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by 顾青衣(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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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四)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第132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完)·瞿穆北浑身颤抖,牙关打颤:“你、你……”·随手将心脏扔掉,不知是刻意还是巧合,竟再次扔回那业已成为尸体的弟子空了一大片的胸腔之中,舒无颜淡淡道:“我家尊主是很守规矩的人,是以他也一向不喜欢别人破坏他的规矩。”
转过头看着谢殷几人,舒无颜慢条斯理甩了甩满手的鲜血,“从现在开始,有人再敢挑战尊主的规矩,挑衅一次,我就杀一个人,杀到诸位满意为止·”·瞿湘南目如铜铃,嘴巴张张合合几次,终于嘶声吼道:“是谢殷动的手为何不杀他登楼之人为何要杀我门中之人”·“顺手而已。”
漫不经心瞟一眼地上那人,舒无颜轻声笑道,“再者说今日过后,又哪里来的千秋门登楼之分”·他那平平无奇的笑容直看得人遍体生寒。
众人不及说话,却见谢殷朝着贺修筠的方向又前进了一步·这下再无人顾得上与舒无颜争辩,瞿穆北、东方渺、慕容承几人齐齐喝道:“谢殷”·万卷书与梅莱禾直直挡在谢殷面前,梅莱禾指着适才殒命那人胸腔中一颗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心脏,咬牙道:“你真是疯了”·“究竟是我疯还是你们疯”谢殷冷冷道,“你们正在为了怎样的一个人阻止我,难道到此时还看不清”·“我们不是为了飞卿在阻止你”万卷书吼道,“是为了那些无故被你牵连之人的- xing -命”·“被我牵连”满含讽意复述一遍,谢殷殊无笑意牵了牵嘴角,“卫飞卿大可以杀光所有人,然后当个只得他一人的武林盟主。”
“舒无颜当然不在乎杀光此间所有人·”卫雪卿冷冷盯着他道,“就如同你也根本不在意他杀光此间所有人一样·”·他这一句看似绕口的话却忽而敲醒了众人。
卫飞卿与舒无颜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造成所有人今日之祸的谢殷难道就比这两人多长了一星半点的良知·不过是……一切的争端最终都由他们来承担代价而已。
想清楚了这一层,所有人目光瞪着谢殷犹如万千道寒星,下定决心再不给他任何出手的机会··谢殷却有如不见,向卫雪卿道:“是以你也不在意你的长生殿稍后成为卫庄分舵分坛”·“我又何时真正在意过长生殿”良久卫雪卿笑了笑,这笑容中竟有几分宠溺的意味,“我弟弟自幼受尽磨难,他若实在想要,我这当哥哥的给他也就是了。”
谢殷又看向贺春秋:“贺兄呢你也想要把清心小筑拱手递给卫飞卿了”·他一直在留意贺春秋的反应··毕竟从某种层面而言,他对贺春秋的了解比之卫君歆犹有过之。
当他说要拿下贺修筠用以威胁卫飞卿之时,他确信那一瞬间贺春秋是动了心的,尽管他动心的理由与他必定相去甚远··然而那个千秋门弟子的心脏被舒无颜生生挖出来之时,贺春秋立时就收敛了所有的企图。
而当他听到卫雪卿说那句话之时,谢殷见到他一瞬间完全灰败下去的脸色与再明显不过的心灰意冷··贺春秋似是在发呆,半晌方苦笑一声:“谢兄,有一件事我从未告诉过你,也未告诉过飞卿,我确是防着他,不愿他与九重天宫染上关系,是以……我从一开始就想着要将清心小筑留给他,哪怕他出去独立这么多年,我想法却从未改变过。”
说是补偿也罢,让他自己心安也罢,又或者是心知肚明卫飞卿的才能,他甚至自欺欺人想过,等到他两眼一闭,卫飞卿究竟想要做什么,届时他也管不了了,但无论卫飞卿想要做什么他都……不想让他势单力孤。
这是他作为父亲唯一为卫飞卿存下的一点私心··这点私心竟成为他唯一能不那么愧对卫飞卿的微小理由··谢殷怒极反笑··贺春秋苦涩摇了摇头:“我更不愿见到再有任何人因为今日之事无辜殒命了。”
无论他与谢殷如何推脱,但今天的所有人确实因为他们才会聚集在这里··若说卫尽倾、卫飞卿是残杀众人的刀,那他与谢殷就是递刀之人,他们比起刀本身分明更加罪过,又有什么脸再让更多无辜之人替他们受过·谢殷自是不愿罢休。
只是他已经失去唯一的机会了··因为卫飞卿与谢郁已然停下来··卫飞卿浑身是血,有谢郁的,也有他自己的·一身红衣被刀风几乎割成碎片,形容狼狈之极,显见他在这一战之中打得比先前与丁情之战更加不要命。
但他再如此不要命再狼狈都好,众人只消看一眼就知道他是胜者··谢郁与他相比看上去齐整多了··但卫飞卿是站着落地的··谢郁却是躺着落地的。
看上去更齐整的谢郁身上只有一道最为明显的伤口,那伤口从左胸拉到右腹,既深,又长,众人怀疑卫飞卿那一刀如再多施加一分气力,谢郁就会落得与那千秋门弟子一样心脏被割裂、尸横当场的结局。
幸好,谢郁还活着··但他比死也好不了多少··杜云、杜若、花溅泪几人同时朝谢郁奔过去,登楼之人亦各自色变,破浪霍然转头看向始终不言不动挟持他的长风,恨声道:“你还不让开”·长风稍一迟疑,破浪再顾不得颈间长剑,亦朝着谢郁所在方向跑过去。
来不及收回的剑锋在他颈间收割一串血珠,长风见状浑身一颤,终于也收剑大步行过去··另一边沧海见到他二人情形,倒不等云帆发话便自行放开了他··一时登楼众人都围到谢郁身边去,就连贺修筠亦浑身一颤,情不自禁朝着谢郁走近了两步,却终究还是咬牙停顿下来。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谢郁整个胸腔不断往外溢血,杜云跪在他身边,浑身颤抖,手伸出去却根本碰也不敢多碰他一下··谢郁目光有些迟缓在花溅泪长风几人面上扫过,十分吃力道:“登楼之中……可有人不愿归于卫飞卿尊主门下”·无人答话,却有不少门中弟子乒乒乓乓扔下武器,红着眼眶一言不发朝他方向跪下来啊。
“果然……有啊·”谢郁竟还勉力朝众人挤出一个笑容,“只可惜……我已经尽力了,打不过就是打不过……”·花溅泪替他点- xue -止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阿郁,我们……”·“是以都放弃吧。”
谢郁轻声道,“我们已经试过了,不算……贪生怕死·”·长风几人闻言俱是浑身倶震,云帆失声道:“少主……阿郁”·谢郁眉目惨淡,神情却是少见的情形,抬手怔怔瞧着自己完整的红*袖:“这场婚礼我亦有私心在里面……又岂敢说自己就不是罪魁祸首之一我只想大家能够保住- xing -命。”
他的私心很简单,他走投无路,希望能顺利娶自己喜欢的姑娘为妻,日后能为自己再寻一条全新的出路··然而再简单也总归是私心,是酿成今日祸端的祸首之一,不管有心还是无意。
他无法为自己开脱,所以尽量想要做一些弥补的事··他抬头看着众人··在他目光下再无人能把厮杀到死的话语说出口·半晌花溅泪颤声应道:“……好”·为了说出这一个“好”字,他整个牙关都已被他咬得渗血。
但他无法不答应··因为这是他们所有人都认定的登楼下任楼主拿命去为他们博得的借口··另一边厢,卫飞卿执刀在手,浑身鲜血直流,煞气弥漫:“谁再来”·谁都看得出,他伤势不轻,却战意正浓。
东方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我来”·卫飞卿一向清明温和的眉目之中此时都萦绕着丝丝煞气,有些傲慢看他一眼,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瞿湘南、南宫秋阳、慕容英、段汝辉、方解忧等人,挥了挥手,下刻置在这几人身上的威胁就齐齐撤去,同时被撤去颈间剑的还有苍山派掌门俞秋慈,卫飞卿淡淡道:“我给你们凑齐七个人,一起上吧。”
他其实更想要凑齐的是七大门派的现任掌门,从何处开始,从何处结束,多么完美·只可惜邵剑群重伤垂死,他便随意选了一旁明显也欲与他一战的俞秋慈来凑数。
他如此随意,那七人确各自大怒,无不感觉受到生平从未有过的羞辱,瞿湘南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卫飞卿你欺人太甚”·卫飞卿漠然看着他们:“要么打,要么死。”
瞿湘南大喝一声,率先提剑向他扑过去··其余六人对视一眼,各自取得默契,紧随瞿湘南之后上前与卫飞卿战作一团··卫飞卿无疑用最极端的轻视羞辱了他们。
但尽管如此,若放在今日以外的任何一天,他们都绝不会当真这样踏上前去以七打一··唯独今天,门派的存亡远远凌驾于他们自己的尊严与原则之上··只因他们明知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单独都绝不是卫飞卿对手。
唯有借此一搏·眼看着卫飞卿身影淹没在那几人的刀光与剑影中很快连影子都看不见,卫雪卿有些忧虑,不自觉往前几步站到段须眉身边:“他当真应付得来么”·半晌不闻段须眉答话,卫雪卿有些莫名,扭过头看他,却见他破障刀提在手中,竟是时刻都准备上前应敌的模样。
卫雪卿愕然道:“……”·段须眉淡淡道:“他不会输·”·但如若他当真不敌,他也会立即上前接应他··这句话段须眉并未说出口,卫雪卿却奇异的“听”懂了。
沉吟半晌,卫雪卿叹道:“我知你二人交情很深,但他对你……我没想到你还会为他做到这一步·”·段须眉目中惨然一闪而过,自嘲道:“我不过顺应自己心意。”
而不管他心思有多复杂,他却始终还是见不得卫飞卿受欺负·哪怕长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从头到尾分明都是他在欺负别人··卫雪卿再叹了一口气,却终究未再多说什么。
对于这两个人的事,他根本不知从何说起··最重要的是,连卫飞卿自己都尚未表过态··两人不再多言,只专心致志看那一端的对战··*·噗噗噗三声响。
三把剑同时刺入卫飞卿右肩,左腹,右腿·下一刻他一脚踹在他正前方的东方玉胸口,踹得他直直朝后飞去,同时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左腹长剑随主人撤离瞬间,卫飞卿浑却生生扯着右肩的长剑以及长剑主人方解忧转了个身,右手成拳,一拳捣在方解忧面门之上,捣得他整个人紧随东方玉飞了出去,而他不知何时交换了方向反握在手里的斩夜刀,却随这动作噗地抹过右腿上长剑的主人——南宫秋阳的脖子。
卫飞卿动作太快··南宫秋阳的长剑卡在了卫飞卿腿骨之中··他下意识拔剑,未拔*出来··下一刻他的脖子就感觉到一丝凉气··他尚未反应过来拿凉气是什么,整个人已不受控制朝着后方倒去,再无力握他的剑。
斩夜刀顿也未顿一下,轻烟般在南宫秋阳往后倒的瞬间继续往前,直直抹向悄无声息站在南宫秋阳身后、正朝着卫飞卿伸出拳头的瞿湘南的拳头··只是一刹那,他的拳头连同他整条右臂都已同他的人分家。
瞿湘南惨叫声中,卫飞卿扬了扬左手··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的左手之中握着十五枚铜钱··这十五枚铜钱在他扬手的下一刻出现在俞秋慈、段汝辉、慕容英的额头与四肢。
叮的几声脆响,那分明是骨头被硬生生敲碎的声音··而这一切分明发生在一瞬之间··一瞬过后,堪堪才在卫飞卿身体内钉入三把剑、夹着不可置信以为立时就要赢的狂喜的七人再无再战之力。
南宫秋阳,死··瞿湘南,断臂··东方玉,重伤··方解忧,重伤··俞秋慈、段汝辉、慕容英四肢关节尽碎,而插在三人面门当中那枚铜钱,不知是卫飞卿力竭又或者有心留手,终究未立时夺走三人- xing -命。
卫飞卿一人站在场中,不紧不慢拔出那把卡在他骨头缝里从而一瞬断送了主人- xing -命的长剑,浑身浴血,有如修罗,一双全然被鲜血染红的眸子一点一点扫过场中众人,轻声道:“还有人吗”·他声音嘶哑,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已成强弩之末。
然而谁知道呢·这个人适才在一瞬之间,重创了武林之中赫赫有名的七大一流高手、门派掌门··这个人的声音听在众人耳中仿佛已成催命的符咒。
半晌无人上前··“那么,”卫飞卿举起手中斩夜刀,举得高高的,仿佛一刀下去,当真就能斩尽长夜,无所不能·口中轻轻道,“今天开始,此刻开始,就让我们这个武林从此跟着我姓吧。”
(今天好冷啊,写完直接发的,没改,明天我再看着改改)·第133章 凭谁忆,意无限(一)·人都是深思熟虑的动物··每当一个人想要做一件事,哪怕那件事还只是个找不到谱的堪堪形成的荒唐的念头,动念的那个人也一定会在最开始就为其找到相应的说辞,起因也好,成功也好,失败也好,会将所有的理由通通都想好,然后才会付诸行动将那个念头化作实事。
贺春秋与卫君歆在决定为卫飞卿与贺修筠安排他们一生命运的时候,也一定一早就想好了说辞,他们其中的一套说辞一定很恳切,很无奈,很深情,很动人··卫飞卿不知道贺修筠怎么想,但如果贺春秋与卫君歆对他说出那些话,他却是一定会听进去,也一定会受到影响。
因为他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必定是真的,也知道他们对他真的是真心的··最真心之处就在于,他们哪怕走到了如此的绝境,却终究没有对他说那些深情又动人的、必定几十年前就已经想好这二十年来更是随着他们长大而不断完善的话。
卫飞卿很感激··感激他们没有诉说,这不曾诉说证明了他们对他的真心,也过渡了本可能让他产生的动摇··真心总是能打动人··而他的真心呢·在他这几个月与段须眉相处的过程之中,在他经历微小挣扎还是决定来此地直面一切之后,他也在不断完善着他的说辞,他本来准备了三天三夜也说不尽的堂皇的理由,准备在今日完结过后一一说给段须眉听,他相信以他的口舌之伶俐,理由之恳切,即便他与段须眉中间隔着那样的血海深仇,即便他从一开始到今时今日都始终在隐瞒他,段须眉最终也必定会谅解他。
他不无- yin -暗的想过,毕竟段须眉以为仇人是谢郁、是登楼、是武林各派之时,他也并未真正想过要复仇,毕竟他连杜若与隐逸村人也能继续养在身边··毕竟他们相处的这几个月哪怕有再多的无法言说,终究它还是真实的。
而他需要段须眉的谅解··他杀一杀人,放一放血,无论旁人的还是他自己的,他总归可以摆脱卫尽倾与贺兰雪之死给他心灵扣上的短暂的枷锁,他很轻易就可以再一次闻到新鲜的空气。
而段须眉呢·他在这与他过去十年相比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几个月之中,一点点慢慢为自己带上名为“段须眉”的枷锁,而这枷锁一旦形成,就注定不可能再由他自己来打开。
他想如果段须眉无法谅解他,他可能此后、一生,都过不上他想象中肆意妄为的生活了··是以他想好了一切··然后在那一天,在他轻飘飘对不得不臣服于他各种比死更让人恐惧的威胁之下的众人说出“从此这个武林改姓卫”以后,当那个一身黑衣、一脸萧索的年轻人提着刀慢慢站在他的身前,他却忽然之间失去了所有的语言。
他见过很多次这人出刀··他出刀总是声势浩大··救他的命,要别人的命,斩断一座楼,或者捅破九重天··他是因为见多了他的刀,才会也对至高的武学油然而生出极大的兴趣,才会推翻自己先前的构想、重新面对当年得知自己无法臻至绝顶的遗憾,才会铤而走险修炼立地成魔以致走火入魔。
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提着这把刀,将刀尖对准自己··哪怕他明知一错而再错的从来都是他自己··他只是在那一刻,在张不开口的那一刻,忽然之间完完全全理解了贺春秋与卫君歆为何无法对着他们兄妹多辩解哪怕一个字。
……因为真心··他真心对这个人是如此的心虚与愧欠··哪怕他明知……其实这个人一直在等他的说辞,等他给一个让他可以谅解他的理由。
真是……让人惭愧啊··想到此,卫飞卿微微一笑:“我不是你的对手,也不是你爹的对手,关雎与牧野族所有人都可以离开·”·至少这一句话他没有骗过他。
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将他、将关雎拉入这其中来··关雎很强,可在他眼里关雎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门派··关雎十二生肖各个都是段须眉,他脑子又没出毛病,怎么会试图去掌控几十个根本不会受任何约束与胁迫的段须眉·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又忍不住想,段须眉为何要在此时向他出手呢·明知他全盛之时也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更何况他此时浑身都是血窟窿,对付旁人还能拼一拼命,对上段须眉,只怕连拼命的余地也不会留给他。
是以他是想……杀了他么·明知这不过是自己入了妄,卫飞卿这么想的时候却还是无法抑制地抽了一口气··段须眉却没有收刀、也没有要走的意思,慢慢道:“我也想让自己舒服一点。”
卫飞卿怔了怔··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搞笑··曾经那个- yin -暗的幻想着段须眉既然很多年前就放弃了复仇、那么也理所应当原谅他所作所为的自己。
再多的别人也不过是割伤过段须眉的皮肉,他却在费尽心机令段须眉对他放下心防、全心信任以后拿起屠刀端端正正插在了他的心上··他竟妄想自己所做的一切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妄想段须眉能够像宽恕旁人一样宽恕他,他凭什么·他在这样想之前,又为什么不能好好当个对段须眉而言与其他人毫无差别的路人又为什么非要好的时候就当人家心尖尖上的人,坏的时候就妄想当个路人·这个人今天已经对他一再的宽容、一再的维护、一再的等待了。
而他却对他一再的逼迫、一再的嘲弄、一再的无视··仿佛他笃定了这人必定不会像卫尽倾贺兰雪那样辜负他,像贺春秋卫君歆那样欺瞒他,甚至也不会像贺修筠那样非要去刺激他逼迫他,仿佛这个人就该无论他做什么都安安静静的忍耐、直到他给出答案为止。
这个人难道合该当个受气包吗·这个人明明论武功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明明快意恩仇,指谁打谁··而他那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认知,究竟将他摆在了泥泞的第几层·卫飞卿满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忽然之间觉得自己真是一头猪··哪怕段须眉真的是想要他的命呢·给他就好了·生什么气郁什么闷·卫飞卿举起手中的刀,向着对面之人深深一揖:“那就……承蒙赐教。”
斩夜刀与破障刀从未相遇过··——在这刻之前··呛地一声,两个人与两把刀同时交汇,卫飞卿听耳边若有似无的声音道:“我还在等你的解释。”
他还在等他解释·因为他左想右想,无论怎么想,都不认为今天以前与他待在一起几个月的卫飞卿是假的卫飞卿,他的话是假的,他的笑是假的,他的情谊是假的。
他回忆了一圈然后给出结论:他不信··他信自己的不信··是以他等他的解释··而那个原本想要解释的人呢·他本来准备的说辞是什么来着·卫飞卿有些恍惚想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关注这个人十岁不,那时候他明显更关注自己,关注自己被人硬生生加注在身上的爱恨情仇,而那个无意中帮了他天大的忙、成为他人生开端的孩子,注定在转身之后就要被他抛诸脑后。
当他想出借关雎之事离间谢殷父子、甚至让谢殷真面目曝于人前的计划之时,他脑海里的确没有出现过当年那个被他戏称为小钗的孩子··那是什么时候呢·是在关雎灭门以后,众人都不知第二个关雎又再崛起、第二个关雎之主又再纵横天下他却因暗中的关注而知悉一切的时候,他才恍然那个大难不死的第二代关山月原来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一开始只是好奇罢了··他没有过想要置关雎于死地的心,关雎因他而灭亡却是不争的事实,而那个孩子也因此受尽了磨难,甚至那磨难与他的经历相比也不遑多让。
他好奇他是怎么样又从泥泞的底端跃上了武学的顶端··他也是在那个时候注意到立地成魔这门功法,从而将其余天心诀联系到一起·从某种层面而言,若没有当年的段须眉,就不会有今日的他。
他人生每一次重大的变故与突破,好像总是与这个孩子有关··在一再对他的关注当中,他那点好奇不断加深·他想办法查清了他经历的一切,认定他真是个倒霉程度与他不相上下的可怜孩子,如果他处在他当时的那个位置而后又重回巅峰,他想他会杀死杜若,杀死谢郁,灭了登楼,杀光隐逸村所有人,那才是报仇雪恨,才能让自己痛快。
然而他想象中的所有事,那孩子却一件也没有做,他成立了新的关雎,他养着隐逸村所有人,他与杜若处的风轻云淡,以他的功力可以足以杀死谢郁一百次他却一次也没有真正想要去杀那个人。
世界上真的有这样既愚蠢又善良的人·关雎那样的杀人窟中长大的人,以德报怨·卫飞卿既震惊又好奇,好奇得心里就像有只猫抓似的。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人与“善良”两个字完全不搭边··他杀人手起刀落,从不犹豫··他杀人仿佛从不需要任何理由··他的理由仿佛就是他高兴,他愿意。
他活得似乎很差,又似乎很好·他不在乎自己声名狼藉,不在乎整个武林有一大半人的人日日琢磨怎么把他的人或者他的尸体送入登楼领赏·他纵横万里,偶尔在边陲的小镇喝比刀锋还烈的酒,偶尔在他的大仇家登楼所在的建州城里晒个太阳,睡个午觉。
他仿佛完全忘了自己所受的那些罪·他仿佛不在乎过往,也不在乎将来·他甚至从来没有探查过自己父母之事··卫飞卿自己的遭遇与作为摆在那里,将心比心,他实在看不懂这个孩子。
怎么能忘呢怎么能不在意呢怎么能不追查呢·天长日久,卫飞卿心里的那只猫一点要走的意思也没有,反倒越变越大,越养越肥。
等他计划好要自己开始收网却意外得知段须眉也牵扯到这张网中来,一瞬间他心里那只猫终于膨胀到他若再不管不顾必然就要撑爆他的程度··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难道不知道卫雪卿是在利用他吗?·段须眉明明不想杀谢郁偏偏却要以此为由心甘情愿让卫雪卿利用。
段须眉整天到底在想些什么呀·这人到底怎么回事·心里揣着十万个为什么,卫飞卿有些无奈的想,也罢,就趁着这机会,去看看他到底怎么回事好了。
(卫·偷窥狂的专注偷窥三十年)·第134章 凭谁忆,意无限(二)·直到在东方世家见到段须眉那一刻,卫飞卿仍未想好他究竟想要对这人做些什么·仿佛走那一趟真的只为了证明,这个与他同样生于沼泽、宥于苦难之人必然不如他表现出的那样风轻云淡,为了证明他选择的方式、他走的路才是唯一正确的那一条。
但是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出乎他意料之外··出乎他意料的坦率,出乎他意料的恩怨分明,出乎他意料的淡漠,出乎他意料的聪明··他本来是想去看这个人如何把自己作死。
但他却无法控制的一点一滴的被他影响··卫飞卿至今都还记得当初段须眉当众说出东方玉私生子东方清云身份之时的每一个细微神态··那人幼时比他还要没爹疼没娘爱,卫飞卿最初以为他是由己及人是以恨透那些虚情假意,想要那些人为他们的虚伪付出代价。
直到他熟识他以后,才顿悟到他其实……是在努力的追寻虚情假意里的真意··而他总是对一切都不在意令得卫飞卿以为的自暴自弃,他亦是到后来才了解,他不过是不执著,不过是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卫飞卿很早就知道这人武功究竟有多高了,当他领悟天心诀与立地成魔之间奥秘、以及确定段须眉是唯一练成立地成魔之人之时·是以他在东方家见到段须眉那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打法之时,只当这人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
这人多么可笑,他年少时费尽一切心机、这么多年来步步为营想要保住的- xing -命,他自己亦经历九死一生才挽回的- xing -命,他却如此当做儿戏,弃如敝履··可鬼使神差的,却让他联想到他十二岁那年为了自毁容貌而摔断浑身骨头的那一次。
痛是真痛··恨是真恨··怕是真怕··可爽……也是真爽··在那一刻他忘记了身世、忘记了惧怕、忘记了盘算、忘记了一切,整个人、整颗心都被能够主宰自己一切想要放声大笑的极致的痛快包围,哪怕后来在疼痛中昏死过去,他也并未遗忘那感受。
·只是等他伤好以后,他却刻意不让自己再想起·因为他同样从未忘记的是他那样做的初衷是他想活,他不想将自己的- xing -命时刻悬挂在刀尖上,他想要一步一步的稳稳的往前走直到所有算计过他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很多年前刻意尘封的感受,段须眉又再让他想起了··鬼使神差的,他选择让自己一路按照他们的计划走··在那之前他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他会让自己身中剧毒,武功被制,怀揣火药再被推到万箭静待的牢笼中央。
他以为过了十二岁,他一生都不会再允许任何人包括他自己那样对待他自己··可他做了··因为莫名受到了某种引诱··段须眉将他从绝境中救下来的那一刻他再一次生出了那种想要放声大笑的肆意与痛快。
也是在那刻他领悟到段须眉并非是活得不耐烦了,他不过是……想要时刻感受那种肆意与痛快,而已··你不疼到极处,你怎么知道安安稳稳在建州城里晒着太阳睡午觉有多么美妙·你不时刻被死亡威胁,你怎么知道烈酒入喉的活生生火辣辣的痛快究竟有多痛快·……你不像段须眉那样每时每刻都拿命来疯,你怎么知晓卫飞卿经年累月谨小慎微有多么令人痛恨·卫飞卿迷上段须眉了。
说不清是在什么时候··也许是段须眉为了那根本从未存在过的救命之恩在那样危急的关头舍命救他的时候··也许是段须眉提着一把破障刀佛挡杀佛门挡破门的时候。
也许是万事不在意不上心的段须眉却因他出言轻佻而脸红的时候··也许是徐离山庄中段须眉冷冷陈述徐离昔年- yin -毒往事、让他一瞬间领悟到这个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内心里竟自有一套是非公义的准则的时候。
他在如此晦暗的人生里寻找希望··被他迷住的卫飞卿某一刻忽然滋生出极大的心魔,他想要成为这个人的希望,想要成为他的执念··……尽管明知对于这个人是如此残忍。
但他做了··他从小到大无论做什么都自有成算,可他与段须眉一起后做的所有事,他自己都分辨不清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他的确是刻意想要靠拢他。
可他做的一切又确是出自真心··他并非就是认同了这个人选择的人生,他依然坚持自己所寻求的才是对的·他想,到最后他能够证明这一切··他只是……在明明不认同的情形下却心甘情愿与这人一路披荆斩棘。
他成为他的后背··为他舌战群雄··为他热血上头··当他如愿成为他执念的时候,其实他明知自己内心同样滋生了更为深刻的执念··他收着自己的网,体验着他的人生。
完全不同的滋味··让他不知不觉也迷上了将- xing -命悬挂在刀尖上的感觉··当他在九重天宫被贺兰雪救治,体验一生从未有过的肉体上的痛苦折磨之时,他有些无奈又有些欣喜的想,这样,他是不是也算还了一部分当年欠他的债·他甚至不无得意的想,这人亲眼看到他是怎样走过这一路,看到他是靠自己的实力、靠一次又一次出生入死走到了最后,他必然会更加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吧·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当一切真相曝露的时候,他希望在这个人的眼里,他是与卫尽倾这样卑鄙的小人完全不同的人。
他希望……他其实何尝没有做过与贺修筠一模一样的傻事让这人看着自己一切的行为,然后当局终之时,希望他哪怕面对着这样的自己,也能够理解和选择自己。
多么天真与痴傻··他做梦也没料到自己会落得如此的地步··他曾经不理解的、贺修筠近十年来一个字也不肯对他说的心情,在这时候他忽然能够理解了。
那种面对最重要之人既希望他了解自己的一切又希望他永远不要知晓自己一切的矛盾的心情··在这一刻面对着段须眉直直割进他肉里的刀锋时,他理解了··猛地推开他的刀,卫飞卿随意抹一把身上仿佛下一刻就要流干的血:“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让他改掉、自己却又不由自主继承而来的战斗方式··浑身剧痛流着血说出这样的话,果然就会容易很多··斩夜刀的刀尖叮地与再次奔腾而来的破障刀刀尖相遇,手臂酥麻几乎要握不住刀,卫飞卿吞下喉头再次翻涌的腥甜,抬头看着他复杂的眼:“你要相信你自己。”
我与你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是假,你一定能够分辨得出··你相信你自己,也就相信了我··我与你有仇在先,有情在后,这一切都是真··双刀相遇,破障刀终究突破了斩夜刀,再一次毫不留情切开卫飞卿右手臂。
卫飞卿伸出左手接刀,想要再一次摆脱眼前这一生中从未遇过第二个的可怕敌人,却赫然发现他手臂卡在那刀锋之中,竟不由他自己拔出··卫飞卿再一次抬头看他。
段须眉正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右臂,似有些愣怔··他确是在发呆··他呆呆在想,从前他受过数不尽的伤,他身上布满了大大下下的一生都不会痊愈的伤疤,但他竟然到此时将自己的刀一再割裂卫飞卿身体,他才明了疼痛的意义。
可惜他却不能随着自己心意将刀拔*出来··死死地卡住他的手臂,段须眉哑声道:“你的解释是欠我的,你挨的这些刀是欠关雎的·”·疼死了。
反正他都来讨债了,反正都这么疼了,那就干脆回收点利息吧··卫飞卿咧嘴一笑:“你怎么不向谢郁讨债你怎么不向各大门派讨债你怎么非得冲着我来讨债”·轻巧地拔刀,再一次深深地刺入,段须眉道:“你是他们吗”·……爽·明知道答案,可听他亲口说出来,感觉就是特别的爽,特别的开怀。
右手解脱的瞬间再一次握住刀柄,卫飞卿左手之中不知何时握住的一把铜钱当头朝段须眉扔过去,正想要趁着段须眉闪避的瞬间远离他的刀,却愕然发现这个人竟然半点躲避的意思也没有,反倒一使力更深将斩夜刀刺入他腹部。
自己发出的暗器,谁能比他更清楚其中威力·眼见段须眉硬生生受了一把铜钱的瞬间立时七窍流血,卫飞卿脱口道:“你疯了不成”·随手抹掉满脸的血,段须眉冷冷道:“你早知今日,难道不知道我会为此发疯”·(感觉最终卷我终于要放飞自我开始撒狗血飚感情戏了,好开心哈哈哈哈)·第135章 凭谁忆,意无限(三)·卫飞卿心中一疼。
“没什么好解释的·”段须眉面无表情复述一遍他刚才所说的话··卫飞卿目中忽然闪过痛苦之色··他早知这个人需要他的解释··只是没料到他需要他解释的心情竟比他想要解释的心还要迫切十倍。
他可以说的··他这一路所有因他而产生的心情,为他所做的事··他甚至想过要对他说一些更放肆的话··但是……·迅如闪电抓住他的手,相叠握住他的刀朝着自己腹部至刺穿后背,卫飞卿浑身颤抖:“……就当我还你。”
段须眉霎时抽刀··鲜血狂涌,卫飞卿再站不稳,颓然跪倒在他面前··段须眉心中好一阵翻腾的尖锐的疼痛与恍惚··这是那个人吗·掌控全局、张狂至极要武林跟他姓卫的那个人·面对七大高手的疯狂合击一瞬间扭转局面反败为胜的那个人·那个人正全身空门大开跪在他的面前,只要他的刀轻轻往前一递,立时就能结果了他的- xing -命。
这是不是全天下也只得他一个人才能享有的待遇·他要为之受宠若惊吗·他……恨不能再给他一刀·段须眉咬牙切齿看着卫飞卿。
卫飞卿失血太多,面上呈现一种不正常的青白,浑身都因剧烈的疼痛与失血的寒冷无法控制的轻微抽搐,抬头看着他的目光却始终带了几分温柔的笑意:“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不但能够替你义父、替关雎当年横死的人报仇,你还会一跃而成为整个武林的大恩人与大英雄,从此再也不会有人追着你喊打喊杀,今日在此的每个人都会承你的情,你会过上与你之前二十年截然不同的生活。”
当他开口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过随意调笑而已·可当他说到后面两句,他却油然开始想象若段须眉当真成了“大侠”段须眉,成为全武林的恩人,那会是个什么情景·他一面觉得好笑,一面又当真有几分期待起来。
段须眉恶狠狠看着他:“那种东西谁会在乎·”·是呀,他所拥有的一切,他步步为营十年才终于为自己赢来的一切,他统统不在乎··卫飞卿笑了笑:“那现在怎么办”··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盯着他不断流血的腹部,半晌哑声道:“你还完了,你欠关雎的债。”
卫飞卿眨了眨眼··“你说没什么好解释的·”专注地盯着他青白的脸,段须眉一字字道,“我也不在乎了·”·卫飞卿一怔。
段须眉似乎被他难得的呆滞给逗乐,竟冲他微不可见笑了笑:“如你所言,我决定相信我自己·”·卫飞卿一颗心仿佛忽然被人掏空,然后在那处同样的位置放入了一团风。
在呼呼地既空洞又寒冷的风荡声中,他听那人轻声道:“现在你可以说话了,让我谅解你,站在你身边·”·这句话既亲近又遥远,既真实又模糊··卫飞卿几乎想要掐一掐自己,试试自己是不是幻听了。
可他不需要掐,他浑身的疼痛都在诉说真实··可是怎么可能呢·他怎么能说出这句话来·他声音听上去那样轻快,可他是如何在自己没有为对他一切的欺骗与利用辩解一句的情形下让自己状似轻快的说出这句话·……这个疯子·卫飞卿一瞬间双眼热得几乎要凝结出实物。
他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哭过··有生以来,断奶以后,他遭遇任何的处境都咬紧牙关没让自己流过眼泪,因为那太软弱,他不能软弱··他现在也不能哭··……因为他不配。
张了张口,他哑声道:“我头有些晕,你扶我一扶·”·段须眉伸手扶住他,他顺势也伸出手圈住他身体,而他替他点- xue -止血··头放在他的肩膀处,相触尽是骨头,硌得他似乎更晕了。
若不是晕了头,他岂会当着整个武林、当着他未来下属们的面跪在另一个男人面前,靠在这个男人身上这样想着,他有些庆幸地笑了笑,笑声中他道:“对不起……但是我不能说。”
他能够感觉到,在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那个被他环绕着的人浑身迅速变得僵硬,一瞬间他连他的呼吸之声也听闻不到··他觉得心痛极了··当这个浑身硬骨的人因他之故将自己摆在泥泞的最底层,他却深恨自己当初为何鬼迷心窍非要抢夺他的执念与真心。
他根本不能回报··他……不能说··因为最初他想说的,比让他谅解自己,让他站在自己身边、继续与自己同路还要更不要脸一些··只可惜他已经错失了说这话的机会。
将他搂得更近一些,他轻声道:“我在贺家密室之中走火入魔……不止让阿筠替我承担了那些险些要她命的内力而已·”·*·远远看着那两个犹如两把出鞘的绝世宝刀、相遇就唯有互相割裂却执着相拥的血人,贺修筠面无表情。
卫雪卿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站定,冷不丁道:“你见他们两人这样,我真不知你究竟想争些什么·”·贺修筠半晌不答,卫雪卿以为等不到她回答之时却听她淡淡道:“为何不争早到二十年的人是我,不是别的任何人。”
想起一事,卫雪卿有些意味难明笑了笑:“你忘了先前段芳踪说过的话么那位指不定比你更早,还没入娘胎就已被定下娃娃亲了·”·贺修筠猛然回头看他一眼。
卫雪卿被她目光刺得一怔··那目中有嫉恨,有痛苦,有怨怼,还有……她费尽了浑身的力气也没能完全掩盖住的无穷无尽的委屈··卫雪卿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盘。
贺修筠不是他的妹妹··卫飞卿才是他的弟弟··可是这么多年来,无论信任与亲近有几分,他毕竟是真的将这女孩儿当做妹妹··他说这些话,不是想要嘲讽她,只是不想她继续枉费心机,自欺欺人。
可是适才那一眼让他蓦然顿悟,这女孩儿并不是自欺欺人,她只是……只能那样做,而已··些微的感慨中他听她轻飘飘道:“你放心,他总会回到我身边的。”
她话音堪堪落地,卫雪卿便见那两个相拥之人终于分开来··卫飞卿仿佛从那拥抱之中汲取了一些气力,重又站起身来,脆薄如纸的斩夜刀刀尖撑地,他再没有看过站在他身边的段须眉一眼,转身缓缓朝着众人所在之地走过来。
仿佛那个短暂如昙花一现、漫长如一生一世的拥抱只是成百上千人一个共同的幻觉··而绝非幻觉的是,这两人战斗中卫飞卿是失败的那一个,惨败··惨败的卫飞卿浑身血仿佛只差一滴就要流尽,走路都要靠佩刀支撑,然而他面上狂态却没有半分收敛,甚至更张狂,那张狂中甚至有几分疯癫之意,仿佛谁敢在他虚弱的时候试图挑衅他,他就立刻要人千百倍的偿还代价。
卫雪卿却不知为何,一眼看出他那癫狂之中隐匿的伤心之意,心下正一突,便见另一个人忽然也动了,那人收起了刀,朝着与卫飞卿完全相反的方向行去,朝着登楼以外的世界行去。
一身黑衣,嶙峋又萧索,冷漠又孤单··他走得很慢,仿佛很不忍心离开这地方却终究还是被逼到道路尽头,前方无路,只得改道··卫雪卿真是被这猝然的变化惊得呆住了。
在段须眉明知卫飞卿伤势不轻而选择向他挑战之时他就隐隐猜到了这男人的意图··毕竟他使的是直刀,而他从来也是一个直人··他会了结他认为应当了结的,他也会选择他绝不可能放弃的。
固然其中有痛苦有纠结,但那就是段须眉··当他了解到段须眉的意图后,不得不说他心中有隐隐的欣慰,同样这也是他适才劝阻贺修筠的理由·因为他想,卫飞卿绝不会左右段须眉的任何选择,但段须眉所做这决定也一定是他最想要看到的。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但为何又忽然变作了背道而驰·卫雪卿正愣怔间,却听当的一声脆响,他抬头却见是依然往前走的段须眉头也不回扔了一物,正巧扔落在卫飞卿的身边。
卫飞卿似也怔了怔··他慢慢蹲下身捡起了那物··蹲身的动作花了他很大的功夫,但捡起那东西却似乎花费了他更大的力气,仿佛地上那一个小小的铁牌重愈千斤。
那铁牌应当很少人识,卫雪卿却正巧认得·他观卫飞卿那神态,猜想他也应当认得··当初他找段须眉寻求合作,包括他后来以隐逸村人- xing -命威胁段须眉与十二生肖对抗登楼与各派,他都想要寻找这个铁牌,可惜无果。
如果他有这铁牌,他不必许诺当初的段须眉以谢郁- xing -命为酬,也不必煞费苦心给隐逸村人下毒··因为这铁牌独有一枚,谁人拿在手中就拥有了一次号令整个关雎的机会。
这是当年池冥给予江湖中某个曾救助过他- xing -命之人的报偿,未料竟早已回到段须眉的手中··为了寻回这块铁牌,他必定花费过很大的功夫··然后他此刻就像扔破烂一样随随便便就扔给了卫飞卿。
卫雪卿不由自主回头看十二生肖··果然他们目光也都放在那铁牌之上··适才因段须眉动身而各自一脸阑珊的十二生肖众人此刻见到那铁牌,各自整顿了面色,也停下了原本想要随段须眉一同离去的脚步。
显然,他们都做好了留在此地被卫飞卿出于任何理由、任何目的使唤一次的准备··这人……·卫雪卿闭了闭眼,忽地失笑··他想道,卫飞卿这好运的家伙真是长了世上独此一双的慧眼。
而生了慧眼的卫飞卿拾起那铁牌,发呆片刻,却未回头,也未改变方向,只继续朝着卫雪卿这方向行来,只行到贺修筠面前才停下脚步,垂首与贺修筠两相对望··贺修筠轻声道:“你都记起来了”·她不知道卫飞卿适才与段须眉说了什么。
但她总觉得,她能猜到卫飞卿原本打算对段须眉说什么,最终却只能对他说了一些什么··而他之所以那样做,当然只会与她有关··颔了颔首,卫飞卿慢慢道:“告诉我,你想要的是什么”·呆呆望着他,半晌贺修筠尖刺一笑:“我想要什么,难道你当真不知”·注视手中那块铁牌良久,直到握着铁牌的手心传来被割裂的刺痛之意,卫飞卿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应允你。”
他答应了··在她想象中原本是世上最幸福之事··贺修筠笑了笑,却终于流下眼泪来··(出去浪了一天,竟然还是写出了更新,嗨森~~~~)·第136章 凭谁忆,意无限(四)·那“应允”二字仿佛也用尽了卫飞卿的所有力气,以至于从小到大看见贺修筠哭泣就会想各种方法安慰她此番却终于有如不见,面无表情抬起头,慢慢扫视一圈众人:“一炷香的时辰早已过了,现在咱们按照规矩办事吧。”
“规矩”二字一出,离他稍近之人不由自主浑身发寒·只因他看上去再衰弱不堪都好,没人能忘记适才谢殷企图破坏他的“规矩”时众人遭遇之事。
甚至,他的“规矩”根本不必他自己出手维护··他口口声声说是受到段须眉的启发,想要靠个人的武力征服众人·但他站在这个地方,真正震慑人的依然是他的手腕与布局,以至于他如此摇摇欲坠的模样,却没有任何人敢如同适才谢殷那般骤起发难。
适才那战败的七人之中,东方玉与方解忧相对而言算处境稍好,起码稍微修整过后,这两人还能站得起身来·方解忧有些吃力朝卫飞卿拱了拱手:“请问阁下的‘规矩’要作何解”·卫飞卿的武力虽说未必能震慑众人,可至少真正与他交过手的如方解忧东方玉等人,对他实力都油然而生出真心的钦佩之意。
那敬佩与他们之间俨然已不死不休的仇怨并无冲突··卫飞卿并未答话,却见舒无颜拍了拍手,卫庄之中几人鱼贯而出,手中俱都捧了个十分精致的小瓷瓶,走到卫飞卿身边一一站定。
卫飞卿手指了那几个小瓷瓶,轻飘飘道:“这几个小瓶之中俱是我结合天下间最厉害的几种剧毒重新研制出的毒药,我的规矩很简单,每人服下一粒毒药,每个门派再商议留下三人就近听我差遣,那三人之中须得有一名派中的亲传弟子,最好是下任的掌门人选,只要做好了这两件事,其余人就可以各回各家了。”
众人闻“毒药”二字而色变,慕容承怒气勃发:“我们又没疯掉,为何要服毒”·“你若当真没疯,就该乖乖听我的。”
卫飞卿仍用他那有气无力的声音道,“你服了毒,只消不与我对着干,总能一日日保全- xing -命·你非要誓死不从,那你就去死吧·”·他面如修罗又言语寡淡让人去死,其中自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力量。
方解忧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迹,咬着牙一字字问道:“服毒之后还能保全- xing -命,又作何解”·“每隔三个月,会有人将解药按时奉上,继续保全诸位三个月的- xing -命,当然我指的是听话的人。”
卫飞卿仿佛一不小心吞了两口自己的血沫,有些痛苦咳了几声过后才续道,“但凡不听话的,欺瞒我的,暗地里自作聪明的,我今日既放了你们出去就不会再做与此相同的威胁之事,诸位从此就自求多福去吧。”
言下之意很简单,他不会再将所有人抓起来要他们的命,只是却也不会继续奉上解药,作怪之人若能自行想法子解了自己的毒就算走了大运,若是解不了,那也是自己找死,与他无尤。
而他又如何奉上解药如何监视各派之中是否有人作怪呢·众人不约而同想到适才舒无颜口中那一千三百五十八名死士··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方解忧哑声道:“各派之中留守之人……如今怎么样了”·卫飞卿道:“自然也都中了相同的毒药。”
果然·方解忧面色惨白:“看来阁下也不打算告知我们各派之中内女干究竟是谁了”·“当然,若是拆穿了他们,接下来的每三月之期,谁又替诸位牢牢保管- xing -命呢。”
卫飞卿有些疲惫笑了笑,“只是诸位若有意想要抓出门中的内女干,我自也不会阻止·”·那些人是他在各派之中的眼睛,而他不阻止人戳他的眼睛,当然是自信他们绝不可能轻易戳得到。
整个门派上上下下都活在剧毒的威胁之中,门派内部弟子互相怀疑,互相猜忌,互相提防,不敢反抗,但也绝不想乖乖听话,这样的日子……·然而再绝望又如何呢比起一日之内整个门派随之覆灭,但凡活着就终究还有希望。
方解忧惨淡笑了笑:“阁下好心机,好手段,我方解忧不服不行·”他说完便往前几步行到那一排捧着瓷瓶的卫庄弟子之前,第一名弟子早已打开瓶盖躬身迎他。
他这动作任谁也知道他想作甚了,一时苍穹派弟子齐齐往前,惊叫道:“掌门”·将一颗小小的药丸捏在手中,方解忧细细看了一眼,一时有些出神。
想到从今往后,他苍穹派,甚至于整个武林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要被这样不足小指大小的一颗药丸给控制住了,当真如同一场可笑至极却无人能笑的儿戏·摇了摇头,他道:“敢问……卫尊主,我门中那些中了卫尽倾蛊毒的弟子还有救吗”·“那蛊虫我尚未寻到根除之法,但我虽一时不能解,却也能令得他们暂且不得发作,回归清醒。”
卫飞卿慢吞吞道,“至于他们体内所中的另一重毒药,稍后我自会请雪卿奉上解药·”·方解忧闻言点了点头:“有劳了·”随即一仰脖子,干脆利落服下那颗小小药丸。
他父亲——上任掌门方愁见状情不自禁上前两步,眼含热泪,但正因明知他此举是为了什么,阻止与苛责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口,辗转片刻,终究也大步踏上前来,从卫庄弟子手中接过药丸利落服下。
两任掌门先后服毒,苍穹派弟子一时人心惶惶,全然不知该何去何从·却见方解忧转头冲着众弟子温然一笑:“我希望大家能够以自己- xing -命为先,但如若……我绝不勉强。”
他与方愁身为掌门,所做一切自然都是以门派与弟子存亡为先,至于他们自己的意愿在这种时候又何足道哉只是他们可以不理会自己的意愿,却也不会以此强迫门中弟子。
身为武林中人,行事自有准则,如有弟子认定- xing -命并非第一重要而选择抗争到底,他们也……必定接受·众弟子与他二人相处多年,又何尝不了解这两人心中所想再不犹豫,方愁亲传弟子、方解忧自幼一起长大的师弟连海潮大步上前,第三个服下卫庄弟子手中毒药:“无论生死,咱们苍穹派上下一心,必定共存亡”·一时门中弟子纷纷应和,各自也上前服下那小小药丸,纵然其中有几名年轻尚轻的弟子捏着那药丸手都在发抖,却最终还是挨个吞服下去。
有苍穹派首当其冲,其余门派弟子忽然发现要应下这件事倒也并不那么困难了··东方玉忽道:“卫尊主为何要各派留下一名亲传弟子”·“自是为了教授他们更高深的武艺啊。”
卫飞卿咳嗽数声,柔声笑道,“我答应要将九重天宫中所藏绝学传予诸位,各派亲传弟子俱都是各派之中根骨、前途俱佳之人,由他们来打这头阵,自是再恰当不过。”
他这话听在众人耳里当真可笑之至,只是众人也心知肚明,这时候反驳他毫无任何意义··沉默半晌,东方玉哑声道:“我还能……再见我儿清云吗”·卫飞卿含笑看向卫雪卿。
卫雪卿摇了摇头,有些无奈道:“回头我替你寻人就是了·”一边想着这便宜弟弟真是认不得,麻烦事一波接着一波··东方玉点了点头,亦接过卫庄弟子手中药丸。
东方渺忍不住颤声叫道:“玉儿”·东方玉咬紧牙关:“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卫飞卿笑吟吟替他补齐他心中所想,口中想讲。
但这话从众派弟子口中说出来自有忍辱负重之意,从他口中说出,却凭地变成了一股子嘲讽··东方玉咬了咬牙,再不多言,仰头服下那毒药丸··第137章 凭谁忆,意无限(五)·众派弟子一个接一个的走上来,各自面上神情各异,屈辱、不甘、憎恶、恐惧,但无论带着哪一种神情,他们最终却都吞下了那代表拱手将生命主宰权交到他人手上的毒药丸。
然而身为主宰的卫飞卿脸上却也并无太多得意的神情,非要说的话,他看上去比被迫服毒的大多数人还要更萧索,先前面上那点笑意也随着众人动作一点点消散了,整个人站在原地如同一尊血泼的冰雕,无端令人觉得又恐惧又可怜。
·等到场中多数人都服下毒药过后,七大门派之中唯一还没有动静的南宫世家便显得尤为突兀了·南宫晓月抱着南宫秋阳尸身老泪纵横,东方渺、慕容承几人与他交好多年,见此颇为不忍,纷纷上前劝慰他。
南宫晓月仿佛这才终于醒过神来,目光犹如刀刺一般准确落在卫飞卿身上,起身拔出了随身长剑,跌跌撞撞就想要向卫飞卿行过去··东方渺几人明知他身怀杀子之仇心痛难当,却更知他这一过去只怕整个南宫世家都要为之遭殃,又如何能让他真的走过去当下强扣下他劝慰半晌,南宫晓月终于当的丢下他手中佩剑,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道理他自是明白·他一人- xing -命是小,但他又岂能真个让整个南宫世家为了他父子二人陪葬终究他痛哭过后还是默许门下弟子一一上前服毒。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东方玉见卫飞卿仍是那副神游天外的空洞模样,忍不住道:“卫、卫尊主……”·卫飞卿漠然道:“现在留下你们门中三名弟子,该走的就可以走了。”
不待人反应他又接道,“别想着糊弄我,各门之中亲传弟子有哪些个我一清二楚·”·各派亲传弟子在门中受重视程度与所获待遇终究与其余弟子有别,他既在各派之中安插内女干久矣,自然对各派内部情形一清二楚。
原还有几个想要在这“亲传弟子”中稍做手脚的,闻言不由悻悻··场中一人有些小心翼翼问道:“这样就完了”·“都回去等消息吧。”
卫飞卿淡淡道,“今日我累了·”·除了那些尚还清醒的、走得动路的人一一服下毒药,场中更多的则是神志不清与卧地不起的,众人自不会以为卫飞卿会就此放过这些,只是见到那几个捧着瓷瓶的卫庄之人挨个蹲在那些人面前半强迫喂他们服下毒药,终究不那么让人舒服。
待各派之中商议定好的三名弟子出列,卫雪卿再下令解去了那数百个身中蛊毒的弟子身上剧毒,这过程之中卫飞卿十分随意吹奏着他手中短笛,先前便已安静下来的中蛊之人这时耳听着笛音目中终于一点一点浮现出清明之色,九重天宫剩余不多的几名弟子伏在丁远山与被他亲手杀了大半的天宫弟子尸身上放声痛哭,其余各派之人看在眼里,想到先前丁远山中蛊之时为人杀己的决然姿态,不由心下各自黯然。
又想到门中弟子如此硬气的九重天宫上一任由半生浑噩的贺兰雪主事,而这一任名义上的宫主卫飞卿先前虽口若悬河大肆许诺,可实际上正真正掌握着天宫的段芳踪在旁始终态度不明,也不知稍后这两人间还将有怎样一番争斗,不由得又各自摇头。
只是这些事都已与他们无关了,此刻他们唯一想要做的,就是带领门中弟子离开这个地方,哪怕身中剧毒,终究他们还是想要用离开这地方来暂且逃开今日这噩梦··慕容承几人朝卫飞卿十分僵硬拱了拱手:“先走一步”·先前说着累的卫飞卿这时忽又精神了,歪头瞧着他们,忽道:“先与我打个招呼吧,要不要行跪拜之礼呢……算了,一步步来吧。
你们唤三声‘盟主金安’,这就去吧·”·自方解忧第一个向他认输过后,对他称呼就自觉由“阁下”变作“卫尊主”,其后东方玉等人也都这样称呼他。
听似尊重,实则却有意略过了他先前所说要从此成为武林盟主的宣言·只是众人想要淡化这层关系,他又岂会当真让他们如愿·慕容承脸涨得通红:“你……”·卫飞卿笑吟吟看着他,忽道:“诸位是不是觉得吃下那东西跟没吃也没什么分别”环视周围一张张心存侥幸的脸,他有些无奈笑了笑,“若当真有人不死心想要提前见识毒发是何等模样,我自当成全你们。”
会不会那毒药根本只是个名目会不会他就是在明目张胆的借着众人的谨慎耍手段会不会即便三个月后不服他所谓的解药其实也根本不会死·在卫飞卿张口之前,这样想的人至少占了场中三分之一。
一些是自我安慰与自我欺骗,还有一些是当真打算暗暗挑战那三月之期··当然这样想只是在卫飞卿张口之前··方解忧再次头一个上前,张了张口没能说出话来,他沉默片刻,再次张口,这一次字字清晰:“苍穹派方解忧恭请卫盟主金安。
苍穹派方解忧恭请卫盟主金安·苍穹派方解忧恭请卫盟主金安·”·一字不落,说了三字·说到后来,切齿切肤··卫飞卿却笑着纠正道:“往后就不能再自称苍穹派方解忧了,要自称是‘卫庄弟子’,又或者是‘卫庄分舵苍穹弟子’,不过没关系,万事总要讲究循序渐进,稍后我会正式在武林之中广发通告的,届时诸位再按新规矩来办吧。”
苍穹派弟子看着方解忧无悲无喜的神色与紧绷得几乎随时都会断裂的下颚线,一些小弟子只觉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卫飞卿却似已逞够了威风,说完之后就甚好心情朝众人挥了挥手:“行了,你们走吧。”
方解忧深深看一眼决定留下的那三名弟子,终究再没说一个字,转头决然而去··那三名弟子之中的亲传弟子乃是方解忧内侄,唤作林青杉·方解忧膝下无子,对这侄儿一向呵护备至,有意当做下任掌门培养,按理他即便要留下亲传弟子也不该留下此子,但林青杉却是自己要求留下来的。
卫飞卿见他望着一行人离去表情与方解忧如出一辙,不由十分得趣,笑道:“难道我这地方还有人愿留下来,你想留在这里做什么学绝世武功找机会替你姑父雪耻”·林青杉霍然转头看他。
适才各派俱在商议去留之事,场中一片嘈杂,这等情形下卫飞卿还能注意到他是主动要求留下,可见这人的内力与观察力委实更在他们想象之上··见他警觉模样,卫飞卿摇头笑道:“我可不是甚三头六臂,只是我很欣赏你姑父,不由自主便对他那处动静留神一些罢了。”
林青杉紧紧抿着嘴,半晌低声道:“我只是不想姑父为难·”·卫飞卿含笑道:“你是个好的·”·两人这几句对话间,又有不少门派之人朝卫飞卿施礼后或扶或抱着门中重伤之人相继离去,亦如先前服毒一般,但凡有了打头之人后边也就顺理成章了,一时场中“卫盟主金安”几字此起彼伏,声势浩大,颇有几分朝堂之中众人高呼“万岁万万岁”的气势。
只是那些个中蛊之人一时半会儿仍要受那蛊虫发作之苦,便齐齐被卫飞卿发言暂且留下·以致走到后来,场中便只剩中蛊之人、登楼、清心小筑、九重天宫、长生殿、段芳踪一行与卫庄中人。
遍地的污血残肢衬了不足先前半数之人,无端端倒显露出一股森冷的寂静来,叫人意识到这比寻常一百天还要更为漫长煎熬的一天,终于是走到了尾声··卫飞卿先是看向卫雪卿笑道:“你家的人要不要也随个大流呢”·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雪卿亦学他笑嘻嘻模样:“自然由你决定呀。”
卫飞卿扑哧笑道:“我只怕我这毒下的快,你解得更快·”·卫雪卿道:“我相信你的才能·”·卫飞卿笑道:“我也相信你呀。”
卫雪卿含笑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我从来无意让长生殿称霸武林,或者重铸辉煌,你知道的·”·卫飞卿颔了颔首··“我也从不认为世上有‘长生殿’三字是甚必要之事。”
卫飞卿再度颔首··“只是——”卫雪卿转头看了一眼已不复先前彼此挟持之局正安静等他决议的长生殿众人,缓缓道,“我却也与今天做决定的所有门派掌门一般,要对我门中弟子负责。”
长生殿行到今日,已经历数次争斗与分裂,今天随卫雪卿来到此间的弟子,尽数是一心一意只追随他的心腹——在覃有风将刀架在上官祁脖子上以前,卫雪卿是这样认为的。
但即便发生了覃有风之事,卫雪卿心内认知亦不改初衷·毕竟最初他来到这里,与众弟子说得清清楚楚是前来对付卫尽倾,众人应下这对抗前任尊主的差事,那便是将身家- xing -命都寄托在他身上。
诸君以国士待我,我自当以国士报之··这便是卫雪卿的底线··哪怕他面对的人是卫飞卿··卫飞卿颔了颔首:“既如此,咱们的事权且押后。”
卫雪卿点头同意··两人都心知肚明,即便他们最终也商议不出皆大欢喜的法子,但他们也多数打不起来·至少以卫雪卿此时的心- xing -,他很清楚自己是绝不可能再因任何理由对卫飞卿不利。
他这心态很危险,但他确信卫飞卿必然已将他这态度看在眼中,因而胜券在握··第138章 凭谁忆,意无限(完)·卫飞卿终于看向不知何时抽了一把完好无损的椅子坐在旁边悠然看戏的段芳踪,一对上段芳踪,他神情不由自主就慎重三分,连站姿都端正不少,朝段芳踪揖了一礼道:“劳烦久候了。”
段芳踪漫不经心朝他摆了摆手··卫飞卿又道:“敢问前辈为何要等我到现在呢”·段芳踪想了想道:“我一生从未遇到过像你这样有意思的人。”
最重要的是,这个很有意思的人还是他的儿子放在心尖上的人··段芳踪与段须眉重逢不过数日,但他们坐在池冥坟头长谈的那一夜,他自认已十分了解段须眉。
而他认知当中的段须眉,绝不会将一个虚情假意之人放在心上·基于此,他看卫飞卿便觉更加有趣了,有趣到卫飞卿公然不把他当回事扬言要入主九重天宫,他也全不为此发怒。
更何况这孩子还在不动声色之间收拾了他这几个世间最为难缠的一生大敌··突然想到一事,他问道:“如若我没有将杜云带来此地,也没有准备当年谢殷与霍三通几人勾结欺君的罪证呢”·卫飞卿含笑反问:“前辈为何笃定这些事只有你能查到,这些证据只有你会准备呢”·段芳踪怔了怔,反应过来不由放声大笑。
卫飞卿道:“关于贺春秋与谢殷,您老人家可还有什么想法”·“没了·”段芳踪漫不经心道,“我已做了我能做的。”
他在这二十年间,为了醒过来,为了恢复武功的确经历了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过程,但他同时也很清醒他这么做最重要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报仇·他今日所做的一切,是他必须要做的,因为他不止是为了自己,同时也为了池冥与封禅。
但这一切又不过是他顺带去做的,他打败了贺春秋与谢殷,他当然也可以夺取这二人- xing -命,只是在这两人败在他手下的那一刻,他但觉多年心结已然得解,那刻起这两人- xing -命对他而言再无任何意义。
就如同他其实并不如卫雪卿、贺修筠、卫飞卿这几人一般执着于亲手斩杀害了他一生的卫尽倾··卫飞卿看他这风轻云淡的模样,忽然笑道:“前辈可知为何我要无视你直接向我娘亲索取宫主之位”·段芳踪挑眉。
“因为我早知前辈会是这样的态度了·”顿了顿,卫飞卿语声忽地放柔,“我从听说前辈的事迹开始,就很服气你这个人·虽说在此之前你我不识,我却很了解段须眉,是以我也很了解前辈你。”
段芳踪闻言面上笑容不由加深:“我还以为别人见到我再见那小子,必然会一口断定我们父子毫无相似之处·”·“那不过是表象罢了·”卫飞卿摆手笑道,“他大概是继承了前辈与尊夫人身上所有优点,看似冷漠,实则豁达。
他被害得那样惨,却也从来不将复仇当成人生真谛,只在意他内心里喜欢的·这一点上,我不如他·”·卫飞卿与段须眉这两人间的关系用“剪不断理还乱”六字形容都还是轻的,休说段芳踪,这场中实则根本无人能看懂其中的纠葛。
只是段须眉的直原就承袭自段芳踪,段芳踪虽不懂他二人何故反面,只是见到卫飞卿此时温柔的神色与毫不掩饰的不以为耻反以为傲,不由很是替段须眉高兴,亦随他一同笑出了声。
卫飞卿接道:“是以我也很清楚,其实您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九重天宫,不过是……天宫之中一直等待您的那个人而已·”·段芳踪笑容慢慢敛了下去。
卫飞卿耐心等着他··半晌段芳踪道:“那里是她的家·”说了这句话他就又沉默下去,良久方轻叹一声,“我能做的,便是让那里真正成为我们的家,此后一生都呆在那处陪伴她。”
他语声十分平静,其中带着三分怀念,三分黯然,还有四分宠溺··可见这件事他必定已想过许多次··他也的确想过许多次··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从他醒过来开始,他无论清醒还是做梦,吃饭还是睡觉,无不在一遍遍想着要去见她。
但他不敢,他怕还像从前那样,带给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担心和折磨,他怕不能给她一个安稳的环境,他怕自己萎靡的模样吓到她··他哪怕是用爬的也想回到她身边。
可他不能··在她活着的时候他从未让她因他的缘故风光过一刻,哪怕聘礼他也只送过她一支再粗糙不过的金钗·她从不在意,从前他也不在意,可后来他回想,才知道她对他有多么包容,而他对她却太多辜负。
难道在她静静等了他这么多年后,他还要凄凄惨惨去见她,让她担心吗·他总是对自己说,慢一点,别着急,做好你该做的,她会等你的。
一遍遍说着,倏而也就到了现在··是啊,九重天宫又算什么呢··但那里却是她的家··亦随他一起沉默半晌,卫飞卿忽道:“我想是前辈你弄错了一件事。”
段芳踪抬头看他··“当年段夫人答应嫁给前辈的时候,可知前辈的身世么”·见段芳踪颔了颔首,卫飞卿不由微微一笑:“尊夫人生- xing -热爱自由,既然知道前辈来自何处又答允了与前辈成婚,那必然就已打定婚后随前辈回到关外的主意吧。
只是后来发生的一切,再也没有给过尊夫人那样的机会而已·”·段芳踪心下忽地一突··他有些迷惘想道,当年他求婚的时候,可曾问过阿心要不要随他回关外呢他好像……当真从未问过·段芳踪想要咧一咧嘴,眼泪却顺着两颊源源落下。
他当年……怎的就浑成那样·耳听卫飞卿慢慢道:“天宫的确是尊夫人长大的地方,是她的家,可她既然嫁给了前辈,至少在那之后的岁月里,晚辈猜测她心里真正当成家的地方已不再是天宫。”
而是另一个她从未去过、从未见过、却是她挚爱之人长大的地方··许久段芳踪哑声道:“是以呢你希望我因此而放弃对九重天宫的控制权”·笑了笑,卫飞卿忽道:“前辈对我是怎么想的”·段芳踪闻言一怔。
卫飞卿道:“我是卫尽倾与贺兰雪的儿子,他们一个害惨了你,一个害惨了尊夫人·我当年一个动念间接害死了杀圣池冥,而今我又一再的欺骗了段须眉,我这样……也得亏前辈还能好声好气与我讲话。”
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段芳踪不由摇了摇头:“上一辈的事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再者说你爹妈都死了,再大的仇怨也该了结了·至于池冥的事……”沉默片刻,他忽而展颜道,“适才我儿不是已经向你寻求一个交代么他是池冥养大的,自然做得了主。”
最后一个问题,他不必再答,卫飞卿却也明了答案了··段须眉既做得了池冥的主,他那样大一个大活人,当然更能做得了他自己的主·旁人或许不知道那枚铁牌是何物,但段芳踪与关雎之人各个一清二楚。
在段须眉选择将铁牌扔给他之时,实则他已经将自己的态度亮给这些个与他关系最密切之人看了··“既然前辈对我没有意见,那我就说说我的办法了·”卫飞卿目光看向一旁早已冷却的贺兰雪尸身,“我会将她带回天宫,我也会让我舅父跟着我们一起回去。
如此,天宫七、八、九、十代宫主齐聚,我知道尊夫人肉身至今完好无损,届时就由我们祖孙四代人共同为二位重新证婚,完成尊夫人的遗愿,也完成前辈你的愿望,让尊夫人风风光光从九重天宫出嫁。
届时完成这一切,您就带着她去关外看看吧·”·天宫第七任宫主贺兰敏,第八任宫主贺兰春,第九任宫主贺兰雪,第十任宫主卫飞卿·确是祖孙四人,一脉相承。
由这四人证婚,也确是天宫出生之人能够享有最圆满的婚事,哪怕其中真正与岑江心关系最深的那两人都已逝去··贺春秋一直在旁沉默眼见一切发生,此刻竟也跟着点了点头,哑声道:“我会去。”
他不知段芳踪会不会同意这提议,但无论他同不同意都好,这是他欠段芳踪的,也是他们贺兰一家愧欠岑江心的··思虑良久,段芳踪忽然问道:“我能问一句,你究竟想要做什么”·一统武林万人之上盟主金安·他似乎已经做到了,虽然只是最表层的。
因为他们都明白,他也只能做到如此,什么万众一心那是不必想了·但只要他始终能够保持绝对的实力像今天这样威慑众人,他自然也就能够一直享有这表象··只是段芳踪总不由得想,这孩子真的只想这样吗·卫飞卿闻言挑眉:“我以为前辈无意关注这些俗事。”
段芳踪似笑非笑:“我替人- cao -劳·”·替的是谁,自然不必多言··卫飞卿亦不太客气回他一笑:“他如有心问我,我自会亲口告诉他。”
段芳踪耸了耸肩,竟当真不再追问:“场间剩下的人,你又打算怎么处置”·剩下的除了他的人,自然就是指登楼、清心小筑、长生殿之人。
卫飞卿目光从贺春秋、谢殷、谢郁几人身上掠过,不紧不慢道:“登楼与清心小筑的势力,从此会并入卫庄·”·他这句轻飘飘的话语听在众人耳里,不啻石破天惊。
因为他所说十分清楚,并非如同他先前对各派所言一般作为卫庄分支、分坛而存在,而是并·摇了摇头,段芳踪失笑道:“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卫飞卿笑一笑,不去看贺春秋,而是转向面沉如水的谢殷道:“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因此而处置你- xing -命·恰恰相反,我会送给你一个绝无仅有的好机会。”
说罢他眼看谢殷目中神情由漠然到疑惑再到震惊,这才接道,“不错,我会让你与我舅父一般留在我的身边,成为卫庄新任的左右护法·”·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当真是机会而不是更进一步的羞辱·这是场间绝大多数人听到他话语之中的第一反应。
卫飞卿却还在慢慢道:“其实你也明白,登楼已经完了,你想要翻盘比登天还难·可你如接受了我的提议,等到你对付得了我的那一天,今日我享有的一切届时自然也就一朝成为你的。”
段芳踪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有些震惊想道,这孩子可当真是个绝无仅有的疯子赌徒·谢殷目光闪烁,慢慢问道:“当然我也会与众人一般服毒”·卫飞卿颔了颔首:“这是当然。”
“但你又何苦多此一举”谢殷道,“即便我与贺兄如你所言服毒,你自己也说了我们本身就是极大的变数·直接杀死我们,难道不是你更好的选择却为何要送这样一个机会给我”·“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变数”卫飞卿笑了笑,“更何况,打理一整个武林的事务,这世上哪有第三个比你与我舅父更加合适的人选呢”·……·段芳踪简直都想要给这小家伙拍手称快了·与卫飞卿对视半晌,谢殷利落点头:“那就这样做吧。”
贺春秋、谢郁、杜云与登楼众人,竟半点也不对他这决定感到讶异与愤怒··谢殷是什么样的人谢殷是与卫飞卿一模一样的疯狂赌徒·而从他答允卫飞卿这刻起,自然他也就不再是他一手建立起来的登楼之主,也不需要再对任何人负责。
如此自私,如此冷漠,如此决绝,但这就是谢殷··“至于长生殿,”卫飞卿瞟了卫雪卿一眼,“不出意外,也会与登楼、清心小筑、九重天宫一般,从此并入卫庄。”
卫雪卿并未出言反驳··……除了在想到斗了数十年的九重天宫与长生殿有朝一日竟会合并成一派之时有些不适之外··“如此答案,前辈满意了么”卫飞卿笑吟吟看向段芳踪。
饶有兴致回望他,段芳踪想道自己若年轻二十岁,必定会对这孩子所做的一切充满兴味,而如今……·他点了点头,目中有温柔一闪而过:“好·”·第139章 别万山,不再返(一)·一段故事的结束,往往只是另一段故事的开始。
就如同那刻在武林各派大多数人心里如同噩梦一般充满了灾难与毁灭的一天,他们当时走的时候尚未深刻体味,而当他们回到各自门派惊魂甫定、尚未完全喘过气来之时,他们才发现那一天并未过去,而是如同当时卫飞卿所预言的,不过是整个武林从此改头换面天翻地覆的开端。
众人回到各派之中,才愕然发现三十八个门派共同宣誓效忠卫庄、从此成为卫庄驻各地分坛的情报已流入整个武林、不,是整个天下·而卫飞卿的第一道手令也先于他们回归的速度早早落在各派之中等候他们。
卫飞卿要求各派掌门于三日之内“好生”回复此事,且务必约束门人,谨言慎行,莫坏了卫庄与“卫盟主”在天下间的名声··众人这才知晓,卫飞卿当日所言“回去等消息”该作何解,他这消息也当真如同插了翅膀。
而这同样也只是个开端··第二日,清心小筑宣布并入卫庄,其主财圣贺春秋担任卫庄左护法··第三日,登楼宣布并入卫庄,其主权圣谢殷担任卫庄右护法。
第四日,长生殿宣布并入卫庄,其主卫雪卿……什么都没说··若说一开始还有人疑其真假,但随着各派掌门纷纷发声,又叫人查出如今武林中流传的所有消息来源均出自登楼,这质疑之声立时就微弱下去。
这些都是官方版的··而一些流传在酒楼花坊之间的传言,比之这些官方的消息却只多不少··比如昔年三君之一竹君卫尽倾的生平与下场··比如当年横扫武林又被整个武林追杀的武圣段芳踪身上的一些隐情。
比如财圣贺春秋与二十几年前就已消失的奇侠贺兰春竟是同一个人··比如权圣谢殷根本也不是众人认知中那个刚正不阿堪为武林公正的人··比如一夜之间声名鹊起于天下、让千千万万之人欲要一睹其真面目的卫庄之主或者说是当今武林之主卫飞卿乃是长生殿卫尽倾与九重天宫贺兰雪之子,这便是长生殿并入卫庄的理由,而已然坐享大半个武林的卫飞卿亦会入主现今只存在传说之中的九重天宫。
而不几日后官方所出的消息也证实了这一传言的真实- xing -··新任武林盟主卫飞卿将会前往地处极西之地金顶山的九重天宫,继任天宫第十任宫主之位··这是九重天宫隐匿江湖一甲子后第一次暴露其具体位置,然而卫飞卿三字权衡在前,谁还敢对其抱有半分不轨的心思不说卫庄具体的实力,就凭其下数十个门派总人数加起来也足以碾压朝廷大军以外的一切。
而当时来参加谢贺二人婚礼的三十八个门派就涵盖了武林之中所有的门派吗那当然不是了·并非所有门派都要给登楼与清心小筑面子,这其中有门派规模太小、乐天知命不问世事的,当然也有同样具备了实力与野心明面上就不服登楼与清心小筑的。
但随着这一连串的武林变故接连着发生,越来越多全然不知当日事却有如惊弓之鸟的小门派主动请求加入卫庄,生怕迟一步就要错失了天大的机会又或者遭来灭顶之灾·而那些个当日不服登楼与清心小筑,如今自然也不会心甘情愿向突然间不知打哪冒出来的卫庄臣服的大派——·“这事难道需要咱们- cao -心么”卫飞卿不紧不慢落下一黑子,“那些个分坛若以为他们只要浑浑噩噩就能保全- xing -命再进而隔山观虎斗,这未免体现不了他们的价值。
而我又为何要养活这些个没价值的门派与门人呢”·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手持白子的卫雪卿闻言不由失笑:“那些个门派只怕哭着喊着都想求你别养活他们。”
卫飞卿笑嘻嘻道:“只可惜我一向是个好心的·”·卫雪卿看着他,不由自主想到那漫长一日结束过后他与卫飞卿一番长谈、最终决定将长生殿所有势力尽数交给卫飞卿的夜晚。
那晚他们聊了很多··过去,未来,现状,以及更加好或更加坏的一切··关于长生殿并入卫庄之事,卫飞卿只用了短短几句话就说服了他··经历卫雪卿之前在各派挑起争端又陷害登楼、卫尽倾坑害整个武林之事以后,长生殿当真还能继续在武林之中存在下去吗·卫雪卿自己都认为不能。
他最初的打算,是准备过完那一天他就彻底瓦解长生殿这三个字,剩下的弟子从此海阔天空,爱去哪去哪,再不必替他卖命··但卫飞卿给了他另一种选择··长生殿如若并入卫庄,自然也是彻底瓦解的一种方式,世间再无长生殿,那些心怀仇怨的人自然也就没了下手的机会,而即便他们依然心存怨恨,众弟子有已然成为庞然大物的卫庄庇护,自然比各自流落天涯更安全稳妥一些。
更何况他们当真愿意流落天涯么·卫飞卿给出了令卫雪卿十分迷茫的覃有风当初为何会选择投靠他的答案··那同时也是段芳踪日间所问的,卫飞卿究竟想要做什么的答案。
卫雪卿听后既感惊讶,仔细想想却又觉没什么好惊讶的··这个人是卫飞卿啊··是他卫雪卿的……弟弟··而他也明白到像舒无颜这样的人,像覃有风那样深得他信任与器重的人,像登楼长风与沧海那样的人,为何都会选择跟随卫飞卿。
·因为他发现自己除此之外竟也做不出来第二个选择··他不但爽快同意了卫飞卿关于长生殿的提议,他甚至主动要求留在卫飞卿身边··要知道他原本是想解散长生殿以后将卫尽倾死讯带回去给关成碧,然后寻个清净的地方伴他娘隐居,再不问世事。
但他做出与自己原先意志全然相悖的决定后,竟然也并不感到后悔··耳边忽听卫飞卿声音催促道:“发什么呆,你倒是赶紧落子·”·醒过神来,一边落下手中棋子卫雪卿摇头叹道:“正事不去忙,整天不是寻人对弈就是窝在书房里写话本,你这武林盟主当得也真是别具一格。”
当日安排下所有事情过后,他们并未从登楼离开··用卫飞卿的话说,登楼有整个武林最完善的情报系统,他又不日将前往九重天宫,不如就留在此地将该处理的事情处理完。
前几日里官方发布的消息自然每一条都出自他授意··但这绝不是他每日里最重要的事··毕竟他也就是动个口而已,舒无颜、谢殷、贺春秋等人自能将一切安排妥当。
他每日里做的最重要的事,除了养伤,便是窝在房中写话本,他甚至还拉着说书界的泰山北斗万卷书共同钻研此事··万卷书原本的打算自是再不参与卫飞卿手下任何事,但粗粗见了他写的那些本子过后,便又默不作声改了主意。
没错,而今酒楼花坊之间所流传的那些一则又一则的引爆整个武林的故事传言,尽数出自卫飞卿的手笔,万卷书的润色··……卫雪卿真是无话可说。
卫飞卿笑吟吟再落一子:“我给了谢殷那样大的甜头,他自然也得回馈我相应的价值,哪有事事都要我亲自- cao -劳的道理·再观察两日,待此间之事都稳下来以后,咱们就启程前往九重天宫吧,想来段前辈早已等得急了。”
卫雪卿闻言一怔:“我也去”·“为何不去”卫飞卿敲敲棋盘示意他莫忘正事,“从你一出生就无形之中囿困你的地方,难道你不想去看一看”·心不在焉落下一子,卫雪卿点了点头,想道,是该去看看。
“只是你散布那些流言话本究竟何意”·固然卫飞卿其人也并未到达每说一句话、每做一件事都别有用意的程度,但卫雪卿同样也不会认为他当真连着花费好些天的功夫就为了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
这一回竟轮到卫飞卿忘记落子,愣怔片刻后方笑了笑道:“能有什么用意,不过是……”回过神缓缓落下手中子,他有些感慨道,“让一切复归原位罢了。
好人应当有好报,坏人应当受惩罚,发生过的事就应当摊开在所有人的眼前·人人都有权利知晓真相,不是么”·而他这个愚弄了所有人的最大的“坏人”,却一边说着“坏人应当受惩罚”一边在此弈棋。
卫雪卿玩味笑道:“敢问正义的使者,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你喜欢呢还是另有人喜欢呢”·卫飞卿笑了笑:“他喜欢,我也喜欢,难道你不喜欢”·沉默片刻,卫雪卿慢慢点了点头:“我也喜欢。”
多好,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耍弄了他们前半生的狗屁倒灶的人和事,那些人人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破事,那些在- yin -暗角落里堆积了二十年如同烂谷子一样的事终完完整整曝露在阳光下,再没有遁形之处。
那个最大的受害者早已不依赖戳穿这些真相而活了,而他却依然这样做了··因为……他们都喜欢··多好··多爽··只是一旦提到那个人,卫雪卿难免又想到一些他至今未明之事。
“当- ri -你到底与段须眉说了什么你真个打算从此与他江湖不见了”卫雪卿饶有兴致再落一子··“怎会不见”卫飞卿轻笑一声,“此番咱们去九重天宫,必然就要与他再次相见的。”
见他说这话时八风不动连眼睫毛也未多眨一下的平静神态,卫雪卿忍不住道:“以你如今的实力,其实你大可不必忌讳一些寻常人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当然我并不是当真以为你会因此而避讳。”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含笑抬头看他一眼:“没错,不是因为这个·”·“那是为何”卫雪卿一边在内心唾弃自己咸吃萝卜淡- cao -心一边忍不住追问,“你跟贺修筠又是怎么回事”·贺修筠与段须眉的不对付不但卫飞卿看在眼里,他同样也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这两人不对付的缘由,他虽不太想懂但偏偏他未曾细想就已经懂了··一开始他认定贺修筠对上段须眉毫无胜算,固然贺修筠是卫飞卿心中极为重要之人,卫飞卿也曾做过十分对不住贺修筠的事,但他认定卫飞卿这个人凡事都很拎得清,不至于在这种事上拖泥带水。
更别提他亲眼见过发生在卫飞卿与段须眉之间的许多事,对这二人间羁绊一向了解甚深··但是当日段须眉决然离去,以及贺修筠伤心欲绝却坚定决然的态度,无疑彻底推翻了他原先的想法。
慢悠悠落子,卫飞卿道:“你认为比一统武林的盟主是个断袖更耸人听闻的是什么”·卫雪卿先是不解,再是慢慢瞪大了眼··他根本忘记自己有没有落子了,就见卫飞卿又已落下一子:“那当然就是盟主娶了自己的亲妹妹了。”
第140章 别万山,不再返(二)·比断袖还耸人听闻的自然就是乱- lun -··哪怕他与贺修筠并非真正的亲兄妹,但凭借他们双方父母亲的关系,他们实则与亲兄妹也差不离了。
而他事实上坐实了乱- lun -,精神上坐实了断袖,这真是……可喜可贺··卫雪卿震惊得几乎要掀翻棋盘,失声道:“你疯了不成”·“我又不是今天才开始发疯。”
卫飞卿仍是笑吟吟模样,眼底却殊无一丝笑意,“就算是我,做一件事之前也不可能计算到所有可能发生的后果,谁的人生还不会遭遇几件意外之事了只是无论发生任何后果,自己做的事,终究还是要为之负责而已。”
这些年来他对贺修筠做的一件件过分的事,绝不亚于贺春秋几人对他做的··后悔吗·却明知发生的一切无法挽回··若没有那件事,他尚能说服自己用其余一切的方法补偿贺修筠。
然而既然发生了那件事,在贺修筠本身的意愿之下,他根本连做选择的权利也没有··当日他到底对段须眉说过些什么·他对段须眉说,在他走火入魔的那一日,贺修筠不止吸收了本该由他承担的那些足以让他爆体而亡的内力而已,还在他彻底失控暴烈难耐之时……为救他与他发生了夫妻之实。
最初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根本没能想起这件事··然而他来到登楼,与贺修筠面对面,那些被他当时混乱不堪的神志撕成碎片的记忆却一点一点回到了他的脑海里,让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失去了对段须眉解释的权利··他堪堪见到段须眉时所唤的那一声“须眉”犹如一计耳光狠狠甩在他的脸上,疼得他整颗心都在厉叫。
那一刻他也知道,比起这些年他对贺修筠的那些利用,原来他当真还能对她做出更过分的事··自作孽不可活··他没有选择··叹了口气,他道:“这些日子让她好好养身体,等到从九重天宫回来她伤势大好,届时我再公布与她的婚事。”
……卫雪卿能说什么,卫雪卿简直简直无话可说··“还有一件事我想与你商量·”卫飞卿忽然语声一整,抬头十分慎重看他一眼,“我准备将卫尽倾尸身与贺兰雪一同带回九重天宫,事了之后将他二人合葬。”
卫雪卿有些莫名:“葬就葬吧,你看我作甚·”一边想到卫尽倾那是尸身吗那分明就是一个被戳成了千疮百孔的烂柿子……·顿了顿,卫飞卿道:“毕竟他与你娘才是真正的夫妻,如若你娘想要……”·“她没什么想要的。”
不等他说完卫雪卿便截口道,“他们那算什么真正的夫妻非要说,至少卫尽倾与贺兰雪还算得‘两情相悦’·”·说道“两情相悦”四个字,他们二人同时怔了怔,再同声失笑。
卫雪卿笑道:“你别告诉你这时候突然良心发现想要当个孝子了·”·沉吟片刻,卫飞卿道:“我欠过贺兰雪一个人情,左右也想不出别的法子归还。”
当日他孤注一掷前往九重天宫,固然料定贺兰雪必会救他,可当贺兰雪当真毫不犹豫舍弃半条命与半生修为救了他,他却也无法理所当然将其当做那是贺兰雪欠他的。
卫雪卿十分赞赏落下一子:“我就是喜欢你这样恩怨分明·”·卫飞卿于是“恩怨分明”地果断落下最后一子,在那纵横道上局势霎时明朗之时抬头冲他嫣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又赢了。”
*·又过三日,武林之中*共四十七个门派掌门宣誓归于卫庄门下,为表诚意,更主动集结弟子迎击公然逆反卫庄的昔日在武林中素有名望的燕山派以及两大魔门- yin -月教与仙华宫。
整顿了登楼、清心小筑、长生殿势力的卫庄门人在舒无颜与谢殷安排下前往卫庄真正驻地——望岳楼所在的宣州··而伤势大好的卫飞卿带领贺春秋、梅莱禾、卫雪卿以及各派所留三名弟子中的数十位亲传弟子出发前往九重天宫。
*·岑江颖忘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心悦段芳踪··一开始嫌弃他粗鲁,没教养··后来又嫉恨他总是能轻易就夺走姐姐的全副注意力··也曾经不安好心的给他使过绊子,在姐姐假装看不见的地方找过他不少麻烦。
再后来……不知怎么眼睛就再也不能从他、或者说从他们身上移开了··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或许是因为天宫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他这样的人·天宫之中,门人之间纵然互相友爱关怀,可他们遗世独立的长大,通读万卷书却从未行过万里路,于是哪怕内心的牵绊再如何深厚,却也总是掩盖在疏离尔雅的表层之后。
而段芳踪呢·段芳踪讲话声音大的像吵架,大口吃肉,大碗喝酒,长了一张貌美如花的脸却不修边幅胡子拉碴,一把刀使出来直是要斩断天地的气势。
岑江颖后来才想明白,其实她不可能不被这样的段芳踪吸引,所以她也没有什么好愧对岑江心的,毕竟……她是真的无法避免·毕竟,她是真的从来都将岑江心看得更为重要。
从未想过要多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多做任何一件多余的事··只因从她知晓情之一字开始,她眼里的情就是那两人表现出的模样··而她自己的,充其量不过是单恋。
后来她为何要给他写信呢·其实也只是太过孤单而已··她守着姐姐的尸体,却不知那人的尸身又究竟去了何处··她只是想继续守住从前三个人一起的时光而已。
她在信里从来都只称呼他为“姐夫”,从未说过任何一句出格的话,在他活着时她与他说话是什么模样,在他死后她给他写信就还是同样的口吻··只是再如何不出格,若是坚持二十年如一日给一个死人写信这种事叫人知道,那傻子也能立时明白写信之人究竟对那死人怀着什么样的情感了。
是以岑江颖从未想过段芳踪会看到那些信··当她在卫尽倾怂恿下终于决定将毁掉天宫这事付诸行动之时,她内心里仿佛是觉得解脱,又仿佛从此背起了更为沉重的包袱。
她将为这件事做的所有一切都写入了信里寄出去,仿佛那样就有东西能证明自己的痛快与罪过··当她见到牧野族百十人轻轻巧巧的上山来,帮她一起收拾卫尽倾与贺兰雪离开后留下的她发现她终究很难收拾的烂摊子,她有些迟钝的想道,等了二十年,姐姐终于还是等到这人来接她了。
而她……也等到了··又过了一些日子,她终于见到了他本人··他再也不是记忆里那么高那么壮,再也没有年轻时说话像吵架的大嗓门以及仿佛永远也用不完的精力。
他目光苍老,形态萧索··但岑江颖还是一眼认出这就是段芳踪,是她牵挂了二十年的人··即便周围有很多人在看着,她也无法阻止自己眼泪越流越急到最后就像个十几岁手足无措的小姑娘。
她一边哭一边有些放松的想道,终于可以卸下一切担子了吧,终于··段芳踪看她这模样,不由叹了口气··岑江颖泪眼模糊,根本看不清他面容,极力稳着声音道:“她在等你,你去找她吧。”
沉默片刻,段芳踪道:“不急·”见她稍微有些诧异地抬头,他道,“我先与你聊一聊·”·*·本该是两人互诉别情,岑江颖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她所有该说不该说的都早已告诉了他··段芳踪只是平静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包括他当年被人救走、他在病榻上昏睡十年、他不回信的理由、不让她知道他仍然在世的理由一一告知,自然也包括数日之前那一场掀翻了中原武林格局的交锋,以及他与卫飞卿最终达成的协议。
他对岑江颖说这些,是因为他的人之所以能控制九重天宫,原就赖岑江颖告知他的那些信息,而岑江颖自己为了做这件事同样付出很多··他尊重岑江颖的意见,也希望两人能达成一致。
岑江颖自然没有意见··她远远比卫飞卿更了解岑江心百倍··她自然知道岑江心从嫁给段芳踪那天起就同时也将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关外牧野族当做她的家,她知道段芳踪做出的才是岑江心真正想要看到的决定。
只是当段芳踪说到那些信的时候,终究她还是沉默了··她隐隐猜到,这才是段芳踪执意要在见岑江心之前找她聊一聊的关键··果然她便见段芳踪讲完这些之后沉默了片刻,而后静静道:“眉儿的事我就不谢你了,你身为他的小姨,理所当然应该护他周全。
这些年留你一个人,是我们俩对你不住,只是婚礼过后我要带她回家,只怕……还得有一段时间只能放你一个人了·”·岑江颖闭了闭眼··似是难以措辞,段芳踪有些艰涩道:“如果她仍然在世,我们必然可以继续一起生活,只是……”·“我知道。”
打断他话,岑江颖笑了笑,目中闪烁着十分美丽的光韵··怎么会不知道呢得知他仍然在世并因为她的信件才能掌控九重天宫之时她就已经知晓自己将会面临怎样的结局。
她可曾有一刻寄望与斯人已逝,活着的两人还能继续做个伴吗……她不曾·毕竟她太过清楚,她所恋慕的,就是这样一个直来直去绝不会留下半分不可能存在的暧昧希望的人。
而岑江心呢·她不知道岑江心对她的心思究竟知是不知,但如若她知,她知道她必定会如段芳踪所说的那样,对她不会有半分芥蒂与回避·她绝不会在她丈夫的事情上有半分谦让,但他们夫妇也必定会用最坦然的态度面对她,会与她一起生活。
但是她已经不在了··是以段芳踪也不可能将她带在身边··沉默良久,段芳踪道:“等到你放得下了,届时你来关外找我们吧·”·点了点头,岑江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好。”
第141章 别万山,不再返(三)·越往里走,越觉冰寒刺骨··那些过往的回忆也仿佛敲开他尘封多年的心门呼啸而来··当年啊··当年。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当年他被一群人围攻,狼狈掉落到山崖之下,偶然发现这冰窟,恰好助他调息了因人生之中第一次大败而过于激烈的情绪与发热的大脑··在他堪堪冷静下来也几乎要被冻死之时,他听到轻巧又明媚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然后他就见到了那个姑娘··那姑娘生得很美··但他也不是没见过美人··他只是没见到过第二个一见到他面就双眼闪闪发亮,兴高采烈冲他道“找到你了”的美人。
就那样,被她找到了··从此一生也不愿再离开,却终究没能陪伴在她身边多少日子··而这一次换他来找她··就在她曾经找到他的地方··穿过冰河,跳下冰窟,掀开冰棺,她就那样出现在他的眼前。
二十一年了··她的容貌却还像二十一年前他最后与她告别时见到的模样,也还像更早之前、像他最初在此地见到她时的模样··不知为什么,人人都说她与她的孪生妹妹岑江颖长得一模一样,他却从一开始就未曾将这两人弄混过哪怕一瞬。
只要她一瞪眼,一微笑,他就知道这就是她,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岑江心,是他一生唯一的爱侣··拂去她身上层层的冰霜,他小心翼翼将她揽在怀中,眼泪从他得知她死讯那刻起就已经苍老的眼睛里滚落出来,却还未来得及落在她脸上就已经凝成冰渣。
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脸贴在她只有无尽冷意的脸颊上,在她没有血色的嘴唇上落下一个轻吻··“让你久等了·”·“我来接你了·”·“……阿心。”
*·随段芳踪一起上山的,还有封禅与段须眉··事实上是段须眉等在建州城外“劫持”了这两人,而后三人乘雕赶来九重天宫··段芳踪赶去冰宫见岑江心,只怕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来,他们不欲打扰那两人相会,便暂且在丹霄殿中安顿下来。
段须眉直到这时才问起不见踪影的杜云之事··他倒不是认为当年就什么都没发生到如今这把年纪又先后出家的两人还能发生点什么,他只是意外杜云竟然会留在建州城中。
他是怎么想的,自然也就怎么问了··封禅淡淡道:“她想趁这机会陪伴谢郁几日·”·“她不打算留在谢郁跟前‘赎罪’”这倒又是另一重令段须眉意外的。
封禅摇了摇头:“她原本似有这打算,但谢郁拒绝了·”·他回想起当日一切结束过后,杜云与谢郁之间对话··她与谢殷根本无话可说··尤其在谢殷又一次为了他自己孤注一掷选择放弃身边一切以后。
但她却无法不对谢郁内疚与心疼··他本是当天的新郎官,可他的新娘子、他的心上人却当着全天下人的面拂了他满腔的情意,更是自承恋慕自己的兄长·而他还非得要在那一天承受来此父母双方的丑恶真面。
杜云原本想,若是谢郁愿意,她一生都留在他的身边赎罪,哪怕这一生可能都无法从他口中听到“娘亲”二字··谢郁只说了两句话便断绝了她这念头。
他道:“如你当年救下段前辈后没有去出家,而是回来看一看我,那时应当也不太迟·”·他又道:“我出生就没有娘亲,幼年时或许需要过,但如今是真的不需要了,尤其你我从来都非同道中人。”
他没有说为何明明是亲生的母子他们却并不同道,杜云却已经明白了··她也好,谢殷也好,他们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桩桩件件都与这个年轻人内心的侠义之道相悖。
而她二十年后重来,她没有选择事先去见他,安抚他,请求他原谅,而是在最差的时机、用最坏的方式揭露一切,这又对他何其残忍··她违背了他所坚持的一切,无论道义还是感情。
她确实无法、也不配留在他的身边··因为她根本没有让他变得更好的能力··但最终谢郁也并未拒绝与杜云相处一段时间··大概是抱着此后再不相见的心情。
“等到此间事毕,她又准备去哪里呢回青灯古刹”段须眉问道··“我也以为她作此打算,但她——”封禅皱了皱眉,“她说修行在心不在身,她想要与我们回族中去。”
段须眉又是一阵讶异:“你也要回去”他只当这两人都会选择回青灯古刹继续修行,却未料这两人双双选择了回旧地··“修行在心不在身。”
刚刚用不赞同的语气说杜云这时轮到自己封禅说这句话到自在得很,“你爹妈既然要回去,我自也要跟着回去了·咱们几个老家伙又还有多少时日可活剩下的日子不妨搭个伴,得过一天是一天。”
是呀,这二十年来,他们都已受够了磨难·他们身为兄弟,当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却又有多少呢如今各自死过翻身,自然能聚则聚。
想到此段须眉不由笑道:“等西羽接过了城主的担子,届时尚可邀约师父与师娘同行,只怕更为快活了·”·封禅看着他堪称难得的笑容,不由叹了口气:“那你呢”·段须眉一怔。
封禅道:“你要与我们一同回去吗”·段须眉忽然呆住了··封禅再次长叹一声:“十二生肖过后都走了,阿若与一诺暂且留在建州城中与杜云一起。
那位没有动用十二生肖的力量,也没难为他们,安安静静放他们离开了,给出的理由……因为他败在了你的手中·”·其实卫飞卿根本不必给任何人任何理由。
但他那样说,好像也并没有任何问题··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虽然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在给谁找理由··见段须眉仍不言语,封禅只得问得更清楚一些:“你给他那块令牌之时,究竟是希望他动用呢还是希望他不要用”·若卫飞卿用了,则说明卫飞卿心里确实将段须眉当成足够信任的人,虽说这其中少不了又掺杂几分利用。
如若他不用,要么是他看重与段须眉之间情谊不忍利用,却也可以理解为他根本不相信段须眉··卫飞卿这个人太过复杂,虽说封禅亦倾向于前面一种可能,但他确实也看不透那个人。
段须眉却道:“没那么复杂·”·封禅有些不解··段须眉淡淡道:“只是安自己的心而已·”·他走的时候,卫飞卿早已胜券在握。
他自然很清楚这人做事从来出不了什么大岔子··但他也很清楚这人在他刀下伤到什么程度··所以留下人给他,安自己的心,就这么简单,而已··封禅愣怔过后不由摇头失笑:“我险些忘了,你爹你好你也罢,都是直来直去的人。”
把那些花花肠子与算计筹谋往这两人身上安,原本都是多余的事··是以卫飞卿用最简单的方法面对段芳踪,解决了在旁人眼里不拼个天翻地覆你死我活就绝不可能解决的九重天宫归属谁的大难题。
只是段须眉如此直接,反倒令得封禅更为不解:“既然如此,当- ri -你为何要离开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段须眉闻言面无表情,半晌却忽然转变了话题:“我幼年时只知自己无父无母,虽有义父照料,但也明知义父是因情之一字才变成后来那般模样。
在我活着这些年当中,从未想过自己此生有娶妻生子的一天·”·封禅闻言目色一黯··他想要说些什么,却听段须眉已自行接道:“老爹一看就不是个喜欢- cao -这种闲心的人,是以当日在关雎他忽然提到我与贺修筠那虚无缥缈的‘婚约’,我委实不知他哪里来的疯劲。”
封禅忍不住失笑:“他是个想起什么就说什么的- xing -子,当日多半也是与你说笑·”·“他能当成玩笑,我却不能·”段须眉淡淡道,“我哪至于当真被他两句话就气跑了只是他提到‘成亲’二字时,我脑子里竟想到一个人,我便忍不住先走一步。”
封禅已听得呆住了··段须眉轻轻吐出一口气:“我从未想过要娶妻生子,也从未想过与卫飞卿之间究竟是何种纠缠·我本以为友人间合该如此,但当年我将谢郁当做好友时心境分明又与如今不同。
而好友也不该……在我听到‘成亲’二字时影子就这样出现在我的眼前·”·武林之中绝大多数人都理所当然认为段须眉必定没有朋友。
从前的段须眉自己也这样认为··可他在卫飞卿影响下终究还是慢慢意识到,不止是从前的谢郁,实则十二生肖各个都是他的朋友,甚至连卫雪卿与他亦敌之外也亦友。
然而这些朋友都与卫飞卿一样吗·那当然不是了··段须眉对卫飞卿,信任,依赖,言听计从,- xing -命相托,而在分明将他当做比自己还要强大的存在时却又时刻想要保护他,不见时挂碍,见面时开怀。
他从前把这样的情感定义为生死之交··的确是生死之交,但在恍然“成亲”二字的含义与清楚那人影像的一瞬,他明白到那不是生死之交的朋友,而是生死之交的伴侣。
其实他也没时间再去想些有的没的,只是在明了这心情之时,多了几分想要更快一些见到那人的迫切而已··这样的事自己想又有什么用·总归得两个人一起想。
然后那个人确实也给了他答案··“他说他必须要娶贺修筠为妻·”段须眉淡淡道··……·封禅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半晌干巴巴道:“那你准备如何”·“我还在想。”
段须眉直言不讳··封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就不感到伤心失望”·“失望·但失望过了,却发现还是无法丢弃。”
段须眉冷冷话语有如嘲弄自己,“至于伤心,竟不知该为那一部分更伤心·”·良久封禅长叹一声:“你可真是……你可有给你爹说过”·段须眉忽地微微一笑:“他现在可没空管我。”
封禅有些复杂看他一眼:“你爹对你娘……你可会因此而怄气”·“那也没什么·”段须眉牵了牵嘴角,“毕竟在我的心里最重要之人亦不是我爹,而是卫飞卿。”
“……”封禅忍不住道,“你当真认为他值得”·等了许久才听段须眉颇有几分自嘲道:“他值不值得又有什么用。”
重要的,从来都是他自己愿不愿意··感情这种事啊,他堪堪才明白,然而一经明白,也就无法割舍了··第142章 别万山,不再返(四)·又过数日,十一月十五,卫飞卿一行人终于上山来。
这座山卫飞卿与梅莱禾月余之前才登过,而贺春秋上一次回来又从这里离开,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但无论是月余之前还是二十几年前的九重天宫,都与他们此番一路行来所见不同。
九座封山大阵都已被无声无息撤去了··卫尽倾与贺兰雪一番争斗说不上谁输谁赢,但最后掌控了从某方面而言也算解救了九重天宫的却是段芳踪,以段芳踪个- xing -,即便为达目的短暂要挟天宫众人,却也不至于当真造成残杀之实。
一路走来,各个山上非但不见封山大阵,更是连个人影也见不到,卫飞卿只想到一个可能:段芳踪提前做了一些事,在向他表达将天宫拱手相让的诚意··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两父子在处理一些问题上的直白还真是惊人的相似。
卫飞卿不由笑了笑··他们一行人中,卫飞卿与卫雪卿行在最前头,各派弟子走在中央,贺春秋与梅莱禾则带领那日过后剩余的天宫弟子走在最后·他们一路带着贺兰雪、卫尽倾、丁远山以及当日被丁远山亲手杀死的神霄殿弟子的尸身,贺春秋原本想要将丁远山与其余弟子尸身送回青霄殿,但一路走来不见人,他也与卫飞卿想到一处去,黯然片刻,终于决定先行到太霄殿上再说。
他在此黯然神伤,最前方那两人却兴致高的很··卫飞卿兴致勃勃对卫雪卿讲述当日段须眉如何一人一刀从二十年前的段芳踪也不过走到第三重天就落败的封山大阵之中一次又一次闯出去,而这都得益于他们从大明山天宫旧址出来以后他抓紧一切机会教导对阵法一窍不通的段须眉……云云。
委实不知他这种利用了一心信任他的人就为了对付自己老本营的厚脸皮从何而来,卫雪卿淡淡道:“一力降十会·”·卫飞卿讪讪闭嘴··他比段须眉更熟悉天宫阵法十倍。
他如今功力今非昔比··但他扪心自问,如九座封山大阵今日安在,他可能如段须眉当日那般势如破竹·……大概还是有点困难。
梅莱禾在旁听着,原本也有些里外不是人的恼羞成怒在里面,听到此时终于忍不住道:“当日如没有我与老万在旁压阵,那小子哪能真个一路杀上成天山去”·卫雪卿回头似笑非笑看他一眼:“看来你们这对师徒都对领着人来抄自己的家情有独钟与有荣焉。”
滞了滞,梅莱禾索- xing -破罐子破摔道:“那的确是……很爽的”·多年郁结在心内的一口长气终于拔剑斩断,得以抒发,哪有不爽的道理·然而前方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却全然不给他回味这爽快的机会:“即便两位师父当真不在,段须眉只怕也能独自破阵,不过将时间拉长一些罢了。”
卫飞卿说这句话时,他们一行人已行上沈天山,当时正是在这个地方,他与段须眉各自经历生死的考验后重逢,重逢的一瞬他们紧紧的拥抱过彼此·卫飞卿忍不住想,如果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对段须眉坦白一切,包括对他不知不觉间早已变质的感情,后来发生的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半晌他不禁哂笑一声,暗讽自己竟也有回避现实胡思乱想的一天。
他这样想的时候,他想的那个人正坐在当日他与卫尽倾对弈的那方石台前看着他··段须眉已在此等候好一阵了··无他,想在众人之前见一面那人而已。
以他的内息之深厚,耳力自然远非寻常人可比,老远听到卫飞卿那一句“段须眉只怕也能独自破阵”,不由牵了牵嘴角,暗道这人无论是当初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又或者今日声震武林的大魔头,实则他本质上又有什么改变呢他见过他满嘴胡言乱语逮谁逗谁的模样,见过他温柔体贴比花解语的模样,也见过他杀人如麻癫狂残酷的模样,然而在他内心深处,他真的有认为过他种种模样有任何一点违和之处么·待得人走得更近一点,他才见当了盟主的人果真还是有一些改变的。
往日卫飞卿爱穿一身白衣,虽说两人同行以后十有八九都是狼狈万分衣衫褴褛,但这人正经收拾起来,还是当得起一声浊世佳公子的·而今他白衫之外罩了一件猩红的大氅,衬上他面上那显眼无比的伤疤,人还是那个人,与往日相比却无端端多出几分张狂邪气来,倒显得肆意洒脱。
段须眉无知无觉间又牵了牵嘴角··卫飞卿正好在这时抬头,一眼就见到了他,先是一怔,随即感到浑身上下都有点疼,仿佛那日被那把天下第一的刀割伤捅伤斩伤的好不容易养好一些的伤口又重新撕裂开来……轻咳数声,他道:“你怎么在这”·话一问出口他立刻就后悔了。
因为他已经看清段须眉所处究竟是何处以及他堪堪才回忆与幻想过的一切··他本应当感动的··但他却觉得脸也跟着浑身未好全的伤一起疼起来··他有些无奈的想,难道此后但凡与段须眉在两人曾经相处过的任何一个地方相遇,他都要因为自己曾经的“不怀好意”而脸疼么这简直有损他武林盟主的风范啊。
却立时又清醒过来,在心里嘲笑自己两声:说的就跟他们此后还能经常遇得到似的··段须眉抽出腰间短笛吹奏一声,这才慢悠悠答道:“接客·”·梅莱禾噗地一声笑出声来。
段须眉亦回他一笑:“舅舅·”·梅莱禾上下打量他数眼,暗地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你小子看上去还不错·”·他一直担心段须眉。
他不怪卫飞卿欺骗和利用自己,但得知卫飞卿对段须眉和贺修筠所为之后,内心多少有几分怨怼,只是他一向不是个喜欢揪着不放的人,段须眉和贺修筠既然各自做出了选择,他自不会逼着自己再为了他们去埋怨卫飞卿。
只是当日这两人闹得太大,此番跟着回天宫来固然是为了段芳踪与岑江心,却何尝不是想到能在此见到段须眉·一见之下,总算也能放下心··青年穿着自己惯穿的一身黑衣,难得眉清目亮,无尘无土,精神与那日的茫然萧索相比更不可同日而语。
想是一家团聚的缘故,眉目中竟罕见的还有几分堪称安然的喜悦之态··梅莱禾察觉得出的,卫飞卿自然更在一眼之间便已看穿·一时他心情有些复杂想道,这人在自己这里受到的打击总算还有人能替他抚平,他该为此高兴才是然而……他竟然一点也不高兴·暗骂自己真是个无耻小人,卫飞卿不动声色上前几步与段须眉行在一处。
卫雪卿暗中递了几个白眼,终究还是慢下一步··今日两人上山的路,与当日卫飞卿胜过卫尽倾后段须眉由此继续往前的分明是同一条路,人也还是同样的人,心态却俱都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四周仿佛隐去了一切的声响,渐渐的卫飞卿连身后众人的脚步声、呼吸声都已不再听闻,仿佛天地间就只剩下两个人,两道清浅的呼吸,以及不知不觉已完全同步的听不出差异的原分属两人的脚步声。
在这并不令人难受的寂静之中他听身边那人道:“当日若没有舅舅与万卷书相助,我确可以从封山大阵走出来,只是要多花费一些时间·”·卫飞卿先是一怔,待反应过来不由得有些脸热。
却听那人续道:“只是如若没有你授我破阵之法,那我想必也不会比二十年前我爹闯阵好多少·”·卫飞卿再是一怔,不及说话已听身后的卫雪卿似自言自语哼一声道:“真是没耳朵听下去了。”
卫飞卿脸色忽地便是一阵爆红··为掩饰这番失态他干脆脚步加快行到段须眉前方去,一人往前疾行一阵,这才感觉面上热意稍退·他这时忽然想道,当日在刀光与血光之中,他们两人算是互相披露了心意吗而他表明*心意的同时却给了他更大的打击,随即这人便转身离开,是以这算他们互通心意过后第一次处在一块儿……·段须眉则是在想,虽说从最初你传我破阵之法就是想着一朝一日要便利自己,而后来你也果然利用我将卫尽倾逼出来,可我当日真的很痛快,很开怀,我想到能替爹妈战上一场很痛快,想到破阵过后就能见到你很开怀,在适才我们见面的地方见到你替我出头更是高兴得不知说什么。
这些很好,比那些欺骗与利用真实多了,多谢你··*·成天山顶,太霄殿外,并不见段芳踪人影,负责主持全局的也并非牧野族之人,而是岑江颖与神霄殿主纪千秋、碧霄殿主古震东、景霄殿主秦清玄、玉霄殿主裴若竹五人共同站在最前方,他们身后牧野族百余人、天宫数百人静静站立,目光直直迎接卫飞卿一行人。
贺春秋与梅莱禾指挥最后方的弟子上前,将放了贺兰雪、丁远山、青霄殿众弟子与卫尽倾尸身的棺木一一摆上来··纵然早已听闻这消息,乍见这些棺木包括秦清玄古震东在内的天宫众人仍是忍不住热泪盈眶。
前因后果众人早已知晓,若是有人活着,自要为这一场灾祸承担后果,但既然回来的只有尸身,又有谁还能多说一句什么·更遑论还有卫飞卿在旁指着装贺兰雪卫尽倾二人的棺木朗声解说:“贺兰雪害死了丁远山以及青霄殿众多弟子,卫尽倾更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害死了沈天舒,这些年紫霄殿弟子只怕早已被他替换完了……然后他们现在都死了。”
死了,即便不能了的也只能了了··第143章 别万山,不再返(五)·秦清玄叹道:“在阿颖帮忙下,紫霄殿以及其余山中所有卫尽倾之人都已被咱们抓起来了,有段大侠的人相助,众人所中剧毒、山中埋藏的火药都已无事了。”
却还有一件事并未解决··沉吟片刻,卫飞卿道:“沈天舒尸身,诸位可在他寝宫下方搜寻一番·”·此话一出休说天宫众人都心中一震,便是贺春秋等人也十分讶异,贺春秋直言问道:“当- ri -你并未询问卫尽倾有关天舒之事,为何……”他原本一直将这件事放在心上,然而到了后来,他连活人也无法一一顾及,纵然对沈天舒有愧,却更是无法兼顾到他了。
卫飞卿笑了笑:“我不是说过么,我很了解卫尽倾,他折磨人的法子左右也不过那几种·”·反应过来他话中之意,饶是秦清玄这等淡薄恬静的- xing -子也被生生逼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怒意:“他杀死了天舒,还对天舒……难道还不够么难道他当真将天舒埋在……让天舒日日夜夜眼看这个顶着他脸面的人霸占了他的一切,欺骗玩弄所有人”·卫飞卿耸了耸肩:“大概……是觉得他非要顶着沈天舒的脸,用沈天舒的身份委屈了他自己吧,是以要让沈天舒死后也不好过。”
秦清玄不由怒喝一声:“畜生”·卫尽倾当然是畜生,岑江颖却冷冷盯着卫飞卿道:“你却是畜生的儿子,凭你也想继承九重天宫”·歪头看她片刻,卫飞卿笑道:“说的就好像你突然又开始关心天宫死活似的。”
岑江颖毫不退让:“我固然也曾经想要像贺兰雪与众人复仇,但我一刻也未真正想过要将天宫交到卫尽倾手中”·“当然。”
卫飞卿点了点头,“因为卫尽倾同样是你的大仇人·”·岑江颖心目中的两大仇人:卫尽倾与贺兰雪·而他恰巧是这两人的儿子,自然天生就不是什么好鸟,简直仇上加仇。
“可是——”饶有兴致看着她,卫飞卿笑道,“岑殿主似乎忘了,今日正是您的亲姐夫段大侠嘱托各位在此迎接我这位新宫主,不知是也不是”·岑江颖忽然哑声。
她不忿的又何止这人是那两人的儿子更重要则是他对段须眉所做之事·她如何能不记得当日段须眉听闻卫飞卿消息后整个人犹如突然之间活过来一般的开怀模样想到卫飞卿对段须眉的欺骗与利用,再联想到卫尽倾当年对段芳踪的利用,直令她如鲠在喉,无论如何难以释怀。
·可卫飞卿却一句话便戳中她死- xue -··卫飞卿哂笑一声:“说的就跟你们还能自己选择接不接受我这位宫主似的,技不如人,不如各自都放清醒一些。”
纪千秋目中讶异一闪而过:“你知晓我们曾与段芳踪……”·卫飞卿摇头笑道:“他不打到你们心服口服,又岂会甘愿邀请你们参加他与他夫人的婚礼”·段芳踪是什么人·他既然听进去了卫飞卿口中那“风风光光”四字,自然就要让这场婚礼里里外外都真正能当得起这四字。
贺春秋眼见他与众人口齿周旋,到这时才上前一步沉声道:“阿雪临终之前,已将第十代宫主之位传给飞卿·”·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有前任宫主正式的传位、有贺兰家的血脉、有此番解除了天宫危机的“大恩人”段芳踪的趁机挟恩图报,卫飞卿说得对,他们似乎根本没有选择接不接受这位新宫主的权利。
看着卫飞卿从容不迫的模样,秦清玄忽道:“敢问……卫公子,如若您继承宫主之位,而我们想要离开天宫,不知您是否要取走我们的- xing -命”·他是个几十年都不问世事而活的人,是以想什么事、问什么话也半点不懂迂回。
歪头看了他半晌,卫飞卿忽地扑哧一笑:“我杀你一个种地的做什么·”·秦清玄不由有些惊讶:“难道不是要处死所有不服你管束的人,你才能更顺利继承宫主之位吗”·卫飞卿好笑道:“诸位几十年长在山野里,把种地看得比练武重要,也只有卫尽倾那种废物才会幻想利用你们去江湖中替他大杀四方。
真是愚不可及,哼·”·九重天宫之人当真那般好杀吗那也并不是··杀九重天宫之人能起到当日在登楼杀人震慑天下的效果吗那也并没有。
既然如此,他何必废那个劲·纪千秋不由皱眉道:“请恕在下直言,卫公子若非与令尊一般看上我宫中众人实力,非要继承这宫主之位又为哪般”·卫飞卿没好气道:“我问你,即便我继承宫主之位,我看谁不顺眼要你们替我杀人,你们去么”·这回非止纪千秋与秦清玄,天宫之人异口同声道:“不去”·“那不就结了。”
卫飞卿翻个白眼··秦清玄瞪大了眼:“那你……”·往旁边行一步,卫飞卿让出身后几十名始终不发一言的各派弟子:“我也不妨直言,继承宫主之位,一则想要恶心一下我娘、我舅父这些人,二则也是与我带上来的这些人有些关系。”
他说话间又往前行了几步,一座并不比成天山更高的光秃秃的山头出现在他眼前·不等众人说话他又道:“我继承宫主之位,并未为了这九重天,而是为了——”他抬手指着那山头,回过身朝众人微微一笑,“那第十重天。”
第十重天·饶是天宫弟子一时也被惊得说不出话来··半晌秦清玄喃喃道:“你、你……”·卫飞卿微微一笑:“不过在那之前,自然还要以段大侠、段夫人的婚事为重。”
*·十一月十七,大吉之日,宜嫁娶··九重天宫的各山之上随意可见绑在树梢枝丫上的红丝带,各殿之中也四周悬挂着红灯笼,令一向清寂的天宫显得尤为喜庆。
九重天宫当然不是没有过嫁娶之事,只是从未有过这样热闹令得全宫上下每个人都参与其中的嫁娶之事··以往哪怕是宫主或各殿主成婚,也不过简简单单行个礼,再令各宫中人聚在一起吃个饭而已。
二十二年前段芳踪与岑江心的那场婚礼,更是只偷偷在老宫主贺兰敏的灵前磕了几个头,连岑江颖都只站在门外守着·说是简陋,却又岂止是简陋而已严格算来根本算不得正式的婚礼。
那时候岑江心不在乎,而段芳踪不懂··是以这是段芳踪欠岑江心的··太霄殿光华宫,应是整个九重天宫除开紫霄殿外最华丽的一处,因为此地供奉着天宫历代宫主之灵位。
宫中凡有大事需九位殿主共同决策,亦是在此处进行··今日的光华宫两页巨大的门扇大敞,最里间的灵位供奉处除了一至七代宫主灵位之外,贺兰敏灵位前方已多出“第九代宫主贺兰雪之灵位”,而第八代宫主贺兰春,第十代宫主卫飞卿,此刻就站在那灵位的前方。
某种意义而言,这亦是一种“团聚”··贺春秋目光从那些灵位上一一扫过,一时思绪万千·待目光终于触到贺兰敏与贺兰雪灵位,他目中顿时涌起难以言喻的伤感,仿佛几十年前当他与贺兰雪都还只是漫山遍野乱跑的顽童之时、贺兰敏亲自做好了饭再出来寻找他们的情景在这一瞬间扑面向他涌来,令他热泪盈眶。
耳听卫飞卿语带几分嘲讽道:“一屋子姓贺兰的,这般算来我倒是九重天宫第一个异姓宫主呢·”·敛下满怀的情思,贺春秋摇了摇头,喟叹道:“原本就是些无谓的东西,况且原本也该是你的。”
他前二十年忌讳着这一天,几乎用尽了所有手段,到头来事情果然是发展成他早先最惧怕的模样,还是以最差的方式·然而当真到了这一天,他忽然之间又开始疑惑,当初他为何要对他的亲侄儿、要对那样小的一个孩子怀着那样深的忌讳呢·让他忌惮了那么多年的卫尽倾就那样轻易的死掉了,而他却为此毁掉两个孩子以至更多人的一生。
卫飞卿偏头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舅父这些日子倒是安分得很,莫非内心又在成算甚不可告人之事”·摇了摇头,贺春秋半晌哑声道:“我恐惧之事成为现实摆在我的眼前……我却不知这与从前相比又有什么大不了。”
而这个卫飞卿成为了魔头、卫飞卿入主九重天宫、卫飞卿一统武林的“没什么大不了”的现实,造成这现实的至少一半罪责都该归属在他身上的认知,终于击溃了他半生坚持的一切心念。
难得很是认同他话中之理,卫飞卿愣怔过后亦摇头自嘲笑道:“是啊,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也不知机关算尽究竟为何·”·贺春秋正要说话,却见卫雪卿一脸喜色行进来:“来了。”
贺卫二人对望一眼,齐齐抬步往外行去,卫飞卿边走边向卫雪卿笑道:“人家两夫妻成婚,倒把你这闲杂之人乐得合不拢嘴·”·卫雪卿闻言一怔,情不自禁伸手拂了拂自己嘴角:“我有吗”·卫飞卿嘲弄看他一眼。
卫雪卿面上那笑意与喜色忽然便淡了下去,口中叹道:“或许我是想着,如不是因为咱们那个爹,这两人不会是以这种形式成婚·”·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一生,一死。
笑了笑,卫飞卿悠悠道:“从另一个角度而言,咱们那个爹也算他们两位的媒人·”·卫雪卿怔了怔,不由笑着摇了摇头··第144章 别万山,不再返(六)·三人跨出宫门,便见太霄殿所有人以及卫飞卿此番带来的各派弟子都整整齐齐排列在宫门两边,前方不远处,段芳踪一身红衣,手边扶着上盖一块红绸的冰棺,身后尾随了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向着他们这方向行来。
段芳踪、段须眉、岑江颖、梅莱禾与封禅以及牧野族族人前去下方冰窟迎岑江心冰棺,随后从中天山一路行上来·每经过一重宫殿便接受整殿之人道贺,随即带领所有人继续前行,待终于上得成天山来,便又复现了卫飞卿等人上山那日整宫之人齐聚的盛况,只是今日众人明显没有那日剑拔弩张,倒是各自面上都有几分喜色呈现出来。
待得众人行得更近一些,卫飞卿几人才瞧见段芳踪竟是单手托着那厚重的冰棺,不消多想也知他必是从头到尾都未假手于他人·他身量矮小,托着那巨大冰棺更衬得他有若侏儒,然而看在今日所有知情之人的眼中,但觉那被- yin -阳阻隔了二十年之久的一人一棺竟十分相称。
纵使各派亲传弟子对卫飞卿都心怀着很大的仇恨,但他们毕竟也都是年轻人,年轻人即便眼里有仇内心却总归也装着几分热血,听闻段芳踪昔年冤屈又亲眼见过他为人过后,这些热血的年轻人们至少今日参加这寻常人看来奇诡无比的婚礼都是真心实意。
直至人行到眼前,卫飞卿这才拱手笑道:“恭喜二位·”·段芳踪面含淡淡喜色,单手不便回礼,便只朝他颔一颔首道:“多谢·”随即跨过门口众人,行进光华宫去。
看一眼紧随其后的段须眉,卫飞卿笑了笑,亦跟着行进去··段芳踪行到大殿中央,已小心翼翼将那冰棺放下,伸手揭下棺上红绸,棺中那张栩栩如生的美丽脸庞便透过厚重的透明冰面影影绰绰映入跨入殿内众人的眼中。
天宫之中所有人都知道岑江颖二十年前将岑江心尸身放置在山下的千年冰窟之中以保肉身不腐,然而二十年来碍于岑江颖心情任何人也未能真正去看一眼·他们当然也知晓岑江颖保存岑江心肉身目的为何,此刻见段芳踪揭开红绸,竟不约而同产生“她竟当真等到这一日”的不可置信与欣慰之感。
目光从冰棺上移开环顾众人,又看向正前方那代表了九重天宫历史的贺兰家历代灵位,段芳踪忽道:“二十二年前,老宫主身故,我因担忧阿心便悄悄潜回来,阿心和我说老宫主弥留之际她已求得老宫主同意我二人婚事,当即我们便决定成婚。
老宫主于阿心如师如父,我们想要在老宫主灵前成婚,只是光华宫如非大事一向不允许弟子私入,更何况当时那样混乱的情形·最终我们便偷偷潜了过来,想办法引开守门的弟子,又让阿颖替我们守着门口。”
他指着自己站立的地方,微微笑道,“就是在这里,时间紧迫,我们没有换新衣裳,连朵大红花也不晓得戴,她就只戴着我送的‘聘礼’,一根特别不值钱的金钗,我们匆匆磕了三个头,就算结为夫妻了,然后手牵着手无比快活的偷溜出去。”
他目中光痕脉脉,面上却带着个十分温柔的微笑:“我现在想起来,觉得当时的自己真是猪都比我会想事情·老宫主一向待她亲厚,我那样轻易就想娶走她,只怕当时那场婚礼老宫主从来都未承认过吧。”
他说话之间,段须眉从头上拔下金钗,走上前将钗头插入那棺盖之上··众人看着这一家三口,一时心情都有些复杂,也不知是可怜多一些,还是惋惜多一些。
良久秦清玄抹了抹眼睛,笑道:“当年那场婚礼是你二人之间事,咱们谁也并不知晓,但当年没能及时送上的祝福,今日再送给阿心,想必她也是能够收到的·”·段芳踪冲他点了点头。
看一眼外间,卫飞卿笑道:“吉时已到,咱们这就开始吧·”·卫飞卿论年轻与辈分自不够资格为这两人主婚,但今日婚事本就说好由段芳踪兄长封禅与天宫几位宫主共同为两人主婚,卫飞卿自然也就占据其中一席了。
司仪由段须眉担当··但他尚未开口,宫门之外却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禽类长鸣··这鸣声听在众人耳里也只是比普通的鸟叫更为响亮罢了,听在段须眉、段芳踪、封禅、卫飞卿几人耳里那却是再熟悉亲切不过。
那自是曾带着几人纵横万里的大雕发出的声音··但大雕的主人段须眉此刻就在这殿中,他也并未吹笛召唤,那雕又为何会忽然主动出现在此处·鸣声刚歇,那巨大的雕便已降落在光华宫门外。
一眼看出这雕绝非他往日与段须眉同乘那一只,卫飞卿面上忽然露出笑容··下刻便见两人从雕背之上一跃而下··就如同他与段须眉当日在枉死城中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胆大包天的跃下。
来人一男一女,眉目间颇多风霜,显见都已有些年纪,但气度与风采却未稍减,并肩站在那处便不由自主叫人觉出“神仙眷侣”之感··段芳踪惊讶极了,抢上前迎接二人,脱口叫道:“二哥二嫂你们怎会来此”·来人正是枉死城主傅八音及其夫人叶清缚。
叶清缚微微一笑,英姿飒飒,有若神仙中人:“四弟你第一次成亲咱们谁都不在,想必你是不打算成第三次,既如此,此番我与你二哥又岂能不来”·她气质雍容端庄,但一开口便十分爽朗随意,令人颇觉亲切。
“可是我没有……”段芳踪挠了挠头,竟不觉带了几分少年的情态,有些恍然看向封禅道,“三哥你瞒得我好哇”·封禅摇了摇头:“不是我叫的。”
目光望向一早迎着傅叶二人行过来的段须眉··段须眉亦摇了摇头··一时三人都有些愣怔··傅八音见状冷笑道:“我等你们三人有这聪明劲儿,只怕要等下辈子重新投胎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三人- xing -格说好听了是不拘小节,实话实说那就是大小事不过脑子,没一个会为人处世的··三人一时都有些讪讪,段芳踪抓了抓头发:“我想着你们也不好入关来,今日婚礼过后我反正也要回去了,就……”·傅八音与叶清缚对他一向疼爱,若得知今日事必定要赶来,但经过二十年前事,枉死城与朝廷关系一向紧张,别说傅叶二人若在中原叫人发现会惹来麻烦,便是枉死城之人如得知两人行动,只怕也不好轻易交代。
傅八音却不理他,朝他身后卫飞卿抱拳道:“多谢卫小友告知今日之事·”·竟是卫飞卿·段芳踪几人皆转过头诧异看向卫飞卿。
目光飞快瞟过段须眉,卫飞卿含笑朝傅八音回了一礼:“傅城主不必客气·”又转向段芳踪道,“在下想今日之事终究还是要前辈家人共同见证才好,还请前辈不要怪我多事。”
然而他此举究竟为了谁,知情之人又岂会不明白·段芳踪微微笑道:“是我太过疏忽了,多谢卫盟主如此替我……们一家人着想。”
卫飞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自意识到傅八音二人身份便有些躁动不安的各派弟子,好声好气道:“都安分点·”·他说话模样与声音都再温柔不过,听在众弟子耳中,却生生听出了一股- yin -森森的威逼味道。
要知众弟子非但是恨他,见识过他当日暴虐之后内心更是隐隐将他当做最恐惧之人,闻言不自觉便各自闭紧了嘴巴··卫飞卿对众人又是厌恶又是畏惧的模样有如不见,转过头笑道:“人既然到齐了,咱们这就继续吧。”
当下傅叶夫妻二人走到封禅跟前站定,叶清缚看着冰棺之中容颜缥缈的岑江心,有几分叹息又有几分温柔笑道:“弟妹这样好看,只可惜当年我们却无缘相识,否则定能结为好友。”
她这话却不止是因为岑江心是段芳踪妻子才这样说·她认识傅八音以前,身为枉死城唯一继承人一向都被当做男儿养,端的一身豪爽义气与飒爽英姿·而段芳踪口中的岑江心,向来是聪明狡黠又善良体贴,文韬武略的热血佳人。
只可惜当年除开池冥闯入九重天宫,在岑江心弥留之际与其有过一面之缘,他们几人身为段芳踪亲人竟都未在岑江心活在之时打过照面,在叶清缚的心中当真引此为遗憾··段芳踪目色一黯,片刻又重新振作起来。
当下傅八音、叶清缚、封禅、贺春秋与卫飞卿五人站在贺兰家众牌位之前,见证段芳踪时隔二十二年后终于在双方所有亲人见证下行了再慎重不过的夫妻之礼·说是夫妻之礼,但也不过段芳踪守着冰棺,自行对着天地、对着贺兰家牌位以及对着冰棺深深拜下去,只是他下拜之时,始终牢牢的握着冰棺之中的那根金钗。
礼成过后,卫飞卿上前两步朗声道:“我以九重天宫第十任宫主身份宣布,天宫弟子、丹霄殿第八代殿主岑江心与牧野族段芳踪结为夫妇,从此刻……不,从二十二年前两人在此拜堂成亲的那日起,岑江心便为段门之妇,望段大侠珍之重之。”
段芳踪热泪盈眶,终于还是拔下金钗,俯身在老宫主贺兰敏的灵前重重三叩首··卫雪卿掩在人群之中静静看着微微含笑的卫飞卿,想着他不知何时给枉死城去的信,又想到当日在登楼他对段芳踪说的那番看似契合他自己利益实则解了段芳踪所有心意与遗憾的话,以及他适才话语中那声“二十二年前”,悠悠想道,比起贺修筠为了他而做的一连串疯狂之事,他为段须眉所为看似微不足道,却又分明都是段须眉最需要的。
桩桩件件,哪一样又不是在淡然之中包裹深情·他忽然觉得,如果这个人愿意放弃一切随段须眉离开,对他自己而言难道不是一件最大的幸事·恍惚中他看向卫飞卿,见那人眼神果然真放在段须眉身上,淡淡笑意中有着因其开心而开心以及……道别。
第145章 别万山,不再返(完)·卫雪卿倏忽清醒过来··是了,婚礼已经结束了,然后呢·卫飞卿正朝段芳踪问道:“前辈接下来准备如何做”·手抚着冰棺,段芳踪哑声道:“我要带阿心回关外了。”
这是众人都知晓的事了··然而众人目光不约而同都望向那冰棺··千年*玄冰所制的冰棺自然不易融解,是以能从山下一路抬到这山顶上来·只是一天与一个月绝不可同日而语,退一万步说,即便这冰棺当真能坚持到段芳踪将岑江心千里迢迢带回牧野族,可以后呢这冰棺离开终年严寒之地,终究不可能长久不化。
而早已逝去二十年的岑江心尸身一旦得见风霜,其结果众人根本不必想象··目中似有些哀伤,有些不舍,有些凄凉,痴痴看着棺中女子半晌,所有情绪终究化作决绝,段芳踪一字字道:“我会烧了她。”
两声短促的惊叫同时响起,梅莱禾与岑江颖各自上前一步,梅莱禾眉头紧蹙,岑江颖满脸无措,看着段芳踪又看看冰棺,眼泪夺眶而出··众人闻言多少都有些意外,转念却又想到除此确实没有第二个能让他将岑江心带走的办法,做这决定最痛苦的只怕还是他自己。
想到此处,即便心里觉得有些不妥当的,却也开不了口了··沉默半晌,卫飞卿慢慢道:“如若你选择留在此地陪伴她,便不会有这问题了·”·现在想来,当初段芳踪执意要夺得九重天宫想要一生待在此处,并未就没有这一重考量。
段芳踪说出了最艰难的话,此时反而轻松了,甚带了两分笑意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很对,她最想做的事,大概是随我回家乡看一看·”·直到傅八音夫妇站在他面前,叶清缚说出无缘与岑江心成为好友的遗憾之时,他才恍然当年他与岑江心聚少离多,只怕岑江心也曾默默遗憾未能结识他的几位兄长吧。
他总是粗枝大叶,而卫飞卿此番能替他弥补这番遗憾,委实令他感激之至··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点了点头,卫飞卿玩笑道:“等了这么多年方只重逢这一刻,前辈舍得吗”·沉默片刻,段芳踪淡淡叹息一声:“红颜枯骨,是她就好。”
说罢一手托起冰棺,又要往外行去,见卫飞卿跟他身边,想了想道,“人的情意都是放在心里的,心中情意不断,外力阻隔都是枉然·”·他这话似是而非,似是在说他与岑江心之间牵绊,又似乎代指一些旁的什么。
旁人或许听不明白,但卫飞卿是何许人也只暗暗想道这样一个万事都不过心的人,对待儿子的事却终究有一分有别于旁人的细致与敏锐··只可惜他……听懂了也是枉然。
*·火化便在光华宫外不远处、成天山顶上进行,卫飞卿本建议连同冰棺一起火化,纵然多花费一些时间,却也不会让岑江心遗体有损,段芳踪却执意开棺··开棺一刹,包含段须眉、岑江颖和梅莱禾在内的所有人都默契退后数步去,任谁也没有见到岑江心在那刻究竟变成了何等的模样,是迅速风化成了一具干枯的白骨,还是化作更丑陋的模样·唯一见到的段芳踪俯下身去,将脸埋入冰棺之中。
执意开棺,只为一吻··如他自己所言,红颜枯骨,只要是她,与他本就没有半分差别··二十年的思念,也都只化作这临别一吻··半晌段芳踪声音微颤道:“眉儿,你过来。”
段须眉行了过去··父子二人将岑江心尸身架入柴禾之中,再共同点燃了火把··等待尸骨成灰的过程当中,卫飞卿将齐聚了一整日的人一一遣散。
秦清玄临走之前,默默将一朵野花放入了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看着他眼眶通红的模样,卫飞卿不由笑道:“秦殿主真是个温柔的人·”·摇了摇头,秦清玄有些低落道:“只是个无论发生何事也无法改变分毫的无用之人罢了。”
说罢向段芳踪几人行了礼,转身大步离去··待到山上只剩寥寥数人,段芳踪眼睛仍看着那还在噼啪燃烧的火焰,口中淡淡道:“我们今次离开,这一生大约是不会再入中原了。
我与这地方、这地方的人纠缠了数十年,但缘分到此也该尽了·”·他这话是说给他身边的卫飞卿听··而卫飞卿也知道他口中的“我们”是指谁:他,封禅,傅八音,或许还有……段须眉。
这几个人的名头都曾经威震中原武林,曾经在武林之中掀起惊涛与骇浪,然而他们又都是那些名利追逐与争斗之中的失败者与牺牲品,只因终究他们都不是属于这里的人,他们都有自己肩负的责任,也有自己追寻的自由。
如今他们想要的东西在这个地方已经不可能追寻得到··今次一别,再无会面之期··转过头来看他,段芳踪道:“我虽不知你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但我观你的模样,时不时便觉你比我们这几个垂暮的老家伙还要了无生志。”
心下一惊,卫飞卿有些勉强笑道:“若有谁敢认为几位前辈‘垂暮’,那必定是活得不耐烦了·”·“那- ri -你所说的那些话,我都很认真听了,觉得你当真可怜,也很可怕,同时又有些可敬。”
根本不接他那话茬,段芳踪悠悠道,“我希望你无论做什么都好,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他的初衷·卫飞卿有一瞬茫然,随即了然。
他最初开始反击,也不过是想要安安稳稳活下去而已··他的初衷,不过一个生字··有些复杂看一眼段芳踪,卫飞卿道:“前辈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呢”·段芳踪似笑非笑看他道:“难道你这样尽心尽力替我们一家着想,不是因为那臭小子的缘故”·不自在轻咳两声,卫飞卿正色道:“还因为前辈顶天立地,是我很喜欢的人。”
段芳踪爽快道:“我和你说这些,一则因为那臭小子,二则却也因为你是我很喜欢的人·”·两个互相“喜欢”的人相视一笑··*·待尸骨终焚成灰,已是暮色四合。
卫飞卿眼见段须眉与段芳踪一起将其中骨灰一捧捧拾起,最后交由段芳踪封存,而他自己则行到几步开外的山崖边去··仿佛着了魔一般,卫飞卿无法控制的任由自己疾行几步朝着他走过去。
段须眉对他到来连一个眼神也欠奉··两人并肩而立,默然无语,任由山风在旁呼呼作响··良久卫飞卿终于道:“回去之后,我就要筹备与阿筠的婚事了。”
话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声音竟万分干涩,仿佛是在喉咙口磨砺了千万遍这才终于胆敢说出口··段须眉转过头来看他,只是静静看他,依旧一句话也不说。
暗暗咽口水润了润嗓子,卫飞卿又道:“是不是……我该与你告别了”·心知肚明的事,却非要人亲口承认他才肯死心··半晌听段须眉“嗯”了一声。
卫飞卿想着那日,他也是看着段须眉转身背对他,一步步走开,身影既埋藏痛苦又不掩决绝,而那样的痛苦与决绝都是他造成的,他没有资格挽留,没有资格安慰··与今日又有什么分别·他却非要抓住一切的借口与机会赶来再见一面,再多受一次罪。
或许今后再有任何能受这罪的机会,他依然会甘之如饴的巴巴赶去··从怀中掏出十数日来贴身收藏的铁牌,卫飞卿默不作声递到段须眉跟前去··默默看那铁牌半晌,段须眉终道:“你收着吧。”
如蒙大赦,卫飞卿用完全不符合他身份气度的动作急慌慌收回了那铁牌··段须眉看在眼里,目中似浮现出零星笑意··捕捉到那点笑,卫飞卿便觉整个人终于有了一丝的轻松,有些突兀问道:“你心里对我的仇恨可解了吗”·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段须眉似笑非笑看着他:“你那日握着我的手往你身上戳刀子惹我心疼,不就是为了化解我心中仇怨么”·“心疼”这词用得好不明目张胆,卫飞卿无法自控地红了一张俊脸,竟有几分手足无措。
但段须眉道出他心意,却又让他颇觉心甜··强迫自己去怨恨自己钟情之人,那是何等自虐之事·前有贺修筠受他误导憎恨自己亲生父母近十载,后有段须眉被迫承受他一遭成为自己的灭门仇人不得不扬起屠刀。
这是卫飞卿必须要解决的事··哪怕他明知段须眉的仇怨化解是如此轻易··而他所为也不过是给段须眉一个原谅的借口罢了··他始终还是在领受着这人数不尽的便宜与心意。
而后他们又说了些什么·他们没有说什么了··他们面对面默默站立了半晌,而后段须眉往前一步,将嘴唇凑到他唇边亲吻了他··没有唇舌纠缠,没有缠绵悱恻,只有因吹了半晌的凉风而彼此冰凉又有些粗粝的唇与唇互相轻贴。
如此冰冷,又如此热烈··冰冷得卫飞卿一颗心如坠无间地狱,热烈得他脑子里嗡地一声仿佛一瞬间炸开无尽烟花燃烧殆尽后再无知觉··一吻如心花齐放。
一吻如终夜长临··卫飞卿不记得自己流眼泪了没有··只是这么多年来所追寻的东西,好像在那个刹那终于有了某种答案··第146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一)·九重天宫有第十重天吗·……只有一座被成天山挡起来的小土包而已。
当然所谓的“小土包”是与前面的九座山相比··事实上这座山也算不得小,卫飞卿之所以称其为小土包,是因山上并无太多草木,远处看去就有几分光秃秃之感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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