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处梧桐栖仙鸟+番外 by 阿泱(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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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梧桐栖仙鸟+番外 by 阿泱(4)
·我从喉咙中迸出一声含血的力吼:“师哥”·却来不及阻拦他被陆隶那厮推入水中···但见我那铁汉一般的师哥在落水的那一刹,竟死死的拽住了陆隶的衣摆,将他一同带入水中。
我一头扎入水中··尽管我有意淹死自己在先,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江南孩子,我的水- xing -其实是很好的··水底睁开眼,看清了师哥和陆隶纠缠的位置,便飞快朝他们游去。
水中师哥的刀反倒成了阻碍,他只好将刀扔掉,徒手和陆隶撕打起来,两人下手都极狠,仿佛是百年的冤家,要决一死战··我一手抓到了师哥,想把他拽开··纵然师哥和我有一样好的水- xing -,我也会担心他会在水中耗尽最后一口气,更何况,不远处,我看见陆隶的三个手下也跳入了水中,正向这里包抄过来。
四对三,更何况我们入水又早,实在胜算不大··我拉着师哥还没将他彻底拽开,忽然手臂上多了一只手,将我往反方向扯,那力气大有破釜沉舟的味道,急忙看过去,却是陆隶涨紫了脸,拼命地在将我往他身前拽。
我大骇,没想到他这么豁得出去,大有淹死他自己,也要拉我陪葬的架势·谁要和他葬在一处·我转身就和师哥一起去推他。
在我心里,自然是宁可和师哥同生共死,也不要与他一处得好的··转眼间,他的一个下手已经游了过来,另两个则被宇文钊一手一个扯住了··这个下属极为有力,还没等我防备,竟一下子就把我生拉硬扯拽了过去,紧跟着抓住我的头发就把我往上拽。
扯着头皮,生疼··头皮上的疼痛使我无法去抵抗他,只能用手去扒拉他拽着我头发的手··余光扫见陆隶不知何时上了上风,竟摁着我师哥的头借力往上窜·而师哥的面庞已经有些青紫了·我只觉心被人猛地撕扯开来,露出血淋淋的肉来。
两眼前血红一片,抓到了那把短匕首,想也没想,就往拽着我的那人身上捅去·那人猝不及防,被我捅了个正着,吃痛撒了手··我压根来不及思考,反手就朝陆隶捅去。
一下捅了进去,一下扯了出来,跟着又是一下·我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一个举动,直到眼前的水都被染红了,肺中一点气也没有,手上完全脱了力,晕死过去··“仙栖,你娘跳河自杀了”·……·“娘”·水中一直紧闭双目的母亲忽然睁开眼来,猛地将我往上推。
可我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松··胶着之中,一双手同时拽住我和娘,像是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我们拽出了水面··“干娘你不能想不开”是师哥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的稚气,“否则,我也没脸活了”·耳畔传来焦急的呼唤声,往事像潮水退去一样,渐渐地退出了我的脑海。
我缓缓睁开了干涩的眼睛,对上师哥忧虑已极的目光,勉强笑了一下:“师哥,我想起来了,娘当初也自杀过一次,也是你的救的她·”·汉良闻言,竟浑身剧烈颤抖了一下,半跪着将我死死抱入怀中,哑然长吁:“你没死你还活着”他的手臂在颤抖,抱着我的力量却实打实的大。
“要是你死在我眼前,我就是死,也无法面对娘啊”乍经生离死别,师哥似乎感慨良多,还不忘呵斥我,“老七,你真是傻啊”·师哥的怀抱从来都能让我安心,我缓了一缓,听见师哥在我耳边低声说道:“仙栖,你做得很好,陆少怕是活不过去了。”
我怔了怔,这才想起,原来在水中,我竟一心想要捅死陆隶来着··心尖颤了颤·倒不是为了陆隶,只是为了我自己·原来我的这双手,也不干净了。
扭头向对面船上看去··先看到的不是奄奄一息的陆隶,而是横刀而立的宇文钊·水从他的头上衣裳上滴滴答答的淌到船板上,他的衣服上也传来血腥味儿,不知是他自己的,还是旁人的,只是在夜色之中分辨不出来。
宇文钊浑然不觉,站得比古松还要挺拔许多,稳得比磐石还要坚韧许多··“……宇文,”我唤他,用了很大的力气,可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如蚊子哼哼一般,幸而他听到了,扭头看向我,“你……受伤了么”·宇文钊怔了怔,对我露出一个笑来:“没有。”
我不相信,他当初腿上受了那么大的伤,不还是装得没事人一样么却不必揭穿他··我笑了起来:“真好”·这一笑,却牵动了内里的伤,使我剧烈咳嗽起来。
宇文钊见了,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他一侧身,我就看见对面的陆隶躺在船板上,死尸一般,毫无生气,半天才能看见他的胸膛还在微微的上下起伏··原来还没死。
我说不上失望还是庆幸,脑袋里很懵,陆隶那样的人,如今却怎么变成了这样·还是说从来都是我认人不清,看错了他·心里只觉得苦涩。
“怎么他们没反应”我扭过头来问师哥,“既不让我们走,也不围上来,他们是等着陆隶咽气呢”·尽管不合时宜,师哥还是发出了短促的一声笑。
短暂而诡异的静谧之后,猛地爆发出一声吼:“兄弟们他们有钱人欺负我们没钱的能不能忍”·师哥头一个大笑起来,低头看向我:“是邵岑”·我拼命地想去看,却爬不起来,还是师哥叉住我的肋下,像举孩子似的将我举了起来。
但见得我的邵岑师哥像遁地大仙,从那四面船上的一条露出头来,振臂一呼,竟将四条船上的船夫呼动起来,都举起船桨厉喝起来,以及船上的帮工,只要不是陆家的人,都倒戈相向了。
惯做体力活的人齐心协力起来,竟自有一股威严庄重···连宋船夫的儿子也被鼓动了,跟着喝了两声··陆家人大势已去,加上陆隶失血过多,生死未卜,大概来不及再来和我们算账,便偃旗息鼓的并到一条船上,退去了。
邵岑跳上我们的船来,劫后重生一般的将我和师哥一同抱住,七尺的汉子,不由的哽咽起来··“大哥,都是我动作太慢了差点害死你”·汉良苦笑:“别乱说,若不是你,我们这次都逃不出命来。”
邵岑脱下外衣,用力裹住了我,含泪笑:“仙栖,你倒是厉害了若是那厮死了,往后就跟着哥混吧”·说罢,就被汉良啐了一口。
原来邵岑自从离开,便加入了一帮地头蛇里,谁知竟受了许多白眼欺凌,他凭着一股勇气,杀了两个坐帮的恶霸,领着底下的兄弟造了反,如今他们安生营业,都肯给邵岑一个面子。
“这些船夫伙计平时看见我,还会送我一尾新鲜活鱼呢”邵岑向我卖弄,“怎么样,你师哥我混得还不错吧”·我点了点头,轻笑起来,不妨却笑着咳出一点东西来。
宇文钊不等我开口,移过火把来一照,和我的两个师哥瞬间脸色都变了··是一口鲜血··我喉咙里有些腥甜,手上力气便一松,但听得“咣当”一声,原来我竟一直握着宇文钊送我的那把匕首,如今才掉在了地上。
银光闪烁着刀面上沾着的血和着我吐出来的那一口血,有种异样的骇人··作者有话要说:·这段水下打斗的节奏是很快的,要不大家也没有那么好的肺活量啊,不过我描写得就有点缓慢了,大家将就一下吧~爱你们·第45章 顶天立地·院子里的太阳很温暖,加上我坐的那张竹藤椅,被师哥铺上了一层褥子,现在软和和的,很舒服。
我半躺着坐在那张竹藤椅上,身上盖着一张毛绒绒的毯子··这是个半败落的小院子,里面养的许多花花草草,因为长久的无人打理,已经枯萎凋零了,满地干涩蜷曲的落叶,一脚踩上去,吱呀的响。
还有一些填满了土,半开裂的空花盆,里面长出了一些野草,倒还有些意思··围着的篱笆栅栏也需要修葺了,我想,若是整顿一下,这个院子还是很可观的··“等哪天闲了,就把那边的篱笆好好休整一下,养点小鸡来,隔三差五的,还有鸡蛋收呢”·不知何时,香鸾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手中还端着一个茶盅。
她对我笑了笑,不再以胭脂匀面的脸上微微有些许的憔悴,眉眼间却是快乐的··“来,里面是桂圆汤,趁热喝点·”·她将茶盅递给我,又将我身上滑落了一些的毯子往上拽了拽,俨然一个长嫂的模样。
这里是离金陵城外隔了几个村子的小镇子上,这几间屋子,就是汉良拿了钱来置办的新婚宅子·那一晚,陆家人带着生死未卜的陆隶急匆匆赶了回去,师哥便径直将我们都带了过来,幸好一路再无波折。
过了两日,因不见有人追来,我便提议,将香鸾接了过来,毕竟她已经成了亲赎了身,沁芳楼是再也住不得了··我知道,师哥是碍着我的面子,才不好意思提议接香鸾的,他的心里,其实是很想香鸾的罢。
·“谢谢嫂子·”我接过茶盅,揭开盖子呷了一口,笑,“嫂子坐·”·香鸾便扶着肚子在我面前的椅子上坐了,笑道:“身上可好些了我才来的时候,看见你脸色那么差,可实在吓了一跳呢”·我叹了口气,点点头:“好多了,都是嫂子费心照顾的缘故。”
托着茶盅怔了怔,又对她说道:“那日晚上,都是我,毁了嫂子的大好日子,这些日子想和嫂子说一声,只是没脸·”·香鸾笑道:“快别这么说,一家人了,怪生分的再说,我们这样的人,其实并不在乎这些虚礼,能得了你师哥,心里其实已经很满足了。”
她略坐了坐,站起来就要走··我不想一个人坐着,急忙挽留她:“嫂子再坐坐·”·香鸾到底是人精,一眼就看出了我的心思,笑道:“我进屋拿点针线来,要不也是白坐着。
晚上叫你师哥从外面点带便饭来吃吧,我就不捯饬了。”·我得了她的保证,这才撒了拽她袖子的手··香鸾噗嗤一笑,乐了:“你啊,真像个孩子”说着,在我脑袋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才款款走了进去。
她穿着寻常人家的粗布衣裳,虽不复当年沁芳楼头牌的盛荣,却也多了一份为人妻母的温柔,越发的,竟叫我羡慕起来·这样平淡温和的日子,不正是我所期望的么·“给你。”
一只风铃递到我的眼前,我愣了一下,顺着风铃抬起头,宇文钊正举着一只铃铛样式的风铃,紧紧抿着双唇看着我··“……你买的”我接过风铃,一时有些讶然。
宇文钊点了点头:“外面有人喊卖,我就买了一个,给你听听声儿·”·我拨弄着那个风铃,有些想笑··方才瞥见他远远的坐在台阶上,不知在拨弄个什么东西,现在看来,大约就是这只风铃吧这人,据我邵岑师哥说,是江湖上有名的行侠仗义的勇士,可大多数时候,却还像个与世无争的孩子。
“挺好听的,谢谢·”我对他笑了笑,又说道,“那晚上,也谢谢你了·”·宇文钊仍绷着一张脸装严肃,却还是点了点头,踌躇着,似乎想和我说些什么。
我刚想问,就见他目光一顿,转身飞快地就走开了··我有些狐疑,转过头去一看,就见香鸾拿了针线,已经折了回来,心里略略的了然··他大约,还是不大喜欢和外人接触罢·“这个人,怎么那么古怪”香鸾皱了皱眉,在我对面坐了下来,“平常,我都不敢和他多一句话。
大约是个石头做的吧”··我淡淡一笑,说道:“没有,他其实内心很柔软的·”·“是么”香鸾有些不信,“不过我都听你师哥说了,那晚多亏了他,要不也不得顺利呢”·我点头:“是呢。”
静静地看着她在我对面纳一双鞋底,想了半日,还是没忍住,问她:“嫂子,后来……乔家没派人去闹你们么”·我看得分明,我话音未落,她熟练的穿针引线间,顿了一顿,笑了:“……没有。”
那笑容似乎颇为虚情假意,很像她从前应付讨厌的客人时的神色·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仍淡淡的,仍继续问她:“那日师哥跟着我出来了,乔五竟然没有发现么”·“没有,到了时辰,我就上轿了,吹吹打打的去他借的屋子去了。
乔五爷,总不能一径跟进去吧”香鸾笑了笑,“他大概也巴不得见不到汉良,哪里还会注意他在不在呢”·我越发觉得古怪:“……他……散的时候……”却是问不下去了,乔五那天走的时候没看见我,当真就乖乖的离开了怎么会可若是问出来,岂不是让香鸾觉得我和她生分,什么都要刨根问底·人□□上最难,我不得不如此感叹。
可心底总是觉得出事,抑或是他们都瞒着我什么,不然,如何打发得了乔五·香鸾叹了口气,将鞋子放到了一边,站起身来走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叹道:“七弟,别多心了,信你师哥一次,好歹我们能把事情办周全。
你身子太弱了,还是宽心些多养养吧”·果然,是有事瞒了我··我勉强笑了笑:“是,嫂子费心了·”·她点点头,督促着我将那盅桂圆汤喝了,端了碗进屋。
那一晚咳出血来之后,我便觉得身上乏力的很,师哥请了大夫来看,都说我忧思过重,年纪轻轻的,却很有些亏损了,要好好的补一补·这几日,香鸾便时时变换了花样来给我做吃的,每每如此,我总是很感动。
香鸾么,自然就是我的亲嫂子了··晚上师哥做工回来,果然带了食坊的便饭回来,大家坐在一起吃了··饭罢,宇文钊说道:“叨扰了这几日,我打算明天走。”
我愣了愣,忙说道:“这么着急”·宇文钊点头:“日子久了,我不习惯·这些日子已经很够了,况且你师哥师嫂照顾你也辛苦,我还是不要添麻烦了。”
汉良师哥笑着哼了一声:“也不麻烦,不过是多双碗筷,多间屋子罢了·你要是愿意,住多久都可以”·自那一晚,看见宇文钊割麦子似的割人脑袋,一身的勇武,全都是为了我,师哥便对他的印象很有改观,同住了这几日之后,竟有些称兄道弟的味道了。
“不了,也该走了·”宇文钊看了看我,“你好多了,我就放心了·”·我知道挽留不住他,只得问:“这次打算去哪儿”·宇文钊沉默了片刻:“往北走吧,大约会出关看看。”
我点头:“一早走么让我送送你吧”我见他刚要开口说不用,就摁住了他的手,态度十分的坚定:“让我送送你,不然我心里不安。”
宇文钊短促一笑:“好吧,你还是这般的欠不得人情”·第二日一早,连太阳还未完全的升起,我便同宇文钊一同起来了,走到镇子上吃了早饭,便送他出镇子。
一路上,宇文钊都没有和我说什么,到了镇子口,站住脚歇了歇,忽然扭过头去不看我:“若是有什么想问我的,就问吧·”·我苦笑了一下:“你肯告诉我”·宇文钊冷笑一声:“我不是你的师哥,不想过分的保护你,把你蒙在鼓里,当个傻子”·他忽然转过身来,对上我的双眼,十分的认真:“仙栖,别人只能救你一时,却帮不了你一世。
人活一生,不能不顶天立地·”·一时如雷贯耳··我内心震撼不已,亦是自惭形秽··顶天立地,这四个字太重了,如今我一身的肮脏,怕是再也当不起了。
脑袋里轰隆一片,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宇文钊盯着我,若有所思一般,缓缓说道:“当初是你大师哥找到邵岑的,我当时正好受了他的一点恩情,又听说是你的事情,便说要一起来。
商量的就是在婚礼之日动手·不过当初,却是打算硬将你抢回来的·”·我怔怔地听着,随即问道:“不过……”·宇文钊摇头:“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后来你那个叫长秀的师弟来找我们,说是那天晚上,把你带出来后,他可以扮作你的模样,和乔五一同回去,好歹给我们拖点时间·”·“扮作我的模样”我大惊,“如何做得到乔五也不是瞎子”·“你师嫂给他做了件黑色的兜头大帽子衣裳,他穿了,把脸低下,加上我们预备着把乔五灌得酩酊大醉,应该分辨不出来。”
宇文钊说得不咸不淡,殊不知,叫我心里波翻浪涌——长秀这个傻孩子就不怕乔五弄死他么·宇文钊似是看出了我的心事:“你大师哥原本是不肯的,这样不就是将他另一个师弟往火坑里推么你师弟却说他是心甘情愿的,又说他与乔炳彰有旧情,不会有事的。”
我大概能想象出长秀那信誓旦旦的痴傻模样,不由的又气又伤心··“……至于乔炳彰发现了之后为什么没有找过来,我也不知道·”宇文钊负手说道,“不过提醒你,我总觉得,以乔家的势力,他想找你,不会找不到此处的。”
我为了长秀心痛不已,此刻只能点头:“我知道,我会多小心的·”··暗暗握了袖中的匕首,暗想,大不了便一了百了,来一个玉石俱焚·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宇文钊说罢,翻身上了备好的马,对我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腹,策马奔了出去。
第46章 断手·我望着乔家紧闭的大门,一时有些发愣··避了师哥师嫂,悄悄的雇了船和马车回来,千万种的可能都在脑海里设想了一遍,偏偏没有想到这般·紧闭的大门,只有两个小厮隐约在坐在门房中,咕着热酒,大约在闲聊。
街边站了良久,直到腿都麻了,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小心翼翼地的打探声··“……是七师傅罢”·我一惊,连忙转过身去,却看见一个家仆似的人物站在我身后,赔着十分的小心,不大敢看我。
我苦笑一声,想着该来的躲不过,咽了口吐沫,说道:“是我·”·那家仆听了,反倒很是高兴,笑道:“我家老爷在上头窗子里看见了七爷,因见七爷状似等人,只怕唐突,所以特地命小的来问一声。
若是七爷不忙,我家老爷想请您喝杯酒,小叙一番·”·我沉吟片刻,将兜头的帽子拢了一拢,说道:“你家老爷……敢问是哪一位”·家仆见问,连忙使劲拍了自己脑门一下,笑道:“瞧小的这差事办的我家老爷是举人周家,从前总爱听七爷弹琴,家里的小爷还拜在七师傅门下,学过两天琴,七爷不记得了”·原来是他家。
遂放下心来,笑道:“记得,记得·你家老爷可好”·家仆连忙说道:“托福,都好·七爷肯上去么”·近来生了许多事,连带着我的戒备也多了几分,迟疑片刻,想着是老交情,不好推脱,便笑道:“你家老爷怕是在酒楼上宴客吧我唐突进去,总是不好,不如下次,亲自带了礼上门拜访。”
家仆忙说道:“不妨事·今日我家老爷得闲,特地来酒楼喝酒,只带了小爷一人服侍,专开了一间雅间,清净便宜得很·七爷只当疼我,走一遭吧否则又得骂我不会当差了”·无法,眼见得推不过去,又没有旁人,只得笑道:“你已经很会当差了,周举人又是个亲善的,哪里还会骂你就诳我罢了。”
说罢,拢着帽子同他往酒楼上走··说起这家酒楼,在金陵倒也颇为有名,当初乔家未在此处建府的时候,他便在了,如今已是五代了·乔家初来乍到,本想拆了他别处去的,没想到一问却是老字号了,只好留下,到底赚了一个酒先生上的风流名,因而两相无碍,很是安好。
家仆将我领到二楼一间雅间门口,敲了两声门,低声说道:“老爷,七师傅来了,让进了·”说完,将门一推,毕恭毕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我进去,掩了门就退下了。
果然看见周举人同他幼子皆在座中·见了我,周举人便要起身,我急忙向他问好,周举人笑着应了,又让小爷给我磕头,说问师傅好,我不敢当,虚虚的应了··周举人因让我在他身边坐了,又命小爷给我倒酒,笑道:“这也是缘分。
本来是带犬子来尝一尝他的家的新丰酒的,没想到隔着窗子看见了七师傅·见七师傅站的久了,只当是等人,不敢扰·谁知到底给我请来了·”·我笑了一笑,说道:“举人不嫌弃,肯抬举我,才叫进来说话的。”
周举人笑着举起酒杯和我碰了一碰,指一指我头上的兜头帽子笑道:“也不是雪天,也不是雨天的,戴这个劳什子做什么也不嫌乌糟”·我忙将兜头帽子连着外面的披风脱了,因不好解释,只得腼腆的笑一笑,将酒喝了,想要掩饰过去。
谁知周举人今日心情极好,又问我:“在这路边,七师傅是在等谁呢”·我不知该怎么说,急得喉咙里的酒呛了一呛,伏了桌案咳了一回,只咳得满面绯红才罢。
这么一来,倒叫周举人不好意思了,笑道:“是我唐突了,七师傅不要见怪·”·我连忙摆手说道:“没有,只是这桩事原是我有错在先,听了周老爷问,有些惭愧罢了——”遂灵机一动,编了一个幌子说道:“昨晚和我的十师弟拌了两句嘴,见他今儿出门,仍是带着气的,原是我惹了他,所以特地寻来接他的。
倒叫举人见笑了·”·周举人摇头笑道:“是我不该多问·”又皱一皱眉,说道:“你那师弟在乔府应承呢”·我急忙点头称是。
因奇怪道:“怎么会乔家做官的二老爷得了皇假,从京城回来过年,因他是个极为正经严肃的人,家里甚少玩笑做宴,怎又请了琴师和歌伎去听曲子想是七师傅弄错了”·又见我听了,愁苦了一张脸,宽慰道:“七师傅也不要急,兴许是他们家的小辈闹出来的事,或许不在府上。
我派个小厮去问一问就是了·”·他这么一说,我求之不得,连忙的谢了··便问道:“你那位师弟姓甚名谁有了名号,就说我请家去听琴,因楼中久等不回,特地问问的,也方便些。
省得赤眉白眼的,倒惹了嫌疑·”·连忙将长秀的名字说了·周举人叹道:“原来是他·”见我急躁,便招了他的一个家仆,当面吩咐了,见得去了,这才同我说道:“一时半会也得不到信儿,七师傅宽坐坐吧。”
纵然我心中万只蚂蚁爬着,也只好笑着坐着说话·见他的儿子端端正正坐着,面前摆了一只拇指盖大小的酒盅子,便笑问道:“小爷,这酒味道好么”·周小爷见问,脸先红了一红,遂细声细气笑道:“很好,很好。”
我点头笑道:“瞧着小爷的风度,很有个做酒中君子的模样·”·周举人便笑道:“七师傅不要纵了他·他才多大知道什么酒中君子不君子的不过是怕人看了笑话,说我们读书人家没有一点海量,才带他来学一学、见一见罢了”··我笑道:“小爷和我学了一个多月的琴,不说通,就是那指法,已经很可观了。
我见识粗陋,但觉着将来定是个有出息的·举人不要太自谦了·”·他那里虽然客套,见我夸他儿子,自然开心,笑了一笑,又假模假样对着儿子作了一番“谦逊谨慎”的训诫,又劝我多尝一尝他家的招牌下酒菜“酒糟鸭舌”,又劝我多喝两盅子热酒。
因为心里记挂着长秀,只得勉强敷衍了··过了好一会儿,他那家仆才气喘喘的跑了回来,先灌了一海的温茶,又抹了一抹头上的汗珠,这才说道:“回老爷,小的去探了,乔家二老爷因听说是我们老爷派来的,便让进了。
说了来意,二老爷只说没有这档子事,又说他病着,家里无人敢喧哗,让回来问,是不是听错了·”·我一听,不由急了,忙问道:“是长秀,你没说成别人罢”·他连连的摇头:“不会。
长秀师傅的名号也是响亮的,小的再不济,这点子事是不会错的·”·见他说得信誓旦旦,越发急了··原来在师哥那里的时候,师哥甚少说及长秀,他又弃了之前的行当,托了一个熟人,打点了一些礼物,得了一家玉石玩器铺子的学徒做。
师哥便同我说:“等日子久了,我兴许也能自己开一家·这里地方小,不要那么多玉石铺子,我们就换一个地方就是了·从前见了那么多宝贝,现在好坏终归还是能识得出来的。”
只是香鸾偶尔说过一次,说:“这里恐怕是常住不了的,换个地方也好·”又有一次趁着师哥不在,同我说:“等长秀也来了,这几间屋子就挤了。
我们换个地方,多添两间屋子,你和长秀,到底还是要成家立业的不是”·那是他夫妇第一次说到长秀,香鸾还避着我的师哥,眉眼中的忧愁怎么也掩饰不了。
我便知道,他们虽有心往好处想,只怕事情并不顺利·不然怎么师哥一次也没同我说过他怕是只想让我心安,殊不知,越发叫我不安起来··周小爷在一旁怔怔的听着,忽然插话道:“莫非让他家旁人悄悄的请了去也未可知。
让他们再去问一问,师傅莫急就是了”·他是个极孝顺的孩子,因与我有过一月的师生之缘,所以为我着急上火也是有的·只是周家老爷都回来了,乔炳彰再想作恶,头上顶着他的老子,哪里敢·忽然想起那几日同他住在汤山,却也不是乔家大宅,而是一间私宅,忙对那家仆说道:“烦你再走一趟,就问乔五爷在不在家,若是问缘故,就说……”我侧着头想不出主意,一旁周举人接过话来:“就说我请五爷得空,赏光来家里坐坐。
家里你六爷时常念着他呢”·我听了,千恩万谢·周举人笑得极为宽和:“不过举手之劳罢了,七师傅客气了·”·于是又等了许久,那家仆回来,说道:“回老爷,没见着乔家的五爷。
说是乔老爷病了,五爷时常榻前侍疾,可每天总有几个时辰要出去·大约是年下了,忙罢·”·我心中顿时清醒了——乔五出去多半就是为了长秀的事,可又不好明说,便借口说是公务。
可他家的外宅太多,一时半会怕是难以知道哪处,只得长叹一声不得缘·因见天色不早了,怕师哥回来瞧不见我着急,便辞了周举人匆匆回去了··在院子前撞见师哥,果然问我哪里去了,便告诉他出去散一散步。
师哥憨憨一笑,不疑有他,遂勾了我的肩膀,笑道:“也好,你总闷在屋子里,到底与你的病不好·出去走走,只怕好得更快些”·与他说说笑笑回了家,谁知香鸾正等着,见了我,旋即进屋托了一只盒子出来,离身子远远的举着,同我说道:“今天有人送了这东西来,说是给七弟的。
我本想打开看看的,谁知这盒子很有股味儿,我闻着很是想呕,便原封不动的留下了·”·我盯着那盒子,见那盒子红木雕着梨花,很是精致细巧的样子,上面还挂着一把亦是玲珑小巧的锁,忽然心里一咯噔,伸出手颤颤巍巍的接过,迟疑了一下,说道:“既然有味儿,我拿回屋子看吧,熏了嫂子和肚子里的孩子就罪过了。”
说罢,也不敢看师哥,低着头捧着盒子一径往屋子里去了··进了屋,做贼似的将门窗都关实了,这才扑通着一颗心去开那盒子··但听得啪嗒一声,盒子上的锁掉在了地上。
我顾不得去捡,急忙开了盒盖子查看,明晃晃见得盒子里放着一只人手,惨白惨白的,断了的地方血已经凝固了,样子很是骇人,果然还有一股血腥味儿··“啊”了一声,再不能动弹了。
第47章 孽债·“师哥,算命的告诉我,我的手背有一颗痣,是大富大贵的标志呢”十四岁的长秀将袖子撸了上去,露出他的右手给我看,笑得眼睛眯成了两弯新月,“等我富贵发达了,一定不忘师哥待我的恩情”·转眼间,仍是十四岁的长秀,却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只剩了半条命,仍是将右手塞在我的手中,恹恹笑了起来:“师哥,原来他们说的富贵,竟是应在这个上头了。
这样的富贵,叫我……消受不来·”·在此之后,他再也没有让我瞧过他的右手手背,仿佛那是一个羞耻,每每遇人,都要遮掩起来··我也没有再提过这件事,我知道,在他的心底,是很不愿意把这件事在曝光在他人眼下的。
只有一次,那是长秀跟了乔五之后,正春风得意的时候,我碰巧路过他的屋子,从窗户望进去,看见长秀正抚摸着他右手手背的那颗痣,若有所思一般··那颗痣的位置,就和眼下盒子里的那只手上,是一模一样的。
一模一样的··“老七老七”一双大手抓着我的肩膀不断的晃着,那个声音还在嘶吼,仿佛很急躁,很惊恐。
我的眼珠僵掉了一般,缓缓地,挪到了他的身上··师哥和香鸾正焦急地望着我,后者还捏着她的鼻子···我将身子侧了过去,挡住了香鸾的视线,迟疑着,将手中的盒子举到了师哥的面前。
师哥的脸色大变,他的声音亦有些颤抖:“……这、这是谁的”他虽是发问,可我听得出来,他大约已经有了答案了··我不争气,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师哥,我对不起长秀,对不起他啊”这样的重负是我不能承受的,我再也不受控制,缓缓跪了下去,抱住了脑袋,企图否认这一事实。
“是汉家么”·门外忽然传来人的声音··香鸾不明就里,看了一看临近崩溃的我,在师哥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旋即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只相同的盒子走了进来,她看了看我,不由的将拿着盒子的手往回缩。
但我看见了··我不管不顾朝她扑去,抓住了那只盒子··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不管有多么惨淡,我宁愿自己扛着,而不是被再次蒙在鼓里,傻子一样的一无所知。
香鸾争不过我,一下撒了手··我夺过盒子,哆哆嗦嗦的不敢开··师哥一把握住了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摇了摇头,想要拿过这个盒子··然而我却异常的坚决。
我握着盒子,怎么也不肯松手,只是拼命的摇头——是我该面对的,这次我绝对不让别人在护在我的面前,叫旁人替我受罪··我含泪打开了那个盒子··里面并不是什么血腥骇人的东西,不是一只断手,也不是一只断脚,只是静静的躺了一朵绢纱的杜若花,和一枚红绳系着的玉佩。
被刚买回来的蓁蓁那时还没有名字,战战兢兢的站在我的面前,忸怩着绞着自己的裙带子,目光像被猫儿追逐着的耗子,不断的躲藏··她那么小,那么可怜,那么脏兮兮的,仿佛一点点的动静就能惊得她跳起来,然后仓皇而逃。
我将一盘女孩子爱戴的绢纱的花朵端到她的面前··小姑娘果然眼睛一亮,跟着眼巴巴的看向了我··我鼓励着点点头,她便从中间拣了一朵红色的杜若花,簪在了她杂草似的头发上。
对着镜子,蓁蓁第一次对我露出了笑来··自此以后,蓁蓁便一直爱簪一朵绢纱的杜若花在发髻之中··一朵绢纱的杜若花··还有那枚玉佩··这枚玉佩和那只断手一样的好辨认,那是放在长秀襁褓里的一枚玉佩,大约自长秀出生以来,便一直伴随着他。
如今,连这枚玉佩也离开了他··我泡肿着眼睛,将那枚玉佩捡了起来,这才发现,上面系着的红绳似乎是被人强行扯断了··大约在抢夺这枚玉佩的时候,长秀已经失去了一只手,这才会护不住这枚玉佩罢否则凭他对这枚玉佩的爱惜,又怎会轻易的拱手与人·长秀现在,大约生不如死罢·我不知哪来的勇气,推开师哥就要往外跑。
无论如何,我这个做师哥的,也该担起自己的责任,不能拖累了自己的师弟·否则百年之后,我又有何面目去见自己的师父·师哥在后面拼命地唤我。
我知道,他作为我的师哥,自然要一力担起我的那份来·可我作为长秀的师哥,若不能为他担负一点,又有何面目为人·冲出院子就要往外跑。
脖子上却一痛,跟着天旋地转一般,就看见师哥在我头顶焦急地不住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跟着,身子重重倒了下去,没有跌在地上,只是软在了师哥怀里··陷入昏睡前的一刻,我隐约听见师哥在我耳畔低语道:“交给我吧,仙栖,都交给我吧”·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我挣扎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脖子上还时不时的在犯疼,可见师哥的那一掌竟狠心用了多大的劲·我抱怨着揉了揉自己的脖子,忽然反应过来——师哥劈晕了我,大约就是为了替我向乔五去讨个公道罢·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我再也顾不得许多,趿拉了鞋子,连冲带撞地往外跑··院子里和正厅里挨个寻了一遍,甚至连他平时上工的街上也呼唤着寻了一遍,只是不见师哥的踪影··我的傻师哥,难道你真要替我受过难道你真能替我受过一辈子·我的心都碎了。
我甚至后悔那晚跟着师哥他们就要这样逃走了,要是我果觉一点,明白一点,都应该知道,乔五的势力那么大,我无处可逃,又何必连累旁人·更何况这不是旁人,是我最亲最近的汉良师哥啊·也许就是因为我心存侥幸,才酿成了师哥与长秀的惨剧。
不,不是也许,就是因为我任- xing -的以为可以逃脱,才将大祸牵连到他们的头上的··我的汉良师哥与长秀师弟俱是无辜的,只我,是那个罪魁祸首··一下子喘不上起来。
可我不能倒下,我还要去找我的师哥师弟·既是我自己的罪孽,我该自己承担起来才对·还有香鸾,她正怀着师哥的骨血,说什么,我也不能让她出事·醍醐灌顶一般,我踉踉跄跄的往回走。
无论如何,我得先安顿好香鸾,若万一她和孩子有个闪失,叫我还怎么面对师哥·急急跑了回去,刚想进师哥与香鸾的屋子,忽然里面传来说话声。
“我不懂,他不过是你的师弟,当初你为了他做了一个月的大牢,已经很够了,后来又拼了命将他救了出来,就算你欠了他千万两的账,如今也该还清了”·不带打顿,香鸾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倒了核桃车一般的飞快说道:“还是你没看见长秀为了他,已经断了一只手还是你没看见,我这里怀着的,是你汉家的骨血你只肯为你那宝贝师弟想,难道就不能为我们娘儿两个打算打算么”·她还没说完,师哥忽的震天动地一声吼。
“你一个妇人懂什么我是他林仙栖的师哥,那就是一辈子的亲兄弟自己的兄弟有难,我能不管我能当做没看见若是真做个睁眼的瞎子,将来,我还有脸在这个世上过么”··他说了这么重的话,连我心里也难受起来,果然听见香鸾呜咽一声,说道:“我不过是为你好,你就这么说万一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活不活了你偏要拿话噎我我是造的什么孽偏遇上你们这一对大小冤家”·就听她哭了起来,赌气说道:“你去死吧去吧我不拦着你我讨吃讨喝,自个儿把这个孩子养大”·刚说完,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我心里一酸,忽然觉得越发没脸,捂了面容,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脚下如坠了千斤的铁石头,身上冷汗津津的··躺在床上翻锅贴似的不断煎熬着,脑子里转得飞快——香鸾今日一番话,大约能打消师哥无谓的冲动罢就算不能,好歹能拖一拖他的急脾气。
待到明日天不亮,我悄无声息的走了,就和打探长秀下落的那次一样,等师哥发现我不见了,大约也就无可奈何随我去了吧·一夜未能安睡,好容易熬到天蒙蒙亮,着急忙慌地爬起来穿衣服。
刚走出屋子,就看见香鸾整整齐齐的穿戴着,坐在院子里出神··我唤了她一声“嫂子”,却不见她理我,便绕到她的面前,看见她怔怔地望着远方,不知在看些什么。
眼中一点神情也没有,眼睛却红肿得厉害··“……嫂子,”我这一声已经开始发抖了,“嫂子”·一个重音,惹得她浑身一震,半晌,她抬起头看向我,说是看向我,目光却穿过了我,不知落在了何方。
“呵”她冷笑一声,笑得我魂都快飞了,“你哪里真的把我当过嫂子你又哪里真的把汉良当作师哥过”·她咬牙切齿:“仙栖,你害得我们,好苦啊”·从未见过香鸾这般的疾言厉色,我再糊涂也该知道,师哥一定是为我去找乔炳彰了。
我只不敢问,更不敢确认··然而香鸾不要我问,自己已经先笑了起来:“你师哥,昨晚上顶着寒风就走了,一句话也不让我多说,只吩咐不许惊动你·仙栖,你究竟有什么,竟让他抛家弃子,甘愿拼了- xing -命的为你”·她仍是笑,笑得很瘆人:“当初,竟是我错了”·我不敢看她,哽咽了半晌,方才轻声说道:“嫂子,你信我,就算拼了- xing -命,我也要保师哥周全的”·既然都因我而起,就让我去结束这一切罢·第48章 断魂·前往乔家的路上,我想尽办法,托了无数的人脉关系,想去问一问师哥的下落,可不是不知道,就是不敢说。
只有一个稍微要好的邻里,悄悄拉了我,同我说道:“七师傅,别问了,有人看见深夜有一人翻入乔家,可再也没出来过,乔家也一点动静也没有,不知道,还以为眼花了呢大节将至,不太平啊”·我心里了然七八分,只不愿宣之于口,好像一旦说出来,就坐实了。
左思右想,回到了沁芳楼,同月生寻了一张素笺,又铺出笔墨来,坐在凳子上出了半天的神,这才落笔写了一封拜帖··月生站在旁边帮我研磨,看着我写“五爷文几”四个字,摇头叹道:“你好不容易脱了身,也没见得他寻你,何苦再去惹那一身的骚依我说,不如都丢下手罢”·原来这个中缘由,她竟完全不知。
也好,估计正是这“不知道”,才保全了我的姐姐安好无损··因而苦笑道:“你不知道,他不寻我,不为别的缘故,只为等着我自己给他送上门去。
又哪里那么容易丢下手”·说罢,琢磨着措辞,好容易写了一张拜帖,拿蜡封好了,就拜托福禄给我送过去··这一送便是大半天,我便在月生的屋子里枯坐。
月生先问香鸾好不好,又问我近日过得好不好,都问过了,见她哽了一哽,避开了师哥再无他言,托腮垂首,发她的闲差去了··可见月生再糊涂,也是个明白人中的糊涂人,独我,不过个糊涂人非要装明白罢了。
过了良久,福禄这才回来,告诉我道:“七师傅,那帖子送进去了,好半晌才回出话来,说是知道了,若是真心要见,就等明儿早上,会有车来接七师傅去别院的·”·月生正在点蜡烛掌灯,听了这话,回头蹙眉说道:“这是怎么说不是他们先招惹了我们,我们能巴巴的上杆子要见这会子又摆谱子,到底给谁看”·福禄不能言辩,只得后退了两步,求助着看向我。
我盯着那燃烧着滴着油的蜡烛出了一会儿神,这才注意到福禄的目光,叹道:“罢了这事不分先后,不过看谁有求于谁罢了·如今我求着他,他摆些架子,也是应该的。”
因对福禄说道:“烦你再走一趟,就说我知道了,明天一早去向五爷请安·”·说着,从身上取出荷包来,取出一吊银子来递给他··福禄又喜又不好意思,挠头说道:“给七师傅跑腿,本是应该的。
这钱……倒是实在不好意思拿”·我将那一吊子钱塞进他的手里,说道:“拿着吧,这些日怕是还要烦你呢就当我请你好了一家人,别客气了才好”·他喜滋滋的掂着去了。
月生便要收拾出饭来同我吃,说道:“我今晚上没事,这里也没有人,你就住我这儿吧”·我摇头:“你别忙了,我不饿,不想吃。”
见她又提及晚上安睡的事情,便勉强笑了一下:“我睡你这儿做什么我自己没屋子去么”·月生挑眉冷笑:“你当你那屋子还在呢早被黄氏拨给旁人住了我趁着她不注意,去你那里把你的琴和书都拿到我这儿来了,你还白日做梦呢”·我一时哑口无言。
她便自窗外唤来小茹,对我说道:“你既不饿,我也懒得费事·只是不吃饭是不行的,我叫丫头出去,去便宜坊买点就是了·”··我叹道:“何苦又让她跑一趟你去别的房里吃了不就成了又何苦管我”·月生啐了我一口,一面拿出钱来给小茹,一面冷笑道:“你要作死,在外头饿死一百个我也不管,非得在我的面前,碍我的眼、膈我的心”·我被她一通说,讪讪的笑了笑,只不理会。
晚上和她吃了一顿便饭,在月生的外屋大床上躺了,只是忧心忡忡的难以入睡,翻了半晌,听到里头月生试探着唤我,忙说道:“一会儿就睡了,你先睡吧”·月生默了一默,叹道:“你莫瞒我。
我虽不明白,却也不至于糊涂·你这回,多半是为了汉良吧”·我怔了一怔,想她是我的亲姐,瞒也无益,便默认了··月生等了一等,见我不回答她,忽然惆怅起来,说道:“从前兰英和你好,你只当没看见,我还以为你中意哪家小姑娘不好意思说,如今看来,你的心思怕是压根就不在这上头”·她说得我心里一咯噔,刚要言辩,又听她说道:“这也罢了。
这些年,我什么没见过还在乎你的这点心肠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有了老婆的人,等过了年,还会有孩子,你这剃头挑子一头热的,将来可怎么好”·我心里嘴里俱是一苦,半晌缓缓说道:“你说的,不过是场镜花水月罢了,就算当初……如今也不过是过眼烟云了。
往日我常听老人说,今生之事前生定,我如今也算是想明白了,那些有的没的,权当没发生过罢大家也都两相安好了·”·月生叹道:“你这么说,倒叫我心里十分的难受了。
自从香鸾姐嫁了人,黄氏就要把我挂在最前头·可这几年,我在这上面争强的心也就淡了,说好说歹,劝她罢了·如今我也不想着嫁人了,只盼着你平平安安的,将来还靠着你呢”·我心头一酸,不由滚下潸潸的泪来,只不愿让她听到,咬了枕巾,硬生生的将泪往肚子里吞。
月生不知我这里难过,仍然说道:“红颜易老,不过弹指之间的事情·就是眼下恩爱,谁又知道将来的事呢这不光是说我,亦是对你嘱咐一句罢了。
若是所托非人,将来,对谁哭去”·我的眼泪滚得越发厉害,随手拿了一块搭在床架子上的半旧手帕,也顾不得干不干净,就往脸上摁去··到底没有忍住,呜咽出声来。
月生愣了一愣,长叹一声,再无他言··白白睁着一双眼,好容易熬到了天亮,听着里屋的动静,月生大约还在梦里,便悄悄穿了衣裳和鞋,蹑手蹑脚的掩了门出去了。
一大清早,行院一点声响也没有··我看着早上升起的薄雾,忽然有些迷惑,仿佛那一日早上撞见乔五,也是这样的日子,懒懒的,一点的人声也没有··命运轮回,可见都是有定数的。
门口果然停了一辆青顶的马车,我抿了抿唇,俯身钻了进去··去乔家别院的路十分的平坦,无甚颠簸,马儿一路的小跑,很快就到了,快得叫我一时有些恍惚··马车停在了里院内,我一下来,就有丫鬟迎了上来,一言不发,领着我往内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跟了上去··丫鬟将我带到了内室门口就停了下来,也没通报,伸手将门一推,示意我进去··片刻犹豫,随即英勇就义一般,跨了进去。
外间并没有人,四下寻了一下,就听里间传来说话声:“回来了”·是乔炳彰的声音··他这么一问,倒叫我愣了好一会儿,仿佛我不是逃走了些许日子,不过早起出去散了个步,立时就回来了。
而这口气,亦不像责问,倒像是寻常夫妻的日间问话··我硬着头皮“嗯”了一声,拨开珍珠帘走了进去··乔炳彰正在两个丫鬟的伺候下穿衣服,屋子里实在太暖和,熏得我脑袋晕乎乎的。
他一边俯身拿毛巾擦脸,一边说道:“怎么不坐”·我便怔怔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他又问我:“吃早饭了么”·我仍是怔怔地,摇了摇头。
乔炳彰大约是余光扫见我摇头,将手中的毛巾递给丫鬟,甩着手上的水珠,叹道:“怎么能这般的不爱惜自己一会儿我叫他们把早饭搬来,你同我一处吃了。”
他的话刮风一般的,只是难以刮进我的耳朵里··我木呆呆的看着丫鬟将他洗脸的水泼了,又要给他梳头、倒茶,张了张口,刚要说话,就听见乔炳彰抢着先说道:“仙栖,你来,你给我戴冠。”
只好丢了魂儿似的,拖了脚步去给他梳头束冠··刚扶正了他头顶上的发冠,忽然手上一暖,定睛一看,手上已贴了乔五的手··乔炳彰拉着我的手,从镜子里望着我说道:“仙栖,这次回来,可不兴再走了。”
我喉咙里苦涩极了,就是说不出话··乔炳彰像是同我说,又像是在同自己说,只是重复:“不走了,再也不走了·”·他那种惺惺作态的样子叫我难受,哑了嗓子问他:“蓁蓁呢”·乔炳彰怔了片刻,笑道:“怎么突然想起那小丫头片子了她守着我和你的屋子呢你一会儿回去就能见着她了。”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从来也没给我寄过丫头戴过的东西来吓我··我一咬牙,不怕死的又问:“我师弟长秀呢”·乔炳彰转过头来看向我,笑了:“一大早的,怎么突然这么多问题——长秀是你的师弟,又与我有过旧情,难道我还能亏待了他他在西厢房住着呢等你吃了早饭,我带你去见他。”
我将簪子□□他的发冠里,盯着他,说道:“不,烦劳五爷现在就带我去吧不见着长秀,我不安心·”·我不知道乔五这个人得有多狠心,竟把断手之痛一笔抹过了,恍若没事一般。
·我只心疼长秀··乔炳彰拗不过我,只得带我先去,路上还和我玩笑:“长秀在我这儿住着,我还能委屈了他不成偏这么着急忙慌的一会儿见着了,你替我问问他,我可曾亏待了他”·我却丁点笑不出来,更是越发的觉得乔五难以捉摸。
到了西厢房,乔炳彰先扣了扣门,却没有人应答,我脸色一变,急忙伸手就要去推门··乔炳彰先我一步推开门,犹还在笑:“想是睡得沉,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却顾不得他了,飞快地跑了进去。
内室的门虚掩着,我唤了一声长秀,又是一声,只无人理会·抖了手将门一推,往中间一看,顿时瘫倒在地··我的长秀师弟,悬在梁上,脸色早已青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唔,长秀下线了.......·第49章 发丧·撕心裂肺的一声吼··我从来也不知道,我竟发出这般声嘶力竭的吼叫声··我朝着长秀,抑或是长秀的尸首,扑了过去。
长秀已逝,我无能为力,抱住他的双脚,愈发的痛恨我与他的身世,也愈发的痛恨这个世道··不知是谁,大约是乔炳彰罢,吩咐人将断了气的长秀解了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叹道:“怪我。
当初长秀不要人伺候,我就该知道的·怪我没想周全·”·长秀,你听见了么,你的死,换来的,不过是这个男人轻飘飘的一句话·长秀,你何其痴傻·我缓缓跪了下来,抱过长秀的尸首放在自己的双膝之上,轻轻抚摸着他仍然柔软的长发,忽然发现,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五爷·”我甚至笑了一笑,其实并不想笑,只是忍不住了,“你知道么,长秀他,是很爱慕五爷的·”·乔炳彰语塞良久,也笑了一笑,却有些尴尬,仍不忘着表白自己:“仙栖,我与长秀么,当初不过是露水的情缘,都是你情我愿的。
再者,长秀在我之前,不是也有过……一二个相好的么不过,自与你好了之后,其余的,我都断了,再也没犯过·仙栖,你是个明白人,何必和过去的事情纠缠不清呢”·我怔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乔五的这番话——第一层么,自然是说长秀不过是个卖的,他的恩客很多,不多他乔五一个;第二层么,是说他自己,现在除了玩我一个,也算得上洁身自好了,所以长秀如何,并不与他相干;三则却是说我,依着他的口气,我大有吃醋捏酸的嫌疑,否则,干嘛拎着他的过去不放·不由的心底冷笑。
好个乔五爷,好个会撇个干净的乔大君子·最后一条,我暂且懒得与他理会,只是长秀,难道他是甘心自贱自卖的么难道他的一番心、一番情、一番意,就是任凭着这些道貌岸然的东西作践诋毁的么凭什么·一口恶气冲上心头。
我将长秀右边垂着的袖管卷了上去,果然露出空荡荡的一截··因而问他乔炳彰:“长秀不过是思慕五爷,到底犯了什么重罪,竟要受这样的折磨都说五爷惯是风流场上的温柔人,就是这么温柔体贴人的么”·乔炳彰一脸受了天大惊吓的样子,装出一副天底下最无辜最良善的面容来,连声音也抖了,直说道:“怎么、怎么会”又看我一脸不加掩饰的怒容,连忙反问我:“难道你以为是我做的么仙栖,难道在你眼中,我乔五是这样残忍不折手段的人么”·也不要我回答,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了长秀的断手上,只是不断的摇头:“不是我做的,并不是我做的,真不是我做的”·他的脸色也青白了。
唔,果然是好演技··长秀的尸首未寒,我按捺不住自己的冲动,冷笑着问他:“五爷,自打长秀来了您这里,可曾离开半步”·不过是个小小的问题,乔炳彰却不能应对,他只是不断地重复:“真不是我,仙栖,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信我……我虽与他恩情已断,可毕竟有过一段缘分,又怎么会对他下这样的毒手”·如此的苍白,如此的无力。
我失望已极,摇头说道:“倘若五爷肯承认,也不失为坦荡荡的君子行径了,这般的掩饰推诿……却实在的让仙栖这样的河下人不耻”·我说到最后一句,连声儿都变得尖锐刺耳起来,便像是钢钉擦过了钢板,也不如这般的锐利。
忍不住往脸上摩挲了一把,没想到竟抹得一脸的水珠,原来我还是没撑住,到底落了泪,只是我自己还不知道,故作镇定,装腔作势罢了··何其悲哀·被乔炳彰硬生生扳过肩来。
我不愿意看他,他便来拧我的脸·我始终不肯看他,他便在我耳边说道:“仙栖,不论你信不信,我乔五敢作敢当,只要是我做的,没有我不认的·只是别人要陷害我,却也不能长秀的事,不说你伤不伤心,就是为我的名声,我也势必要查清的,到时,必定还你一个真相”·他抓着我的手,连着他的手一起举了起来,赌咒发誓说道:“若我有一个字是假的,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便是粉身碎骨,这世间也再没我容身之所”·这般的狠毒誓言,莫说是他乔炳彰,就是寻常人等,神佛菩萨都在心里,谁敢昧着良心发出这样的毒誓来掩饰自己·我愕然片刻,忍不住抬起头朝他看去。
乔炳彰忽然也落下泪来,竟紧紧将我搂入怀内抱住,在我耳畔不断嘀咕:“仙栖,求求你了,相信我一次罢我、我的心都快碎了,你还这般的……”·他说不下去了,抱住我只管将眼泪抹在我衣服上。
我怔怔地愣在那儿,思量片刻,还是问他:“我汉良师哥呢就算长秀的事不是你做的,那我汉良师哥呢”·瞬间感到乔五在我肩头僵了一僵,从我肩上直了起来,离我的面容不过半寸远,皱眉问道:“你那……,你师哥不是同你一起走的么怎么现在又来问我”··看他说得这么信誓旦旦,我不由的恍惚起来,难道师哥竟没被乔五扣下么·若是扣下了,为何又同我扯谎若是没扣下,我的师哥现在身处何处可还平安·这些疑问,一股脑的都涌了上来。
我没有力气推开乔炳彰圈着我的胳膊,也不打算这么做,便虚虚地靠了他,轻声说道:“五爷,你总说我不相信你,这次的话,我便信你了·但求我将来没有那后悔的一日,五爷,你说好不好”·乔炳彰又是一僵,随即死死的用双手扣住我,只是不断的点头。
长秀的丧礼是乔炳彰给办的,虽不如乔家平时做事的风光,可在河下人的眼里,却已经是十分的体面周全了·就连给长秀的那两块板,乔炳彰也殷勤的叫我瞧过了,果然是非常难得的好木头,难为他竟给的不心疼。
只是长秀九泉之下,不知还能不能体会乔五的这番心了··他的丧礼上来的人大多是行院的旧相识,那些有头有脸的旧客们,大多自然是要撇清的·只迁居了扬州的吴世禄回南京来探望亲戚,听说给长秀发丧,竟也来了。
·我遥遥的看见他,还以为看走了眼,只等乔炳坤在我背后推了一下,嘲笑道:“那样油腻腻的老家伙,你也愿意看只怕我五哥还不愿意吃这个醋呢”·我来不及和他拌嘴,只管指着吴世禄问他:“他为何来了”·乔炳坤嗤笑一声,说道:“他愿意来,难道我们还把他撵出去么”·又看向我,挑眉说道:“怎么你和他有什么纠葛,竟这么提防着他说出来,也让我乐乐”·实在没心情领会他,只是恨恨的望着吴世禄。
这个人,居然还有胆量来长秀的丧礼上就不怕长秀变成鬼,去索他的命么若不是他,长秀,怕是落不到今天这般田地·我走到门口,抡起栓门的长棍子掂了掂,只恨不够沉,悄悄的往吴世禄身后蛰了过去,在他身后站定,看着他虚情假意的抹了一抹他的眼睛,心里作了一番呕,抡起棒子就朝他挥去·还没等抡实了,却被人抱住了手。
“仙栖,别这样,那么多眼睛看着呢”·仍是乔炳彰坏了我的事··我不耐,丢了棒子不想看他,转身就要走·却被乔炳彰追了上来,讨好着笑道:“你讨厌那个老头那也不值你亲自动手打他一会儿等他出去,我叫小厮们拿个布袋子把他蒙头罩了,使劲打一顿给你出气你说好不好”·我心里的气撒不出去,站住脚瞪着乔五,说道:“我能和他什么仇今儿是什么日子,你不想想,倒来拦我实话同你说罢,若不是这个吴世禄,长秀也不至于落得这般下场这样的畜生,留着他干什么还是你和他蛇鼠一窝,所以才来拦我”·其实这话我是赌气说的,乔炳彰与吴世禄有没有关系,又是什么干系,我其实一点也不知道,只是心里恨得厉害,非要拿一个人来撒一撒罢了。
乔炳彰果然做出委屈的模样,说道:“你说我,我不恼,怎么好好的就把我和那人连在一起了我做过什么了,就和吴世禄那老头蛇鼠一窝了”·我抿了抿嘴唇,自知理亏,转身就要走。
乔炳彰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拦住我,忽又笑了:“仙栖,难得你肯对我使一使- xing -子,你说什么,我都认了·只是那吴世禄,既然你很看不过,不如就按我说的办吧,你说好么”·我心里一团火,居然觉得他的主意颇为顺耳,便顺势下坡,点头说道:“也好。”
乔炳彰听了这两字,就像得了甘泉一般,眼睛猛地一亮,拍手说道:“好我这就办去”说罢,风也似的去了。
好容易挨到晚上守灵,我坐在长秀的灵堂前陪着他,只是默然无言··外头敲了三更的钟,胡思乱想间差点昏睡过去,忽然听到屋外一声怒吼,紧接着纷纷攘攘起来,各嚷各的,一片吵杂。
我心中忽然一惊,急忙凑到门口听,却听见他们都在叫“抓人”,又说伤了五爷之类的·我急忙推开门出去,却和一个黑衣人撞了满怀,刚要说话,却被他掩住口。
他捂着我的嘴,将我推回屋里,猛地一扯下眼前的黑布,顿时叫我的心跳漏了一拍·——竟是我的汉良师哥·第50章 舍与得(上)·《地藏经》上说“舍一得万报”,倘若我能这样的舍得,事情大约很不一样。
然而我从来都是个小气悭吝的人,所以一切的灾祸,大约都是我自己致使的吧·无可奈何··那一日师哥从长秀的灵堂外卷了进来,他掩了门,一把将我拽到了帘子后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我肩上小心翼翼的往外看。
我亦惊亦喜,惊的是他从天而降,喜的是他完好无损,鼻间一下充斥着满满的熟悉的师哥身上特有的味道,我顿时放下悬着的心来,转过身去面对着他··师哥感到了我的视线,也底下头来看了看我,笑了。
他一笑,便显出下巴上突出着的青青的胡茬··“你这些日子都在哪儿真叫我担心·”·我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听上去很像是蛇在嘶嘶的作响,不过师哥听懂了,对我报以一笑:“在师娘那儿,没人想得到去那儿找我。”
他抬起手,似乎想摸摸我的头发,都快碰到我了,忽然颤了一颤,又收回手去·扭头看了长秀的灵堂一眼,目光很是沉重:“长秀的事……我都听说了。”
这句话似乎没有说完,可师哥说到这儿就打住了,似乎没有丝毫要往下说的意思··外面仍在吵嚷,声音也越来越近··我的手无意间在他的手上碰了一下,师哥却忽然把手一缩,背到了身后。
我怔了一怔,不管他愿不愿意,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果然触手有些滑腻腻的,我大着胆子将手放到鼻子边嗅了一嗅,不出所料,有股浓浓的血腥味儿···我一下子明白了。
“长秀的事,你听说了,所以去给他报仇了”·师哥本意大约是怕惊着我,但见我现在思路清晰的很,便正了面容,说道:“长秀也是我的师弟,他出了事,受了不白的冤屈,做师哥的不该给他出头么”·还没等我来得及回答他,灵堂的门上传来敲击声。
外面是蓁蓁的声音:“仙栖少爷,开开门,是我给您送东西来了”·窗户这儿看不见门口的情境,我想了一想,恐怕有诈,便将师哥往灵堂后面推。
蓁蓁见我不回答她,又连连的唤了几声,听得出,有些着急了··我急忙拔高声音应了一声,一面往门口走,一面不忘示意师哥不要轻举妄动··将门打开,只见蓁蓁双手托着茶盘站在外面,后面果然明灯亮烛的站着管家他们那些人。
小丫头似乎受了惊,面色很不好看,隐约还在发抖··一下子就猜到了,管家他们几个,大约是胁迫着小姑娘来敲门的··顿时心疼起来··我侧过身,让出一点点的空间,对着蓁蓁使了个眼色。
小丫头会意,蝴蝶般飞快地从这个小缝中穿了过去··等蓁蓁一进来,我便对管家说道:“什么事这样的吵吵嚷嚷五爷不是吩咐了么,今晚我给长秀少爷守灵,不许你们在外面喧哗,也不许你们来打扰的”·我原不是这样和旁人说话的,但非常时刻,便也顾不了许多了。
大约是从不说狠话的人忽然严肃一下,反倒比平常更有威慑力·管家随即俯下身来,垂手说道:“是,五爷本是吩咐过的,叫不惊动仙栖少爷·只是家里闯进了生客,还险些伤着了五爷,我们四处找都没找到,所以才来问问仙栖少爷的。”
·我冷笑:“你的意思,难道是我藏了什么人在这儿”·管家仍垂着手,脸却抬了起来,皮笑肉不笑的笑开了:“仙栖少爷说得哪里话小的怎么敢妄自揣度少爷呢只是……少爷给长秀守灵,门怎么关上了”·我暗呼一声不好。
师哥掩了门,不过是为了安全,可落在他们眼中,便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不然,招魂之夜,为何不将门打开,好放幽魂归来,反倒将门关上了·管家趁势说道:“小的不敢说少爷私藏了什么人,只是那个生客实非善类,若是为了活命闯了进来,小的担心他伤害少爷的- xing -命。
请少爷让我们进去看一看,若是没人,我们立即就走·”·不愧是在乔家服侍惯了的老人了,说起话来滴水不漏的,听上去还是为我好··可我哪能真放他们进·“你的好意,我知道了。
只是这里有长秀的亡灵,不相熟的进去了,只怕会冲撞·所以不说你们了,就是那生人,轻易大约也不敢来我这里的·”·我仍用身子挡住门,一手还攀在门框上。
管家无法,又不能硬闯,只能赔了笑说道:“要不少爷你把门打开大些,我们不进去,就在这门口往里看看·等会回去,也好回话不是”·这个主意听上去无甚大碍,他们大约看一眼,见没人也就能安心回去了。
我刚要将门推开些,忽然注意到管家身后站着的那几个家仆,个个虎视眈眈的,大有我一让开,就扑进来的架势··心中一寒,刚侧开一点点的身子便立刻正了回去,故意- yin -- yin -一笑,说道:“管家,你知道为什么之间屋子的门关上了么”·管家是不关心这个的,他眼看得门要开了,但见我又提起这一茬,一点放他们看一眼的意思也没有,只好强打起精神来,陪笑道:“少爷,小的哪能知道呢”·我将头凑近他,在他耳边故意压低声,说道:“方才你没来之前,屋里刮了一阵- yin -风,像是从外头那棵榕树梢上刮进来的,旁的东西都没有动,只那两面灵旗扑棱着扇了好几下,紧跟着,门就砰的一声关上了”·分明看得他抖了一抖。
我继续吓唬他:“你知道,这里除了长秀,没旁的魂会来·长秀大约是还念着我,或者念着五爷,所以特地回来看看的·若是被什么人惊动了,翻了脸,人和鬼是交流不了的,那我有心也莫能相助了。”
心中只暗想,长秀,若是你真在天有灵,就保佑一下你的两个师哥吧·管家被我- yin -阳怪气的声音唬得一愣一愣的,一向精明的人,在神佛鬼怪的事上也精明不了了,只是结结巴巴的笑道:“是、是吗也、也好,也好。”
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忽然让我心中一动·长秀在乔家住了这些日子,大约很受了他们这帮人的一些气,所以他死了之后,反倒叫这些人都怔住了··我心里一阵难过。
原来在这样的世道里,做人竟不如做鬼·也不知是不是我心中的怨、心中的苦真的叫神鬼听见了,我话音未落,忽的从灵堂里刮出一阵- yin -风,卷着两面灵旗扇动个不停,连灵堂里彻夜点着的蜡烛的烛光,也摇晃个不停。
“管家,这边大概真的不干净呢”·“是啊是啊,要不咱们出去吧就和五爷说,这里查过了,只没查到什么可疑的。”
后面跟着的家仆也受了那股- yin -风,七七八八的议论起来,大多都有些心惊胆战··管家一时间进退两难·我看得出,他似乎也被吓到了··或许冥冥之中真得了长秀的保佑,我竟忽然胆子大了起来,将身子一侧,让开路来,说道:“你若真要进去,我不拦你。
你只管进就是,只是后头的事,我便一概不知,也不管了·”·我说得大大方方,十分的光明磊落,那烛光也越发配合,摇曳得越发厉害起来··管家大着胆往屋内探了一探头,随即飞快地缩了回来,不住赔笑道:“看过了,看过了,除了少爷没旁人。”
此时彼弱我强,若是不趁势弹压,只怕会反转,便冷笑道:“你可看清楚若是回话的时候,说我拦着不让你仔细看,可别怪我翻脸”··“就是”蓁蓁这小丫头,在我背后当了半天锯了嘴的葫芦,似乎早就不耐了,这时立即附和起我来,“若是明日五爷要问,我可得给我们少爷做个见证呢”·管家立刻瞪了她一眼,这个欺软怕硬的·他冲我笑了笑,说道:“小丫头不懂事,小的岂能不懂事小的今晚仔细看过了,确实没旁人。”
他又欠了欠身,说道:“就不打扰少爷守灵了·”·说罢,缓缓退了出去··我直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都走远了,刚要关门,想了一想,松了手,反倒将门洞开了。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便如眼下当前了··我看见师哥正要从后面探出头来,连忙摆了摆手·他看不见,不知道蓁蓁这小丫头还没走·我虽是有些防她,但更多的,是不愿意她卷进来。
便对蓁蓁笑道:“太晚了,你回去吧·今儿晚上我守灵,不要人伺候的·”·蓁蓁吐了一吐舌头,端了茶来与我,笑道:“少爷,茶刚凉得差不多了,喝一点吧”·我领了她的好意,接过来喝了一口,交还给她,笑道:“好了,你去吧。”
蓁蓁便捧了茶杯出去了··我急忙朝师哥走去··师哥亦走了出来,先拉了我的手,走到灵堂前对着长秀的牌位拜了一拜,又亲自上了香,扭头对我说道:“刚才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若不是长秀在天有灵,今天也只怕难脱身。
为难他肉身都去了,还要费心我们哥俩·今晚别过,相见怕就是来生了吧”·说得我顿时落下泪来··师哥长叹一声,伸出胳膊来揽了我。
我们就在长秀的灵前并肩坐了下来,师哥解开他的披风,盖在了我的身上··“师哥,他们说你险些伤了乔五,可你手上的血是哪来的”·师哥叹道:“我也不知道,分明一刀抹在了他的脖子上,也见了血,怎么就说他没事呢”·我想了想:“大约他们是不愿意打草惊蛇,才掩了的。”
师哥“嗯”了一声,似乎不愿再提这些·我便住了嘴,和他依偎在一处,只等天亮··好容易挨到天边翻了一抹鱼肚白,我从门口望了两遍,见确实没人,这才和师哥出去。
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长秀的灵堂··秀儿,若有来世,一定要投个好人家··我知道师哥和我心里想的是一样的,心里又是一酸·还是师哥揽了我的肩,说一声“走吧!”,也不知是对我说的还是对长秀的魂儿说的,终于走了出去。
清晨的微光甚好,我眯了眯熬了通宵的眼,正想着日后,忽然听得一声酸酸楚楚的唤来··却是乔五一人站在远处,脖子上缠了白纱布,正哀怨十足的看着我·见我不理他,又唤了一声。
这回我听清了,他唤的是我的名字:·“仙栖·”·第51章 舍与得(下)·我下意识闪到了师哥的身前,妄图用我自己挡住他··乔炳彰的眉梢跟着抽搐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定定的看着我。
我也冷眼看着他··直到这一刻,我想他也该明白了,我与他之间横跨的,是怎样的鸿沟——我师哥的牢狱之灾、我师弟的生死之哀,纵然他可以狡辩,我却无法无视。
“仙栖,别走·”·到底是他先开口了,带着几分哀求的味道··“求你了·”·我看着他,忽然发觉眼中一凉,干涩的眼中居然滑出一道泪来。
连我自己,亦是惊愕··遂把头摇了一摇··乔炳彰的目光一下子冷淡下来,越过我,直奔向我身后的汉良师哥··我下意识踮起脚尖来想要挡住我师哥的脸。
可师哥不是轻易妥协的人,他伸出手摁在我的肩上,将我往一旁推··谁知乔炳彰的视线却一下子躲开了··他仍看向我,甚至朝前走了一步,向我伸出了双手。
师哥跟着将我往后一拖··我伸出手搭在师哥的手上,对乔炳彰说道:“你有话,就站在那儿说罢·”·乔炳彰一错不错地望着我,忽然笑了笑:“仙栖,我们成亲吧”·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却锲而不舍,说道:“我们成亲吧将来就是真真正正一家人了”·“你疯了”·先回答他的,是师哥,说的也亦是我心中的话。
乔五不理他,只是期许的望着我··我忘了,这人发起疯来的时候,甚至将我摁进水里,想要我的命,这种伤风败俗的事情,他自然能做得出来··他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排手持兵甲的家丁,个个虎视眈眈的望着我和师哥。
我的手中浸出冷汗来··这些时日过得太舒服了,我亦忘了,乔五发起疯来,连手脚都是冰凉骇人的·那时节的乔五,残忍得不像人··背后是长秀的灵堂,前面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师弟,师哥心中的火恐怕也在往上燃。
他不知从何处抽出那把沾过乔五鲜血的刀来,映着日头,明晃晃的对着乔五和他的一众走狗,只看得我心惊肉跳,恍惚不能自已··“乔老五,昨晚没能杀你,实在是我心中大憾我长秀师弟的死,和我仙栖师弟的恨,我叫你今天一并偿还”·他大吼一声,冲向了乔炳彰。
我飞快的伸手去拉,却只扯下他袖子上的一块布·攥在手中,整个人都傻了··师哥冲去的同时,乔五身后的那一排也都冲了过来,挡住了乔五,也恶狠狠地对着师哥。
汉良师哥脚下不停,眼中的血色愈浓,一刀下去,竟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家丁的肠和肚儿都捅了出来,红通通的鲜血喷涌出来,一下子染红了他的衣裳···我竟也忘了,师哥从小就冲在最前头,护着我们一众的师兄弟,他骨子里的棱角从来不平,都是后来才给师父、给生活磨平了。
一刀,又是一刀··师哥的身上脸上全是血,不光有旁人的,还有他自己的,映着朝霞,竟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虽不是时候,可我,我竟痴了··眼看师哥凭着他那一股子的热血竟已冲到了乔五的面前,手起刀落之间,就能要那个疯子的命·我禁不住,屏住了自己的呼吸。
只要一刀,仅仅一刀,我就能获得自由与新生了·明晃晃的一刀直直捅进血肉之中,飞溅出来的血花将两人的面庞彻底染红··乔炳彰染着鲜血冲我笑了起来,先是无声的,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就好像他在故意讽刺我的无能,讽刺我与师哥的蚍蜉撼树之举。
巨大的变故使我一瞬间叫也叫不出来了·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乔五将一柄长刀,硬生生捅进了师哥的胸膛,紧跟着飞起一脚,将他踹到在地,死死碾住··我所有的世界在眼前崩塌。
我向前一下子扑倒在地,可下一刻,我便挣扎着爬了起来,踉跄着朝我的师哥扑去··我最亲爱的师哥胸膛上冒出一个血窟窿,正在不断的往外渗着鲜血·可无论我如何拿手去捂,越来越多的血只会从我的指缝间渗出。
我的双手也被染红了,可师哥的心跳却越来越微弱了··我只得抬起头,向我最恨的人求助:“……救救他,救救我师哥吧”·乔炳彰盯着我,半晌,只是默默的摇了摇头。
我像得了疟疾似的浑身颤抖起来··就听得乔五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宛若高高在上的神祇一般的冷漠,不通人情··“仙栖,你拒绝我,我就拒绝你。
你若答应我,那我自然也能答应你·”·我茫然低下头,目光所及之处,俱是师哥的鲜血··不由地双泪齐下··原来不知何时,我的泪已然如此这般的不值钱,亦是如此这般的卑微无能。
所有的一切,不过是我不愿面对自己的卑微造成的罢了··林仙栖,你生不能为人,又何必拖累那些原本清白的人·我缓缓点了点头,泪越发如倾盆而下的大雨:“我答应你,只要你愿意,怎么着都好。
求你,救救我师哥·”·乔炳彰亦缓缓跪了下来,伸出胳膊,将我揽进了怀中,发着狠,将我死死的抱着·他将脸埋入我的肩中,竟也哽咽起来:“仙栖,你答应了就好,答应了就好”·他将我打横抱在怀中,一使劲,站了起来,吩咐遥遥站在廊下的管家:“去请最好的大夫来,一定要救回我的大舅哥”·管家应了,飞快地跑了出去。
乔炳彰低下头,抵着我的鼻尖,问我:“这样,好么”·我心累到无以复加,缓缓点了点头,拼尽身上最后一点点的劲儿,说道:“一定要救活他。”
乔炳彰闷声一笑:“好”·说罢,双唇便贴了上来,在我的唇上辗转着,渐渐加深了这个吻··我的双手还沾着我师哥的血,粘滋滋、滑腻腻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造成的。
我不禁笑了起来,这次却不是在笑任何其他人,而是在笑我自己··林仙栖,你何其可笑你不能自保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拖累其他人为什么·我认命了。
其实我该从一开始就认命的,河下人家出生的儿女,有几个到头来能不认命的·我们生来低人一等,生来便是上位者的玩物·与命抗争,害苦的,不是自己,就是最亲近的人。
我的母亲一生明白,却连这个道理也没有告诉过我··也对,母亲也是因为不肯认命,才熬了那一身的病,惨败黯然,死于行院之中的··我用那双沾满师哥鲜血的手,搂住了乔炳彰的脖子,第一次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瞧我,是有多愚钝到头来,只有我最亲的人的鲜血才能让我幡然醒悟——我这样的人是何其渺小又怎么敢和命运抗争·从此往后,真的再也不敢了。
乔炳彰微微抬起脸,看着我·我亦看着他,静静的,面对着他目光中无法掩饰的欣喜若狂··“仙栖,我们以后,就这么相亲相爱的在一起了”他恨不得将我勒进他的身体里,“以后咱们生在一处,死了,也叫他们把我们埋在一处”·忽然想起《诗》中的一句话:毂则异室,死则同- xue -。
写这首诗的人是何其疯狂可在疯狂的乔炳彰眼中,大约相形见绌了罢·他竟想着,和一个出身卑微的男人,长相厮守一辈子,就连埋,还要埋在一处·我点头:“好。”
说完这一句,我正巧看见大夫从外面匆匆赶了进来,走到我师哥身边为他治疗,一时间,加上连夜的守灵和受惊,我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缓缓闭上了眼皮,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黄昏时刻,夕阳从窗外漏了进来,洒在帐子上,只我身上的被褥上一点光芒也没有··我盯着帐子上的那几丝微弱的光线发怔,谁知头顶随即传来乔五的声音:“醒了我叫他们来掌灯。”
原来他还在这里··“想喝水么”·我点了点头,他便亲自去暖壶里取出茶壶来给我倒了一杯手,送到手中,还是温的。
我便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就连干涩的眼睛也舒服了一些··沉默着,我将杯子递还给了乔炳彰··后者将杯子放回到桌上,拖了一张椅子到床边,顺势坐下,看着丫鬟们进进出出将屋里的灯全都点上了,这才同我说道:“仙栖,你还记得应过我什么吗”·我点了点头。
·他便笑了起来,顺手将散在我脸上的头发往后拨了拨,说道:“我已经叫人去给你裁缝新衣裳了,大红的底子,凤凰的纹儿,还请了一百个姑苏的织娘,虽然离过年不过十天的光景了,我想,赶着除夕也是能办好的。
到时候过了年,你就是我乔家的人了,岂不两全”·我默默的听着,见他忽然眼巴巴的看向我,似乎在等我的回应·我生怕激恼了他,便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府上的老爷太太该怎么说”·乔炳彰默了一默,说道:“父母那里,自然有我呢。
虽然不能按照明媒正娶的礼制,可我日后绝不娶妻,也绝不负你·仙栖,你说可好”·唔,他疯了,要将我一同弄疯··我犯不着管他怎么同父母亲族交代,心里还有句话想问他,只是不敢说。
乔五却看了出来,又捋了捋我的头发,笑道:“你师哥救住了,我便叫人去请你嫂子过来照顾了·他们在后院住着,和咱们前面不妨碍的·”·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想我去见汉良。
殊不知,我亦没脸去见,只是应了一声,确认了他生命无豫,便罢了··只见得一轮残月渐渐升起,敛去了最后一丝霞光,不由感慨一声“月破黄昏人断肠”,竟再无他言了。
第52章 吉祥如意·大节将至,所有的人家都越发忙碌,连守着我不肯走的乔炳彰,被家人催了几次,到底走了··虽然乔炳彰不会在别院里过年,但别院里的家下人们还是将各处贴上了红对联,挂上了各色的灯笼,每间屋子里用的帐子、罩子都换成了新的,所有的器皿玩物都取了下来,擦干净再放回去。
到处热热闹闹的,唯独我住的那间屋子,冷冷清清极了··管家派人来说要换屋子里的东西,我只觉得心里堵得慌,那些与过去有关的,竟一股脑的都要撤掉,换成毫不相关的新玩意。
我越发觉得受不起,便告诉他不用了,至于乔五那边,不干他的事··曾偷偷地溜到后院去,想查看一下师哥的伤情如何,然而却发现后院早已人去楼空,闷闷地回去,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乔炳彰风尘仆仆地来了,笑眯眯的跟我吃了一顿饭,末了,擦着嘴角笑问我:“去后院看过了”·那笑十分扎眼。
我怔了怔,“嗯”了一声,低下头去装作喝茶的模样··乔炳彰往我面前坐了,摸了摸我的脸颊,笑:“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想去哪儿,自然都是可以的。
我不过随口问一句罢了·”·他说得轻巧,心里却难保想得艰险——要不怎不惜辛勤,肯来回的奔波·我抬眼轻问了他一句:“是么”·他笑笑,微微低了低头,在我额上吻了一下,说道:“不然呢仙栖,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我们的一辈子还很长,不能这么互不信任,跟防贼一样。”
乔炳彰说着,身子越发往前倾了一倾,几乎是在我的耳畔呢喃低语了:“仙栖,你的师哥好多了,你嫂子想回自己家里过年,才把你师哥带回去的·我问过大夫了,大夫说他的伤不要紧,禁得起奔波的,又开了两剂方子抓了几副药带在路上,不会出事的。
你不要再担心了·”·往日我要多问一句师哥的事,他都要生气,如今他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很难得了,我不是不会看眼色的人,更何况关于汉良的色/色他都想周全了,我多问,不过是画蛇添足罢了。
“知道了,多谢五爷成全·”·乔炳彰轻笑了一声,又捏了捏我的脸,走的时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他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我只是懒得问。
因第二日便是除夕,从早就要忙,腊月廿九的那一日晚上,各屋便早早熄了灯,我也闲来无事,便打算躺下睡了,谁知刚宽了外衣,便听见有人敲我屋子的门··打开一看,却是管家,赔着笑说道:“仙栖少爷这是要睡了”·我应了一声,他便又说道:“天还早,少爷只怕躺下了也睡不着,若是小的有点脸面,能不能跟小的去看点新鲜东西”·蓁蓁正在一旁端了洗脸水要泼,一听这话,不等我回答,便说道:“我们少爷连外衣都脱了,天寒地冻的,外头连盏明灯也没有,出去等着挨摔么你别哄我们少爷,有什么宝贝不能明天看的偏赶这个时候”·好丫头,跟着我有些时日了,别的没练成,光练出一张麻溜儿的嘴皮子了。
管家没被他底下管着的人这么抢白过,脸色有些难看,但碍于有求于我,只是轻轻“去”了她一声·又对我陪着笑脸说道:“仙栖少爷,那真是个新鲜东西,摆到明天,就算是一大早也不好了。
何况明儿又是除夕,且忙着呢少爷就当赏我个脸,走一遭罢”·我看蓁蓁还要说话,便摆了摆手,随手拿了外衣穿上,说道:“既然这样,就烦劳你领我走一趟吧”·管家一听,笑得越发欢快起来,忙让开路来,亲自从跟着的人手上接过了灯,在一旁跟着给我照亮。
我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他未必看得起我,不过是看乔五现在喜欢我,赶来巴结我罢了··管家不愧是个精明人,我这不过心里感叹一句,他已经赶着问我:“仙栖少爷在这儿住得可还惯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千万要同我说,千万别嫌麻烦了才是”·我笑了笑:“知道了。”
一路上冷飕飕的,也没甚光,连月亮也没有,我对这院子也不熟悉,走得好没意思,不知走了多久,好容易才走到一排抱厦前··管家将我领进一件抱厦内,屋里倒是亮堂堂的都点了烛灯。
却没有停留,穿过两间相通的抱厦,走到第三间内,越发的灯火通明起来·忽的有两个丫鬟从旁室走了出来,端了茶和点心走过来,笑道:“仙栖少爷,请喝茶。”
我怔了怔,端过茶杯来笑了笑,转眼间,却发现管家不见了,有些奇怪起来:“……哎,他去哪儿了”··两个丫鬟抿嘴一笑,都不说话,只说道:“少爷先把茶喝了吧”·我无法,只得解开盅盖子呷了一口,不是茶,是一盅子糖桂花的甜丝丝的鸡头米羹,于是又多喝了一口,这才将茶杯递还给丫鬟。
丫鬟撤了茶,将一碟子炒香米递给我,笑道:“少爷,吃一点吧”·我不饿,便摇了摇头··谁知两个丫鬟不依不饶,笑着哄我:“少爷,才喝了茶,还是吃一点压压吧。”
我拗不过她们,捻了一点放入嘴中··她们相视一笑,撤了那碟炒香米,上来要帮我宽衣··我奇道:“不是说看点新鲜东西么做什么还要更衣”·一个丫鬟笑道:“少爷,这个地方地暖烘得足,热着呢,要是捂坏了就不好了。”
说着,将一双纤纤白玉手一伸,抓了我的外衣就往相反的方向扒拉··我无奈,只得顺着她拽的方向将外衣脱了下来··脱了外衣,又让脱里衣,只脱得剩下一件白色的亵衣了,我红了脸,说道:“这样,也太不雅观了吧”·两个丫鬟噗嗤一笑,都以为看了什么好笑的。
另一个托了一套崭新的衣裳来,笑道:“仙栖少爷,把这个换上吧·换上了,穿过这间抱厦,就能看见新鲜东西了·”·她抖开那件衣裳,却是一件红底绣凤凰的新衣,那样式形容,看上去,竟十分的像……像一件婚服。
乔五的话立刻在我耳畔回荡开了:“仙栖,我们成亲吧·成了亲,就是一家人了·”·这些日子见他不再提这一茬,只以为他发过了疯,好了,没想到还在这儿等着我。
我下意识便脱口而出:“不……”·两个丫鬟却不依不饶起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笑唤:“蓁蓁快来,来替你家少爷穿衣服”·看见蓁蓁从旁室走出来的那一刹,我的心都凉了——丫头到底还是乔家的人,关键的时候,还是向着乔五的。
小丫头却不知道我在想什么,笑嘻嘻的同我说道:“少爷,怎么穿个衣服都难呢”·我心底寒凉极了,问道:“你一早都知道了”·蓁蓁反倒一愣:“知道什么”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哦,刚刚二管家同我说了,这不是大好的喜事么说要用我,我就过来了。
我还想着少爷怎么不先告诉我一声,反倒问我呢”·原来小丫头并不知道··她们三人将我摁着套上了那件新衣,蓁蓁又端了一碗热乎乎的奶乳来,笑道:“少爷喝一口,过里面去吧”·此刻我心底七上八下的,胃里翻腾得厉害,一点东西也咽不下去,便摇了摇头。
谁知蓁蓁笑道:“少爷,大喜的日子,不兴总摇头的·你喝一口,一口就好了·”·她说得殷勤,又与我很有情分,无法,只得喝了一口·倒不腥,里面还有些东西,仔细一嚼,是薏仁。
蓁蓁收了碗,催着我穿过这间抱厦··我从外面看的时候,就看出这是六间抱一间的样式,左右各三间抱厦,里面这一间乃是正屋·我踟蹰着,没有跨进去的勇气,仿佛一进去,便真的是要同乔五那人,过上一辈子了。
没有犹豫的机会,从那通连着的帘子下蓦然伸出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将我一拽,便猛地拽了进去··果然是乔炳彰,也穿着相同的红色新衣,只是衣裳上绣的不是凤凰,改成了麒麟,正笑盈盈地望着我。
不待我说话,已经一弯腰,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宣告:“今儿我们成亲”·他抱着我往屋中央走··我这才发现,这个疯子竟在屋子里挖了一个巨大的浴盆,正热气腾腾的滚着水。
一时间不要的记忆涌了上来,我挣扎着不肯乖乖呆在他怀里··乔炳彰将我抱得越发贴近自己了,耳语道:“别怕,仙栖别怕,我不会再那么对你了·你信我,信我一次。”
·他不断地重复着,终于将我安抚了下来·他将我抱到水边席地坐了下来,先亲亲我的额头,又顺着鼻梁一路亲到了唇上,看了看我,轻轻吻了下去。
唇舌相触间,说不出来的疲惫和倦意涌了上来,不知是太晚了,还是近日的事叫我明白了,我竟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相安无事,天下太平··乔炳彰缓缓剥了我的衣服,又脱了自己的,笑着问我:“方才他们给你吃的东西,还记得是什么不”·我想了想,不明白他问这个做什么,赤身裸/体的有些冷,便蜷起身躯想要抱住自己。
他却在我身上趴了,拿五指撑开我的五指,和我严丝合缝的趴在了一处,闷声笑道:“人家成亲,都要早生贵子,可我觉得,就咱俩一处已经很够了,不需要小孩子来烦我们。
为了讨吉祥,我叫他们做了‘吉祥如意’,只不知道味道如何”·原来那鸡头米、香米和奶乳并薏仁竟是这个意思,难怪要我全尝一遍。
“……好·”·我一回答他,乔炳彰就得意起来,又亲了亲我的眼皮,说道:“闭眼·”·我依言闭了眼,就感觉身子被一卷,已经连着他一起跌入温水中。
闭眼前,我只记得床前有一对龙凤高烛,烧得正旺··第53章 沉沦·水中,乔炳彰耐心地亲着我,从额头轻轻的落在眼皮上,缓缓地再落到鼻翼两侧,就好像我是他的一件稀世珍宝,得来实属不易。
他的嘴角轻触着我的,柔软得好似不是他这个人,他的鼻息喷在我的面上,他轻唤:“仙栖,睁开眼睛看看·”·温暖的水轻柔地托着我,他圈着我的手也变得温柔起来,我像受了蛊惑一般,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眼处,是乔炳彰笑盈盈的面孔··我定定的看着他··他同样专注地望着我,那股认真的劲头就好像生平第一次看见我一样···然后他将- shi -漉漉的右手抚上了我脸颊,拇指轻轻的刮着我的眼眶。
他的笑容渐渐敛去,变得严肃起来·他轻叹:“仙栖,你真诱人,你让我的魂儿都飞了·”·他的声音越压越低,他的脸也越来越近,那最后一个字的尾音便消失在了我与他的唇齿之间。
出乎我意料的,他没有立即攻城略地,只是反复的亲吻着我,接近痛苦般颤抖着说道:“仙栖,我感觉到苦痛,深入骨髓,难以自拔·”·他大约没有说谎,否则为何他的苦痛也蔓延到我的心中,让我也感到某名的难过与绝望·“为什么”·乔炳彰抬起头看着我,有些疑惑。
于是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偏偏是我”·“我不知道·”他盯着我的眼睛,试图看穿我灵魂的最深处,他喃喃自语般的说着,“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仙栖,没有。
这些都是命运使然·命运,注定你我羁绊,无法分割·”·他抚摸着我身体的每一寸,消磨着我最后一丁点的意志,轻笑着,说道:“仙栖,别问那么多,今天……今天是你我的新婚之夜啊”·从未有过,也无法名状的疲惫感从水底最深处涌了出来,使我的四肢柔软到无力,有那么一刻,甚至更长,我想我已经彻底放弃了抵抗——就这样沉沦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将会有一个屋檐始终让我避雨,一个肩膀让我依靠,没有生活的重负,也没有生活带来的苦痛·一切的苦痛和一切的欢乐都将于此时此刻终结··乔炳彰像听见了我的所思所想,因为他说道:“仙栖,你相信我,我将给你另一种愉快,另一种幸福。”
抑或是我听错了,他或许什么也没说··那抹刺眼的红烛映入眼中,滴下的红蜡鲜红如血,宛如那日汉良与香鸾成亲时一般的灼烧着我的双眼··我不堪重负,闭上了疼痛的眼睛。
脚下轻轻蹬了一下,借着水流跃了起来,我张开双腿,盘上了乔炳彰的腰·在我后悔前的一刻,我使劲吻了下去,丝毫不在乎究竟印在了乔五身上的哪一处··我想,我粗鲁野蛮好比野兽。
也许是我的动作弄疼了他,也许是我的主动他无福消受,乔炳彰推开我一点,让我不再能够随意的撕咬他··他问我:“仙栖,就这样过下去了,好么”·好么我不知道,好不好的也都这样了,唯有如此,才能保得师哥一世平安,也只有这样,才能还我片刻安宁。
我并无其他的选择··“好·”我回答他,“真的挺好的·”·说着,我牢牢抓着他的肩膀,身体往前送去,让他一点一点进/入我的身体。
完全没入的那一刻,我反问他:“值得么”·乔炳彰被我问得一愣,可我不会等他反应过来,也不愿等他反应过来,便开始扭动起自己的腰肢。
无论他值与不值,于我看来,不过都是灾难··此时此刻,我什么都不想去思考,我只想也从他的身上获取欢愉·那种欢愉,凭什么只有他能从我的身上获得,而我,也想要汲取同样的,相等的欢愉。
我几近疯狂地扭动着自己,任凭他在我身体中横冲直撞,那种从底部涌上的快感,陌生极了,可它立即将我湮没,不给我一点缓和的时间··乔五似乎也很激动,那种欢愉也逼得不断喘息着,逼得他额头上、后背上,不断渗出豆大的汗珠。
他搂着我的那条胳膊上青筋蹦跳着,仿佛下一刻就会断裂··我知道,我在炼狱之中,而我再也无法踏足那凌驾于世俗之上的极乐净土··那一晚,我和乔五在水中搅了个翻天覆地,又在地上滚到了天昏地暗,最后,我连欢愉也感觉不到了,身下隐隐作痛,那种疼痛很微弱,但刺激着我的神经,不断地在告诉我,原来我不配拥有任何的欢愉。
我们躺在床上,□□,乔五仍将我紧紧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后背·他满足地哼笑了两声,问我:“仙栖,告诉我,你想要什么就是天上的月亮,只要你要,我就是架个通天的梯子也给你摘下来”·欢愉之后,他又恢复了妄自尊大的真面目,吹起牛皮起来。
我闷在他胸口,裂开嘴角笑了笑··“水,我只想喝一口水·”·乔炳彰将我的脸从他的胸前捞了出来,笑:“就这么简单”·我感觉自己脱水一般的难受,甚至有些恶心想吐,我没有力气再回答他,挣了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他笑了笑,犹不足兴,在我干涩欲裂的嘴唇上啄了一口,这才哼着小曲下了床,走到桌前从暖壶里倒出一杯水,试了试杯身,才将水递到我的嘴唇边··我立即接过,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
乔炳彰笑声愈浓,他接过空杯子凑到我耳边笑道:“仙栖,你昨晚的热情真叫我又是吃惊又是开心·”·说完,干脆又在我耳朵边边上啄了一口··乔五的这种调情油腻得让我有些不耐烦了,加上有了水的滋润,我很快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我听见有人在刻意压低着声音说话,其中一个就是乔五的声音··“……对,就是这么回事·”·“你有没有想过父母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脸面名声为了一个男人还是个从青/楼出来的倌儿”这声音颇为尖锐,显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乔五似乎有些急了:“他不是倌儿仙栖,他……他是个清清白白的人”·女人的声音也越发尖锐起来:“清清白白清清白白肯跟着你胡来老五,这些日子我要见你,你总是推说家里忙,哪里是家里忙分明是你眼中没有我们了”·“姐,别这么说,五哥也是……”·还没等这人说完话,就被打断了:“也是什么也是个痴情种子人家败家的玩妓/女,你倒好,玩起男人来了打量我们都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还敢带家里来明儿就是正月初一了,我看你怎么收场”··她说得着实在理,可乔五哪是个说理的果然声音便冷了:“大姐,你一口一个在理的话儿,可今天是除夕,你怎么不在自己家里好生照应着,倒跑回娘家了”·乔老六夹在他大姐与五哥之间左右为难,他大姐生了气便要去哄,此刻他五哥动了火也要去劝,便说道:“五哥,不是这样的话,难得大姐回来一趟,你……”·也不等他说完,乔炳彰越发急躁起来:“老六你别说话既然大姐肯管一管我的屋里事,我不妨就和大姐明说好了——人,我今儿既然带回来了,断就不会再送出去。
父母那里,我自然是明说的”·他说得极为坚定,乔家的大姑奶奶再也顾不得什么端庄温良,随即尖叫起来:“老五,明说什么你要气死你父亲母亲不成你、你真混账”·乔炳彰笑得越发冷冽:“说什么自然说我和仙栖的事,我这一生,除了仙栖,谁也不要了自然父母面前,是要过明路的,你不用唬我,我自个儿的事自个儿担”·他姐姐一看吵不过他,随即哭了起来,哽咽道:“好好的大过节的,我招谁惹谁了不过是回娘家来拜一拜父母,怎么就招了你这个孽障的嫌你倒是说啊”·他们姐弟吵得不可分交,我只觉得可笑,原来朱门世家,不过如此。
我侧过脸去,昏昏的仍想睡··谁知乔炳彰竟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一般,不等我闭上眼,便拔高声音吩咐:“蓁蓁,仙栖少爷醒了,你进去服侍他起来·晚上我还要带他去拜会咱们父母呢”·顿时乔家大姑奶奶撒泼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我看你敢”她一边骂着“不害臊的男狐狸精”,一边似乎要往里面冲,听那声音,似乎是和乔五扭到了一处。
蓁蓁白着一张小脸冲了进来,哆哆嗦嗦的看着我··趁着乔炳彰和他姐姐纠缠的功夫,乔炳坤也进了里屋,亦是冷冷看着我,半晌,方冷笑:“仙栖,你好本事,害得我五哥连魂儿都不要了”·事情到了这个份上,也不见得谁怕谁了,我亦冷了声音,笑:“五爷与六爷也是好本事,逼得我走投无路到如此地步”·乔炳坤捏起拳头,看那狠劲,有即可就要往我脸上挥的架势,然而只是不住地磨牙:“……林仙栖,你不得好死”·原来也不过是一只纸老虎。
可我却已然无所畏惧,他话音未落,我的拳头已经捶到了他的脸上··哗啦一声,珠帘被人拨了拨,跟着乔炳彰走了进来··我收起拳头,安然自若地让蓁蓁帮我穿衣服。
乔炳坤被我打了一拳不能发作,此刻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吞,- yin -着脸唤了一声“五哥”··谁知乔炳彰的脸黑得更厉害,恶声恶气地应了一声,忽然问道:“你在我这屋里做什么”·乔炳坤磨了磨牙,- yin -郁无比地瞪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
乔炳彰也不等他出去,搂了我的肩,沉声说道:“仙栖,我们一会儿去见父母·”·也不知为何,一种恶毒的快感从心中燃起,我笑了笑,应了他一声:“好啊”·第54章 发疯·乔炳彰是个疯子。
凭他说什么贵族子弟教养出来的,在那张光鲜亮丽的人皮下,不过是个疯子··我想,我也疯了,跟着他一起··他伏在我的肩头上,和我的脑袋挨在一处,盯着那镜子里的两个人,笑叹道:“仙栖,你真是天生殊色,连这样的妆容亦是极美就连我这么个不好此道的,竟也有些痴了呢”·我的心尖颤了颤,一股屈辱感涌了上来,又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直把一双眼睛逼得通红得几欲滴血。
佛上有说:受辱不怨,《论语》上亦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虽所述之事不同,到底殊途同归·老人常说“将相头顶堪走马,公侯肚里好撑船”,我虽不是将相,亦不是公侯,但心里憋着一股子邪火,居然也忍了。
乔炳彰侧头凝视着我,问我:“仙栖,你怎么不说话是生气了么我这么做也不过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则……”·“没有。”
我打断他,“没有生气·”·乔炳彰如释重负一般舒了一口气,又开始哄我:“那你笑一笑,这么美的妆扮,若不笑一笑,岂不浪费了”·美么·我看着镜子里的面容,有些陌生,更多的却像极了我母亲颜色正好的岁月,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正是因为那样的宜笑宜嗔,才让我的母亲从秦淮河畔脱颖而出,红极一时的。
现在看来,不过是劫难罢了··我对着镜子缅怀她,一面应付着笑了一下··他越发高兴,将我往怀中使劲抱了一抱,笑道:“你看我没说错吧你一笑,我心都酥了,连腿都软了”他抓了我的手往那个流氓地方摁去,一面笑道:“你看看,我哄你没有”·我猛地一下甩开了他的手。
大约是为着我这一身的装束,乔五的动作都柔和了许多,他拿手托了我的脸轻轻地将我转着面向他,凝视着我,问道:“仙栖,到底怎么了”·到底怎么了难道他真不知道·我一下转过脸去,因不习惯,那绾得极高的发髻上簪着的一个金步摇一下就掉了下来,正好落在我的怀里。
乔炳彰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了,他是心里想什么都放在面上的,一点也不加掩饰··不过,凭他的身份地位,又何须遮掩呢·我撇了撇嘴,说道:“成日的这般,有什么意思”·我是故意撒一撒娇痴,乔炳彰果然就上当了,颇为受用,连忙捻了那根步摇往我发髻里暂,嘴上连连笑道:“好了好了,我不闹了,你也别恼。”
·他屋里的丫鬟在一旁说道:“五爷,上房催您过去呢”·乔炳彰应了一声,转过脸去问丫鬟们:“他还缺点什么”·一个丫鬟忙说道:“都齐全了,就是少爷的唇上还没有上色,染了胭脂也就都齐备了。”
说着,连忙拿过一盒点唇的胭脂片儿递到我唇边:“少爷轻轻抿一下就很有颜色了·”·虽说要忍,可我天生抗拒那些女人家用的东西,下意识把脸撇了一撇,躲开了那张胭脂片儿。
丫鬟却不依不饶,将东西又往我面前送了一送··我拗不过她,只好启唇在那张胭脂上抿了一下··丫鬟便说道:“五爷,这就好了·”·乔炳彰将我又端详了一番,满意着笑道:“好了,这些也就不怕了”说着,伸出双手拉了我的手,蹲下来微微仰视着我,带了些乞求的口吻,嘱咐我:“仙栖,一会儿见了父亲母亲,委屈你别说话。
父亲母亲面前,让我来应对,好么”·我盯着他不吭声··他便有些急了,说道:“你信我,我必不叫人委屈你,也定不会负你”·眼看着他越发着急上火,我忽然有些开心了:“是么”·乔炳彰见我肯搭理他,连忙点了点头。
我便笑了:“那我便信你一次·”我俯下身凑到他的耳边低语道:“若你负我,我便变成厉鬼,掏了你的心肝来·”·我的声音极为柔和甜蜜,乔五果然越发发疯起来,笑道:“若有那一日,我绝无怨言”·他拉着我站了起来,搂着我出了他的院子,往他父母住的上房去了。
门口有个姨奶奶在那里揎帘子,乔炳彰问了一声好,便拉着我的手进去了,同我在耳畔轻声说道:“那是我家老七的生娘·”因我不认得乔老七,也就点了点头,只当耳旁过风罢了。
进了里屋,他父母正坐在一处说话,乔家老六和两个少年公子还有两个待字闺中的小姐都挨在一旁坐着,只差他那位回家省亲的大姐了··也罢,不差她一个··“给父亲母亲问好。”
乔炳彰行礼问好,又拽了拽我的衣袖,示意我跟着他行礼··他父亲不看我,只望着他,说道:“你还回来做什么往外头过你的逍遥日子才是正经”·乔炳彰赔着笑,只不敢说话。
乔二老爷哼了一声,突然发难起来:“我不过上京奉职一月有余,回来看你,变成了脱缰的马儿,谁也拴不住了书也不读,营生也不做,镇日去的都是什么鬼地方连老六也不干净怎么就和行院里勾搭不清了”·乔炳坤一看,连忙站了起来,低着头垂着手,也赔着笑,说道:“父亲,那不过是朋友之间的应酬,儿子和五哥,哪里敢和行院扯上‘勾搭’二字呢”·稀罕,原来这世上竟还有人能降服得住他们·“应酬那他是个哪里冒出来的什么东西”说着,两个手指直接戳向我,左手执着的那本书也顺势劈头盖脸往乔炳彰砸去,“玩过来还不够,还敢往家里带”·乔炳彰不敢多,生生地挨了那本书,扑通往地上一跪,沉声说道:“儿子不敢欺瞒父亲,说没有往行院去过。
可儿子是真心喜欢仙栖,想跟他一处的,求父亲母亲成全若是真能应了梦,叫儿子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那一溜儿坐的几个公子小姐一看,都吓得站了起来,垂着手,大气不敢喘一声。
我只觉好笑··他父亲自然不觉得好笑,眼珠往我身上滚了几滚,只不屑于和我说话,冷笑道:“成全你传出去,我乔家的脸面名声还要不要了”·他顿了一顿,说道:“如今你大了,今儿又是除夕,你悄悄地把这女人送回去,我便不计较。”
说着,将手一挥,说道:“去吧”·乔炳彰不退则进,膝行两步上前,扶了他父亲的膝头说道:“父亲,仙栖的身世好改,就说是清白人家的好女儿就是了。
儿子宁愿终身不娶”·这个谎便扯大了,我余光瞥见乔老六浑身抖了一抖,又晃了一晃,不由冷笑,若是他敢说一句真话,倒也不算得是他哥哥的走狗了。
只他不敢··乔炳彰追着说道:“父亲,要打要罚我都认了,只求您把仙栖留下”·他母亲到底心疼儿子,忙说道:“老爷,孟显大了,屋里没个人总不安心。
刚刚老六和我悄悄的说了,说这孩子只是在那种地方做做杂事,于品- xing -上是没有亏损的·若是孟显得了她能收收心,也算是件好事了·等开了春,再考个功名,岂不更加齐全”·又面向我,问道:“好孩子,多大了叫什么名字”·这个官家太太,心态还真好,连行院出来的也不嫌弃,还自己骗自己着玩。
乔炳彰抢着说道:“他十九了,天生嗓子上有些毛病,说不出话来·”·乔二太太便颔首说道:“这也罢了,到底比胡乱嚼舌根的强·”·乔二老爷冷笑:“你守着女人就能安心读书了你不过哄哄你母亲罢了只要你不给我捣乱,就是阿弥陀佛了”·他母亲招手要我上前给她细看,他父亲懒得理会他,起身就要走。
我哪里肯放他走·缓缓向后退了两步,确保乔五一下子够不到我,冷笑起来,开口说道:“二老爷、二太太当真容得下我”·他母亲一见我开口说话,震惊得无以复加,只怔怔地看着我。
·乔炳彰亦是大惊,扑过来就要捂我的嘴,却被我一下躲开了,继而说道:“两位不嫌弃我是行院出身,仙栖自然感恩戴德·可仙栖本是男儿郎,不敢隐瞒二位。
如此,老爷太太还容得下我么”·说着,将那一头的珠钗玉簪一并扯了下来,泄愤似的往地上砸···“五爷逼得我师哥重伤在家,逼得我师弟上吊自尽,我林仙栖自知人微言轻,本已认命,为何又侮辱我,强加我这一身女人衣装”我越说越悲愤,他父亲的脸色也越来越黑,“怪我从前太过贪生怕死。
可现在,我生不如死啊”·说罢,发足往墙上撞去··却被乔炳彰拦腰一把死死搂住,跟着往地上一掼,再抬头,却看在他父亲火冒三丈,半天迸出一句“混账”来。
我躺在地上,懒得挣扎,只是冷笑:“若我有命活到明日,一定要告诉全天下的人,金陵乔家都是什么样的人物干的都是什么伤风败俗的事”·乔家二老爷被我气得浑身直哆嗦,发狠叫人立刻拿绳子来绑我,要将我打死。
乔炳彰脸色惨白,直直挡在我身前,说道:“父亲,原是我强迫他的,这些事也都是儿子一个人的主意·您要打,就打我吧”·我不怕死的添油加醋:“五爷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痴情种子真是难得”·乔五急了,回身就给了我一耳光,跟着只是不住地向他父亲磕头。
何必如此惺惺作态·我凭他们绑了我,居高临下看着乔五,冷笑:“五爷,你叫我信你,可我凭什么相信你”·作者有话要说:·憋了好久,这章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还是觉得不太好,就这么凑合一下吧........掩面·第55章 豪门与寒门·库房- yin -冷潮- shi -,正月的日子里,只听得一阵阵森森的- yin -风自外刮进来,吹得那残缺的糊窗的纸张哗啦啦的直作响。
但库房到底比马厩强得多,至少没有那股腥臊的怪味儿,和时不时往人身上撩蹄子、甩尾巴,末了还会打喷嚏的马··我背对着门蜷缩在地上,拒绝着一切的交流,成日只能见得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地面上缓缓移动着,再从窗沿上掠去。
日子过得飞快,大约快到元宵了,不知为何,自除夕那夜,竟连连的下了七八天的雪··也不知道月生是怎么过得这个年,往日都是我和她一处,吃了年夜饭,第二日便换上新衣裳,装扮得如花似玉一般去各处拜访做客,也算是行院家的老例儿了。
也不知我不在,她有没有想我一想·至于师哥,大约和香鸾正做着恩爱夫妻,期盼着他们第一个孩子的诞生吧·我闭了一闭眼,不愿意再去多想。
若是这次不能如意,只怕我真的一辈子要和乔老五绑在一处了,直到他厌弃了我·如此这般,岂不愈发可怜可悲·“咯吱”一声,当是门开了的声音。
我懒得回头,除了送饭的,再没别人了,说来,倒也清净··“嚯什么怪味儿”·竟是乔老六的声音,紧接着,听到有人赔笑说道:“六爷,老爷吩咐了,不许旁人轻易进来,小的们怕获罪,所以都不敢进来。
里面那位也不理我们,饭送进去,也不怎么动·”·乔炳坤轻哼一声,说道:“你们别不管不问的,饿死了他,你们都不得好”·说罢,听得一声哗啦啦的钱串子响儿,那几个人大约得了赏,欢天喜地的应了,说道:“不敢不敢”·乔六满意了,叫他们都下去,这才慢条斯理地说道:“怎么着不想活了想把自己饿死”·他见我不回答,又指名道姓的唤了一声“林仙栖”。
平时甚少有人连名带姓的唤我,更兼着这几日连和我说话的都没有,猛地一听,不由地浑身震了一震··“六爷倒是想得美,”我冷笑,“你放心,我林仙栖必当留着一口气,看你们渐渐的败去”·乔炳坤轻笑起来:“喲,林仙栖,你挺狠的嘛?在这里等着我呢?”·他声音往上一挑:“你就是凭着这么一副不屑的姿态勾得我五哥神魂颠倒,连父母都敢阳奉- yin -违的”·他说话的口吻不- yin -不阳的,听得叫我很是不舒服,更兼诬陷我勾引乔老五,越发的叫我厌恶起来。
于是冷笑:“他自己愿意作死,与我何干”·乔炳坤听了,鼓起掌来:“好好好好好个与你何干林仙栖,你真不愧是冷心冷面,无情无义啊”他啧舌:“只可怜我五哥枉对你一番心意,还在父母面前百般的维护你”·也许是我闲了那些日子,也许是乔老六激怒了我,总之我很是有热情,竟翻过身来面对了他,和他说起理来:“维护难道他不应该若不是他心血来潮,又自以为是,我何至于扮作女人模样,去讨你们父母的欢心”·说着,忍不住往地上啐了一口。
乔炳坤脸上青一阵紫一阵,大约是被我抢白得动了气,忍了好一会儿,才将怒意压下去,装出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玩着拇指上的扳指说道:“如此说来,我五哥嘱咐我给你送取暖的火盆来,也是应该的了”·我摇头。
乔老六见我摇头,脸色略有好转,来不及得意,就听我冷笑:“不过是自作多情罢了谁又承他的情”·但见得乔炳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色越发难看了。
我眼看得有两个人左右搭了手,端着一大盆烧得正旺的火盆走了进来,于是挑眉冷笑:“我可不是说着玩的,你要是不爱听,只管端了那阿物出去我若拦一下,情愿给你磕头赔罪”·若是乔老五听了,此刻已经火冒三丈,端了火盆撤出去了,可乔炳坤毕竟比他哥还- yin -损,如此也不恼了,亦是冷笑:“端出去我劳心劳力的端进来了,岂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此刻就算盆里的火烧死你了,我也懒得管”·好,如此应答才有意思·我张开五指,理了理那已经打结了的头发,起身往火盆近处走了走,盘了腿,缓缓坐了下来,只管伸出冰冷的手来取暖。
乔老六冷眼看着我肆无惧惮的享受,忽然笑了起来,问我:“林七,你就不问问我五哥好不好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五哥拦着,我父亲差点要抽死你”··“大正月里的把人弄死,你们富贵人家不嫌晦气”我扣了扣长了的指甲里的灰垢,浑不在意乔六蹙眉厌恶的神情。
·真可惜,不是乔炳彰看了我生出厌恶来··“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们这些士族豪门,觉得我们仗势欺人、为非作歹,还喜欢草菅人命·”乔炳坤抽出一块干净手帕递给我,见我佯装没看见,便收了那手帕,轻笑,“这就好比我们生来富贵的,就理所应当觉得你们比我们低贱。”
他拿脚来挑我的脸,被我躲开了··“林仙栖,你懂不懂这个道理”·我怎么不懂我若不懂,当初乔炳彰侮辱了我,我就该跳河自尽乔六也不是傻子,何必明知故问·“懂,又如何”·乔炳坤颔首:“你既懂,那就便宜了。
如今我五哥在父母面前百般讨好,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林仙栖,我不问从前,我只问你,我五哥现在对你的这番心意,担不担得起你这个人”·到底还是为老五来做说客的。
我不想和他打太极,直言道:“六爷,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不过就是说我林仙栖出身低微,能得五爷垂爱已是万幸,如今就该恭恭敬敬、感恩戴德的接受·六爷,你说是也不是”·这番话,倒使乔炳坤愕然了:“你还能把奉承话说得这么麻溜”·我越发不耐,遂闭了眼,说道:“我已经认命了,六爷又何必多费口舌”·乔炳坤默然坐了一会儿,冷笑两声,说道:“好好,你仔细想想自己的命,将来再生乱子,传到我耳朵里,我替我五哥整治你”·说罢,起身拂袖走了。
我一动也懒得动,只是睁开眼,静静地望着屋子里··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门又被推开了,听得一声“仙栖,你又吃亏了”不由得浑身一震,定睛一看,竟是许久不见的陆隶。
陆隶的神色颇为泰然与自若,仿佛我从未向他的心口捅过刀子,仿佛我与他不过是旧相识··他见我不回答他,竟上前一步,抬起了手,似乎要摸一摸我的发顶·我下意识往一旁闪去。
陆隶的面上浮现出苦痛之色··我看不惯旁人露出这样的神情,随口解释道:“……我好几天没梳洗了·”·陆隶露出他那一贯的温和的微笑:“我不嫌你脏。”
只没再想拿手摸我··“你好了·”我盯着他,从上到下的打量着,语气颇为肯定··陆隶轻笑着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对我笑:“仙栖,你给我的那一刀,至今这里还记着。”
他凝望着我,笑容越发的灿烂:“我觉得这个疤,实在很好很好·”·可惜,又疯了一个··我板下脸,冷声说道:“我不觉得好,我只觉得那日不够使劲,也不够干脆。”
他捂了心口,做出一副伤情模样,用一种凄凄惨惨的口吻指责我:“仙栖,你竟要我死”·“不然呢”我淡淡一笑,“我也没有通天的本事,能把陆少加之于我的痛苦再施一遍在你的身上。
我不能做,就唯有恨了·”·陆隶被我的话逼得连连倒退了两步,悲伤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我之间会落到如此地步”·“为什么”他问得我微微有些失神,“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起初,我是以为你与他们是不同的,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是我太过天真了·”·这句话一出口,我忽然悟了——陆隶本与乔炳彰、乔炳坤他们并无二样,不过披了一张略微像样的君子面皮,所以骗了我这样痴的傻子罢了。
不然当初,他为何要说我是“天真得可怕”呢·也罢,也罢··谁叫我当初识人不当,徒惹祸端呢·陆隶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直瞪瞪一双眼,期期艾艾的望着我,可怜巴巴解释道:“仙栖,我最初就没有那些意思,不过是一是鬼迷心窍才干出那些事,如今我……”·改过自新了么·我却不想听他洗白自己,噗嗤笑了一声,反问他:“陆少,事到如今已经无法挽回了,还讲这么多做什么难道你还想学着五爷的法子,将我圈起来当个玩物养着”·我笑得越发张狂:“晚了,我已经贱卖给五爷了,一个肉身只能卖一次,怕是不能再赊给陆少了”·笑声越发尖锐,陆隶的脸色也越发惨白。
他忽然一步窜上前来,一把紧紧勒住我的手腕,逼视我:“仙栖,你真认给老五了”·我冷哼:“难道陆少要和五爷抢”·殊不知,我巴不得你们自相残杀。
陆隶勒着我的手劲越发重了,脸也凑得越近,鼻息悉数喷在了我的面上,发狠:“就算他杀了你的亲师哥,你也认了”·瞬间的迷惑,随即我感到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嘴半张着,只是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第56章 出鞘·哇地呕出一口鲜血,迷迷糊糊间,我看见那口鲜血喷在了陆隶的身上,洒在他浅蓝色的衣袍上,染得到处都是··跟着是一口又一口的热血,滚滚不断地从我的胸腔涌出,从嘴边喷涌而出。
热乎乎的、沾着我身体内的最后那一点热气,还有我灵魂中的最后那一点冀望,源源不断地往外流淌着··我听得到陆隶在吼叫,甚至扑过来摇晃我,把我往他的怀里抱。
我的鲜血染得他手上身上到处都是,我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我从来没发觉,原来我可以这么轻,轻盈得可以飘浮起来,在半空中··我的身子越来越轻,疼痛也渐渐离我远去,我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我越过陆隶的肩头看见了一个人的笑容。
那么熟悉、那么温暖···胸口仍在不断起伏,嘴边也还不断地往外流着鲜血,我看着师哥微笑着的面庞,渐渐地也笑了·我伸出手,呼唤他:“师哥,师哥……”·半空中的师哥仍在微笑,可耳边陆隶的声音仿佛恶魔一般在我耳边提醒我:“仙栖,你的师哥死了他死了”·死了没事,很快我就会去见他了。
我将手抵在陆隶的胸前,拼尽全力想要推开他,可在陆隶的眼中,那似乎只是软绵绵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抵抗·他的胳膊仍像铁箍一般勒着我,渐渐勒得我生疼了··头晕目眩间,我看见有两个家仆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拉住陆隶的胳膊,就把他往相反的方向扯,一边拉一边以一种着急上火的口吻说道:“大少爷,乔五爷带着人往这边来了快走吧撞上了不好交代”·陆隶搂着我不肯撒手,嚷道:“他在吐血我不能扔下他走你们先去叫大夫,大夫一来我就走”·他的态度很坚定,可他家仆的态度更加坚定,扯他的力量似乎更大了,我感觉他搂着我的胳膊渐渐松了力道。
我便朝反方向一使劲,一下就从他的膝上滚了下去,滚在地上··我心里瞬间便舒服了··“大少爷,五爷来了您还怕没人来给他看病么”家仆见他顽冥不灵,也急了,“若是五爷看见您,又和您纠缠起汉家的事,万一闹将起来,岂不事大”·陆隶仍坚持不懈地想往我身上扑,喋喋不休:“让我再看看他、让我再看看他”·我盯着师哥的面容微笑着,张口逼出了一个“滚”字。
陆隶的身子明显一僵,就这一瞬间的愣神,他已被自己的家仆拽了起来·依然要装情圣,对我吼道:“仙栖,你要活下去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还没等他被人扯出去,就听见大门“砰”的一声被人推开了,紧接着,我看见乔五一把揪过陆隶的衣领,就要往他的面门上挥去·出乎意料的,陆隶不躲不闪,硬生生挨了那一拳,他的鼻子里淌出一道血来,他冷笑:“老五,我都告诉他了。”
我从没见过乔炳彰这么凶神恶煞过,还是对着他自己的姨表兄弟·他磨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蹦字了:“陆隶,你他妈简直禽兽不如”·陆隶亦是不甘示弱,反笑乔五:“老五,你我不过半斤八两”·他两个都如恶虎一般地瞪着对方,恨不得逮着机会就把对方给咬死。
如此剑拔弩张的紧张之下,我忍不住笑起来,若是有劲,我还想鼓一鼓掌·我笑:“好啊狗咬狗”·我这么一笑,牵动了胸腔内最后一股鲜血,霎时间如枯泉涌水一般,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拼命地咳嗽,咳得我肺都快炸了。
鲜血似乎从我嘴中涌出来还不够,还要从我的鼻子里灌回去··我忍不住掐住了自己的脖子,试图阻止鲜血往我的体内回流··乔五一把推开陆隶朝我奔来,一面抬高我的脑袋,一面怒吼:“大夫大夫上前来”·似乎真的有大夫来搭我的脉,我挥了挥手,想要挥开大夫的手。
我用了所有的力气,可在大夫看来,那不过是挥开蚊子的一点微弱之力··大夫说道:“五爷,赶紧拿参汤吊着要百年老参”·乔炳彰忙吼:“还不赶紧去拿”·他带来的人忙回复:“五爷,百年老参都交在太太那儿收着呢”·乔炳彰换了怒腔,吼道:“我管他在不在太太那儿呢拿不来,我踹死你一个个都他妈吃干饭的我他妈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呢”·下人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陆隶捂着嘴角,在一旁不咸不淡地说道:“我那儿有好参,我叫人给你拿来·”·乔炳彰彻底被他表兄激怒了:“滚出去”·陆隶仍要气他:“我滚了,你看着他死你真舍得”·乔炳彰忙着给我擦拭脸上的血渍,闻言,将我的脸摸了一摸,冷笑:“他就是死,也不吃你陆家的半口东西”·难得有一次,我竟赞同起乔老五的话来——不如让我死吧,我宁愿死·乔五揪着大夫的领子逼问他:“他还有没有救说啊”·大夫哆哆嗦嗦半天,说道:“刚刚给他服了一颗回心丸,可若是病人自己一心求死,我、我,就是老天也无能为力啊”·乔五听了,一把丢开大夫,凑到我耳边重复道:“仙栖,我知道你不想活了,可你不想看到你的小侄子出生么大夫去给你嫂子看过了,是个男孩呢”·他见我眼皮抖了一抖,再接再厉,说道:“等孩子生出来,我们把孩子抱过来养,我一定当他是亲生的,疼他、爱他”他的声音似乎已经带了点不太明显的哭腔,说道:“仙栖,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孩子,师哥的孩子么·将来,他亦会长得高大挺拔,像师哥那样么·可他毕竟不是师哥啊,他取代不了师哥,谁也取代不了师哥。
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他母亲的慰藉,却不会是我的··师哥的面容越发清晰了,活生生的就在我的眼前,恍若从前的模样·我几近贪婪地、痴迷地凝望着他的面容,我向他撒娇:“师哥,带我走吧,我好累。”
他向我伸出手,手指尖眼看就要碰到了我的手,我带着期盼,又向他靠了靠··谁知斜地里伸出一只端着药碗的手,另一只则使劲捏开我的嘴巴,那劲大得要将我的脸颊捏碎似的。
紧跟着,便是热滚滚的汤药往我嘴里倒··灌药的那人掐着我的嘴,阻止我往外吐·我被呛得快要窒息了,只能下意识地往下吞咽··一面向里咽,一面想往外吐,怒极攻心之下,我晕了过去。
亦或是我命大,亦或是我命贱,亦或是师哥去的那个极乐净土不需要我,在吐了那么多血之后,我仍然没能如愿,一颗冰到了极点的心反倒被一碗热辣辣的参汤给救了回来。
·真是又可笑又可气··我急忙敛了酸涩的眼,木愣愣的躺着,将一众叫的上名的神佛菩萨通通咒骂了一遍··末了想起小时候,有个老奶奶同我说过,神佛菩萨也是要看香火供奉的,谁给的多了,就保佑谁。
这位老奶奶本是沁芳楼的老杂役,一辈子都没出过沁芳楼,我见她诋毁神灵不肯信她,如今想来,老人的话本不假,原是我太傻了··我暗恨自己一声傻子,又恨一声老天,这才睁开眼侧头去看身边躺着的人。
乔五不知做了什么梦,眉头紧锁着,双唇也紧紧的抿在一起,我十分恶毒的希望他做了一个噩梦,最好绝望到他一醒来就想跳河自尽··我张嘴,用一种我能想到的最怨毒的口吻说道:“乔炳彰,我恨不得你死”·却突然惊愕地用双手勒住了自己的脖子,不知为何,我竟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无疑是雪上加霜,我拼命地掐着自己的脖子,掐得自己喉结都疼了,却仍不能说出话来。
“啊”的一声,尽管是无声的,却那么愤怒,那么决绝··不知为何,宇文钊的话竟在我的耳边回旋——仙栖,人活一世,不能不顶天立地。
顶天立地·多么沉痛的四个字·我不知还能怎么做,我已经绝望了,我做不到这四个字,我对不起我所有亲近的人,长秀说得对,我终究将他们都害死了。
等我死后,我甚至不能和他们一处相见,我大约只会变作厉鬼,满怀悲愤与怨念··我还怎么能做到“顶天立地”·绕开乔炳彰,我缓缓地下了床,走到书架上,在两本《毛传》下,我果然找到了宇文钊送我的那把匕首。
当初在乔五这里住下,我便将匕首藏在了这两本书下,乔炳彰甚少读诗,也就鲜有机会翻到了·比起此处,乔炳彰的屋里没有更安全的藏处了··月光透过窗棱洒在刀刃上,那光泽竟出奇的迷人,出奇的具有蛊惑力,我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刀柄,鬼使神差一般,径自朝乔炳彰走去。
他睡得那么沉,除了紧锁的双眉和紧闭的双唇,他看上去竟是那般的斯文,那般的人畜无害没有人知道,这个人在一张人皮之下,有多么可恶、多么禽兽他害死了我的师弟,如今又害死了我的师哥。
他草菅人命,又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中·他该死,他彻头彻尾的该死·脑海里的回音越来越响,我再也克制不住,举起匕首,狠狠地向乔炳彰的心口扎了进去·刀尖戳破了他的冬衣,抵进了他的皮肤,在他流血的那一刹那,乔炳彰惊醒过来,诧异地望了我一眼,随即明白过来,侧身就要躲开。
看见他鲜血的那一刹,我变得更加疯狂,哪里容得他躲狠狠又是一刀·乔炳彰却不躲闪了,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仙栖,你真的要杀了我么你真的要杀人么”·他就那么温柔地看着我,浑然不顾自己的伤口。
我一下子就震惊了,五指上凝聚的力量一松,匕首就从手上掉了下来··我捂住几乎要爆炸的脑袋,掉头撒腿就跑,仿佛我脚程再快些就真的能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一般。
第57章 人- xing -·乔炳彰追了上来,一手捂着他的伤口,一手拉住我,拼命地想要把我往他的怀里拽··我使出浑身的力气来挣脱他··但他意外的执着,那力量大得不容我反抗。
我脚下本就飘浮无力,被他这么一拽,不由得脚下一个踉跄,便给他一下子拉进了怀里··我恨我的无助,百般掰扯乔五的手,可又扳不动,悲愤之下,我忍不住迸发出“啊”的一声,痛哭起来。
乔炳彰在我耳边不断地轻语:“仙栖,不要害怕,我没事的·你看看我,我没事的·你没有杀人,你没有·”那是他头一次用这么温柔的语调说话,做小的姿态更是罕见之至。
他不断地诱哄我,试图稳定我的情绪··但我做不到··我内心一方面极度的想要捅死他,一方面又挣扎于道德的边缘·我感到我身体内部在被两股完全相反的力量撕扯着,我的心在绞痛,我的五脏六腑也在疼。
巨大的矛盾之下,我只觉一股甜腻从喉头涌了上来,接着便喷出一大口的鲜血··又是一口··比起第一次吐血,我已经坦然了许多·大不了吐出最后一口鲜血,我去天上陪我的大师哥。
这样想想,似乎也挺好··然而乔炳彰用手掌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巴,他用手堵住我的嘴,似乎这样就能阻止我继续往外咯血一般·我真想嘲笑他,生死面前,哪里还有什么贵贱·但我笑不出来,我只能感受到灼烧。
“仙栖,求求你了,不要再吐了”乔炳彰低三下四的哀求我,“求求你了,大夫说你不能再动怒了,你的身体禁不住大悲大痛了。
我求求你了”·“为什么不让我死”我冷冷质问他,“我不想活了,我想死·”·他怔了一怔,喃喃自语般的不断重复:“我不能,我不能看着你死不能,不能……”·“可是我生不如死。”
我扭过脸去,怨毒的看着他,“这都是你害的”·“我害的”乔炳彰有些不可置信,在他不自觉中,他圈着我的手渐渐松了劲道,“仙栖,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要说是我害的”·我最讨厌他装出这副无辜的嘴脸大丈夫敢作敢为,他却百般推卸真不是个东西·我气不打一处来,趁机挣出一只手,照着他的脸上面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悲愤不已,刚要质问他,却发现自己急怒之下难以说出话来,只得先深吸一口气,冷笑起来:“为什么我师弟长秀的命,我师哥汉良的命,难道不都葬送在你的手上了么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他听了,大约想不出反驳的话,张着嘴半晌无以言对。
我不愿再与他多言,一把推开他就要往外走···乔炳彰却再次拽住了我的手:“仙栖,你听我说,就一句话”·我皱着眉头使劲甩他的手,可就是甩不掉,只能听他在我身后狡辩:“仙栖,我同你发誓真的,真的不是我害的你师哥师弟我不知道陆隶同你说了什么,分明是他……你相信我相信我”·他说到着急处便不断摇晃我的肩膀,几乎要将我晃得散架。
他要我相信他,可我现在谁也不信了,还怎么再相信他·我冷笑:“五爷,不管是不是你做的,我师哥和师弟的两条人命和你脱不了干系·我今生今世是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如果你还对我执迷不悟,我会亲手杀了你的”·乔炳彰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坚定、这么狠毒的同他说出要杀了他的话,和从前赌咒发誓的不一样,我再也不是闹着玩的了。
他怕了·他怎能不怕·可乔五毕竟得意惯了,他大概不习惯我这般同他说话,挑眉反问我:“仙栖,你真的敢下手么你真的能动手去要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么”·他问得实在尖锐,我闭了闭眼,攥紧了双拳,冷冷回应他:“如果是你,我一定能。
我会为我的师哥师弟报仇的”·说罢,我微笑了一下,问他:“如此,你还敢挽留我么”·乔炳彰良久不能回答,我也不想再听他虚伪的答复,便转身要走。
刚走出一步,就听他在我背后唤道:“敢我敢仙栖,我同你说过,你若要我的命,给你就是了”·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又说道:“现在天寒地冻的,你又病成这样,你想去哪儿呢我这里纵然不好,纵然你实在要走,也等你的病缓一缓,到时候我派车亲自送你出去仙栖,先回屋说话,好么”·他不说还好,一说我便注意到了那天寒地冻的腊月天气来,我出来的又急,身上连件厚实的衣服也没有,上牙一直磕着下牙,只是我没在意罢了。
果然像我这样的人,总是于时窘困,好不可悲·乔炳彰试图向我靠近一步··但我一看他向我走来,便往后连连的倒退了两步··乔五无奈,举起了双手表示妥协,一面同我说道:“仙栖,我们先回屋。
你睡里面,我睡外面的大床·我不动你·”·他一抬起手,我才注意到他胸口上的伤,不算严重,血已经凝固了·不疼么竟也没看他表示一下。
乔炳彰见我盯着他的伤口瞧,大约以为我嫌自己不够用力,没有一下子把他捅死,便苦笑了一下,说道:“仙栖,我把命记在你这儿·若是你确证了是我害了你师哥师弟的- xing -命,你便来拿我这条命,我是绝没有半点怨言的”·我别过脸去,不愿意听他这种话。
“给我重新收拾个房间,天一亮我就要走·”·乔炳彰想了一想,说道:“太晚了,丫头她们都睡了·仙栖你是个体恤的人,难道还要将她们再唤起来收拾你我挤一挤,我不会靠近里屋的。
再说我那屋子暖和,连你的药也是预备好了的·你说,好么”·他跟我耐心的讲道理,这还是头一遭·我便怔了怔,想不出怎么拒绝他。
虽然很想和他说同他一处我恶心,但不知为何,竟有些说不出口··也罢了·一起睡过那么多次,为何还要这般矫情·如此想来,心里踏实了许多,便从他身边昂首走了过去,连半个眼神也懒得施舍给他。
进了屋,乔炳彰跟着我殷勤的转着,先是倒出热水给我吹,又亲自去热那参汤,不住地赔着笑·我一是不适应,二来也不好意思了,便说道:“你还是先找个人给你自己看看罢”·谁知我不过随口一说,他却激动起来,忍不住一把拉住我的手,喜道:“仙栖,你在关心我”·我后悔不迭,连忙抽出手板下脸来,说道:“你爱看不看,反正我不疼”·乔五连忙说道:“不不,我去找人看,我去找人看”·他将手中端着的药碗塞进我的手中,转身飞快地跑了出去。
我一下子瘫坐在了床上··滚烫的药汁泼了一点出来,我下意识看了看那黑乎乎的苦药,转身想要将药倒进痰盂了·却听见门口遥遥传来乔五的声音:“仙栖,别倒那是治你咯血的”·不想他时时刻刻地监视我,只好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将药灌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竟有些想睡了,躺下不过片刻,便抵不住那昏昏沉沉的睡意,昏睡过去··醒来已是黎明,我转过头去,没有看见乔五那张脸·原来他竟信守诺言了,真叫我吃惊。
我趿拉了鞋,披上外衣,掀起珠链走了出去··入眼便见乔炳彰紧紧裹着被子睡在外面的大床上·那是守夜的人躺的地方,乔五怕是从来没这么憋屈的睡过,面上的表情并不安稳。
他其实不是个难看的人,相反,他的双眉极浓,又宽又长,眼睛不大,这大概是他为什么凶起来的时候才叫人那么厌恶·嘴唇很薄,据说这样的人很凉薄也很无情。
我盯着他的面容逐渐疑惑起来··我想不出他这样一个人为何要将诸般的痛苦施加于我身上,我也想不出究竟是为了什么,他竟要害死我的亲人·我早已明白了他与我之间的鸿沟,只是不论我怎么明白,我始终不解他的行为与用意。
如若我拥有乔炳彰的地位和权势,我会不会也像他那样,为所欲为,无有顾忌·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象··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我伸出手,缓缓落在了他的眉间,点在他蹙起的眉心上。
我记得有那么一日,乔五抱着我忽然喃喃自语起来:“旁人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那我们的恩情岂不是很多”·他总是喜欢说这样的疯话痴话,总是这般的自以为是。
我与他,哪来的半点恩情·只愿来世用不相见罢了··乔炳彰翻了身,惊得我飞快地缩回手去··我拢紧身上的外衣,逃也是的跑回了里屋。
坐在床上,不由得后悔不迭,不知自己为何要去碰触乔五···一下子伏在了床上,刚抱起枕头,忽然发觉底下放了个熟悉的东西·拿起来一看,竟是那日丢失的匕首·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却写着两个斗大的字:报仇·就像抓了块铁烙在手,受不了那炙热的烫,我将手中的匕首扔在了床遥遥的另一侧。
只是目光不能从那上面挪开半下··注视了匕首良久,我终于鼓足了勇气伸手去拿··将匕首重新握在手中的那一刻,我似乎看见了汉良同长秀的微笑,只是不真切,很快便消失了。
我朝着乔炳彰走去··他仍在昏睡··尽管双手抖个不停,我还是将匕首高高举了起来··倘若我杀了他,汉良师哥会不会表扬我说我做得对·大概会吧毕竟是眼前的这个人要了他的命。
然后我呢我还能再看见师哥么还是我将会堕入无边的深渊之中,永世不得超生·佛说,因果轮回,因由果起,果由因生,谁也逃脱不了自己犯下的罪恶。
我不愿,也不敢··思虑之下,我闭上了眼,将匕首狠狠挥向自己的心口·就在我闭目待死的那一刻,但听得一声“懦夫”,紧跟着嗖的一声,不知打何处飞来一块石子,将我手中的匕首击落在地。
第58章 逃避·宇文钊有如从天而降,他天神般凛凛地望着我,神色出奇的严肃,与不屑··“仙栖,你真是个懦夫“·他向我伸出手,冷冷地望着我:“我的匕首送给你,是让你杀死那些害你的人的,不是让你畏惧自戕的。
“·我的脸上羞得红一阵白一阵,臊得无地自容,缓缓将握着的匕首送到了宇文钊的面前··他飞快地接过匕首掖入靴筒之中,抬手扳起我的脸,质问我:“仙栖,之前在河中,你不是敢给陆隶一刀么怎么现在反倒怕了乔五胸口有道伤,难道不是你做的么你当时敢做,怎么我给他下了蒙汗药,你反倒退缩了“·我怔住了:“是你给他下了药“·宇文钊挑眉:“不然,凭乔五的直觉也不会睡死到现在吧“·“为什么“·“为什么“宇文钊重复了一遍,皱了皱眉,“我想知道,生为男子,你到底能为亲人,也为自己做到哪一步。
“·我苦笑一下:“让你失望了·“·宇文钊坦诚相告:“确实有些·我原以为你是条像样的汉子,有仇必报,有冤必还·但你没有。
“·他的话越发令我羞愧,我几已不记得,曾几何时,我也曾是个受人尊敬的人,虽然不富不贵,但真真切切的是在靠自己的本领吃饭那时候的我,上无愧于天地,下无愧于父母,虽然清贫,却也快乐。
不似现在,害死至亲,连做人的资格也没有··大约是我脸上的悲凉之色太浓重了,宇文钊竟反过来宽慰我,说道:“其实我这么说也是不应该,当初若不是你出手相救,我也难逃一劫。
其实你是个顶好的人不过是......“·不待他说完,我便扭过脸去,惨淡一笑,说道:“宇文大哥,你不必宽慰我了·当初的旧恩你早已还过了·如今我生不能为人,很不愿意拖累你的名声,请你走吧“·宇文钊愣了一下,伸手拽住了我的袖口说道:“我不走,我今天就是来带你出去的“·我叹息:“何必连累你再说我也不愿意欠着你的。
“·宇文钊脱口而出:“我情愿你欠着我的“·他说完,便察觉出不好意思来,遂把一张俊脸涨得通红,仍是直勾勾的盯着我··我被他看得哑然半晌,遂长叹一声,说道:“宇文大哥,我于你的恩情早已还完,若现在欠下你的,又该什么回报呢“·他见问,不由的磕绊起来:“不急不急。
“·越说,脸涨得越红··宇文钊向我伸出手:“让我带你走吧“·不能不坦诚说,他的这一举动的确带着巨大的诱惑力,我不能抗拒他带来的种种好处。
遂缓缓将手伸了过去··宇文钊定定的看着我,渐渐露出了微笑··平时看惯了他板着脸故作深沉的严肃模样,现在突然看见他的笑容,竟是那么的温暖、那么的体贴,一时有些恍惚。
我一直知道,在我的心中,始终有他宇文钊不可取代的一席之地,那不是我与师哥的情,却同样难以割舍··也同样不能言说··我将手送入他手心中的那一刻,他已稳稳的握住了我的手,并将之紧紧包住。
我感受着他的温暖,几欲落泪··“走吧”他说··我点点头,走到门口,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乔五·他睡得安然,丝毫不查我的离去。
一双手绕过来,虚虚挡住我的视线,轻轻落在了我双眼上·那般温暖,那般值得依靠··“走吧,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宇文钊叹息般的向我承诺,“以后我会照顾你的。”
我听到自己发出类似哽咽的一声,随即扭过脸去,飞快地走了出去··宇文钊将我带出了乔府,尽管是翻墙出去的,胜过留在那里发霉··街上仍是旧样子。
年已经过完了,正月十五卖花灯的几家铺子都收了,年里的小玩意也不大叫卖了,摆放的都是平常的东西··我东张西望,感受着这段日子难得的无拘无束··宇文钊一直没有看我,只是忽然问:“饿了么“·我笑笑:“不饿。
“·自由来得既突然又难得,我并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吃饭上··“之后想去哪儿“·我苦笑了一下:“你不该问我想去哪儿,而是该问问,我能去哪儿。
“··沉默良久,宇文钊忽然伸手搭在我的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拍,说道:“既不知道去哪儿,就同我走吧“·他这么一说,轮到我发愣了:“同你走哪儿去“·宇文钊笑了一笑,摸了摸我的脑袋:“自然是我住的地方。
“他摸我脑袋的那个举动很像是师哥才会同我做的,一时恍惚不已··那一刹,我无可想,亦无可不想,双目中缓缓滚下两行热泪,答了他一句“好“。
原来岁月沉淀,都在这一个好字之中··宇文钊反手搂住了我的肩,那个举动也像极了师哥,可似乎也和师哥完全不同··宇文钊正寄住在他的一个朋友家里,按他的话形容,便都是走江湖的英雄好汉,没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就是投缘在一处,能把生死相托付的。
他的这番话亦令我震撼,从前我并不知道,原来生死相托竟可以这般的简单直接·他的朋友王庄主只是微笑着,虽同庄稼人一般黝黑的皮肤,却少了几分庄稼人的憨厚多了几分江湖人的精明。
王庄主替我安排了两间收拾得明亮妥当的屋子,让我在这里安心住下·我知道他是看在宇文钊的面子上才同我这般客套··我便同他说:“王庄主,真是不好意思要叨扰你几日了。
“·他便仍是笑一笑,回答道:“宇文带回来的便是自家人了,自己家里,你不要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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