生,更尽一个姐姐的职责··然而有些事,别说对月生或者是她了,就是对我自己,亦是十二分的不想提及,就是猛然间一想到,也会头疼欲裂··我避开她打量的视线,伸手将她的手塞入被子里:“你瞧,手这么冷。”
说完,站了起来,对她安抚- xing -的微微一笑,说道:“香鸾姐,早点休息吧·我先走了·”·香鸾知道留我不住,便把千言万语化作又一声长叹,缓缓将头点了一点,说道:“你去吧,有空来我这里多坐坐,陪我说说话。”
我应了一声,加快两步走了出去··迎面看见师哥提溜了两盒蜜饯果品一样的东西,慌忙闪到了廊下的柱子后,直等他上了楼,这才缓缓走了出去··在屋子里枯坐了半日,忽然看见长吉从外面奔走进来,说道:“七哥,陆家少爷叫人给你送了张拜帖来。”
说着,递上了一张请柬···我发了半日的呆,听了他的话,脑子才将将的转上一转,明白过来他口中的陆家少爷大概就是陆隶·遂伸手接过请帖来瞧了一瞧,乃是约我去品一品他珍藏的佳酿的。
虽说我从前好酒,可最近却没了什么吃酒的兴致,都说人生难得一醉,醉后纵然能忘怀伤心事,可最终到底都是要醒的·我总觉得,醒来以后的痛,是比醉前厉害千百倍的。
因而随手就将请帖搁在了一旁··谁知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福禄,也拿着请帖,说道:“七师傅,陆家的请帖,请您过去赴宴呢”·这个陆隶,今日倒是执着的很。
我接过请帖,仍不咸不淡的放在一旁··长吉正在盘踞在床前不断的吐着瓜子壳,见我又将请帖放在了一旁,疑道:“七哥,你不去么”·我摇一摇头,走过去从他手中抓过一小把瓜子,也磕了起来,权当是打发时光,说道:“不想去。
这样的日子,过得也厌了·”·“我也是·”长吉那孩子,故意摆出一副大人烦虑的神色来,“天天吃酒唱歌,给姑娘弹小曲,一点意思也没有。”
他是小孩子气,我只是笑笑,又去端他刚倒出来的热茶··长吉护食,忙来抢杯子,却被我飞快闪开了··“七哥”长吉嘟起嘴,“好容易凉了些的,偏你又来抢”·我把温热的茶喝到了嘴里,这才笑道:“一口茶而已,瞧你那小气的样子不怕你七哥笑话”·长吉倒不是真的舍不得一杯茶,不过想着法子,哄一哄我罢了。
此刻便又说道:“七哥,慢些罢·不是怕你笑话,是怕你手抖,把茶洒了一身”·我轻笑一声,又要去打他··终于真心的笑了一回,又见福禄走了进来,仍拿着一幅请帖,见了我,抓耳挠腮,愁眉苦脸的说道:“七师傅,还是陆家的请帖,陆家的人说,要是七师傅不接,就一直送到您肯去为止。”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此刻陆隶非要见我又是为了哪般··长吉便笑道:“七哥,你这回怕是非去不可了吧”·我心里没什么波澜,拿了那请帖,仍要放在一旁,心里想着他要是乐意送,便送罢,多攒一点,拿到伙房里给厨娘当柴火烧也是好的。
福禄一看见我的举动,连忙劝我:“七师傅,虽说眼下黄妈妈正在旁处做客,但估摸着时间,很快就该回来了·要是看见陆家的人一趟一趟的来送请帖,您却不肯去,到时候又是一场大闹,那多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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