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by 顾青衣(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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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四)(3)
·卫飞卿不在乎那些东西,卫飞卿不在乎名声、不在乎伦常、不在乎被人当着面骂或者背过身骂··比起那些,或许卫飞卿真正在乎的是她适才恶意找死想要逼他立即做出选择的行为,是以他毫不犹豫赏了她从小到大唯一的一耳光。
段须眉呢·段须眉也知道卫飞卿不在乎,是以他出现、他抢亲、他当着天下人的面承认他对卫飞卿有着爱慕之情,他所说的一切同样出自真心··他只做了一件与她不同的事。
她在感到绝望时用会伤害到卫飞卿的方法去逼迫他,而他在最紧要的当口却用了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去给卫飞卿原本牢不可破的决心搭了一梯台阶··他就是来抢亲的。
他就是来使坏的··他就是来让他声名扫地的··可他……不是来让他伤心的··所以是她输了吗·她为什么会输·她不可能会输的毕竟……是她付出的更多,她的情感更深刻,她恋慕那个人的时间比他多了不知多少倍。
她不知自己已将这疑惑问出了声··卫飞卿双眉紧蹙,叹息着伸手抚她长发:“感情之事或许并不能用输赢二字来判定·”·贺修筠泪眼模糊看着他:“可你适才不是说,你已选择了我么”·眉峰蹙得更深,卫飞卿道:“我心里还有一个疑问。”
他说话间看向静静立在一旁的谢郁,“谢兄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此,实则我很好奇,也很意外·”·与他对视半晌,谢郁道:“我也很意外。”
他也很意外,只因连他自己在做这决定的前一瞬,他都从不知晓自己竟会做出这样的一个决定··不止他很意外··当他来到这里,他目光所及处的谢殷、长风、破浪、云帆、沧海以及昔日登楼之中的每一个人都几乎被他骇得呆住了,各个都如同见了鬼。
唯一一个神色间不那么意外甚至还带了两分笑意的,是花溅泪··当他见到人群之中的花溅泪之时他立时就明白了,他出现在此不是为了祝福今日这对新人也不是被胁迫,他就是来这里等他的。
他们一直是很要好的朋友,志同道合的朋友··是以可能在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来此的时候,他的朋友就已经决定要来这里等他··“那你为何又来了”·他听卫飞卿问,于是答道:“我来这里,与段须眉来这里的原因一样。”
段须眉来这里的原因,是因为他心悦卫飞卿,绝不会放任他与旁的人成亲——这是段须眉自己说的··段须眉来这里的原因,是注定要让卫飞卿声名扫地,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却要背上乱- lun -、断袖这双重的恶名,从此成为武林之中位高权重却声名狼藉之典范——这是众多武林中人评断的。
卫飞卿却蹙着他十分好看的眉头,有些无奈叹了口气:“段须眉如果认定我与阿筠婚后能够过得快活,他今日不会来此·”·——这是卫飞卿认定的段须眉来此的缘由。
谢郁道:“如果我认定你与修筠婚后她能够过得快活,我今日也不会来此·”·卫飞卿听了他这答案眉头却愈发紧蹙,不解道:“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不止卫飞卿想问,所有人都想问。
贺修筠对卫飞卿的恋慕之情哪怕瞎子也能感受得出来,贺修筠不惜一切也想要嫁给卫飞卿,贺修筠在感受到卫飞卿有可能被抢走的威胁之时不惜玉石俱焚也要强留他,贺修筠此时此刻浑身都还绑着为防婚礼生变的火药。
这样的贺修筠嫁给卫飞卿之后会过得不快活为什么·贺修筠也问出了这问题··看着谢郁的眼睛,用咬牙又狠毒、切齿又脆弱的眼神直直看着谢郁,她问道:“你凭什么说我与他一起过不好你凭什么跑来我的婚礼上胡说八道”·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对卫飞卿有多痴情,她对谢郁就有多无情。
谢郁穿着望岳楼小厮的衣服,头发随意在脑后扎了个髻,容色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这形象与过往威震江湖人人景仰的温柔刀登楼少主差别何其大在几个月前他还是武林公认的后起之秀中的中流砥柱,而在几个月之后的现在,他失去了一切,站在曾经只差一拜就要成为他妻子之人与别人的婚宴上,听那个欺骗和背叛了他的人问他“你凭什么跑来我的婚礼上胡说八道”。
众人都觉得他有些可怜··众人都觉得贺修筠太过无情··唯独他自己却十分淡然,淡淡然对贺修筠道:“你也曾经在我的婚礼上胡作非为过,为何我今日就不能来此胡说八道”·紧咬着牙关看着他,贺修筠对他一个字的重话也不想说。
她在这几个月里甚至避免去想这个人,因为这个人对她而言本就意味着愧疚与折磨·可他到底还是出现在这里了,出现在试图破坏她最重要之事的过程当中,她不想说,但她却不得不说:“你来这里又有什么意义呢我对不起你,可我既不能把命赔给你,你想要的一切也都无法给你。”
人总是那样子的,在特定的环境之下又或者在下定决心的某一天,可以不惜- xing -命不惜一切·可一旦过了那一天若还好好活着,通常就再也不会愿意继续那一天“舍弃”的心态了。
·贺修筠也一样··她对不起谢郁··她本以为自己对不起他之后反正也是要死的··可她没有死,是以她只好继续对不起他··谢郁仍是那清清淡淡的模样:“我懂你的意思,你心里没有我,是以即便嫁给我也必定不会成为一对美满夫妻,这事的确没什么意义。”
他说完这句话不等贺修筠回答,却又紧接道,“我凭什么认定你与他一起过不好因为他心里没有你,你即便嫁给他你们也必定成不了一对美满夫妻,是以这又有什么意义呢”·贺修筠俏颜一片铁青之色。
“其实我本已不打算管你了,你是好是歹,终究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对你关心再多,你总归不会领情·”谢郁悠悠叹息一声,“你问我为什么要来,也许因为段须眉来找我,跟我说他的决定以及邀请我与他一起做这件事的时候,我心里终究还是没自己想象中那样放得开,终究还是疼惜你,舍不得你。
是以我来了·”·谢郁是个很内敛的人··内敛到当日他在东方家眼见易容成贺修筠的卫飞卿被段须眉拿捏在手中,- xing -命危在旦夕,他却被迫离开之时也只能说出“等我”二字。
内敛到在他自己的婚礼上心上人决然悔婚,他心中有千般痛苦却也说不出一句怨怪的话··他本以为他一辈子都不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表白自己的心意··可当他轻轻松松将“疼惜你,舍不得你”几字说出口时他才发现这一点也不艰难,一点也不丢人,他是这样想的他就这样说了,原来这种感觉很是让人畅快。
贺修筠眼神有几分迷茫··谢郁微微一笑:“我疼惜你,是因为我直到那时候才第一次很清晰的意识到你的情敌是段须眉……段须眉那家伙,卫飞卿既然看上了他,我想他此生都不可能再看上别人了,你的心愿终究会因此落空……是以我舍不得你嫁给他了。”
贺修筠的心愿是什么·贺修筠会甘愿忍受她倾心之人却始终倾心恋慕着别人吗·贺修筠当然不能··贺修筠这样的人,会用整整十年时间来下一盘棋、杀一个人,她自然也不介意用下半生的几十年来下另一盘棋,只要与她对弈的是那个特定之人。
而她的心愿也好目的也罢,如她自己所言,漫漫岁月,来日方长,卫飞卿总会爱上她,而她也绝不会让那时限拖得太长··她让卫飞卿痛苦一时,让卫飞卿无奈一阵,但她终究会用下半生的安稳去补偿他,让他可以过得很好很好,再也不能更好。
她一直是这样想的··谢郁了解她··因为谢郁关注她··而很了解她的谢郁这时候对她说,她的心愿必定要落空了,因为看上段须眉的卫飞卿不可能再看上别人,哪怕那个别人是她。
她退了一步,慢慢又退了一步··摇了摇头,她轻声道:“我没有什么不如他的地方,我没有·”·谢郁不说话,只是用又疼惜又可怜的神情看着她。
她知道谢郁在可怜些什么,他不是可怜她爱而不得,而是可怜她直到现在也不肯承认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在这世上感情之事从来都不能用输赢、用好坏、用先后顺序、用值不值得来界定,她没什么比不上段须眉的地方,谢郁也没什么比不上卫飞卿的地方,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贺修筠伸手捂住了脸··无声叹息,谢郁看向卫飞卿道:“我的回答解决你的疑惑了么”·卫飞卿慢慢点了点头··“可以说说那是什么吗”·卫飞卿浅浅叹息一声:“我想象了很多次与阿筠婚后的生活,适才阿筠和我说我们还有将后几十年我又想了……却一次也未想象出那是何等的情形。
我见到你的人,听到你的回答,才终于肯承认我并非是想象不出,而是我内心深处根本不愿意接受·”他上前几步,将贺修筠揽入怀中,注视她的目光充满怜惜,“我答应娶你并不只是想要补偿你,而是想要让你往后能够快活,可我习惯- xing -高估自己了……抱歉,小丫头。”
贺修筠和卫飞卿都是行商之人··商人讲究一本万利,最不济也不能折本··贺修筠自信日后两人必能倾心相恋而嫁··卫飞卿自认必能让贺修筠得偿所愿而娶。
但两人似乎都错估了自己··而商人在明知一门营生决计不可能再回本之时,还有一条原则唤作及时止损··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贺修筠有些空洞道:“所以呢你终于反悔了吗”·放开她,卫飞卿在原地踱得数步,眉宇间神色显现他似乎正在做一生之中最重要的决定,半晌他叹息一声,终于再一次看向段须眉。
他一旦看向段须眉,目光就很难再从他身上移开,他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割舍的情思,口中却恍若平常道:“今日这出戏不知诸位看懂了没有我心中倾慕段须眉,却因种种原因想要与舍妹阿筠结为夫妻,此时又因种种原因,我是不能再娶阿筠了,我……”他那清清淡淡寻寻常常的语声之中总似带着某种叹息,目光望着段须眉,似要就此望入他的灵魂里,“段须眉与谢郁给了我大好的不娶的借口,但我们知道那终究只是借口而已。
大丈夫顶天立地,说出的话总不能当做是放屁,我因一时糊涂做错了决定,便得自行承担这后果·今日我不娶阿筠,是我对她不住,是以我……也绝不会与段须眉结成眷侣。”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段须眉的身前,将他抱在了怀中··两人身量相等,好在高挑却瘦削,如此相拥倒也并不显得怪异·抱了半晌,卫飞卿放开怀抱,众人以为他终于要结束这骇人举动之时却不料他脸面飞快凑近段须眉,竟凑到他唇边轻轻一吻,就此贴在他唇际用那如慕似叹的语声道:“一生一世,除非我死。”
(我知道这章的章节名长歌行同学肯定一直以为我指的是段大大,hiahiahia……)·第160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一)·关于段须眉与卫飞卿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他们身边的人明不明白,何时明白,明白过后又是什么反应·贺修筠必定是最早明白的人,甚至比段卫这两个当事人还要更早。
因为她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卫飞卿的一切细节,当他出现与等闲情况下的他全然不符的一系列情绪与反应之时,她很容易就想明白了那种情绪是什么,而她对此作出的反应业已天下皆知。
·奇怪的是,她从知道这件事开始内心充满的就是卫飞卿有可能被别人夺走的危机感,但她却从未认为这两个男人互相吸引有什么不对·或许因为她太过了解卫飞卿区别于儒雅外表下的不拘一格,虽然从前没想过他会与人断袖,但等到他当真与人断袖之时她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第二个明白过来的人是卫雪卿,同样是在这两个人互明*心意之前··也许因为他很欣赏这两个人,用一种与贺修筠全然不同的理- xing -的眼光细致的观察和了解这两个人,无论是最开始亦敌又或者登楼长生殿一战过后的亦友。
他同样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心- xing -远不会因为身边重要之人是个断袖就大呼小叫·他认为发生在这两人身上的事但凡他们自己担得起,那也就没旁人什么事了。
他甚至于一直很反对卫飞卿想要娶贺修筠这件事,哪怕是在知道这两人有过夫妻之实以后·因为他觉得那件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贺修筠本质上不是这样扭捏的人,若非是明知可以借此逼迫卫飞卿的话。
他但觉卫飞卿这家伙从头到尾没有仔细剖析过他自己和段须眉,这个亲十有八九是成不了的··是以当段须眉与谢郁踏入这厅中一刻起,他就十分识趣的退后一步从头开始围观乐子,一边想真是一群没事也要搞出点事的无聊之人,而他却不得不在稍后与这些无聊之人一起收拾着烂摊子。
段须眉的爹段芳踪当然也是明白的··他在这事上没有发表过任何看法··他认为他没有抚养过段须眉一天,是以段须眉一切的选择与行为他都绝不该干涉,只要他自己觉得高兴就好。
是以当段须眉送他们回关外与牧野族之人会合而后临别拿出纸笔之际,他立即就替他写下了那纸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婚约··段芳踪不在乎段须眉去抢亲,也不在乎他因抢亲之事很有可能将整个江湖闹个天翻地覆。
因为纵然当真闹翻了天,他也自信他儿子和他儿子的心上人是能再把天翻回来的··梅莱禾与万卷书呢·他们其实始终也是不愿意见到卫贺两人成亲的。
因为他们四个是在一起生活最久、也互相最了解的人··但今日他们始终是作为主人家迎接客人的··同样因为他们四个是在一起生活最久、也互相最了解的人。
要说他们之前就了解段须眉与卫飞卿之间感情的变化,那必然是扯淡,因为他们内心里并没有这概念·但若是叫他们来说卫飞卿适合与贺修筠成亲生子又或者适合与段须眉浪迹天涯,大概他们都会不约而同选择后者。
因为卫飞卿在他们的心里并不是个一定要成亲生子的人,但他若少了段须眉这个朋友却一定会是莫大的一种遗憾··梅莱禾是在九重天宫见到两人的道别而恍然,万卷书则是在望岳楼明明白白听到段须眉要抢新郎而顿悟,但他们好像也都忘了要去感到诧异或者表示反对,毕竟人家两人其实什么都没做。
而到了眼下这万人围观的节骨眼上,他们想的最多的却是,为何无论嫁女儿又或者讨个儿媳过程都是这样惊心动魄一波三折呢稍后若是一干武林中人群情激奋要将卫飞卿这折腾个没完的武林盟主架在火上烤了,他们是跑呢还是打呢·谢郁也是在望岳楼被段须眉找上之时才恍然他原先认知当中的生死之交真是见了鬼。
他想象几个月前的自己若得知此事,必定要义正言辞苦口婆心全解这两人此事于理不合此情难容于世若可以不妨迷途知返行回正道·但当他在一个月前得知此事时,唯一的想法却是贺修筠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是不能再继续醉生梦死下去了。
于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这些提前知道二人情事的与他们关系最紧密的人竟任谁也未对此表示出任何的诧异与反感,也不知该说这两人做人就是奇怪到任何违背常理的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都不会让了解之人感到奇怪,还是说这两人其实很是幸运,无论他们打不打算做什么也好,无论他们在不在意都好,事实就是他们从头到尾都没有听到任何一句不好的话出自他们的亲人或是朋友口中。
而贺春秋夫妇却是直到一刻钟前才知道,与场中近万人一起··他们来不及震惊,来不及难堪,来不及反对,只想立刻将卫飞卿从这麻烦当中摘出来,可一如既往的,他们的好意还是被拒绝了。
贺春秋觉得他很不懂卫飞卿,他不懂他处心积虑身居高位手揽大权却又漫不经心将自己置于身败名裂的边缘,他将自己逼到这地步究竟是在想些什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心头沉甸甸的如同压了千斤巨石,贺春秋不自觉就将这问题问了出来。
他问道:“卿儿,你究竟想要什么”·卫飞卿放开段须眉,退后三步答道:“我什么都要·”·他什么都要,无论是他的欲望,他的追求,还是他的本心。
段须眉与他面对面站立,听他话语后道:“那就这样做·”·卫飞卿挑眉··很明显他在等他解释“这样做”是怎样做··段须眉偏头想了想,道:“我过往二十年,未想过与人一起。
但关雎一役过后,我亦未想过与你分开·”·那时候他心里全然没有什么缱绻情丝,更是明白所有的麻烦都有解决的一天,卫飞卿会回到清心小筑当少主或者回到望岳楼当楼主,而他会继续四海为家。
但很奇怪的,即便他有着这样的认知,他却依然未想过会与卫飞卿分开··他想象之中,他们会喝同一壶酒,会去某座山中探险或者去某座府中杀人,会在宣州城里晒太阳,但他们始终是会在一起的,与风月无关,与一切无关。
他这样想着,于是收起了手中的羊皮卷:“你既说一生一世不能与我结成眷侣,那这份婚约就此作废吧·”·卫飞卿目中出现零星笑意:“你未免也太将婚约视作儿戏。”
“那也是没办法的·”段须眉简洁道,“既然到死都不能在一起,那就从现在开始到死都在一起吧·”·卫飞卿目中笑意愈发明显:“这是什么鬼话”·段须眉冷冷道:“别卖蠢。”
卫飞卿确实是在装蠢··因为他此时心情很好,很长时间以来他难得会有这样的好心情··他一旦心情好,他就忍不住的想要调戏段须眉··而段须眉的话……不,段须眉甚至不需要说话,他收起那张羊皮纸之时,卫飞卿立时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死都不能以伴侣的身份在一起,那就从现在开始以朋友的身份一直一起直至死亡吧··多干脆,多利落,多段须眉··卫飞卿笑道:“会不会太过无耻了一点”·段须眉想了想道:“不算无耻了。”
他思考的模样很认真,卫飞卿于是愈发开怀,到目光看向贺修筠之时,那笑容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我是这样决定的,你也接受吧·”不等贺修筠回答他又道,“你也知道,我但凡做出决定就不会再更改了。”
贺修筠闻言惨笑一声:“你不是已经更改一次了么”·卫飞卿笑了笑:“那你也只能接受·”·贺修筠面上那点笑便隐了下去,只剩惨然。
怔怔半晌,她伸手就着先前被卫飞卿削剩下的那半截衣袖狠狠一扯,众人只听兹拉一声,便见她身上那件城中最好绣房耗时两月方完成的精美至极的绣服已被决然扯作两半掉落在地。
场中大多宾客俱为男子,见状纷纷在惊呼声中转身掩面,生怕唐突了这位与他们认知之中差别甚大的佳人·但事实上贺修筠却半分不怕唐突,只因她绣服之中不但还穿了完完整整并非内衫的一套衣服,那衣服的外侧更是绑了大半身的火药。
如若适才她适才当真引爆了火药,这场中死的就绝非她与段须眉两人··贺修筠做事就是这样的狠绝不留余地·但终究这身火药却还完整绑在她身上,究竟是卫飞卿见机得早又或者是她自己最终心软不想做到那一步,却任谁也说不清楚。
指着地上那撕裂的绣服,贺修筠昂着头道:“我接受·”·她如画的眉目之间尽是决然与傲气,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顺着她脸颊滴落下来··她已经做尽了一切,只除了真的揽着段须眉一起去死。
因为她终究不舍得让卫飞卿真个恨她一生一世··最重要如卫飞卿所言,她从来都很清楚,她做再多事哪怕用尽了所有手段,做决定的其实仍然是卫飞卿··她依旧伤心欲绝。
但她已经再没有任何办法了··卫飞卿叹了口气,正要说话,却见人群之中一人行了出来,竟是邵剑群··手中仍稳稳端着那茶碗,邵剑群道:“敢问卫楼主,今日这婚礼便是又要作废了”·瞧着他那茶盏中满满盛着的茶水,卫飞卿似笑非笑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邵剑群道:“三个月之内,咱们参加了两场婚礼,两场都是楼主家之人嫁娶,却两场都半途作废·各派之人星月兼程从八方赶来道贺,却一次又一次被几位耍着玩,这未免有些过了。”
卫飞卿悠悠道:“那邵掌门以为如何呢”·“在下以为,”邵剑群朗声道,“卫楼主你与令妹乱- lun -在先,与关山月段须眉悖德在后,将婚姻视作儿戏,将武林同道玩弄于鼓掌之间,德行亏损,根本不配担当武林盟主之责”·他此话一出,不由众人哗然。
众人亦是到此时才注意到他唤卫飞卿竟已由“盟主”换做了“楼主”··对于场中绝大多数人而言,卫飞卿德行已不能用亏损二字来形容了。
但对于同样的这一批人而言,他们可以闭着眼睛塞着耳朵当看不见听不见,哪怕婚礼临时给取消了,今天的这场大戏他们却必定是要唱完··燕越泽上前一步,刷地抽出鞘中宝剑:“看来邵掌门是已得到自己想要的了,只是这翻面的速度未免太过于快了。”
“得到想要的”邵剑群喃喃重复一遍,面上笑容苦涩之极,张了张口,未说出第二句话,下刻却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同时他七窍忽然都隐隐渗出鲜艳的血迹,整个人如同被人抽去了筋骨,瞬时委顿在地。
第161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二)·突如其来的这一变故将四周堪堪从呆滞当中回过神来的众人又已惊得呆住了,燕越泽讪讪放下手中宝剑,只因任谁也看得出,邵剑群这痛苦不堪的模样绝非假装能成,他此时再提着宝剑难免就有了咄咄逼人的嫌疑,有些尴尬问道:“邵掌门……这是怎么了”·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师父”·一声惊叫传来,众人回头就见人潮被一股大力分开,有两人跌跌撞撞闯进厅中来跪倒在短短时间已出气多吸气少的邵剑群身边,众人认出其中一人乃是邵剑群的师弟洛剑青,另一人则颇为年轻,适才那声“师父”便是出自他的口中,想来是邵剑群弟子。
那弟子自是洛书琼··洛书琼扑通一声跪下,顺手端过了邵剑群即便倒在地上也未泼洒的手中茶碗,但他跪地的方向,众人这才发现不止是朝向邵剑群,竟也是朝着卫飞卿。
此刻他端着那茶碗双眼通红跪在卫飞卿脚下哀求道:“求盟主赐解药救救我师父我师父他,我师父他……求盟主赐药”·赐药赐什么药·燕越泽站在距离邵剑群最近的地方,眼见这位平素以沉稳著称的风雨流星剑竟半分也无法掩盖浑身那浓重更似乎越来越重的痛苦之态,那七窍渗血的模样绝非外伤也不似内伤,倒的确更接近于剧毒发作的模样。
邵剑群中了毒,他的弟子却求卫飞卿替他解毒……·燕越泽一时有些举棋不定··却听卫飞卿讶道:“这话我可听不懂了,邵掌门这是怎么了”·洛书琼咚咚在地上磕两个响头:“盟主心善,适才既在师父的恳求下替我解了毒,又愿意将这碗掺了解药的茶水赐给今日所有武林同道,必定还是心存着大伙儿,求求盟主救救我师父吧”·“哦”卫飞卿望着他手中那辗转了数人之手当中茶水却并未溢出几分的茶碗,似笑非笑道,“这我可就很不明白了,你既说这茶水之中掺了解药,此刻你师父剧毒发作,你将茶水替他喂下也就是了,又何必来求我”·他看着洛书琼无论神色又或者语气都如同打发傻子,而他言下未竟之意众人也立时都听出来:你师父若当真身中剧毒,却放着明知是解药的茶水不喝而要等到毒发了让你来求我,说你们这不是合起伙来冤枉我谁信·却见痛苦不堪的邵剑群在洛剑青以内力替他一遍遍疏导下忽然睁开了眼睛,嘶声道:“只因即便在下今日死在此地,也必要在众多武林同道面前拆穿卫楼主你的诡计决不能让更多人踏入这泥沼也不能让各派传承就此断送在我们这一代无用之人手中”·他调用了浑身的力气才能说出这几句话来,一边说七窍那原先还隐隐约约的血迹已明显从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渗出来,看上去煞是可怖,也平白为他所言增加了几分可信度。
·龙腾以及神行宫众弟子各自神色悲愤,龙腾行到邵剑群身侧与卫飞卿相对而立,一手将跪在地上的洛书琼拉起来,须发皆张,却硬咬着牙不发一言··这是邵剑群一早就做出的决定,他的爱徒兼半子有这等常人不能及的魄力以及勇气,他固然心中再如何恼恨,却不能阻挡,更不能在此时捣乱。
东方玉、方解忧等人面上都出现惭愧的神色,只因这件事原本是他们所有门派需要共同面对之事,然而此刻剧毒发作危在旦夕的,却只得邵剑群一人··燕越泽、文颢等人面上则多多少少带了疑虑之色,看看卫飞卿又看看以七大门派为首的卫庄各“分坛”,只觉双方气氛一触即发,委实已绷到极致。
唯独卫飞卿一个人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的模样,似笑非笑道:“那我可要听邵掌门说一说,不知这连我自己也不知晓的所谓- yin -谋诡计究竟是甚”·目光从燕越泽等人身上扫过,邵剑群忽然惨笑一声:“燕掌门,文掌门,诸位,你们是不是一直觉得,在三个月登楼的那一场变故之中是我们各派联合起来将卫飞卿卫楼主推上台面,目的就是为了九重天宫的众多武功绝学又认定我等门下弟子如今业已得到那些绝学,是以我们又不甘心让卫楼主继续坐大发号司令”·燕越泽等人闻言不由老脸一红,只因他们即便到了此时此刻心中确实还揣着此种疑虑。
“那诸位可曾想过,即便事实真相果真如此,为何有关那一天我们一切的‘- yin -谋’至今却无一人泄露出来”邵剑群哑声道,“即便当真咱们各派合谋,可到底人多口杂,当日在场有数千人之多,难道每个人都能管得住自己的嘴,一个字都不肯泄露出来”·这……·确实不大可能。
就如同当日燕越泽、文颢、洛嫣华三人前往望岳楼,实则这事最初是个秘密,他们一行三个人也不算打眼,可这秘密在短短数日之间却已传遍了各派,也正因为这件事才让邵剑群东方玉等人警觉,邵剑群更是最终做到了这一步。
这世上原本就不可能有撬不开的活人的嘴,也不可能有绝对的秘密,除非……·“除非每一个人都时时刻刻- xing -命受到威胁,根本不敢张口”邵剑群抹一把满脸的血迹,“没有人敢开口,只因所有人都身中剧毒,不得不仰仗卫楼主的解药而活诸位若心中仍存疑虑,在下这就将当日所发生的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他的声音早已嘶哑的不像话,每一个字都如同被刀剑斩碎了又被他自己硬糅合到一起,而这声音更是直观体现了他整个人此时的状态·其他人无甚感触,神行宫众人却担忧惶恐至极,洛书琼更是再次扑通跪倒在地,将手中茶碗高高举过头顶:“师父师父……求您老人家先解毒吧,求您了”他说到后面几字,想到自己适才毒发之时的万般难受再看邵剑群此时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心里又慌又怕,真是恨不能嚎啕大哭一场。
他最初哀求卫飞卿固然是为了配合邵剑群做戏,但到了此时此刻他却只挂念他师父生死安危了,但觉旁的一切也不能比这一件事更重要··邵剑群却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哪怕声音被割成碎片,碎片又被割成更多的碎片,他却仍然不紧不慢将当日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卫尽倾··贺兰雪··段芳踪··谢殷。
贺修筠··这些人与这些人所做之事而今俱已传遍了整个武林,而邵剑群要讲述的却是最终收拾了这些人的那个人的事·其实当日他早在卫飞卿到场之前便已昏死过去,但却不妨碍他将后来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复述出来。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过程当中他看了一眼站在卫飞卿身边始终面无表情的段须眉··当日在那乱局中是段须眉将他放置到安全之地,让他免于重伤之下被人误杀的危难,这事他早已从门下弟子口中得知,心里对当初曾围攻过的黑衣青年绝非不感激。
若有选择,适才他绝不会说出卫段二人私情悖德这番话,可惜他连自己的- xing -命、连自己最疼爱小弟子的- xing -命都一一赌上了,他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剧毒。
蛊虫··火药··死士··……·一道掌声孤零零响起,众人看向悠然自得鼓着掌的卫飞卿:“好精彩的故事,我都要为邵掌门口中的这位‘卫楼主’所倾倒了。
承蒙谬赞,还有吗”·并不理会他嘲讽,邵剑群平静道:“实则我们所有人对于中毒一事始终心存疑虑,又或许我们心存侥幸,只盼着中毒之事只是卫楼主想要我们为之臣服的谎话,可今日之局,到底我们谁也不敢不来。
我特意带了上一次并未前去登楼的小弟子书琼同行,只因我猜到他在家中中毒应是较我们为先,如若他当真中毒的话……因为我想要证实我们体内是否当真埋藏了剧毒,结果就在两刻钟之前书琼他毒发了,七窍流血,痛苦不堪,正是我此刻的模样。
我请卫楼主替书琼解毒,卫楼主却说这毒发作过后方解毒,给书琼往后半生造成的损伤已不可逆了·我也很庆幸书琼到了此地方毒发,若是他在中途毒发,我……无论如何,都是我对不起书琼。”
洛书琼满面泪痕,伸手抓住邵剑群衣袍一脚,哭道:“师父你别这么说都是弟子心甘情愿的,大哥做下的那些事,弟子就算万死也不足以赎罪。”
“我因书琼毒发终于证实了卫楼主确非危言耸听,咱们确实命在旦夕,到了这时候除了殊死一搏我也想不出第二条路了·”再抹一把满脸源源不断从眼耳口鼻中涌出的鲜血,邵剑群声音低得已几乎只有围着几人最内一圈之人能听清,“我请卫楼主提前替大伙儿解毒,我说……咱们的命总归是被他拿捏在手中,所谓的解毒也只是再续三个月- xing -命而已,而一旦有人如书琼一样毒发造成永久的损伤,对于他也并没有任何好处。
卫楼主大概也并不想现在就要我们所有人- xing -命,解毒之事早一步晚一步总归也没什么大不了,便同意了我的请求,那解药便掺在所有人手中的这一碗茶水之中·我没有喝下这碗茶,甚至看到书琼毒发过后我一直暗中催动内力要让体内剧毒尽早发作,因为、因为……”·他说到此忽然撕心裂肺的一阵猛咳,洛剑青洛书琼几人手忙脚乱替他运功顺气,等他平静下来,整张脸上已浮现出令神行宫众人心沉到谷底的死灰色,咬着牙关将剩余的话一字字挤出来:“因为只有我在诸位面前毒发,才有可能令诸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并非虚言,才会令诸位不至于轻信卫楼主,又如当日我们那般被逼到穷途末路上不得不服毒……燕掌门,文掌门,诸位,还请信我一言,莫要为了一时之利向卫楼主投诚,做出后悔终生之事”·第162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三)·一时四周静得只听得见邵剑群粗重的喘息之声以及洛剑青兄弟的啜泣之声。
所有人都在思考,在衡量··每个人的手中都有一盏茶··在卫飞卿与贺修筠宣布要提前行礼之时,在段须眉谢郁前来抢亲之时,卫庄门人分发这茶盏的动作始终井井有条,并未停止,这是卫飞卿教导下的人待客的礼仪。
但这番礼仪放在此时、放在邵剑群不惜以- xing -命相谏过后,却难免有了新的解答··只因这茶碗中茶水满与空的分布也十分有趣··同时参加过三个月前与今日这两场婚礼之人的茶碗之中茶水基本已空了,而只参加了今日婚礼如燕越泽、文颢等人的茶碗之中茶水却俱都还是满碗。
如若卫飞卿给邵剑群东方玉等人分发的当真是他们体内所中剧毒的解药,那么燕越泽、文颢等未中毒之人手中拿着的又是什么·又为何这么巧的,这些人竟然俱都稳稳端着茶碗至今一口也未饮过·邵剑群毒发的模样以及他这番剖白的确让燕越泽等人内心生出了极大的动摇。
却只有他以及东方玉等人知晓,他哪怕是赌上- xing -命,实则其中依然有着百般的漏洞与危机··最根本的,若是卫飞卿也拿出当日曾逼迫他们就范的手段逼迫燕越泽等人,若是卫庄的死士也根本早已在燕山- yin -月等派通通留了后手,那他们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枉然。
以及……·卫飞卿笑了笑,指着洛书琼手中那盏茶道:“说这么多话,我看邵掌门不如依了令徒的心愿,先喝口茶水润润嗓子,别待会儿嗓子冒烟,倒说咱们卫庄连口水也不给客人喝啊。”
他遇事一贯是这不紧不慢的模样,只是赶上众人都心急火燎之时,就难免让人感觉很不是滋味了··就如此人家剧毒穿喉命悬一线,你却非要大事化小说人家是话太多了嗓子冒烟,怎么听都很让人不痛快。
燕越泽沉声道:“邵掌门说的这些话,卫……楼主就没什么要解释的”·“我解释解释什么”卫飞卿笑了笑,上前两步自洛书琼手中端过那碗稳当当的冷茶,一仰头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一饮而尽,“解释邵掌门所说的一切都是冤枉我,这碗茶水里也根本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碗再普通不过的茶水而已”·他这动作与话语,一瞬间让东方玉等人内心有些发凉,隐隐生出十分不好的预感。
卫飞卿却还在笑道:“诸位以为,这碗茶中若是有什么解药或者毒药,我就此饮下可会生出任何问题”·“又或者我也该问一问燕掌门等前辈们,我好心好意为诸位奉上一杯热茶,诸位怎的都不肯喝上一口呢该不会……有人提前警示过诸位可莫要喝下这杯茶,这茶中委实掺了剧毒,只要耐心等待必能得知真相”·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行到燕越泽面前,卫飞卿自他手中接过那同样完好的冷茶,再次一饮而尽:“那是何时之事呢我猜要追溯到前几日城中有人闹事,我大哥卫雪卿前去收拾烂摊子,那些个闹事之人宁愿被我大哥骂个狗血喷头却不愿离开宣州城,只怕那时候就有人告知诸位,他们之所以前来、之所以不离开都是因为不得不如此,是因为被我大哥口中之言胁迫了,告诫诸位在今日万千莫沾染我卫庄的任何东西只管等着看他们揭发一切,是么”·抿了抿嘴唇,卫飞卿饶有兴味道:“你们说我刚刚喝下解药又立即服下了毒药,顺序搞反了,这毒还能被中和掉吗又或者我顷刻也要面临毒发了”·邵剑群东方玉等人注视着他扔在地上的两个空茶杯,心内一阵阵的发冷。
他们所猜测的最糟糕的事似乎已经发生了··“我再问两个问题好了·”拍掉手中小水珠,卫飞卿看向燕越泽等人笑道,“其一,如若诸位是我,你们认为能够做到邵掌门所说的那些事,以我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将……”他伸手,指尖朝着贺春秋、谢殷、东方渺等人身上一一虚滑过,“所有人掌控在我手中,一夜之间瓦解了登楼、清心小筑这些势力,就凭我一个人”·“其二,”卫飞卿手指指向邵剑群,“邵掌门适才所言诸位可听清了邵掌门说即便他们此时已服下解药,也不过续命三个月,也就是说三个月后他们还要继续依靠我来为他们解毒,但凡体内剧毒一日未解,他们就还得仰仗我而活。
在这等情形下,邵掌门如此大仁大义,先是拿自己与其徒的- xing -命为注,又将所有人……具体是多少人也真是数不清了,将他们的- xing -命也都放在了三个月的期限内一旦超过恐怕半个武林之人顷刻就要死了,付出这样惨痛的代价,邵掌门想要证明的是什么呢证明我是个- yin -险之人是希望还没有踏入这其中的武林各派莫要再次被我欺骗蛊惑落得与他们同样的下场,为此他们愿意付出生命的代价燕掌门,文掌门,洛宫主,诸位不觉得邵掌门与一干武林前辈们委实大仁大义,让人拍马也难以企及么”·他的反问与质问一句句轻松自若犹如戏谑一般砸下来,而听到这些话的场中之人反应却已分出三派,如卫雪卿、梅莱禾这等明明白白的卫庄之人,面上自是没什么多余表情,以燕越泽、文颢等人为首的尚未归于卫庄之下的各派之人容色则变幻莫定,唯独以邵剑群、东方玉等人为首的一干人神情莫不是难看冰冷之极,不少人连眼眶都激得红了,但此时却没有任何一人站出来多说一句话。
原本对于这样的问题他们是早有准备,他们之所以选择服下解药之后再由唯一毒发的邵剑群讲出真相,便是要为所有人争取这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当然不是要牺牲一切来换取燕越泽等人信任了,任谁也不可能做到。
他们只是相信只要他们合力制服了卫飞卿与卫庄,还有整整三个月的时间,他们必定能够想办法拿到真正的解药而不是从此永远活在威胁之中生不由己··可是,可是……·“诸位不说话,是因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更有力的说辞么”卫飞卿微微一笑,摊了摊手,“既然如此,咱们也不要继续浪费时间了,反正眼下咱们各有各的理,只怕燕掌门等人是谁也不敢尽信了。
不如再多给彼此一些思考的时间怎么样”·在这个时候,他不乘胜追击却要给出邵剑群等人继续思考如何打击他的理由·众人疑虑中却见卫飞卿拍了拍手,与此同时人群再次被分成两道,一队人马从人群之中行了过来。
·待看清这队人长相,燕越泽一干人尚不觉如何,东方玉等人却先行炸开了··只因这队人便是当日被卫飞卿强留在登楼随后又带去九重天宫的三十八个门派的亲传弟子。
队伍中的龙小江老远见到邵剑群惨状,不由大惊失色,抢前几步行到邵剑群身边,只叫了一声“师父”立时红了眼眶,镇定片刻方望向卫飞卿有些迟疑道:“盟主,这……”·龙小江是邵剑群侄儿,也与洛书琼共列他两位关门弟子之一。
当日登楼之行洛书琼未曾随行,唯一跟随在邵剑群身侧的龙小江在卫飞卿向各派开口索要亲传弟子而邵剑群昏迷不醒之时便毅然站了出来··卫飞卿微微笑道:“婚礼虽说取消了,我这主人家却到底也要想法子令诸位尽兴而归。
这原定在婚礼过后举办的比武盛会,不如就放在此时好了,正好也给给诸位留出思考的时间,诸位以为如何”·燕越泽等人已反应过来这队人马的身份。
以他们为首的数十个门派之人前来此地围观了这样一场莫名的闹剧,又听闻了这样耸人的- yin -谋却至此仍未与卫飞卿真个反面,等的正是眼前的这几十个人,他们以为如何他们当然不会有任何意见了。
即便卫飞卿真个有问题,但如他所言,他们也不妨再好生理一理这其中的一头头一道道,趁此机会先见识一番这些个亲传弟子如今的身手,那又有何不可呢·东方玉、方解忧等人见到他们的一瞬间便已一拥而上,但林青杉等弟子固然目睹师门之人安然无恙目中亦现激动之色,却各自停留在距离卫飞卿最近的位置,再未有多余举动。
卫飞卿已向龙小江问道:“小江,往- ri -你的武功与这位洛少侠相比较,孰强孰弱”·“不分伯仲,但总体还是洛师弟胜多我赢少。”
龙小江口中答话,焦虑的目光仍放在邵剑群身上,顿了顿忍不住又道,“盟主,我师父他……”·“如此,你与你的洛师弟不妨较量一番,打个头阵,替在场诸位醒个神。”
卫飞卿笑道,“至于你的师父,我虽不知他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却也会请人尽力替他诊治的·”·第163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四)·卫庄占地极广,虽新建而成,那后花园却琳琅精致得让一干武林人等暗叹皇城中的御花园想必也不过如此,而穿过花园的后院之中最醒目的却是早已搭建好的一座十分宽广的擂台,可见卫飞卿口中的比武盛会确非临时起意。
第一对上台的正是洛书琼与龙小江这对师兄弟··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在今天以前,并没有多少人听过这对师兄弟的大名,哪怕他二人是现任神行宫掌门邵剑群唯二的亲传弟子。
但这现象也不止发生在神行宫而已,实则如他们这般年纪的各派弟子如今在江湖中少有扬名立万者,而今正声名叱咤的多是邵剑群师弟洛剑青这等年岁辈分的弟子·是以当初年及弱冠便分掌登楼千山与日暮堂的温柔刀谢郁和惊鸿剑花溅泪才更加令人津津乐道,也在林青杉龙小江这一辈弟子尚未踏足江湖之时便已隐隐有成为领袖之势。
但这却是在段须眉与卫飞卿真实的身份姓名曝露于江湖之前··段须眉一人一刀,与其说将江湖中与他同龄平辈之人压得毫无光彩,不如说他以弱冠之龄直接登顶武学巅峰,将整个武林打压得抬不起头。
而卫飞卿则是以声势夺人,以弱冠之龄登顶武林第一高位··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卫飞卿先前反问燕越泽等人信不信他以一人之力能做到今日成就之时问得众人哑口无言,因为燕越泽等人不信。
他们不曾如东方玉等人一般亲眼见证,亲耳听闻,他们做不到,他们也不相信有人能够做得到··说回前话,各派的亲传弟子在这几个骤然涌现的天才英杰之前固然还未成名已然埋名,却并不代表他们当真毫不可取。
若不可取,当初卫飞卿又何必开口向各派讨要这些个亲传弟子带在身边·这道理卫飞卿懂得,燕越泽等人更是懂得,只因他们每个门派都有毫不张扬却慎之又慎尽心栽培的关门弟子。
洛书琼与龙小江相对而立站在擂台之上,各持了自己的随身宝剑互相施礼·两人自幼拜在邵剑群门下,忽然较量的次数不知凡几,今日固然是当着这许多武林英豪的面却也并不怯场,正要动手之际却听卫飞卿唤道:“小江。”
龙小江立时收剑应是··洛书琼固然迫于师父的安危此刻与龙小江站在此,但见龙小江对卫飞卿言听计从的模样,到底心里不舒坦,不由皱了皱眉··卫飞卿坐在擂台东面正下方,懒懒道:“我瞧你这洛师兄不知何故受了内伤,一时之间只怕擅动内力落不得好,你们同门较量点到为止即可,你就与他比划比划招式吧。”
他不知洛书琼“因何故”而受内伤自是打胡乱说,在场知情者却也无力继续与他舌战·龙小江闻言却只有惊喜,连连应是,看向洛书琼连目光也亮堂几分。
洛书琼虽不满龙小江对卫飞卿好言语,见他如此关怀自己到底也觉安慰,神色好转几分,手底挽一个剑花,轻叱一声向龙小江刺去·虽不带几分内力,剑势却快得惊人,饶是东方玉、燕越泽这等成名多年的武林高手,一时也未能完全看透他动作。
东方玉等人原本注意力全不在那比武之事上,偏偏此刻洛书琼只一个抬手,他们却不由得提起了心神,俱都凝目看向擂台之上··卫飞卿微微笑道:“神行宫的流星剑法以快捷无伦享誉江湖,单看洛少侠这一手,便知他已得了邵掌门真传。”
“依在下看也是如此·”他左手边的燕越泽闻言颔了颔首,偏头瞟一眼正被卫雪卿与庄中医师“诊治”的邵剑群,“邵掌门一手流星剑法以快而论江湖中无人能出其右,洛少侠出招不使内劲却轻灵飘逸,快捷无伦,也难怪龙少侠适才所说他在两人较量中输多胜少。”
“如今却并不一定了·”卫飞卿笑道,“小江近日里新学了几手,其中有一门功夫只怕专程学来应付他这令人头疼的师兄·”·话应刚落便听燕越泽“咦”了一声,惊呼中身体也不由自主前倾几分。
只因此时龙小江也已出手了··龙小江与洛书琼曾以流星剑法较量过千百次··但他此时出手的却非流星剑法,更为神行宫任意一门武功··若说洛书琼的起手是一个快字以及一个灵字,那龙小江的应对便是慢与钝。
·洛书琼剑花挽起之时,龙小江仿佛尚在发呆,洛书琼手中宝剑即将刺中他的身体,他却干脆闭上了双眼··这一举动骇得神行宫众人纷纷惊呼,龙腾更是呼地站起了身。
但他们料想中的惨状却并未发生··龙小江在闭眼之时抬起了手中之剑··那剑既慢,且钝,就仿佛在慌乱之中随意出手想要挡住来人的攻击··可洛书琼这一招唤作星落如雨的剑势却不带内力却直至他周身十八处空门,可是他随意一挡便能轻易挡住的·……可事实上他当真挡住了。
那仓皇又迟钝与其说一剑不如说一挡的招式,真个将洛书琼的星落如雨与他周身十八处空门霎时隔开了去,洛书琼剑势犹存,却已不能对龙小江造成任何威胁了·龙小江仓皇过后,再次静立,而洛书琼一招不中,亦不气馁,星落如雨尚未完全落实便又换了新的招式。
燕越泽目光闪动,惊愕道:“这……”·卫飞卿道:“距今一百年前,江湖中有个门派唤作岚山派,此门其余功夫不出众,有一门防御功夫唤作‘守山’却凭地出众,只可惜这门派八十多年前便已从江湖中湮没了,而守山这门功夫也再难寻到踪迹。”
“岚山派在下听说过·”文颢插口道,“在下更听说这‘守山’便是当年岚山派被恶寇……被九重天宫盗走的绝学,莫非此刻龙少侠手中使的就是守山”·几人说话之间龙小江与洛书琼又已交手数招,洛书琼几招不中,出剑竟越发快捷无伦,剑势如雨令人目不暇接,龙小江却始终维持他那微眯了眼既专注又迟钝的模样,但他每每在关键时候挥出一剑,却总能瞬间破开洛书琼如春雨一般绵密的剑势令其无功而返。
众人愈看愈觉龙小江这一门只重防守的剑法十分了得··只因他这剑法固然难以伤人,而他的对家无论攻势如何凌厉迅捷,想要伤他却更是千难万难··“这并非是岚山派的守山。”
卫飞卿笑道,“而是九重天宫之人改良过后的守山,况且这守山……实则并非是一门剑法·”·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到此时一干人等才真个诧异起来。
毕竟守山虽有些名头,却到底已失传百余年,是剑法还是其余的功法众人并不清楚,又见龙小江使这手剑法固然不够纯熟,但招招式式大拙之中无不令人品出一个“巧”字,自然所有人便当这守山原就是一门剑法了。
“守山乃是一套小擒拿法·”卫飞卿道,“我翻阅过原本的守山典籍,委实……十分普通,而天宫之人改良过后的这套守山,偏重于‘守、拨、移、破’几字,比起具体的招式,倒是更考验练武之人本身的领悟,倒有点一理通百理通的意思。
当日小江抄录到这套擒拿法之时便十分心动,我瞧他原先所练偏重于攻击进取,于自身防守确有很大的缺陷,便允他练了,只是将其融入他所擅的剑法之中却也废了一番功夫,好在他自己尚算争气。”
他这话口口声声倒将龙小江放到他晚辈的位置,老气横秋直如人家的授业恩师无疑,但此时哪怕神行宫之人却也顾不得跟他计较这些口舌了··众人正在领悟他话中的意思。
其一,这名为守山的小擒拿法,可说是剑法尤其是流星剑法这等迅若雷霆攻势凌厉的剑法的克星,任你变幻万千,我自岿然不动,临阵破敌··其二,这守山原先并非剑法,龙小江前去九重天宫也不过两个多月之前事,这两个月间他在卫飞卿又或者旁的人帮忙下将守山融入了他的剑法之中,只怕到此时也不敢说一句已融会贯通,但他却已……·众人再次看向台上交手的众人。
他却已将对战的洛书琼逼得剑法凌乱,明显已处于下风,而他甚至根本未好好还击过一招··洛书琼固然从头到尾并未动用几分内劲,龙小江的应对却更是只运用了巧劲。
众人无不震慑··这其中尤以神行宫之人为最··只因他们最是清楚初时龙小江口中那“不分伯仲,输多胜少”的个中真相:往往十回对战之中,龙小江能赢一至两回便已十分了得。
他们原以为龙小江那样说是想要在众多武林同道面前替自己保留两分颜面,虽觉与他一贯- xing -情不符却也未曾多想,到此时方知龙小江早在那时便知胜出的会是他,他想要为之保留两分颜面的并不是他自己,而是洛书琼。
万卷书忽道:“龙小江这套功夫练至融会贯通,休说洛书琼,便是邵剑群亲至必定突破无门·”·此话一出,周围一阵默然··邵剑群号称风雨流星剑,说他是当今武林的第一快剑想也并无几人能反驳。
他的剑法更是江湖公认超越了他的师父龙腾,将神行宫的流星剑法推上了武林一流剑法的行列··而邵剑群的一把快剑,却无法突破他徒儿的一身防守··无人怀疑这句话可有夸大其词。
只因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防守功夫天下无双的书贤万卷书··“只是龙少侠又要如何胜出呢”燕越泽蹙眉道,“难不成他要拖到洛少侠自行认输为止”·只因他们都看出来守山虽防御无敌,却几乎没有进攻的招式。
可此刻未曾动用内力的双方能够拖到对方认输,可若换了真刀实枪的比拼,自就没有这等好事了··卫飞卿微微一笑:“适才我不是说过么,这不过是小江新学的几手其中之‘一’。”
他话音方落,众人已瞧见龙小江手上剑招猛然生出变化··此刻洛书琼固然心神不稳,出招不如一开始轻灵精准,但在速度上却犹有过之,一人一剑看在众人眼里几乎已化作残影。
他想要击破龙小江的防御固然难如登天,龙小江想要触到他的身影却也不易··众人以为两人就要如此僵持之时,龙小江却挥出了手中长剑··这是他与洛书琼对战这半晌第一次主动出招。
那剑看上去依然很慢··很慢··很重··很稳··很准··的刺入了那团残影当中··众人只听一声闷哼、一声脆响同时响起,下刻残影骤然消失,才见脆响乃是洛书琼宝剑落地的声音,而闷哼则是他本人发出。
洛书琼左手扶着右手腕,神情有些怔忡,有些狼狈··众人才见他的右手腕处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想是龙小江适才那一剑所刺,不严重,却足以让未使内力的洛书琼在中剑的一刹手臂脱力。
·洛书琼使了五十多招未能刺中龙小江身上任何一处,而龙小江只使了一招却破解了洛书琼的流星剑法··文颢啧啧称奇道:“这是龙少侠学的第二门武功不知这功法又有什么名堂”·不紧不慢呷一口茶,卫飞卿笑道:“却是我低估小江了,他竟也是个要强的- xing -子。”
顿了顿,不等众人反应他又自行接道,“这最后一招并非其他的功法,仍是守山·”·东方玉一行人原先一直力持镇定,到此时也不由得惊道:“守山不是防御的功法么怎的这一招……”·这一招再慢再钝,却任谁也看得出是进攻的招式。
而如此既慢且钝的一招,众人看得清清楚楚,却谁也不敢说自己看懂了··“这正是天宫之人对守山改良最多的一出,须知再如何专注于防守的功夫,最终的目的不也是为了取胜么”卫飞卿笑道,“这便是守山之中唯一化守为攻的一招,也是最后一招,‘守、拨、移、破’之中的破字诀。”
以滴水不漏的守势逼得对手自露空门,再在对手最心焦意乱之际一招破敌··是为守山··(今天更四千结果四千都是打架的内容……捂脸,又是沉闷的一章。
这章内容没改,明天如果有改动我会在更新里说哒)·第164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五)·纷呈的议论声中被卫雪卿以及几个不知名医师“诊治”的邵剑群一直出神看着台上那两名少年。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当然知道卫雪卿那一时叹息一时蹙眉是在装模作样,如果他愿意,只要给他一粒解药立时就能救他的- xing -命·又或者随意在他身上动点手脚,也能顷刻要了他的命。
但他并不太在意这个··从他做这个决定起他就已经不太在意自己- xing -命了··总要有人去做··于是他主动去当了这个人··只是虽然已经不在意- xing -命,他却终究还是没料到会溃败至这步田地,甚至……对于那个从始至终连神色也未变过的人而言他所为大概连一点水花也不曾激起过。
唯一庆幸的,大概是洛书琼不必跟他一道送命··洛书琼与龙小江是他唯二的两名关门弟子,自然也是他最心疼、认定未来能够继承他衣钵、将神行宫发扬光大的人。
他在旁听到卫飞卿言语,见到龙小江使出守山的第一时刻便已明了为何他会修习这门功法··神行宫武学以攻击见长,亦因剑法太过于凌厉,于守势上难免就有些相形见绌,神行宫弟子因此而愈发在攻势上下功夫,便是俗称的以攻为守。
只是论及反应灵敏与身手迅捷,龙小江总是不及洛书琼,是以从小到大两人的对战中他不知败过多少次,而这败中更有不知多少次是灰头土脸的惨败·邵剑群所看重的,也正是龙小江这份屡败屡战从不气馁亦无怨恨的心念,认定龙小江的心- xing -比洛书琼更加沉稳,将来的掌门之位传承也隐隐倾向于他。
只是这话他当然还未与两名弟子明言过,内心也知道龙小江虽对洛书琼并无怨怼之念,却也不代表他心里就没有想要争强的念头··这也正是龙小江一见守山便动念的缘由所在。
他自己能够一眼看出这门武学适合他,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邵剑群自然也看得出··事实证明他们两人眼光都很好··龙小江修习守山不过月余,根本还只学到皮毛,可说他今日打败洛书琼的并非是武学上的精益,而是他沉稳的心态终于找到了着力之处。
但他最后打败洛书琼的那一招破字诀却又是施展极好、极精妙的,邵剑群猜想那一招必定是有卫飞卿又或者九重天宫其余人悉心指点过他··一时邵剑群只觉内心里感想复杂极了。
龙小江终于能够找到适合他自己修习的武学之道,邵剑群难道不为之高兴、欣慰么他当然是的·可与此同时,龙小江所修习的武学也已偏离了神行宫正统。
可所谓的神行宫正统当真还会继续存在么·邵剑群想起门下弟子转述的卫飞卿当日在登楼所说的话·整个江湖不再有门派之别,他会传授众人更加高深的武学,让所有人能够一展所长,在武学一途上更进一步。
众人都以为他在信口胡诌··然而无论他背地里究竟在谋算一些什么,至少从表面上看,他的确正在一步步做到他曾经承诺的事··不……也不是背地里谋算,至少邵剑群等人就很清楚,他用那些失传已久的高深武学来交换和实现的,正是众人的投诚以及一统江湖的野心。
如果真的呢·抛弃了各自的门派,责任与束缚都不再有,所谓的绝学也不再是各派私有,每个人专注于武学的更高境界,长此以往,这个江湖会变成什么模样·乍听之下似乎没有毛病,可是……·“你在想什么”·一道细细的声线忽然传入邵剑群耳中。
他愣了愣,才分辨出这是卫飞卿的声音··他不由得扭头看向距离他所坐的位置并不太远的卫飞卿··卫飞卿却完全没有朝着他这方向,仍是微微含笑风度极好的模样听东方玉、方解忧、燕越泽、文颢等人议论纷呈。
台上的龙小江与洛书琼业已下来了,正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紧接着上擂台的是苍穹派的林青杉与叶青城··邵剑群这才后知后觉卫飞卿方才是用传音入密向他问话··两人走到这地步用死敌来形容真是再恰当不过,只因适才若他成功,卫飞卿此刻绝不会是这样从容自若的模样,而因胜出的再一次是卫飞卿,只要卫飞卿随时随刻想他死,他们就会真的变成“死”敌。
邵剑群不明白卫飞卿还跟他这样一个“死”敌说话有什么意义,他也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回答卫飞卿的任何问题··但他还是回答了··“我在想,就算你一统江湖,但只要每个人能够过得好甚至于比如今更好,是不是并没有什么大问题毕竟门派的传承门下弟子固然有责任,但这份责任是不是又多少限制了他们呢”他亦以传音入密答道,“可我的答案还是不行,还是认定问题很大,只因门派的传承之上还有一个你。
人向责任、向规则妥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一个人身心都不由自主的向另一个人妥协以致臣服·”·武林姓卫··这是卫飞卿打从一开始就说出口的野心。
各派弟子的头上没有了门派的责任以及约束,然而他们却远谈不上自由,因为更高的头顶上还有一个卫庄·又或者说得更直白一点,还有一个卫飞卿··人一旦失去自己的意志,那纵然他们的武功练到天下无敌,可与当日中了蛊虫毫无神志滥杀无辜的各派之人又有什么区别·这话乍听有些太过于严重,可邵剑群却是真心这样以为。
因为卫飞卿这个年轻人在他的眼里委实太过可怕,他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走到哪一步才算完·不止他不知道,今日这宣州城中慕他之名前来的每一个人大概都不知道。
太过深沉,太过可怕··“可你却毫无办法·”卫飞卿叹道,“你看看咱们身边的这些人,你不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傻吗”·邵剑群依他所言再次看向众人。
因台上的林青杉与叶青城二人比斗之故台下又引起热烈的讨论··不止原本就为着这些而来的燕越泽文颢等人,也包括了东方玉方解忧这些个深知自己处境之人··他们都很认真,很专注。
就仿佛他们眼里只有纯粹的武学的交流··可以认为他们这是身为武者不由自主的认真与入戏··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也可以认为他们被这被想象中还要巨大的惊喜给迷花了眼。
又或者被近到眼前的威胁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如此··邵剑群从来不是天真的人,他很清楚答案是那一种··卫飞卿却不等他回答又接道:“你想必在做这件事之前就明了,整个江湖之中没有你真正的同盟,哪怕是视你如同亲子的龙腾又或者将你当做父亲一样敬爱的龙小江,更何况是其他人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你这不是傻又是什么”·邵剑群沉默不语。
没错··他知道··从龙小江出现开始,他就发现龙小江对于卫飞卿的态度绝非是对待仇人的态度·其实也并非如何亲昵,但那不自知的仰慕与听从,仍叫他心里一阵阵发沉。
但他并非是因此而怪罪龙小江,只因他明白那些仰慕与听从是因为什么··因为龙小江年轻··因为龙小江阅历浅,想不到更深的层面··因为年轻人总是不自觉的就会倾慕强者,而卫飞卿从某种层面而言就是如今武林之中最强的人。
更别提卫飞卿自有一种令人不自知而心悦诚服的独特魅力··这只是让他更觉得卫飞卿这个人很可怕而已··龙腾呢他的师父、岳父龙腾会在何种情形下放弃他大概会在不得不在他与神行宫之间做选择的时候。
这个选择不止龙腾会这样做,换作他本人,他同样会那样做··而东方玉等人的立场就更加无法安稳了··他们是多年交好的朋友,也是共同为了武林和各派的未来而忧心努力的同道之人,可是这同道的情谊却绝不能报以“稳定”二字。
他们有可能因为眼前这人人都能看得见的利益而放松原本的立场,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任何原因,比如体内剧毒,比如门中弟子··这道理邵剑群明白,其余的所有人内心也都很明白。
之所以没有人愿意出来当这个出头之人,也正是因着这原因——恐惧失败过后带给自己与门中之人未知命运都只能排在次要,最重要大概是恐惧面对前一刻还信任的所有人的公然的背叛。
是以邵剑群自己来··拿自己最信任最疼爱的弟子做试验··让自己面临濒死的处境··甚至在剧毒发作痛苦无比的时候也自己将那些不得不说的话一句句讲出来。
他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出于善良,出于伟大,出于比别的任何人都占据道德的更高点,而是——·“总要有人去做·”他有些无奈的重复一遍他这些天来在心里仿佛咀嚼过很多次的话。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明知失败的可能- xing -比成功大很多··明知讨不了多少好甚至可能面临孤立无援的处境··可总要有人去做··要不然呢·大家一起蒙着眼睛塞着耳朵就这样带着“认命”的觉悟随波逐流吗·他做不到。
所以他当出头鸟··正这样想着,耳中听卫飞卿扑哧笑道:“是以我虽觉得邵掌门很傻,却也一向十分欣赏邵掌门的为人·邵掌门可知在登楼那日,段须眉他为何要救你你可千万莫将他当成是以德报怨之人。”
这原因邵剑群倒当真有些好奇,沉声道:“还请卫楼主直言相告·”·卫飞卿笑道:“那是因为他知道我心中很是赏识邵掌门,也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啊。”
他这话颇有几分恬不知耻··但经历两人当着全天下人面互诉惊世骇俗的衷肠过后,这恬不知耻的话似乎又变得理所当然··邵剑群呆了呆,乍听只觉这理由十分离奇,但细思之下,但觉这果然才是段须眉那样的人会做出的事。
他便也笑了笑,却未自以为是的问出他既然赏识自己又何必如此对待自己这话——他对卫飞卿本人同样没有任何厌恶之情,可但凡有一丝机会即便是现在他还是会毫不犹豫送这人去死。
而是问道:“所以所有人体内所中的偕老之毒根本没有解”·卫飞卿干脆道:“是·”·邵剑群闭了闭眼··从卫飞卿准确说出宣州城里他们所做打算之时他就几乎已肯定了此事,此刻也不过最后做个确认而已,喃喃道:“为什么……”·“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放在别的人身上也许就当真叫人放松警惕了,只可惜不适用于我。”
卫飞卿笑了笑道,“你认为如果我是个这样不谨慎的人,我会活到现在吗”·邵剑群哑然··卫飞卿又道:“况且在宣州城里,休说一点小动作又或者几句传音入密,便是一只城外的蚊虫飞了进来,又怎么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呢”·邵剑群只余苦笑,发现自己这也算是……得知真相,死得瞑目。
卫飞卿却道:“但你也不必担心,我说过我十分赏识你的为人,自然不会杀你·”·他话应刚落,邵剑群便见身边一直装模作样的卫雪卿动作极快拍了一粒药丸入他口中,与先前他眼见卫雪卿给洛书琼服下的那药丸大小形状俱都一样,想来是偕老的解药无疑。
他本应是所有人中唯一一个中毒身亡之人··可他突然却一跃而成为所有人中第一个保存下- xing -命的人··饶是自觉心态已稳如泰山的邵剑群一时也有些迷茫了,浑然不知卫飞卿此举又是出于何种考量,却也懒得再问,只道:“我一个合该在今日死透的人突然又活过来,你就不怕还在‘考虑’的那些人又再次怀疑你”·卫飞卿悠悠道:“他们不会的。”
不等他回答又道,“你且等着看好了·今日的,以及往后发生的每一件事,还有你所惧怕的将来·”·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第165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六)·两人说话期间,擂台上已转换了好几对同门师兄弟,卫飞卿也不是一直顾念与邵剑群私聊,他重心总归还放在为众人讲解那些个被他带去九重天宫又教导了两个多月的各派弟子的武功招式之上,抽空才与邵剑群闲谈几句。
而无一例外的,台上胜出的也尽是修习过天宫武学的弟子··差不多了··心里念叨着,卫飞卿正要起身,却忽听一道声冷冷道:“你话真多·”·他怔了怔,转过脸去看他左首边的人。
他左首坐的是一直默默看擂台上比斗却未出声与任何人讨论过的段须眉··适才与他说话的也是段须眉··段须眉眼睛却仍然全神贯注盯着擂台之上,连眼角尾风也未多赏他一个。
显然段须眉也是在用传音入密与他说话··是以段须眉嫌他话多……·卫飞卿忽地失笑··世界上又有哪等传音入密能逃得过天下第一杀手的耳朵·这人听了半晌的墙角,转头却又讥讽他话多,真是……等等·卫飞卿忽然想到适才大言不惭对邵剑群自夸段须眉是看在他的面上才会出手救他,一时只觉脸上颇有几分火辣辣的,再次凝神去看段须眉神色,果然便在他眼角扫出星星点点的笑意。
心中暗骂,卫飞卿冷笑一声:“我看段少侠今日沉浸在演戏之中不可自拔了·”说罢不等段须眉反应他已站起身来,朗声道,“今日累得诸位奔走这一场,为表歉意,这最后一场的较量就由在下上场好了。”
他话出口,人群中喧哗讨论之声不由得静了一静,尤其燕越泽等人眼神更是刷地亮起来·只因前面几场的比斗之中各派弟子展现出的九重天宫所学固然精妙无比,但众弟子论真实的实力毕竟与他们这些成名多年的老前辈还有很大一截差距,众人固然热烈讨论那些武功招式,观战之中却难免会带上一力降十会的轻视情绪,亦不知那些招式又真正的高手施展出来会是何等的威力,况且他们亦可借此机会一览卫飞卿的实力,委实一举两得,不由得纷纷叫好。
而清楚卫飞卿身手的方解忧、东方玉等人此刻也绝不能说对此没有期待,甚至从某方面讲他们会燕越泽那些人更为期待·因为他们门下的弟子都已经一一上擂台较量过身手了,那之前之后的差距旁人看不出来,他们自己门派中人却再清楚不过。
而曾经败在卫飞卿手下的方解忧东方玉等人亦想亲眼见证时至今日的卫飞卿比之当日又有了怎样的精进,仿佛那样就可窥见他们弟子、甚至于整个门派未来的模样··众人正各自打算间却听卫飞卿又出惊人之语:“须眉,就由你陪我练上两手吧。”
这才知他适才那“沉浸在演戏之中不可自拔”是何意,段须眉皱了皱眉,寒声道:“我不与谁‘练两手’·”·卫飞卿闻言半分不恼,颔首道:“我自然知晓你出手的规矩。”
不等人反应却又补充一句,“只不过对我也是一样的规矩么”·段须眉颇为恼火瞪着他··两人上一次动手的惨状如在眼前,段须眉至今握着破障刀都仿佛还能闻到刀刃穿透眼前这人身体之时留下的血腥味,又如何能再次向他出手·见他模样,卫飞卿隐隐料到两分他如此顾虑的缘由,不由也收敛了调笑的神色,沉吟片刻叹道:“原本也并不是非你不可,但我这些日子阅遍天宫偷盗与新创绝学,愈发觉出当年悟出断水刀法与改进了断水刀法的段前辈夫妇真是不世出的天才,而你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合二为一亦是了不得的创举。
我想要与人较量那些前人留下的了不得的招式,一时除你之外,脑海里竟想不出第二个人选·”·段须眉静了静··他想到今日之事对于卫飞卿而言意味着什么。
无声叹息一声,段须眉道:“罢了·”说着打头朝擂台之上走去··卫飞卿目中溢出几分笑意··一时群情哗然··段须眉是谁·在段须眉还只是关山月的时候,整个武林都知道关山月是天下第一的刺客,无论皇宫禁地还是街头巷陌,这世上没有他想杀而杀不到的人。
那个时候,全天下都以为关山月只会一种功夫,那就是杀人的功夫··但后来关山月的真实姓名与身份逐渐暴露与人前,武林中人渐渐知晓了关山月段须眉是杀圣池冥的义子,练成了天下间最霸道的魔功立地成魔。
知晓了段须眉是武圣段芳踪的儿子,继承了天下第一的破障刀与曾经横扫了武林的断水刀法··很少有人知道段须眉的武功究竟到了何种地步··但不妨碍他们知晓段须眉是整个江湖最不能惹的人,是个高手,是绝顶的、最会杀人、也会使天下间最不可思议刀法的高手。
二人上台,破障与斩夜各自在手,卫飞卿道:“你我皆已臻立地成魔第十层,若真个全力相拼,怕是我这新修好的庄子要保不住了,就如先前那几个孩子那般,不比内力了吧。”
皆为立地成魔第十层·皆·台下愈发哗然,燕越泽等人一时眼珠子都快瞪得掉下来·延雪宫的掌教凤书停痴痴道:“这、这……”·延雪宫亦是魔门,与- yin -月教、仙华宫同列近几年声势渐起的魔门大宗之一。
但凡魔门中人,谁又不曾幻想有朝一日能够修习立地成魔,或如数十年前杀圣池冥那般大杀四方,或如而今段须眉纵横四海无可匹敌,但觉非要做到如此这般方不负邪魔外道四字。
遗憾的是,立地成魔的功夫也唯独只流传在这两父子之间而已,无论当初的池冥抑或而今的段须眉,正道之人遇见了或许还敢上前分说两句,魔道中人却是实实在在的无人敢逆其锋。
而关于立地成魔这门功法的来历,当日登楼之中贺修筠几人分说的明白,然而那一场盛会之中却无半个邪派之人,以至于此时数十个不知内情的门派之人乍闻卫飞卿不但亦修习立地成魔甚至练至第十层,一时场中人震惊讶异直如掀翻了热油锅。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凤书停身边坐的乃是苍山派俞秋慈,闻言冷笑一声道:“独有你们才会将那位当做是任由我们拿捏的弱质之辈·”·但他终究也只敢讽刺这么一句而已。
·毕竟邵剑群猜测到的那个事实,他们所有人也都心中有数,委实不敢再多找麻烦··凤书停闻言双眼却愈发亮起来··这是不是说,卫飞卿的手中同样也有着立地成魔的心法要诀·但台上两人自不会体贴到立时替他们解答这疑惑。
卫飞卿说不动用内力正合了段须眉意,当下随手一刀就朝着卫飞卿斩过去,轻若鸿毛,瞧来漫不经心之极··但段须眉不带内力的一刀就等同于没有威胁力吗·又或者说,台上这两人不带内力比拼就会与先前龙小江与洛书琼那一战一样么·当然不。
天差地远··卫飞卿曾经见过段须眉的这一刀··这一刀曾经在大明山的天宫旧址地道中出现,他亦如此刻这般轻飘飘挥刀,花哨至极,柔情万种,然后轻轻柔柔将通往地宫的青铜门外整个地道一刀震碎。
卫飞卿还记得当日自己被这人这刀惊艳得连自己姓什么都险些给忘了··后来他知晓这一刀名为断水式··抽刀断水而水更流,恰如江海,绵绵不绝··两人站在台上,落下擂台即分胜负,段须眉当然要出这一刀,让卫飞卿避无可避、要么认输、要么被逼退之后再认输的一刀。
整个擂台被刀光洒满,连一处空隙也找不到··卫飞卿只能一退再退,却显见已退无可退··这个时候他不忙寻找一线生机,却竟然开口了··他道:“我从与你一起之后便养成一个习惯,每当你使出一刀,我便会绞尽脑汁寻找破解之法。
这一刀我初见之时极其惊艳,但觉其中刀意难以化解,至某一日才顿悟到原是我想得太过复杂了·”·段芳踪与段须眉都是简单至极的人,他们的刀法也忠于一个直字,真正难以破解的并非是他们的刀,而是他们的人使出这样的刀。
说话声中,卫飞卿亦举起了刀··“这一刀的真意是要破开周围一切障碍,意为‘扫除’,所谓的破解之法,其实只要突破‘范围’二字也就是了。”
卫飞卿的刀竖放在他自己的眼前··一时间众人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只因他们似乎是见到、不,是感受到一层隐隐的佛光从那锋利无匹的薄刃间散发出来。
下刻他们确认这并非是眼花··“当年恶寇所盗门派之中包含佛门,这一招乃是贺兰阙晚年之时从盗取的一门佛家武学中顿悟出来,名为‘佛法无边’。”
佛法无边·既无边界,自无范围··卫飞卿竖刀变横刀··一层又一层的刀意随之荡漾开去,比段须眉那一刀更轻,比段须眉那一刀更柔。
两种刀意在中途不知是相撞还是相融,轻轻柔柔的,既曼妙又慈悲,未曾伤害台上的任意一人,却在相遇的瞬间突破擂台朝着四方一涌而下··众人反应不可谓不灵敏,擂台四方前方或坐或站之人几乎同时起身朝着后方跃去。
然而后方原就挤满了人,这两厢一碰撞场面立时就狼狈起来··但原先站在前排那些人此刻却庆幸这狼狈··只因在他们起身往后的同时,摆放在他们原本所在位置的桌椅迎接上刀意,几乎立时被撕作一堆又一堆的碎片。
木屑尘土飞扬中众人咳嗽不断,不少人擦掉颊边冷汗,余悸未消··他们总算明白卫飞卿适才所说全力相拼必要毁掉一整个山庄是何意,但觉这人讲话可真是……够谦逊的。
他们在此神思复杂思绪万千,台上两人却浑然无事的模样,谁也不急着出第二招·段须眉讽道:“你这佛法可真够‘慈悲’的·”·卫飞卿笑嘻嘻道:“可不就是度化了你么”·台下众人闻言神色却愈加复杂。
这两人莫不是在调情·若是调情,这情调也未免太凶残了点·若说不是调情,呵呵……谁他令堂的信啊··第166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七)·但无论两人之间如何,总归也不是旁人能够插得进去。
知晓这两人凶残属- xing -而早早不动声色连桌带椅扶着邵剑群退到后方的卫雪卿情不自禁瞄了一眼同样若无其事站在他不远处的贺修筠··他觉得很不能理解··让贺修筠如鲠在喉的必定不止是台上那两人彼此有情,必定还有那两人相处之时默契天成旁若无人的亲昵姿态,哪怕是作为朋友,对于贺修筠想必也是够碍眼的。
而他不能理解的是之前退往后院时卫飞卿分明已给出足够的台阶,贺修筠为何却不顺势而下离开这地方,非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继续留在此看台上那两人··说到底,卫雪卿心里对贺修筠终究还是有一份怜惜之情的。
台上卫飞卿已道:“此番由我出招好了·”·段须眉自是由他··微微阖目,卫飞卿缓缓举起了手中薄刃··“当年天宫第四任宫主贺兰仪急流勇退,舍弃了天宫数十年来在江湖之中博得的无上威名而退往金顶山,在那处重建天宫。
而贺兰仪做了这一件事,深感他救天宫于危难之中,上对得起历代祖先,下不负儿郎子孙,多年心结得解,心里自又是一番开阔景象,他便在成天山顶悟出这一招,名唤‘海阔天空’。”
说到此,卫飞卿手中蓄势待发的斩夜刀猛然一记直劈··这一刀很直,很猛,很霸道,带着仿佛是要破空或者填海的一往无前的恢弘气势··直到这一刀现出身影,众人才发现他们理解中的退一步“海阔天空”根本就是个天大的误会。
贺兰仪不是终于放开怀抱是以风轻云淡了,而是终于能够肆无忌惮劈山填海了··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一刀过后,万物斩尽,得见海阔天空··意境与段须眉先前那一招断水式可说全然相反。
当段须眉施展宥于范围的断水式之时,卫飞卿以跨越范围的一刀破之··而当卫飞卿施展出这气象万千的一招,段须眉可会反其道而行,在海未阔、天未空之前便趁机斩断那气势以为破招·段须眉……当然不会。
段须眉从来不是个懂得退避、迂回以及躲闪他人锋芒的人··敌弱时他强··敌强时他更强··而比起弱小的敌人,他自然更一百个欢迎强敌··他毫不犹豫就斩出了更为强悍、强势、强大无匹的一刀。
斩天恸地式·双刀在半空之中悍然交汇,迸发出无以伦比的猛烈杀意·兹拉一声响,那是擂台从中央开裂的声音。
下一刻,整个擂台轰然爆开,在瞬时之间化作半空之中的大簇飞灰,地上空余钢筋搭成的擂台构架··而台上的两个人也在擂台散架的同一时刻飘然落至东西两旁。
唯一庆幸的,是这一次所有围观之人都学聪明了,早在卫飞卿出招之时便将擂台四方空出的位置再次空出更大范围来··斩夜刀轻飘飘点地,卫飞卿面含笑意,却在这笑意中毫无预兆咳出一口血来,毫不在意拿手拭掉放声笑道:“是以我才说想要过招真是想不出你以外的第二人啊,每当你出手我总能感觉到你还在进步……啧,太可怕了。”
适才这一招交汇明显是段须眉更胜一筹··没有技巧,就是粗暴的一力降十会··这力还不是指内力、功力,就是气势,就是纯粹的不拼内力也同样强大的强大。
段须眉蹙眉道:“你受伤了”·卫飞卿闻言翻个白眼:“说得就跟你完好无损似的·”·两人因言明不使内力,便是以不会伤及对方- xing -命为前提,拼招之时在刀意上全无保留,交手固然痛快淋漓,却难免控制不住其中杀伤力了。
是以段须眉当然不是完好无损,他此刻气血翻涌,同样不好受得紧·见卫飞卿还有空讽他,心知并非重伤,便也放下心来··到此时被炸成烟花的擂台木屑残渣才从半空落下来,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样落了段卫二人满头满脸,可惜无甚美感。
他二人如此轻松姿态,浑然不知台下众人已震惊到近乎麻木··从这二人交手之前,他们便知两人这番较量中不带内力,而他们各自出招与接招也确实遵照所言,并未携带内劲。
不带内力的比拼,在众人心里原该是如何第一场龙小江与洛书琼那样的,可以很花哨很好看很精妙,但终究也只是有形无实··要知所谓武林高手,固然大多以独门绝技扬名,但终究也要在内功修习到一定境界之后才敢带着独门绝技闯荡江湖。
若说外功与内功间关系,大抵便是肉身与骨血的关系,二者相辅相成,但掉一块肉终究还是不比断一根骨头创伤更大,受挫更久·而没有内力的两个人较量武学,在一干自幼修习内功之人心里也不比两个丝毫不通武艺之人徒手肉搏高明到哪去了。
在今日之前,他们从来不知徒手肉搏也能搏出这样恐怖的破坏力来··更不知他们修习武功数十年,面对两个空有招式之人竟也会隐隐感到恐惧,更不确定自己是否有实力上前与之一战。
这委实太过可怕··但与此相对的,他们也从这可怕之中看出了许多别的东西··今日众多场的较量之中,众人无疑看到太多超乎他们想象之外的精妙招式,不必看更多也能够肯定那在九重天宫流传百年、如今又由卫飞卿与各派弟子带出来的武功绝学乃是实打实的于武林中人而言至高无上的秘宝,更遑论他们也从中看出来,那些比武的弟子所修习的大多也正是他们原先门派之中不足或干脆缺失的,不至于令他们丢掉原先所学,但必定能在那基础之上更上一层甚或几层楼。
而如若整个门派都能够得到那样的补足……谁又能够不为之心热·但尽管如此,他们也能从段卫二人分别只出了两招的比斗中看得出,那些已然无比精妙的招式全然无法与段须眉与卫飞卿所学相比。
段须眉使的是对于整个武林而言几乎有着划时代意义的断水刀法——在那之前,武林中没有一种刀法能够到达那样的境界,在那之后,武林中再无刀法能够到达那样的境界。
还是经过段芳踪、岑江心、段须眉一门三人反复完善升级过后的断水刀法··而卫飞卿所使的两招看似信手拈来,毫无关联,但恰恰是这“信手拈来”四字才愈发显得可怕。
只因众人并未忘记在两人比武之前卫飞卿曾说过,他已将那些武功绝学的典籍尽数浏览一遍,而得他印象深刻又能够拿来与段须眉这等级别高手较量的,必然更是高招中的高招。
这四招无不是众人生平所见之绝顶,而如此的招式再有将立地成魔练至第十层的段须眉与卫飞卿这等高手施展出来,即便不挟内力,却依然有着超越众人认知百倍以上的杀伤力。
一时众人都沉浸在这全新的震撼当中··而这当口段卫二人又再次提起了刀,却听一人出言阻道:“你二人再打下去,只怕这新房子是不拆也得拆了·”·出言之人乃是卫雪卿。
卫飞卿微微一笑,尚未答话,已听清醒过来的众人亦纷纷叫道:“没错,咱们已领悟过卫盟主的高招了·”·“精妙绝伦,心服口服”·“卫盟主但有吩咐,尽请明言”·……·不动声色将场中各派掌门与核心弟子反应看入眼中,卫飞卿半晌方微微一笑:“我能有什么吩咐我一早说过,诸位既自请愿加入我卫庄,从此皆与我为自家之人。
这失传多年的各派绝学,我端在自己手中又有什么用呢难道我一个人能够练得过来这许多功夫我想着终究这原是属于武林各派的东西,便想着邀大家伙儿共同研习,好将我卫庄、将武林发扬光大。
我请小江、青杉等人与我共赴天宫,也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愿令他们抄录秘籍、修习功法,原以为已展现足够的诚意,以为今日大家前来,亦是诚心诚意要祝福我,将我当做一家人,可……”说到此,他语声微顿,目光遥遥望向邵剑群,“邵掌门今日不明不白一番指摘,才叫我意识到此事原是我一厢情愿,非但当日归附我卫庄的诸位心存他念,想来今日口口声声说着要尊我为盟主的燕掌门等人亦是玩笑之言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一时场中人如同齐齐被人给点了哑- xue -般,适才那高声笑语尽数消失不见··心知肚明自己体内剧毒根本未解、对邵剑群内疚同时更忧心自己以及门派中人安危的东方玉方解忧等人俱都尴尬不已。
公然应邵剑群之言而动摇、对卫飞卿称呼由“卫盟主”变作“卫楼主”的燕越泽一干人亦颇为讪讪·而最尴尬的还要属神行宫之人,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原本拼着一死也决不能让身为掌门的邵剑群一人受过的,只可惜早在出发之前邵剑群便就此事逼众人立誓,他与洛书琼若行动落败,派中所有弟子都要以保全神行宫与自身安危为先,若一时冲动胡乱出头,那就是逼着他二人死不瞑目。
连死不瞑目四字都出来了,神行宫弟子谁又还能说出一个“不”字来·他们紧咬的牙关从邵剑群毒发开始便未曾松过,至此时隐隐听出卫飞卿言下的目的,更是既不安又羞愧,却咬得整个口腔都微微发颤也遵循邵剑群所言不敢站出来多说一个字,唯有目光俱都死死放在邵剑群身上。
不止他们,所有尴尬得不知说什么好的人目光都不约而同都放在邵剑群身上··邵剑群仍然坐在卫飞卿特意为他安排的座椅上,万般虚弱模样,卫雪卿就站在他的身边。
此时他体内的剧毒已然解了,远不如先前那般痛苦,可卫飞卿既然需要他虚弱,他自然就只有继续虚弱了——当着万千人的面··感受到周遭那些或愧疚或火热或不安的目光,他不由得苦笑数声,暗暗想道,他一生至此受最多人瞩目与期待竟是今天。
他又想到卫飞卿先前说过的话··你会被孤立,被背叛,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真相他们也无所谓,没有人会替你伸张正义·你会眼睁睁看着一切你恐惧的事情发生,而你无能为力。
他默默地在这段话后面加了一句··他不止无能为力,他还推波助澜··加完之后,他从座椅上站了起来,朝着卫飞卿深深一揖,头几乎要垂到地上:“小江有此际遇,令得在下一时起了贪欲,只想着这等高深武学越少门派分享越好,这才犯下糊涂之事,还请卫……盟主,莫要因此而怪罪他人。”
第167章 死生同,一诺万金重(完)·卫飞卿微微一笑:“这可不是邵掌门你一人起贪念便能做成的事啊·”·邵剑群平静道:“其余人俱是被我一时蒙蔽,并未起心要背叛卫盟主,还请盟主大人大量,莫要责难。”
“哦既然如此,邵掌门怎的这么一小会儿又肯直认不讳了”·“卫盟主实力,远超过邵某预料·”邵剑群垂首道,“原是邵某异想天开了,只恳请盟主饶过我门中弟子。”
卫飞卿笑而不语··他不说话,摆着认错姿势的邵剑群便不能抬头··邵剑群不抬头,便见不到他门下的弟子各个虎目含泪,几乎要咬碎了牙才能阻止立即上前与卫飞卿拼命的冲动。
半晌卫飞卿方轻叹一声:“人孰无过邵掌门此举为振兴自己门派考虑,在下并非不能理解,自也不愿迁怒旁人·但难免还是要多问一句,不知诸位心里究竟怎么想呢可是如邵掌门所说的那般”·这话同样也是很难回答的。
如东方玉方解忧之流,无一不是江湖中成名多年的名门侠客,心中自有英雄侠义,若是为着自身之故,绝不可能让邵剑群一人担当此事,更不可能让他在此时还要自行背负恶名。
可因着身后一整个门派甚至于半个江湖的安危,他们却不得不一次又一次见证自己自私与龌龊的一面··邵剑群顶着所有人的顾忌和犹豫率先站了出来,邵剑群在此时仍替他们搭好台阶,邵剑群愈是如此,众人心中的愧疚与难堪便愈重。
然而再如何愧疚难堪都好,他们却不得不回答,不得不表明立场··却有一个全然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人先于众人站了出来··乃是邵剑群师尊与岳丈、神行宫前任掌门龙腾。
龙腾并未看邵剑群一眼,而是直视好整以暇的卫飞卿一字字道:“劣徒贪心,全为心系我神行宫,只是如他所言,他所作所为我派中人概不知晓,亦不该祸及门中弟子。
但徒不教,师之过,劣徒今日一切罪责,老夫愿替他一力承担”·龙小江与洛书琼双双愕然唤道:“外公”“师公”·龙腾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莫要言语。
龙小江眼睛都急红了,却终究不敢违逆,紧紧拽着拳头,咬牙不言··而龙腾此言,亦叫众人大感意外··他直承邵剑群错处,刚刚叫众人以为他为了神行宫决意舍弃邵剑群之时他却又悍然要替邵剑群承担一切有可能来自卫飞卿的反击和怒火。
他这几句话很是简单,但话语之中的魄力却半点也不简单·他一个花甲之龄卸下掌门重担可说已退出江湖的老人,却在这最紧要的关头保存门派、保存邵剑群一片苦心的同时更以身相替想要保存徒弟的- xing -命。
一时他多年老友如东方渺、慕容承等人俱都十分感慨,慕容承- xing -情刚烈,忍耐多时,至此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慨然道:“龙兄弟,你和邵贤侄都是一番……”·他话未说话,却突然被他的儿子、慕容世家现任掌门慕容英打断:“龙前辈与邵兄师徒情深,令人感佩。
邵兄一心为师门谋利的心情咱们也能够理解,正因如此咱们才会一时被邵兄给蒙蔽了双眼,可咱们从头到尾可半分没有要背弃盟主的意愿,还请盟主明鉴邵兄他既迷途知返,也请盟主能够网开一面”·龙腾与慕容英既先后表了态,当下东方玉、方解忧、俞秋慈便也紧随其后上前表明姿态,自也都不忘替邵剑群求情。
这过程中卫飞卿始终微微含笑注视着邵剑群·他虽未再次传音入密,邵剑群却神奇地读懂了他目中的含义··你终究未被全然的背弃,你开心吗你的师父虽然终究以门派存亡为先,但他不惜牺牲自己也并未真的舍弃你,是不是很惊讶很高兴·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是啊,他就是很高兴。
他本该在师父表明态度之时就立刻拒绝其代己牺牲的好意,但他那时候只顾着高兴,竟然并不想开那个口·他当然不是真的想要让龙腾代替他去死,因为他一早从卫飞卿处得知他根本没想让自己死,他就是……怎么说呢,人届中年,分明什么大风大浪都已经历过,一切的选择也都是自己主动去做与人无尤,却偏偏就在龙腾开口的一刹那仿佛回到几十年前初承师尊膝下,委屈、动容……以及欣慰,想着果然他所坚持的一切都是对的,果然这个江湖终究还是好的,果然无论经历什么总还是要心怀希望的。
这刻邵剑群甚至还走了走神·他想到从门人口中听到关于卫飞卿幼年的一切,想道在他经历绝望与困苦之时,不知有没有人给他带来希望呢·如果有的话……他不会是现在这样吧。
那边厢卫飞卿见众人俱已表态,便摆手笑道:“如此,在下也就放心了·诸位既对在下如此诚恳,在下自也得表明诚意,小江,青杉,你们俱都上前来·”·当下那些个跟随他前去天宫的各派亲传弟子便一一上前,唯独龙小江堪堪对卫飞卿建立起一些仰慕之情,已在这番他与龙邵二人的交锋之中被毁得一干二净,欲要当做没听到,却偏偏又无法忽视龙腾与邵剑群二人严峻眼光与门派中神色紧张的师叔伯与师兄弟门,心下又是愤怒又是黯然,僵持片刻,终究还是走上前去。
·卫飞卿微微笑道:“青杉,你来跟大伙儿说一说,你当日在天宫之中抄录众多武功招式的思路是什么”·这三个月以来,众弟子与卫飞卿相处颇多,在修习新功法上更曾一一得他指点窍门,内心里对他态度俱与三个月前全然的仇恨轻视不可并论。
但若说到其中最得卫飞卿青睐、自身也对卫飞卿态度最好的弟子,还要属苍穹派弟子林青杉··倒不是说甚溜须拍马,而是曾经身为各派天赋卓绝的天之骄子的众弟子也不得不承认,林青杉习武的天赋即便是在他们之中也算得出类拔萃的,卫飞卿因此而喜欢在指点众人以外额外多考较他两句,一来二去,收获颇多的林青杉心里对卫飞卿自然感激,此时听他话语上前,便也十分认真思考过后方答道:“当日我们进入收藏绝学之地,因其中诸多武学十分高深,而我等实力尚浅,险些因此而伤到自己。
是以在其后抄录的过程之中,我们提前得盟主指点,便有心自浅入深,更是不敢再在脑海之中贸然演示那些招式,可我们抄录的每一招每一式,终究还是极为深刻留在了我们的脑海之中。
待到抄录完全,我们才发现……其一,盟主指点我们每个人抄录的那些绝学,竟然都是能在我们各派本门武学之上有所补益·其二,我们将那些绝学抄录过后,自然而然也就明白了当下自身该从何练起。
盟主苦心,令青杉感佩·”·众弟子哪怕是对卫飞卿充满怨怒的龙小江,也对林青杉所说的这番话指不出一个错处来··他们在九重天宫耽搁了很久,卫飞卿每日将他们关在第十重天中,吃饭睡觉俱在那处,他们也因心中放不下那些招式、时常不自知的边抄边学而吃了不少苦头,心里直将卫飞卿祖宗十八代都溜出来骂了一遍。
却直到他们抄录完成过后重见天日,才体会到那将近一个月牢狱一般的生活对于他们今后的习武之路会产生何样的影响·以及更重要的,他们原先一直惴惴不安卫飞卿为了彻底泯灭门派之别,会令他们废弃原先十数二十年师门所学重新修习,但到他们完成抄录便如林青杉所言,自然而然体会到他们是可以在原先所学的基础之上更上一层或是几层楼。
众弟子不知卫飞卿最终的目的究竟是甚,但于此两点上,他们却对他都有一份感激之情与仰慕之念··听到此燕越泽插口道:“那百年之中所有保存下绝学……卫盟主都令这些小兄弟门代为抄录了”·若是如此,如林青杉所言,凡他们所录俱已在他们脑海之中留下印记,那他们所属门日后得到的好处自要远远超过他们这些后来者,如此这番算计与相争又还有什么意义·“当然不是。”
卫飞卿微微一笑,“那其中收录绝学甚多,光是这些个孩子哪里赶得过来其中半数我是在解散天宫之前令天宫弟子代为抄录,毕竟……这些个孩子,也不能代表整个武林啊。”
他这话、这笑无不是别有深意,几乎一瞬间就令得燕越泽文颢等人放下心来··固然卫飞卿话中彰显出他彼时就有要以此统帅整个江湖的野心,但……那又如何呢如今天下人对他这念头都已一清二楚了。
“先前我提到我与须眉都已修习至立地成魔第十层·”卫飞卿续道,“这门功法想必无人不晓,但不瞒各位说,立地成魔最初亦出自九重天宫·为替天宫赎清罪过,天宫秘不外传的天心诀心法,立地成魔心法以及适才我所使的天宫历代祖先自创出的绝学招式,若有人愿意学,我都愿倾囊相授。”
众人自听到立地成魔出自九重天宫便已纷纷惊呼,待听完他后半句说辞更是无人不惊,一时场中之人议论纷纷,犹如炸开了锅··半晌延雪宫凤书停上前一步大声道:“卫盟主大方至此,未免有些太过了吧只怕这其中有甚- yin -谋诡计,叫我等不敢尽信”·但这话在后来之人听来大出意料,当日参与过登楼之事的东方玉等人却都还清楚记得天心诀与立地成魔之间干系,以及想要练成这两门功夫所要付出的代价更不是人人都能接受得了。
果然便听卫飞卿笑道:“这其中自然也有些因由,只不好在此明说·诸位如有心,只管下来过后来与我讨论,届时我必将实情直言相告,练与不练,自然还叫诸位自行考量。
当然,无论哪一种功法俱只传授卫庄之人,还请诸位莫要忘此前提,也莫将卫某人当做那小气自私之辈·毕竟那些武功一旦出世,毕竟影响武林日后走势,若当真到处四散,叫那些个心术不正之人学了去,岂不是助长其日后为祸武林的实力我一想到此时心下难安,终究还是想要在可控范围之内与诸位共同研习,日后造福武林,福泽子孙,令我中原武林实力大增,牢不可破,岂不美哉”·有心之人“为祸武林”而他卫飞卿则“造福武林”,听闻此话众人只恨不能耳朵都是聋的。
可刨除这一句以外,他表达之意众人自是听得明白··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而此时段须眉忽然往前走了几步,跨过那擂台残骸行到卫飞卿身边去,轻飘飘道:“听上去还不错,关雎日后便也由你号令吧。”
卫飞卿面上表情有一瞬短暂的除了段须眉谁也未瞧出来的空白··段须眉便也展露一个除了卫飞卿谁也瞧不出来的短暂的笑容,仍用他那“今日天气甚好”的轻飘飘语气道:“断水刀刀谱,日后也归你了,你爱给谁就给谁。”
……·这下空白的可不止卫飞卿一人了··联想到段须眉适才那斩天灭地一般强横的刀法,一时便是正派如东方玉方解忧这些人,呼吸也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而自闻立地成魔几字便心热不已的魔门中人见到段须眉表现以及听他话语,哪里还不能够下定决心当下凤书停、文颢、洛嫣华等人各自对视一番,纷纷单膝跪倒在地。
“盟主在上,我凤书停以及延雪宫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盟主在上,我文颢以及- yin -月教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盟主在上,我洛嫣华以及仙华宫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盟主在上,我秋景天以及芙瑶山众弟子诚心投效卫庄,日后凡事必以盟主为尊,如有背叛,不得好死”·……·顷刻之间,场中便已跪倒半数之人。
·而燕越泽等人自诩正派,自不能如魔门众人“不拘小节”说跪就跪,却也不甘愿落于人后·燕越泽微微一笑抱拳道:“适才对盟主多有疑虑,此刻误会解除,燕某对盟主心胸实是佩服之至,愿带领燕山派众弟子投效卫庄,共同为我中原武林日后蓬发出一份力。”
当下魔门之后,一干正派之人亦跟着一一表态·唯独还剩下当日在登楼便已宣誓过一次的各派之人你看我我看你,实则有过一次经验,- xing -命之胁又近在眼前,他们倒不是羞于开口,终究还是顾虑神行宫罢了。
龙腾与邵剑群自然想得明白,龙腾暗暗握了握拳,再次第一个站了出去:“盟主金安,我神行宫弟子日后愿继续替盟主效犬马之劳·”·由他开了这头,其余各派之人再无顾忌。
宣誓效忠之声如潮水,声势、热烈程度超过当日登楼那凄迷场景何止百倍贺春秋、谢殷等人一路默默看到此处,再联想到自己过去数十年作为,一时也不知是叹是佩。
卫雪卿与贺修筠也正出神看着那个被万人景仰尚风姿淡然的人··看着看着,卫雪卿忽然就明白了贺修筠执意站在此地的理由··大概……就是想要亲眼见到这一幕吧。
只是……·他再次看向卫飞卿,以及卫飞卿旁边的段须眉··只是站在卫飞卿身边的人,终究也只会是那个人罢了··无论是以何种身份··第168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一)·“你为何会那样做”·隔着一方石台,一盏炉火,一壶温酒,段须眉问卫飞卿。
在今日白天,早些时候,卫飞卿一统江湖万人瞩目的那刻稍往后一点点,卫飞卿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事··那件事让段须眉这等与他亲近之人不解,让东方玉等人恐慌,让燕越泽等人踌躇志满,也让邵剑群在一瞬间明白为何卫飞卿在早先与他传音入密的最后会对他说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真的被卫飞卿下了毒又解了毒他们也不会在乎。
因为在这三个月间陆陆续续向卫庄投诚的那些门派之人中没中毒邵剑群等人把不准,但今日向卫庄投诚的如燕山派、- yin -月教这一干人等,他们几乎能够肯定这一波人决计未曾中毒。
又或者说,这正是卫飞卿要让他们看到的··万人投效过后,卫飞卿赐酒以襄盛典··东方玉等人隐隐料到,这杯酒中大约才是他们真正的救命药··因为他们拿到酒的时刻已与三个月前的那天他们服下毒药的时刻无限接近了,若再无解药,他们会陆陆续续开始出现与先前邵剑群剧毒发作一模一样的症状,届时卫飞卿再如何舌灿莲花也必不能脱了干系,想必他早已算准这其中的时间差。
是以他们几乎没有犹豫就准备饮下这杯酒··但燕越泽等人明显就没有这么干脆了··说到底,他们对之前邵剑群所说之事并非毫无疑虑,而这样干脆利落的投了卫庄,其一是其中却有巨大的好处在等着他们,其二则是他们迄今为止没有碰过卫庄的任何酒水点心,确认自己未曾中毒,十分安全。
他们希望能够将这份确信保留至离开卫庄以后··他们是这样希望的,这么巧卫飞卿立即就开口满足了他们的愿望··手握着酒杯,卫飞卿微笑道:“这杯酒算是对咱们从今往后亲如一家的见证,意思到了便可,至于酒水……喝不喝全凭诸位自己。”
众人一时大讶··卫飞卿笑道:“毕竟先前有过邵掌门那一出,即便诸位放心我,我自己却也生怕又有人喝出甚急病来,届时我岂不是长了十张嘴也说不清诸位只当是为我着想,今日权当白来我卫庄一趟吧,就是要暂请空腹忍耐一段时间了。”
他如此说,便意味着不止这杯酒众人可以免了,稍后他更不会再提供任何吃食·这分明是顾虑到燕越泽等人心中疑虑,但他却一味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口口声声让众人“为他着想”。
如此作为,便是脸皮厚如燕越泽等各种泼皮事中打滚多年的老江湖一时也不由十分动容,文颢大声道:“盟主慷慨大义,我姓文的真心服你”·卫飞卿含笑摆了摆手,一仰头饮尽他杯中之酒:“既为一家,总归彼此之间要坦诚相待,今日不论,但愿日后咱们能够坐在一处好好喝上几盅。”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必定有这机会”·“想必不会等太久了”·“多谢盟主体谅之情”·……·各处高声的赞颂之中众人倒也不含糊,一边表决心便已一一放下了酒杯。
随着那些杯中酒一一被泼洒在地,不止邵剑群心下发寒,东方玉等人亦是猛然之间意识到了自身的处境,也是到了这刻才发现即便之前邵剑群那计策当真奏效了却也并不一定真的能伤及卫飞卿根本——他必定也准备了与此类似的对燕越泽等人毫无威胁只能见到巨大利益的后手。
最终燕越泽那一半人泼洒了杯中酒,包含在今日以前、在登楼那日过后投效卫庄的所有人··而东方玉这一半人饮下了杯中酒——他们不得不饮,哪怕明知之后要面对的是比之前三个月更加复杂的情形与艰难的处境。
这一杯酒过后,卫飞卿便暂且放众人自由了,毕竟也不能真个将所有人从早到晚拘在此而不给一口水一粒米··自然众人也未真个离开宣州城——他们尚未得到自己想要的,只是稍后这些人是会单独前来寻找卫飞卿又或者结伴前来,想来又是一出接一出的戏了。
众人散了过后,庄中下人忙着收拾一地残局,卫飞卿这主人却带着段须眉偷溜到后院梅林中温酒躲闲··段须眉这也才终于抽空问出了那问题··却不待卫飞卿回答便听另一道声音笑道:“自然是为了制衡。”
段卫二人同时看向来人,各自面色不善··卫雪卿有些无辜耸了耸肩:“‘朋友’相聚,怎的我还不能来了”·他话语中明显加重“朋友”二字语气,调笑之意甚为明显,那被调笑的二人却俱都无甚反应,卫飞卿翻个白眼:“哪哪都有你。”
卫雪卿自觉坐下,自斟自饮一杯,满意地咂了咂嘴,这才颇为幽怨瞟他一眼:“你以前身边没人,求着我陪你对弈饮茶之时态度可不是这样的·”·卫飞卿被他噎得只想将手中酒对着他当头泼过去。
段须眉却懒得理会他二人这番无聊,只蹙眉道:“制衡”·点了点头,卫雪卿笑道:“其实那些人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若咱们有心下毒,他们当真以为只在‘卫庄’之中不饮不食就能够全身而退了”·段须眉淡淡道:“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卫庄’究竟有多大。”
卫雪卿目光一闪:“你却知道了”说着看卫飞卿一眼,这短短时间他以为卫飞卿无法对段须眉交代这么清楚才是··卫飞卿没好气道:“你当他像外边那些人一样傻”·不傻的段须眉在望岳楼住了个把月,靠的是天下第一杀手的眼睛去看去观察,即便他原来不知道的事,在这一个月里也一早心知肚明了。
卫雪卿脑内一转便也想明白了,续又笑道:“只是如若咱们真个给整个武林之人都下了毒,固然更方便掌控一切,只是接下来咱们又会面临什么情形呢”·众矢之的。
脑海中闪过这词,段须眉沉吟道:“狗急了也要跳墙,如众人接连失控,只怕局面也不好收拾·”·“正是如此·人一旦失去希望,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卫雪卿手指轻点石台,“前三个月里,三十八个门派之人未曾失控是因为他们心存希望,因为还有半个江湖并不在咱们手中,他们尚有脱身的机会,甚至机会很大。
而到了如今……他们却已连失控的机会都已失去了,只因他们如今面对的不止是我们对于他们- xing -命的掌控,还有另外半个江湖对于他们的不信任以及制衡。
那半个江湖之人经历今天而根本没有中毒,这前提下任凭他们磨破嘴皮子哪怕如邵剑群那般当场毒发也不可能再取信于人了,他们如今再失控,就不是所谓的绝地反击,而真正是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邵剑群他们做那些事,至少有一小半的原因是当真不想燕山等派继他们之后再踏入泥潭·可惜如今燕越泽等人确如他们所愿未曾中毒,然而因为导致结果的人发生了变化,令得这件事后续的走向也朝着与他们原先预计全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当日在登楼归顺我们的三十八个门派,终究还是代表了武林更大部分的势力,这原本就足以令燕山、- yin -月等派忌惮了,更遑论他们门下弟子亦掌握了天宫绝学的大头,于燕山等派自然忌惮与嫉妒都更为深厚,往后只怕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也要看不过眼,凡事也要争上一争。
然而在他们眼里占尽了天时地利的三十八派却受制于咱们有苦说不出……不,是说出来也没人信·燕山等派积极进取,三十八派‘忍辱负重’,原本并不平衡的双方势力得到调和,这可不是一个完整的互相制衡的局面就形成了只怕到了此时,三十八派之人俱都已反应过来了,只可惜……啧。”
段须眉见卫雪卿一边讲一副小人得志洋洋自满的模样,不由冷笑道:“说的就跟这些法子都是你想出来似的·”·卫雪卿说到兴起处正摇头晃脑的动作一僵。
一直含笑默默斟酒听他显摆的卫飞卿不由笑出了声··“只是……”段须眉又皱了皱眉,“后来加入的这些门派龙蛇混杂,俱都不是易与之辈。
而今他们有求于你,自然做足姿态,只是等到一干人等当真实力大增再联手作怪,届时没有手段控制众人,又该如何是好”·段须眉很少这样长远细致的想一件事,更少这样罗里吧嗦的关心人。
一切都是因为做这件事的人是卫飞卿,是以他坦然的表露这与他- xing -情一点也不相符的担心··卫飞卿看着他,目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笑意:“为何在你明知有这些隐患却毫不犹豫要带关雎投入卫庄,甚至直言可将断水刀法传予他人之时,你不提前问我这些问题呢”·段须眉有些无奈看着他。
自己为何做这些事,这个人当然一清二楚,可他好像……就喜欢看自己被他挤兑得无可奈何的模样··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道:“事到如今,有些事你是不是应该对我说清楚了”·卫飞卿闻言与卫雪卿对视一眼,二人双双笑开来。
笑罢卫飞卿道:“不如你先讲关雎与断水刀法之事”·端起酒杯啜饮一口,段须眉道:“我将关雎令交到你手中之时,就已经将关雎一并交给你了。”
关雎令就是三个月前段须眉离开登楼之时交到卫飞卿手中的那块铁牌··知情人只知凭牌可号令关雎十二生肖一次,却不知那关雎令同样也是关雎令主的象征。
段须眉道:“旁人不知,但他们心里都是有数的·”·只是谁也不想平白无故被人管,段须眉既未明言,卫飞卿也未下令,十二生肖自然乐得糊涂··“至于断水刀……”沉吟片刻,段须眉道,“离开牧野族之前,我与我爹打了一架。”
卫飞卿与卫雪卿闻言大出意料·但仔细想想这父子二人- xing -格,卫飞卿却又觉得这一架真是再天经地义不过,不由兴致勃勃问道:“谁输谁赢”·“论老辣我不如他,论刀意他不如我。”
段须眉道,“他重新练功以后某方面而言已超脱刀法这界限,自承我将断水刀与立地成魔糅合以后刀意已超越他当年与我娘共同领悟的境界,言明这新的断水刀法便任由我自行处置了。”
卫飞卿不由失笑:“你们两父子向来都是一家人的做派,他从未将这套凝结了你娘心血的刀法当做遗物或独物,只怕你也根本不稀罕这世上只得你一人练这刀法吧”·“功法创出来便是让人练的。”
段须眉轻哂,“他当年如是揣着任何一点私念,恐怕也创不出这套刀法来·世上如有人自信能将这刀练得好,只管学去·”·卫飞卿取笑道:“真真不是你原创的你不心疼。”
他这话乃是十足的玩笑,却不料段须眉沉默片刻竟颔首道:“没错,我总想着如有足够的时间,也想要摒弃前人树荫,有所突破与创新·”·他这“足够的时间”几字惹得卫飞卿与卫雪卿一阵沉默。
只因白日卫飞卿当众言明修习立地成魔须有一些取舍,听在东方玉那些人耳中只以为是要废弃一身修为重新来过,却唯独他们这寥寥数人知晓,更关键的在于那内功对于身体的腐蚀以及不废修为不出意外活不过不惑之龄的推论。
·第169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二)·但不等这二人发表意见,段须眉又道:“可这也只是托词罢了,事实上还是我输给了他,毕竟我爹当年领悟断水刀之时也不过弱冠之龄。”
“个人机遇不同,并不能因此而论断你武学天赋就比不过他·”卫飞卿含笑替他斟满杯中酒,“你若愿意,日后你我大可一同研习,我习武的天赋与决心俱比不过你,但……终究还是有几分野心的。”
莫若说,他这野心原就是在认识段须眉以后才明明白白在他心底显露出来·一想到能与这与他年岁相当、相知相惜却又在武学上令他高山仰止之人共同创新绝学,但觉心头炙热,与他日夜钻营这些武林俗务真是有着全然不同的一番慨叹与满足。
卫雪卿轻哼一声:“麻烦顾虑一下我这个大活人还坐在这里·”·卫飞卿懒得理他,只沉吟过后直视段须眉道:“至于你适才问我的问题,的确是有一件事,到目前为止,我只原原本本与无颜和雪卿二人讲过,甚至就在今日以前我也并未当真下定决心要告诉你……对不起。”
他这“对不起”三字说得轻巧,但注视段须眉的双目之中分明满是忐忑··面无表情盯着他,段须眉半晌道:“原因·”·“最开始……此事我很多年前就开始想了,是以最开始这事无论过程又或者结局之中都没有你。
及至你我一路同行,我心底对你生情,可我愈是看重你便愈是愧对你,那愧疚之中更有着说不出的害怕,我更不知有没有资格将你拖入此事之当中来,毕竟、毕竟……”毕竟了好几次,卫飞卿终于颓然叹道,“总之还有的原因,你听我讲完大抵就能明白了。”
*·梅林的另一头,亦有两人静默相对而坐··梅红如血,更衬得两人中那女子的身影娇怯柔弱,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然而如今整个武林之人都已知晓,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子- xing -情、手段有多么凌厉狠毒。
这女子自是贺修筠··坐在她对面的谢郁默默看她半晌,解下身上大氅替她披在身上··贺修筠待要推拒,却听谢郁道:“你如今不比从前了,穿着吧。”
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个不比从前是指她武功全失受不得寒,贺修筠一时也不知心里是是什么滋味·她纵然武功全失甚至到今日数月前受过的那一场重伤仍未痊愈,可她却从未有一刻将自己当成弱者。
不止是她,大概任何人也不会将她当成弱者,全世界只有眼前这人……·“明知我内里是怎么样的,你又何必一而再的怜悯我呢”贺修筠垂目淡淡道。
“我是在怜悯你”谢郁看着她··贺修筠不答··谢郁又道:“你认为自己是什么样”·贺修筠倒当真偏头想了想:“一无所有就算在自己身上绑火药也要毁掉别人的样”·“后半句我认同,至于前半句……”谢郁这时看着她,目中倒当真透露两分淡淡的怜悯,“你又什么时候一无所有过”·“……我知道。”
良久贺修筠自嘲道,“我只是习惯这样想了·”·谢郁一时无话··若论一无所有,他们二人相比,这词怎么看都更加适用于他··今日那宴席结束,他与谢殷见过了,他倒是难得体会到了谢殷对他的关心,只是那关心被层层掩盖,终究不如不知。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们早已选择了不同的路,或者说从他出生直至慢慢懂事他们注定就走的是不同的路,这么多年他只是蒙着自己双眼在努力的装傻与强求,而一旦他停止这单方面的努力,所谓父子之情,终究也在朝夕之间形同陌路。
他与他那所谓的娘亲杜云又如何呢·终究杜云离开他的时候,或有不舍,却也未必就没有想着从此海阔天空再世为人··他倒不是希望杜云留下来,只是……·他沉吟道:“我如今渐渐明白到,人的情感乃至于命运,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变成何等的模样,大概最根本的因由还是在于自身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封禅几人驾着大雕前来接杜云的那日,他知道谢殷也来了,只是至始至终,谢殷却未曾现身与杜云见最后一面··“我想他爱我娘,大概从数十年前开始一向如此。”
谢郁淡淡道,“只是他从未将感情当做最重要的东西,亦明知与我娘再无可能,即便相见大概也只能得到更加绝情的话,是以干脆回避掉了一切的可能- xing -。”
他们走到那一步,没有任何误差或误会,只因为他们就是那样的人,那样的- xing -情导致了他们那样的结局,与人无尤··贺修筠目中忽然透露出星点笑意:“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想到你这样的人竟然会是谢殷那样的人的儿子,真是很有几分违和与不适。”
他们第一次见面,已是七年之前··那时贺修筠就已经知道谢殷是个什么样的人,正因为此她才会与谢郁见面·只是她怀揣着目的前往,那个比她年长数月的少年却对一切懵然不知,温和有礼,也像今日、像此时一样将她当成弱不禁风的孩子一样照料她。
他们一路相处了半月有余··足以让她了解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她真的为他是谢殷的儿子、为自己不得不利用他而可惜过··可是……也只是可惜而已。
贺修筠忽然笑道:“我少年时极其的任- xing -,闯下大祸小祸不断,也因此而得到卫飞卿一再的回护与照料,最严重便是坠马的那一次,固然我如今知晓那只是骗局,可在当时,我当真认定自己已得到这世上待我最好、最温柔的人。
若非如此,若非如此……”·若非如此,她怎会在那不久之后得知“真相”之时第一反应便是要瞒着卫飞卿,不让他难过,不让他痛苦,要一生一世都像他维护她那样的反过来在风暴中心守着他。
若非如此……·“我早就该知晓,你那时候与这时候待我根本没有任何不同,哪怕我已是完全不同的模样,只因为……只因为你从那时一直到现在也不过是心悦我而已。”
谢郁的情感,委实太过于内敛,尤其当他的对手是时时刻刻都如同朝阳一般耀眼又温暖的卫飞卿,少女的眼睛又如何能看到他的温柔少女的心又岂能感受到他的爱意·注定成空。
他们都没有错,人的感情永远都没有错,哪怕你心悦之人心中所系却是别人··谢郁目中带笑看着她,其中有他们都久违的温和的光:“我今日见你执意要留到最后,他受万人朝拜时你看他的眼光既欣慰又骄傲……我对你当然也有过失望寒心的时候,想着今日过后大家都自由了,管你心里如何恨我坏你好事。
可我那时见到你眼光,才发现我以后大概还是会一直守着你的·”·贺修筠呆呆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明明她那样的坏,她无所不用其极,就算那是两个男人相恋不可能为世人理解可她也明知她是在蓄意破坏,她今日对她最重要的人做了最坏的事,人人都看她恍若疯癫,这个人却说还要继续守着她,为什么·谢郁的目光愈加温柔:“因为你就算被被悔婚,被伤透了心,心里难受,你也还是想要看他成功啊。”
连卫雪卿都察觉到贺修筠全程留在场中是为何故,他一直站在她的身边,一直将她放在心底,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一瞬只觉被她打败了。
但觉再多的心灰,再多的意冷,终究也只能排在那不舍得之后了··但觉……他的- xing -情不应该坏到只能为自己、为心上人搏一个终身孤独的结局啊。
怔怔与他对视,半晌贺修筠忽道:“他从未与我说过他究竟想从这些事中得到什么,但我能够感觉得到,他是……他并不是……他想要的至少并不只是今日这局面而已。
只是我没他那样聪明,想不到他所想的,是以我有的时候会觉得很害怕,我越害怕,就越想要紧紧抓住他不放·就算走到今日这一步,我还是会继续留在这里的·”·似乎并不诧异她这决定,谢郁颔首道:“望岳楼是个好地方,我会继续留在那处给老先生打下手。”
他的语气很笃定,很理所当然,仿佛这念头已在他心里打转许久了··他不会留在卫庄,因为卫庄之中有谢殷,有登楼众同僚,有他暂时还不想面对的种种。
他会留在望岳楼,因为他要依言守着贺修筠,因为望岳楼比之这个新修的庄园才是离她最近的地方,因为望岳楼让人安然,让人喜悦,让人自在··贺修筠目光闪动看着他。
她在想,为何这人并不斥责或是嘲笑他呢·她的行为看在任何人眼里,难道不是自甘下贱脸皮厚到无边么·就连她的娘亲适才也询问过她要不要回清心小筑,为何眼前的这个人却永远都似不怪罪她呢·她没有问出口,但谢郁却主动替她解答了疑惑。
“我想你只是……”他似是在斟酌用词,半晌轻叹一声道,“只是不放心·”·不放心··这三个字瞬间击中了她的心,令她在最痛苦之时也未掉落的眼泪顷刻之间夺眶而出。
她对她的心上人很坏··让他必须要舍弃他想要与之同行的人,让他娶她,让他即便悔婚却也因为对她的内疚之情而立誓与心悦之人只能一生为友··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她有的时候想想,都不知他们两人间究竟谁对谁更坏一些,谁欠谁更多一些。
可她也是真的不放心··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究竟要往哪里去,是以想要一直守着,守到能够放心的那一日或者……一切都终将结束的那一日。
“等到我不再担心受怕的那天……”她慢慢道,“等到那天,如果你还未厌烦我,届时就请你跟我当一对老朋友吧,可以坐在一处喝茶、听故事……那样。”
谢郁微微一笑··想着那样的未来,一时竟有些微的期待··事到如今他已没什么大志向了··或者说,他生来就不是什么有大志向的人。
他最喜欢做的事是行侠仗义··最好的朋友是花溅泪··最对不起的人是段须眉··最钦佩的人是卫飞卿··最喜欢的人是贺修筠··如今最喜欢的地方是望岳楼。
他会想办法请卫飞卿替花溅泪解毒,有机会的话也想帮一帮其他的人··他会在此等一等,如贺修筠一样,看看那个无知无觉间替他化解了多年心结的他所钦佩的人接下来还会如何。
他遇到不平之事还是会出手,遇到该帮之人还是会相助··然后与喜欢的人、与要好的朋友在某座楼中喝一壶酒,听一段故事,相视微微一笑,大概就是他能够想到的很美好的未来了。
第170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三)·一夜休憩,第二日最早上门来寻的竟是邵剑群一行人··是的,一行人··包含如今执掌七大门派的七位掌门邵剑群、东方玉、慕容英、方解忧、段汝辉、瞿湘南以及苍山派掌门俞秋慈。
七大门派中唯独少了当日在登楼围攻卫飞卿一战之中身死的南宫世家掌门南宫秋阳,如今的南宫世家暂由老掌门南宫晓月继续执掌,只是双方有血海深仇,南宫晓月即便为全门之故不得不对卫飞卿俯首称臣,只是这样直面卫飞卿的情形,他却是无论如何不会来的。
无他,只怕自己一见卫飞卿即恨不得与之拼命,而包含他这掌门在内的南宫世家中暂无一人能够与卫飞卿匹敌··而此时前来的这七人,除开邵剑群以外其余六人都在那一场围攻中各自不同程度的受了重伤,瞿湘南整条右胳膊都只余一截空荡荡衣袖,而慕容英等人亦至今浑身骨头都尚未长好,相比之下,反倒最初便被洛剑青刺了一剑而重伤昏迷的邵剑群竟是七人之中最快痊愈的,当初他挺身接过以身试毒揭露真相的担子,未必就没有这一重原因。
如此种种,七人与卫飞卿相见,自不是甚愉快的情形··但他们笑脸相迎又或黑面相待,对于卫飞卿而言一向是没有任何差别··总归他的待客礼仪向来是完美无缺的。
偌大会客厅中,邵剑群七人与卫飞卿、卫雪卿、段须眉三人相对而坐,每人桌前摆了精致的茶点,而后下人们安静退下,门窗闭拢,厅中再无他人··见此情形慕容英不由蹙了蹙眉:“卫盟主此举是要向我等表明,如今卫庄真正做主的除去盟主以外便是你身边这二人么贺庄主与谢楼主所谓的左右护法,果然还是徒有虚名罢”·卫飞卿与段须眉无论身份或身手俱都令人无可奈何,但邵剑群以外,慕容英几人纵然不能将这两人如何,可见到他们如此堂皇同进同出,终究是心中不齿,眼下不忿,面上的不舒坦表露无遗。
·这态度当事两人自然感受到了,段须眉毫不理会,卫飞卿却也只不紧不慢呷一口茶,笑了笑道:“以我如今身份,教授诸位两句的资格可还算有”说到此他顿了顿,见七人面色各异却俱都未出言反驳,便续笑道,“便教诸位一件事吧,无论遭遇大事小事,莫以身份论前后,而是多思考一下当下需要的是哪些人。
至于卫庄真正做主的……当然只得本座一人·”·众人闻言俱都默默无语·若论驭人之术,管理之法,眼前这年轻人确实足以教授任何人,但他们却又绝不愿开口承认此事。
卫飞卿不以为意,向邵剑群笑道:“邵掌门身体可好些了”·昨日卫雪卿替邵剑群解了毒,可其时他已毒发多时危在旦夕,即便解毒,身体上遭受的重创却已不可扭转,尤其他过往数十年所练内功心法与剑术皆是走轻灵的路子,经此一役,他再想于此途攀登颠峰已是今生无望了。
这对于曾经享有武林的风雨流星剑而言,可说是一种最大的残忍··东方玉等人想到此一时都有些黯然··独邵剑群此刻却并未考虑自己,而是又想到了昨日里他乍然参透卫飞卿意图那毛骨悚然的一刻,沉默半晌,他涩声道:“盟主好算计,邵某佩服。”
卫飞卿笑了笑,未自谦,也未得意··瞿湘南有些怨毒道:“论揣度人心,盟主认第二,这天下当真无人敢认第一·”·当日他们七人与卫飞卿一人战,在此情形下仍然惨败,按道理也绝不能再将失利怪在卫飞卿头上,但瞿湘南失去右臂而今形同废人,他一向亦非心胸宽广之辈,又岂可能当真做到对卫飞卿不怨不恨·观他模样,卫飞卿忽然笑道:“天宫流传下的武学之中,有一套独臂刀法。”
瞿湘南闻言浑身一震,蓦然睁大了眼··卫飞卿悠悠道:“我看你那小师弟岳酉阳对你很是敬重啊,那独臂刀法十分刚猛,按理绝非你那岳小师弟而今的功力能够承受,可他当日在天宫一见那刀法便执意要将其抄录下来,心绪不宁,那可真是一边吐血才一边将那套刀法抄录完整,现如今那刀法的招招式式想必都已在你岳小师弟的脑海里生了根。”
他话说到此,东方玉几人纷纷动容,东方玉沉声道:“不瞒盟主,今日我等前来,正是为了门下弟子之事·”·“哦”卫飞卿挑了挑眉,“愿闻其详。”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昨日之事后,我等……即便我等再有一百种不甘心,亦不可能再对盟主造成任何威胁·”东方玉道,“盟主对此心知肚明,又何必再扣留我们门下弟子此行我们只想将门下弟子与当日因身中蛊毒而暂留卫庄的同门都带回门中去。”
卫飞卿笑道:“这是你们愿效忠于我的……要挟”·压下心头苦涩,东方玉认真道:“这是我们作为下属对于盟主的请求。”
“请求啊……”卫飞卿似笑非笑,“既如此,我也提出几种可能- xing -来,诸位先听完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向我请求好了·”·卫雪卿接道:“那数百名弟子体内蛊毒未解,诸位要带他们回去也无不可,只是那些个人如再失控在各派之中造成当日的惨状,诸位可就莫怪我未提醒过了。”
慕容英闻言冷笑一声:“说到底你们也不过是想要将他们放在卫庄便于随时控制罢了,难不成你们当真想过要替他们解毒已过去三个月了,落在阁下口中也不过一句‘蛊毒未解’”·“为何我们就不是当真想要替他们化解体内蛊毒”卫雪卿似十分诧异问道,“我是说他们‘蛊毒未解’,可我并未说关于那蛊毒我一点进展也没有呀。”
几人闻言纷纷色变,方解忧脱口道:“果真如此不知进展到哪一步”·卫雪卿十分无赖地双手一摊:“我适才被慕容掌门的话伤了颜面,如今不想说了。”
慕容英一时气得面色发青,喝道:“方兄莫信他胡说八道他必定是在寻咱们开心”·“这还真不是。”
卫飞卿失笑道,“我大哥这个人嘴巴虽然坏,但若说天下间有谁能最快想到对付那蛊虫的法子,大概便是他了·”·他说出口的话,听在众人耳中分量自与卫雪卿不可同日而语。
倒不是他在众人心中还有何诚信可言,纯粹是众人明知事到如今他根本没有扯谎的必要··但正因如此,众人才愈发感觉怪异··东方玉蹙眉道:“恕在下直言,两位不可能平白无故发这善心吧”·“你们也不必过多揣测,我之所以替那些人研制解蛊之法原因却也简单。”
卫雪卿面上在笑,目中厌恶却一闪而过,“这蛊虫乃是卫尽倾所中,我们兄弟二人如不能破解,岂非在他死了以后也还要令他得意”·这理由乍听荒谬,但见识过这这兄弟两人对卫尽倾刻骨仇恨的东方玉等人闻言却只愣怔片刻,随即再无人多言。
“理由我大哥已讲明白了,至于如何决定,全看诸位自己,至于青杉、小江这些个弟子——”顿了顿,卫飞卿忽问道,“昨日诸位看了他们如今的功法,诸位以为,这两个月若没有我在旁指点,他们又能修习至如今的几层”·他这话听得几人尽数一愣,瞿湘南愈骂他狂妄,张了张口,却终究未骂出声。
已听卫飞卿续问道:“诸位又以为,即便诸位如愿将他们带回各派之中,即便他们已能默录出众多功法,若没有我的指点,诸位当真能够将那些功法一一消化适用于门下所有弟子又或者说……诸位以为,待得他们回到各门之中,诸位当真能够护得他们周全”·邵剑群闻言忽地头皮一炸,竟霍地站起了身。
瞿湘南有些迷茫望着他,已听他一字字涩声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正是如此·”卫飞卿击掌以兹鼓励,口中悠悠道,“稍后,又或者此时卫庄的门外想必已被各派掌门给围满了,他们都要来向我求典籍,求绝学,可即便我将天心诀、将立地成魔这等绝世的功法传授给他们,可人的心又岂会因此而满足呢昨日他们见识过众弟子如今的身手,又知晓他们各个都是移动的武功秘籍,但凡寻到机会难道还能放过他们他们在我卫庄之中,不但安全无虞,武功更能在我庄中一干高手指点下突飞猛进。
可一旦他们回到各派之中,即便诸位能够一时护得他们周全,可千日防贼,麻烦源源不断,门中弟子还有谁能静心提升武艺呢”·方解忧冷冷道:“那天宫所流传的武学固然诱人无比,可我各派自有传承,盟主就这样自信我们非得要修习那些功法不可”·“这我可就当真强求不得了。”
卫飞卿笑道,“要知我费尽心机,也不过是想让大伙儿共同进步而已,若诸位无论如何不愿领我这情,那就只好眼看着燕山、崇天等派以及魔门各派的相继崛起了,不知届时诸位还有没有信念能够保护好各派的传承以及今时今日在武林之中的地位呢”·瞿湘南愈听愈是惊怒无比,拍桌怒骂道:“你这魔头你早已将这一切都计算好了”·卫飞卿笑眯眯道:“是呀。”
“……”瞿湘南被哽得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慕容英面色发沉:“你究竟想要什么莫再说什么‘武林共同进步’,你也不嫌自己可笑”·卫飞卿眨了眨眼:“或许我是想要下次再有七个人来围攻我的时候,莫要再被我揍得爹妈都认不出来”·卫雪卿扑哧笑出了声,段须眉一贯的面无表情,细看却也不难发现他目中那星星点点的笑意。
一时除邵剑群以外其余六人面色俱是铁青··“其实你们又何必顾虑这许多呢至少目前看来你们得到的可都是好处,何不安然笑纳呢”卫飞卿呷一口茶懒懒道,“至少练好了一身武功,等到我当真无聊透了想要一举将整个江湖之人全部都弄死的那时候也能有几分反击的余力。”
这个人当真是……·邵剑群紧紧蹙着眉,沉声道:“盟主可还有未竞之言不妨直说·”·“邵掌门倒是很了解我啊。”
卫飞卿颇有些诧异看他一眼,笑道,“其实也没什么重要的,我怕待到我百无聊赖的那一日诸位还唯有半分精进,是以我会各指派一人与诸位同回各派,好好督促诸位练功。”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这话一出,几人神色更是难看,段汝辉咬牙道:“阁下安插在我各派之中的女干人至今我们尚不知姓甚名谁,如此还不够么”·“这怎么一样呢那些人是照顾诸位饮食起居呀。”
卫飞卿笑眯眯道,“此番之人则是专程指点诸位的武学精进,正所谓术业有专攻嘛·”·见几人中脾气最烈的瞿湘南怒得几乎要暴起杀人了,卫雪卿不由摇了摇头:“诸位也不必觉得受了多大屈辱似的,毕竟各门各派待遇俱都是一样,也不独你们。”
东方玉目光一凝:“此话何解”·卫雪卿淡淡道:“三十八派以外,其余所有新投入卫庄的门派同样要留下他们的亲传弟子,同样要带同一位我卫庄中的高手回去。”
慕容英冷笑道:“你们真当天下人都尽数要被你们玩弄于鼓掌之中他们可不像我们- xing -命受制,不得不服·”·卫飞卿啧啧叹道:“正因为- xing -命安全无虞,野心才会更加膨胀啊,诸位真是到此时都还没想透这道理。”
慕容英面色一白,张口却发现无言可以反驳··“诸位既无异议,此事便如此说定了·”卫飞卿含笑拍案··邵剑群却拱手道:“还有一事,望盟主能够应承,我等希望能够与贺庄主见上一面。”
他们今日本就是怀着能在卫飞卿以外见到贺春秋之意来的,谁料卫飞卿却压根儿没想让贺春秋露面·只是他如此直言,无疑是清清楚楚告知卫飞卿挑眉想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点事情了。
一时东方玉几人俱都有些蹙眉不解,不知邵剑群何以如此冲动行事··却不料卫飞卿浑然不当回事,颔首笑道:“想见便去见呗,要说他与各派的长辈俱是多年老友,趁此机会聚上一聚亦无妨。”
他说罢便起身欲往外行去,想着今日还忙得很,与他们耽搁这半晌已是给足脸面了··瞿湘南却忽然冷笑一声道:“卫盟主说遇事要考虑用什么人合适,却不知这段……哼,这位在这里干坐许久,他又有什么用处了”·“用处”回眸粲然一笑,卫飞卿道,“自然是为了膈应你们啊。”
(今天的内容又没改……明天我会理一遍的,如果有改动我会说哒)·第171章 俱往矣,风流看今朝(四)·那一场整个江湖皆知却人人三缄其口演变成闹剧的婚礼已过去三日,宣州城却并未因此而有所松动,仍是人头攒动的热闹景象。
只是那日过后,城中秩序却反倒比之前要好,城中一切开销仍有卫庄埋单,而各派之人见面亲亲热热称兄道弟,倒各个都遵循卫飞卿口中的“亲如一家”,只是心里面到底作何想,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众人自觉凑成这一圈热闹,自也有无关之人在旁看热闹··望岳楼醉忘轩中,三楼临窗视野最开阔的位置早有两人占据了那处··两个相当年轻、仔细看也颇为英俊却不知为何总让人感觉平平无奇一眼就要略过去的男人。
他们实则已在此呆了好几日了,次次也都坐在这个位置,只是楼中却少有人对他们留下印象的·这当然不是楼中人粗心大意,全因这两个人本就是天下间最会隐匿自身的人之二,即便是楼中的主人当初初见其中一人,亦很是为他这一身本领惊叹。
这二人姓名俱都不显于江湖,但他们的代号却足以叫人闻风丧胆··一个代号为兔,一个代号为虎··这二人当然就是十二生肖··司徒跋与令狐渊。
这个司徒跋恰巧就是当初在关雎养伤而恰与初入关雎的卫飞卿打过照面的那一个,而这个令狐渊也恰巧是段卫二人当时从大明山下来于东门镇共饮过一壶茶的那一个··他们俩都算是十二生肖中相对与卫飞卿有过交集的,自然也对卫飞卿比其他人更多出几分兴趣。
是以他们二人闲来无事,就跑来宣州城看热闹了··可惜他们到此时才知道,他们既来到卫飞卿的地盘上,段须眉又在此处,他们自恃能够隐藏行踪简直就是犯傻。
展开店小二递上来的纸团,令狐渊苦着脸道:“遭了·”·司徒跋道:“怎么”·令狐渊长叹一声:“换主子的事儿还是被新主子给知道了,不但知晓,还立即就要来支使咱们做事了。”
“你可以把纸条撕了当没这回事·”司徒跋提醒道,“说得就好像从前咱们就很听段须眉话似的·”·段须眉擅自将关雎易主的事让十二生肖很不满意。
他们从前若说对段须眉有五分听从,那现在在这种不满意的驱策下则完全可以将卫飞卿的话当成是放屁了··……虽然他们各自的心里大概都觉得跟着这个新老大应当会很有意思。
司徒跋正这样想着,便见令狐渊吞故作可怜道:“可是他支使咱们做的事情好有趣的样子,我的内心仿佛理智与情感正在天人交战·”·司徒跋面无表情道:“你这样很恶心。”
令狐渊将手中纸条替给他··匆匆看过一遍,司徒跋沉默下来··令狐渊轻哼一声:“你有本事别动心啊·”·司徒跋若有所思望向醉忘轩隔壁的共枕眠:“昨夜听墙脚,仙华宫的人似今日就要动身离开了。”
令狐渊懒洋洋道:“那你还不快跟上去·”·司徒跋脸色一时好一时坏,令狐渊看在眼里也不理他·果然片刻便听他颇有几分恨恨主动开口道:“此事确实有趣,只是凭什么非得让我去跟一群厚颜无耻的小妖女打交道”·令狐渊憋不住大笑出声。
卫飞卿的纸条中所书其实很简略··要他们各自前往一门中“指点”武功,派遣给令狐渊的是- yin -月教,而司徒跋需前往的则是宫主为女、宫中大多数弟子亦为女- xing -的仙华宫。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说法看似语焉不详,但结合近日在宣州城里看来的热闹以及各派动静,两人倒是立即就理解了卫飞卿话中的意思·他们往日干的都是杀人越货一票起底的买卖,而今能够光明正大前去人家山门之中“欺凌弱小”,自是感觉分外的新鲜有趣,但司徒跋只要一想到他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或许都要与一群吱吱喳喳的小妖精待在一起,就觉得什么趣味也都变得黯然无光了。
令狐渊笑罢方悠悠道:“仙华宫女子为主,从前练的都是些轻盈的功夫,威力不够,便是各种邪门儿的手段来凑,这总归不是长远之计·你杀人的手段在咱们之中不是号称‘飞花摘叶’么只是你的手段可要比那些可爱的女孩子狠、稳十倍了,卫飞卿选了你去折磨她们,可见咱们这位盟主大人还真真是存了一派好心肠,只怕是为武林大计之故殚精竭虑。”
司徒跋郁闷道:“他如何知晓我的手段”·“你莫不是忘了他跟段须眉可是天下闻名的老相好”令狐渊嘲弄瞟他一眼。
司徒跋恨恨道:“看上个‘为武林大计殚精竭虑’的武林盟主,段须眉真是瞎了眼”·“他若不是瞎了眼,又哪能给咱们找来这些乐子”随手扔一块碎银在桌上,令狐渊一手撑着栏杆飘然下落,“走了。”
司徒跋抓起碎银紧随他一跃落下三层楼去··“不是说好出穿住行卫飞卿全包么你给什么钱”·“说的就跟你上门给人家送过礼似的,要点脸。”
“等我日后送他一群貌若天仙心如蛇蝎霹雳手段的小妖精”·“轮得到你送人家家里已经有了全天下最厉害的那一个了。”
“……说的也是·”·那块碎银终究还是从下处抛上来,稳稳当当落在只余残杯的桌面上··*·一门之隔的隔壁日照厅中万卷书头很疼。
日照厅中今日也有很多人··可惜这些人却并非是来听万卷书说书的··这些人面朝着万卷书,在厅中黑压压跪倒一大片·唯一没有跪人的地方,则是一大卷的纸页散落在地,上面密密麻麻的都被涂满了各种形状与图案。
万卷书一手拿着酒葫芦一手揉着额心:“你们别再跪我了,我还没死呢,也还没准备死呢,跪什么跪你们从哪来往哪去吧,我是不可能离开此处去教授你们甚机关暗器的。”
“此事我们来此之前,盟主他老人家已提点过我们了·况且即便没有盟主的提点,我们又岂敢劳累您老人家奔波”跪在最前方那年轻人态度谄媚就差没双手去抓万卷书裤脚,“我们已向盟主保证过了,从今日起咱们大家伙儿就留在望岳楼当跑堂,保准把您老人家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您老人家只要空闲时愿意指点两句咱们就感激不尽了。”
万卷书望着那堆纸页,半晌道:“这些都是卫飞卿给你们的”·那年轻人犹豫片刻,摇头道:“这是我带来寻卫盟主的·”·万卷书皱了皱眉。
他并未细看纸页上的形状图案,但寥寥几眼已能看出不凡,这也是他被当成祖宗跪了半晌还未将人扫地出门的原因:“你叫什么”·那年轻人磕了个头:“小人名唤严陆羽。”
严……·万卷书正自心中一动,已听严陆羽主动道:“不知您老人家听过玉溪门没有玉溪门十多年前便没啦,最后一任门主严舒正是小人的姑姑。”
这事说复杂却也简单··当初徐离为了谋求玉溪门的机关之法而勾引严舒,后来又将玉溪门情报暗中报给了登楼,玉溪门虽被灭门,但严舒却逃过一劫,而随她一起逃生的还有她的亲侄儿严陆羽。
数月前段卫梅三人因梅一诺之故将徐离山庄捅了个底朝天,徐离山庄失其主,不久当年盗窃玉溪门的真相又被传出来,自此成为一盘散沙,为人所不齿·而严陆羽便在此时纠集了一帮兄弟前往徐离山庄,又将当年徐离自玉溪门盗窃的图纸原封不动的窃回来,甚至将徐离与徐攸人后来又新绘的机关暗器图纸一扫而空,此刻尽数都放置在万卷书的面前。
“三年前段大侠替我姑姑杀掉了那贼人徐离,我姑姑就孤身远游去了,我也不知她去往何处·只是她知晓我醉心机关暗器之术,临走之前叮嘱我,若有志于此,可以寻找两个人,一个是长生殿的殿主卫雪卿,另一个就是您老人家了。”
说到此严陆羽面上很是有几分喜笑颜开,“原本姑姑提到两位的名字,我真是两眼一抹黑,全不知该去何处寻人·谁知等我将这些图又讨回来,二位的名字竟也一一出现在江湖各项传闻之中了。
此番我听闻江湖各个门派都要投效卫庄,也知晓两位俱是卫庄之人,便大着胆子领我一帮兄弟前来了,原以为卫盟主那样大的派头,只怕不愿见我们这些无门无派的小人物,谁知、谁知……”·谁知卫飞卿不但见了他们,还特意让他见到了他心目中的“恩人”段须眉以及卫雪卿,可惜卫雪卿直言没空理他们,顺口就将他们发配到求之不得的地方来。
万卷书有些不耐烦道:“你想替玉溪门报仇想重振玉溪门还是你已经把徐离山庄剩下的人宰光了”·严陆羽闻言呆了呆,有些茫然道:“没有啊,我就是……我和我这帮兄弟志趣相投,就是想学机关术而已。”
万卷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方才说,你们这样大一群人尚无门无派”·严陆羽点了点头,还是那傻不愣登的模样··万卷书叹了口气,心想卫飞卿可真会给他找事做,不但给他找事做,还摆明了要让他拒绝不了。
他一个教书先生,来一群无门无派无爱憎的人跪在他面前诚心诚意说“我就想跟着您学点东西”,这让他如何再扮冷酷·况且……·他眼瞟着地上那些图纸,心里愤愤想着,卫飞卿必定也料定了他一见到这些有趣玩意儿便要走不动路了。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真是诡计多端- yin -险狡诈·万卷书泄恨地大灌了一口酒,挥了挥手不耐烦道:“行了,既是来打杂的还不滚去该干嘛干嘛,紧跪在这儿守尸呢”·严陆羽一行人大喜之下连连磕几个头,生怕再惹万卷书心烦,起身争先恐后的跑下楼找管事领活干去。
……却连地上图纸也未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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