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夜 by 顾青衣(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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斩夜 by 顾青衣(四)(2)
·而各派弟子虽不知卫飞卿口中这第十重天上究竟有些什么,却也心知肚明绝非寻常物,毕竟这座山位于成天山之后,换句话说,这座小土包有前面九重天经年累月替其护法··现在他们就站在这座山的正中央。
他们的前方,是天宫丁远山、沈天舒以外的六位殿主··再之前,是贺春秋与卫飞卿··再再之前,是一把权衡在两页巨大门青铜门扇上的看上去极为复杂、事实上也极为复杂的锁。
卫飞卿看见青铜门就想起某段令他怦然心动的帅气至极的回忆,但随即又意识到这回忆的时机委实不当,便收敛心神摇头叹道:“九重天宫还真是开山大户,走哪儿都能把山当卧房用。”
这两扇巨大的青铜门与山体连接在一起,叫人不禁想象若打开了门,里间会是一副怎样的光景··各派弟子虽想象不到,曾经见识过大明山天宫旧址的卫飞卿自然再清楚不过。
贺春秋叹道:“此锁乃百年前天下第一机关圣手左玲珑所制,全天下独此一副,无坚不摧,须得集齐九匙方能打开·这九把钥匙向来都由九位殿主分别保管,但凡其中任意一根有损,从此再无开锁可能。”
他这话乍听是告知卫飞卿想要打开这山门并不容易,实则却是提醒他该从何处下手··卫飞卿轻笑一声,环视身前六位殿主:“人不就在我的眼前么”·“就算咱们六人都将钥匙给你也无用。”
秦清玄摇了摇头,“各殿分管的钥匙都由历代殿主亲手交到继任者手中,其余再无外人知晓,天舒与远山去得突然,那小小一枚钥匙的踪迹,只怕无人能寻了。”
卫飞卿闻言一笑,顺着他话头接道:“不知几位寻到沈殿主的尸骨没”·周遭一下安静下去··想到那具最终从“沈天舒”寝宫三尺之处挖出来的森森白骨,众人一时面色都不好看。
三尺,距离近到无论那宫中商议任何- yin -谋诡计那具尸骨都听得到看得见就这样过去二十年……秦清玄眼泪夺眶而出,是心疼内疚也是屈辱:“是以我今日来了。”
卫飞卿含笑伸出手··定定看那只修长却并不显得秀气、指节分明的手,秦清玄半晌放了一物在那手上,虽造型古怪,却也能看出那是一根钥匙的形状··裴若竹皱了皱眉头:“清玄,你……”·秦清玄擦了擦面上泪痕:“若非卫宫主,只怕这辈子咱们也不能寻到天舒尸骨将他好生安葬了。”
裴若竹眉头仍不见展开,却终究未再多言··卫飞卿那只手似乎轻翻了翻,众人尚未看清具体动作,便见他手中赫然又多出一把与秦清玄适才给他的形状相似的钥匙来。
秦清玄睁大了眼:“你……”·卫飞卿笑了笑:“我如今既然继承了天宫宫主位,自然也就是理所当然的太霄殿殿主,我娘亲昔年掌管一切,都已由我继承。”
但他虽说自己继承宫主之位,适才秦清玄也口称他为“卫宫主”,实则他却并未正式举办继位的典礼·反倒堪堪送段芳踪几人离开,他立时大张旗鼓雷厉风行的将卫尽倾贺兰雪二人尸骨合葬了,还不怕死的葬在了贺兰家祖坟之中,待到众人得知消息,已是最后一抔土都已掩实了。
此举自然犯了整个天宫之怒··卫飞卿不紧不慢给出了众人三个理由··其一,卫尽倾死后葬入贺兰家祖祠,最屈辱的是他自己,轮得到你们指天骂地么·其二,卫尽倾是我爹,贺兰雪是我娘,他们怎么葬,我说了算。
其三,天宫宫主是我,贺兰家嫡传也是我,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们不服气要么憋着要么滚··堂皇得令众人生厌同时又极感诧异,这人到底怎么做到如此理所当然的·原以为他尚未宣布继承宫主之位是尊重众人感受和意见,到此时他们倒无师自通一一反应过来,只怕这人是不愿被这等虚礼浪费了时间……·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果然简单埋葬了那两人过后,这人立刻又知会了各殿今日之事,此时他似又怕各殿闹别扭了,不但出示了一纸文书,其上更慎重其事的加盖了宫主印章。
众人憋着一口气,却又不得不来··从他来到九重天宫,到段芳踪婚礼、贺兰雪与卫尽倾葬礼再到他们齐齐站立在这青铜门前,也不过堪堪过去两日··众人沉思当中,便见梅莱禾上前一步,轻轻巧巧将他手中钥匙放在卫飞卿手中。
梅莱禾与卫飞卿关系众人自然知晓,来不及反驳便见岑江颖亦上前一步,竟将她手中钥匙也交到卫飞卿手中·这下众人真是诧异更多过愤怒了,古震东蹙眉道:“江颖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岑江颖先是背叛了天宫,这一重举动包括岑江颖这二十年来对他们隐隐的恨意实则众人都能理解,可她又在之后两方争斗中选择与他们共同对抗卫尽倾的算计,牧野族之人上山后她再次毫不犹豫选择站在段芳踪一方,她对卫飞卿的厌恶不加掩饰,众人只当她绝不可能对卫飞卿假以辞色,但她此时先于众人交出钥匙的举动无疑狠狠打了众人的脸。
自段芳踪一行人离开之后,支撑岑江颖二十年的那口气仿佛一夕之间便溃散了,倒不是说她就此变作了行尸走肉,反倒整个人都看上去平和许多——平和而再无半分锐气,此时十分平心静气道:“姐夫临行之前,嘱咐我听从卫宫主吩咐。”
众人对段芳踪有感激也有愧疚,闻言倒是无法多说什么·纪千秋见卫飞卿始终气定神闲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道:“如若我等今日当真将此门钥匙交到卫宫主手中,卫宫主亦会依照当日对清玄所言,真个放不愿留在此地的宫中弟子生离么”·其实他们几人心下也知晓,他们如今也不过是负隅顽抗罢了。
九殿之中,实力最为强横的紫霄殿与太霄殿前者名存实亡,后者已牢牢掌控在卫飞卿自己手中·青霄殿碍于那几个仍然蛊毒缠身的弟子有求于卫飞卿,终不可能违背他意愿。
振霄殿与丹霄殿,适才梅莱禾与岑江颖已表明态度·剩余他们几人独木难支,当中还有个摇摆不定的秦清玄··况且他们又真个想要与卫飞卿闹到不死不休的地步吗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底,他们真正关心的还是卫飞卿究竟想要拿这扇门后面的东西做什么,以及准备如何处置并不愿奉他为主的宫中弟子··“那不然怎么办”卫飞卿有些轻蔑牵了牵嘴角,“诸位不愿替我效力,难不成被我打两棍子就愿意了”·纪千秋饶有深意看了眼各派弟子:“我等听说的卫宫主当日对待不愿替您效力的武林人士可不是这般好说话。”
“你们与他们怎好相比”卫飞卿漫不经心挥了挥手,“他们各个都有争强好胜之念,有用的很·至于你们,心里就只剩种地了。”
他这话倒不存在褒谁贬谁,按他自己的想法,真个就是有一说一再实诚不过··但听在各派弟子耳中,几乎被传成神迹的天宫中人一再被卫飞卿说成“种地的”,甚还拿他们来说道,不知究竟嘲讽哪一边,这心情委实就很复杂了。
纪千秋闻言却并不在意——他是当真喜欢种地胜过习武:“那卫宫主执意打开这扇门又意欲何为呢”·卫飞卿笑了笑:“卫尽倾不惜隐藏身份在此呆了二十年,他真正的目的诸位可知晓”·纪千秋与古震东几人互望几眼,古震东沉声道:“后来我们猜测他大概也是想要这门后的东西。”
他用了一个“也”字,自是直指这两父子所谋相同··卫飞卿自然听懂了,却并不在意,悠悠笑道:“其实诸位又何必如此紧张,倒像是当真守着自己的财宝一般。
诸位莫不是真个忘了,这门后面的东西,可都是贺兰家先祖当年从别家偷盗回来的呀·”·周遭霎时比先前还要更安静百倍··良久贺春秋有些艰涩道:“卿儿……”·“难道我说的不对么”卫飞卿一双妙目从他们几人面上掠过,再停留在各派弟子有些惊讶又有些莫名的脸上,“无论过去百年千年,欠人家的东西,终究还是要归还给人家才是正理。”
他话说到此处,一些弟子联想到当日他在登楼所言,已隐隐猜到门后为何物,一时目中诧异、惊喜、忧虑皆有之,浑然想不通卫飞卿此举目的为何··果然便听卫飞卿慢悠悠笑道:“诸位可知,百年之前的九重天宫为何会崛起于江湖其后又成为天下第一大派,而九重天宫当时在江湖之中行走的弟子,武功在其余江湖人看来直如不可战胜么”·“莫非……”苍穹派方解忧那侄儿林青杉看面色各异的贺春秋、古震东几人,有些迟疑道,“天宫盗取、盗取……”·“没错。”
卫飞卿道,“百年之前,江湖中出现过一宗堪称旷古绝今的盗窃案,一夜之间,江湖数十个其时显赫一方的大门派门中秘籍同时遭窃,而哪怕此事震惊武林,各派为之惶惶,出动大力气想要抓捕这帮窃贼同时那些没有失窃的门派亦牢牢看管门中绝学,却也并没起到什么用,非但各派的绝学在那之后接二连三的失窃,那伙窃贼也从头到尾没有被抓获过。
时至今日,当时遭窃的一些门派因绝学失传实力早已没落了,更有一些门派早已不复存在·可他们曾经的大仇人,除了被武林冠以的‘恶寇’之名,只怕至今连真实的身份与姓名亦从未被人知晓过。”
哪怕时隔百年,恶寇之名,武林中仍无人不知晓··一时场中只能听见各派弟子抽气与吞咽口水的声音··半晌林青杉喃喃道:“你是说,‘恶寇’就是……”·“事实上恶寇总共有九个人,有心之人可以查得到,虽说当年第一夜失窃的便有十数个门派,实则这些门派却只分布在九个不同的地方。
这九个人,当然就是九重天宫包括宫主在内的初代九位殿主了·”卫飞卿微微笑道,“恶寇未能抓获,十年之后,九重天宫横空出世·”·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第147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二)·“不可能。”
东方世家东方玉弟子程若彤皱眉道,“如若九重天宫的武功当真源自各派绝学,即便时隔十年,但对于此事始终未能放松、当时必还在追查的各派之人又岂会全不察觉”·“恶寇纵横江湖行窃却终未落马的底气是什么”卫飞卿悠悠道,“那当然因为他们本身就身怀绝技了。”
“既然他们如此了得,盗窃各派典籍又是为了什么”苍山派弟子俞殊语气不善问道··“最初大概是艺高人胆大,想给自己找点好玩儿的事做吧。
再者说武学一途,若有机会谁又会嫌弃让自己更进一步的”卫飞卿叹道,“贺兰家创立九重天宫的那位先祖名唤贺兰阙,他在武学一途乃是一位不世出的天才。
他盗取了众多武功秘籍,实则也并不是为了偷学各派的武功,大概是想看看天下间有没有比他的武功更厉害的绝学吧·但他爱武成痴,本身又是绝顶高手,正所谓一理通而百理明,他在查阅各派绝学这过程当中又岂会当真一无所获不知不觉间,他吸收各家所长,武功越来越高,虽说更多出自他自己的领悟,可若没有那些典籍,他又岂会走到那一步呢最初他们或许是想着证明那些武学秘籍也并不太高明后就还给各派吧,他们甚至还在那些典籍上都添加了自己的领悟与批注,只怕是洋洋得意想要在各派都留下他们的武学痕迹。
可人总是会变的,他们九兄弟武功越来越高,便不想再混沌度日了,他们创立了九重天宫,更是凭借各自的一身本领得到整个武林推崇·开宗立派,成家立业,功成名就,人生走到这一步,真是好不辉煌得意。
可也正因为走到了这一步,此时他们就算想要归还各派典籍,却也得考虑事情若败露出去将会造成的巨大风险了·谁又愿意在最辉煌之时拿半生的成就、拿子孙后代来冒险呢是以终究那些典籍也都收藏在九重天宫的藏书阁之中,就好像它们天生就长在那里一般。
渐渐的,天宫之中有十分高明武学典籍的消息也流传了一些在江湖之中,想来不是没人怀疑过,但彼时的天宫又岂是毫无证据之下能够任人挑衅的呢百年来数不尽的高手想要往天宫一探,未尝就没有想要证实这件事的心思,可从头到尾却无人得到过这样的机会。”
·在百年之中的前四十年,九重天宫声名鼎盛,乃是武林中无人无派能够撼动分毫的庞然大物·在百年之中的后六十年,九重天宫一夕退走,利落之至,更是连踪迹也再无人能寻。
静默半晌,贺春秋哑声问道:“这些传言,你从何处听闻”·“传言”卫飞卿挑眉笑道,“此乃天宫宫主代代相传的秘闻,舅父你虽说担了宫主之名,却未曾在这位置上坐过一天,也难怪你并不知晓个中详情。
但除了宫主之外,这秘闻在各殿殿主那里只怕也是代代相传吧”·半晌秦清玄轻声叹道:“后来他们都知错,也后悔了·”·这话无疑直承了卫飞卿适才所言·一时各派弟子看向贺春秋等人眼神都锐利起来,当中或多或少夹杂着轻蔑与仇恨。
……虽说这件事与他们之中大多数人其实也没什么关联··“是啊,聪明人必定会为这种事情后悔的·”卫飞卿淡淡道,“第四任宫主贺兰仪正好便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明知当年先祖埋下的祸根一经引爆必将带来灭门之祸,又岂能继续心安理得在武林中当个霸王只是碍于自己门中弟子安危,纵然他带领整个天宫决然隐退,那些典籍终究也未能归还各派。”
“但历代先祖始终都因此事念念不忘,如鲠在喉·”裴若竹喃喃道,“自一甲子前天宫迁来此处,先祖率门人开辟了此地,便将当年盗来的所有典籍以及数十年来因此而领悟出的新的武功绝学尽数归置在此,更以九重心锁封锁此地,再不许门人轻至。
大伙儿始终存着有朝一日将这些典籍归还给武林各派的心念,纵然、纵然……”·“纵然这也终将只是个念头罢了·”卫飞卿嘲道,“说的倒是好听,还当年便是心心念念着自家的小命,再后来迁来此处种地,更是连武林中人那点血- xing -也给磨得没了。
心里存着物归原主的美好愿景安慰自己,再心安理得种自己的地,一代代下去,最后只怕要连此地究竟存放了些甚也给忘得一干二净了·”·众人半晌无语··只因卫飞卿所言未必就不是实情。
做任何事总归需要勇气以及契机,最初的那一代天宫殿主们未能及时归还秘籍已然磨灭了其后一代代人的勇气,更不要说他们偏距此处,远离尘世,又哪里来的契机·而今日的卫飞卿摆明了就要当这个送上门来的契机,他们应是不应给是不给不应是不是此后真的就再也没有甩掉这令数代人心头沉甸的包袱的机会应了最终又会如何呢卫飞卿这样的人难道当真是安着白给人做好人好事的心·他们心头沉重无法问出口的疑虑,却被林青杉轻轻巧巧给问了出来:“前因后果咱们都已知晓了,只是要斗胆问一问卫盟主,你这样做究竟又是为甚呢即便当年被盗窃绝学典籍的门派如今已不剩几派,可此事但凡传了出去,九重天宫终究还是要落个身败名裂的下场,宫中弟子安居此地悠然度日从此只怕也不可能了。”
他问得坦然,卫飞卿答得更加坦然:“关我屁事·”·“那卫盟主难不成是当真想要将那些绝学传授给我们卫盟主这好心未免有些太过了吧”程若彤冷笑道,“盟主就不怕咱们学成之后您再难以招架么有什么- yin -谋诡计,不妨现在就一五一十说出来。”
卫飞卿冷冷道:“关你屁事·”·他如此狂态毕现却偏生无人拿他有法子,一时两方人各自面上都不太好看··再度朝裴若竹几人伸出手,卫飞卿不耐道:“我为了你们排忧解难呢,到底给是不给”·这原本并不是一个短时间就能下定的决心。
卫飞卿却非要所有人立即就给出答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摆在眼前的选择很是清晰··给了,那些典籍实则并不会当真归还到百年前的那些门派之中,九重天宫必定要声名狼藉,天宫中人因此而惹上的任何麻烦卫飞卿摆明了不会搭理,甚至于他们很有可能无心之中再给如今风雨飘摇的武林各派造成更大的损伤。
不给,他们继续像现在这样过下去,或许再隔两三代,连他们如今心里这点负罪也能给消磨殆尽了,如卫飞卿所言,最终会忘记这个地方究竟埋藏了何物,细想想也没什么不好。
怎么选似乎并不困难··最终裴若竹咬了咬牙,却终于还是将手中握到发烫的钥匙决然扔给卫飞卿··掂了掂手中钥匙,卫飞卿笑道:“未曾想裴殿主竟是个十分有良知之人。”
“我们有没有良知已不重要·”裴若竹咬牙道,“只希望阁下内心之中还能保存两分良知·”·某种程度而言,九重天宫也好,武林各派也罢,如今他们的前途与命运尽数系在卫飞卿那虚无缥缈的良知之间。
卫飞卿闻言却只殊无笑意牵了牵嘴角:“良知是什么东西·”·他说话之时仍伸着他的那只手··纪千秋与古震东紧咬着牙关,终究也上前将各自钥匙交到他的手中。
“你们的良知,终究也不过是把几代人背负的枷锁看准时机给远远丢弃而已·”漫不经心嘲弄众人,卫飞卿朝着那青铜门迈进了两步··秦清玄皱了皱眉:“卫宫主手中只有七把钥匙,只怕……”话说了一半,剩下的却被骤然堵在了喉咙口。
只因卫飞卿摊开的手心中,赫然放置着九把钥匙··“诸位能不能稍微动一下自己的脑子”卫飞卿撇了撇嘴,“丁远山想要取信卫尽倾,还有什么是比他手中这把钥匙更有诚意的卫尽倾从一开始觊觎此处,他杀死沈天舒之前又岂会忘记这小东西”·而卫尽倾那样的人,这样重要的东西他当然只放心放在自己的身上。
他死了··东西自然就落在卫飞卿手里··想清楚其中干系,众人一阵哑然··卫飞卿却已将九枚钥匙一一放入那九重心锁的锁孔之中·他动作极为轻快熟练,显见他来此之前就知道这里有这么一把锁,更早已研究透这把锁该如何开解。
他早早万事俱备,只欠钥匙··而今自然是没什么再能阻止他的··不过半炷香时辰,众人便听闻接连的咔嚓之声,随即便见那展开后足有三尺长、天下间唯有一副的九重心锁被卫飞卿如同破烂一样随手扔开,又见他几乎顿也未顿便伸手去推那两扇巨大的青铜门。
·青铜门直有五六个卫飞卿那样的宽与高,数十年未曾开启,更是与山石牢牢长在一处,对比之下卫飞卿动作几如蜉蝣撼树,各派弟子几乎已认定他这一推必无任何动静。
但重物挤压的声响却伴着缓缓开启一道半山高的缝隙展现在众人眼前··众弟子惊诧之余不约而同在心中想到,适才若换作他们这帮被视为中原武林后二十年中坚力量之人共同去推那扇门,能够推开眼前的这道缝隙么·又回想当日卫飞卿在登楼以一战七随后更重伤之下与段须眉血战一场的风采,忽然就明白了这人张狂之至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底气何来:那是因为实力。
第148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三)·而因卫飞卿深厚内力震惊的又何止他们而已·各自复杂思绪之中,青铜门已开启足够三四人一起通过的缝隙,卫飞卿放下手臂,看也未往后看一眼,独自迈步行进去。
众人默默跟在他身后行进去,各派弟子却在看清眼前景象之时各自张大了嘴巴··在他们想象之中,这里间应当是个寸步难行、目不视物的黑窟窿,然而展现在他们眼前的却是个灯火通明却一眼望不透的巨大的空间,先前这座山根本是被凿空了内部只作出眼前这一室,地上随处散落着夜明珠,而山壁之上每隔数尺便悬挂一盏长明灯,这一个巨大的山洞亮如白昼,其间到底放置了多少长明灯与夜明珠数量直是难以想象。
而这样浩大的一番人工与财富却不过是为了寥寥数百册典籍服务,一时各派弟子俱都有些茫然··不必回头仿佛也能明了众人心中所想,卫飞卿忽然嘘了一声,轻笑一声道:“看山壁,看地上。”
众人一怔过后不由自主就将眼目瞪得更大一些··这才发现那些书册摆放未免有些太过奇异了··书册并非整整齐齐摞在书架之上,而是非常零散摆放在这巨大山洞的各个地方,令人不免产生这山洞内空无一物之感,而那些山壁与地上……·“啊”地轻叫一声,林青杉不由自主往前几步,一双眼瞪得更大,凝神观察半晌方颤声问道:“这山壁上是、这地上是……”·山洞虽亮,珠光与烛火却到底不比阳光明媚,加之山壁与地上本身颜色晦暗,众人乍入之时未曾注意,此刻细看之下却见那山壁与墙上竟满满当当的刻画了人物简图与武功招式·各派弟子年纪虽轻,眼光却决计不浅,那当中一招一式他们寥寥才看数眼,固然无法领悟当中精髓,却也立时明白这绝非等闲一些弟子还待继续看下去,那原本刻在壁上的刀与剑却忽然像是活了过来,跃然而至众弟子眼前,下一刻似乎就要生生朝着众弟子劈砍下来·众弟子似被靥住了一般,各自惊骇地瞪大了眼牢牢看着眼前拿在旁人眼里并不存在的虚影,张大了嘴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正以为自己就要被刺穿的当口,却见卫飞卿无声无息上前了一步,随手一挥,下刻那恐怖之极又真实之至的刀剑与杀招的幻象便如潮水一般从众弟子眼中退去··猛地退后两步,这短短一刹林青杉浑身都已被冷汗浸- shi -,大汗淋漓道:“这、这……”·“非礼勿视不懂么”卫飞卿冷哼一声,全然不管先前让众人瞧见那些的正是他自己,“还没学会走路倒想着要飞起来了,以你们如今武功造诣竟敢贸然盯着这些招式细看,不是自己找死是什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神行宫弟子龙小江吞了口口水:“这是……这是邪功么”·“邪功”饶有兴致将这两字放在舌尖咀嚼两遍,卫飞卿哂笑一声,“能够诛杀你们这些‘名门正派’弟子的武功就是邪功了这是天宫几代人在当年偷盗那些武学典籍的基础之上又再领悟出的新的武功绝学。
比起原先的那些各派秘籍,这些刻印才真正称得上是第十重天秘宝·”·林青杉皱眉道:“那为何我们……”·卫飞卿冷淡道:“难道你看不出那是因你们目前功力根本不足以修习这些高深武学”·此言一出,众弟子面色都有些讪讪。
此时他们也反应过来,适才他们之所以产生幻象,与甚邪不邪功的并无半点关系,全因那壁上所刻的招式太过凌厉,而他们功力与眼光都远远不足以应对,过于冒进方造成的最浅层的走火入魔之相。
而卫飞卿那一步一挥,挥退的并非即将击中他们的招式,而是各人心中的一瞬贪念··卫飞卿忽地却又轻笑一声:“各派之中所藏绝学想必也不在少数,以诸位眼光,各派绝学与今日这山中所见孰强孰弱”·众弟子闻言半晌无人答话,各自面色却俱都不太好看。
答案已十分明显··卫飞卿笑道:“诸位因此可以想见,百年前的各派所谓绝学,与如今相比差别并不太大·”·众人闻言一怔,林青杉道:“那……”·“我一开始不就说过了么,他们盗取各派的秘籍,为的不过是印证自身绝学,固然手段委实不像话,这话却不作假。”
卫飞卿悠悠道,“贺兰阙一干人等后来创立九重天宫,九重天宫发展为武林第一大派,与他们盗没盗取各派绝学其实并无半文钱干系·若非要扯上点因果,大概他们当初若不是怀着那点心虚内疚之情,九重天宫很有可能更加的肆无忌惮,指不定武林第一魔宗也轮不到甚长生殿了。
亦有可能没有那点心虚与内疚,他们就不会时刻居安思危顾及小命,九重天宫早在许多年前就该陨落了·”·良久林青杉有些低落喟叹一声:“这又是何苦呢”·“是呀,何苦”卫飞卿淡淡道,“当年他们偷盗秘籍,不过出于艺高人胆大与一时的乐趣,他们未能及时归还秘籍,是初看之下觉得那些武功都没什么了不起,还不还也没什么所谓。
可他们一时的乐子与轻视给江湖造成了多大的动荡呢他们以为平平的武功秘籍,又是多少门派的保命符有多少门派的陨落是与此有关这些事都已算不清了,只是人总归要为自己所作所为负责,是以他们穷尽毕生的精力甚至要求子孙后代继续记录下他们领悟出的新的武功绝学,大概想有朝一日这些东西能稍微抵偿当年犯下的罪过。”
贺兰阙等人冤枉吗·要说冤枉,那些武功秘籍对他们而言确实没什么大用处,固然他们从中领悟出许多新的东西,可即便没有那些,如卫飞卿所言九重天宫依然能称霸武林。
·要说不冤枉,他们犯下那事给武林各派其后数十年带去的深重影响,足够九重天宫满门去给人赔罪了··是以连年轻无甚阅历的林青杉都能说出“何苦”这样的话来。
自己家里金山银山不当回事,却非要去偷盗别人家重逾- xing -命的铜钱,何苦··铜钱再不敢归还,却世世代代累积着自家的金银想要补偿又有万种的顾虑,从此自己不敢用也不敢给旁人用,何苦。
程若彤忽道:“他们撤离中原之后,其实有很多机会与方法可以将这些绝学重新传入中原,甚至一甲子以前那些个门派应当还有许多仍活跃在当时的武林之中吧,为何反倒又要把这些绝学都刻录在这样悄无人至的山野之中甚至久久封存”·卫飞卿似笑非笑看着他。
程若彤正有些莫名,却忽听贺春秋道:“是人总归就有私念·”·他这话正是卫飞卿想要表述的,只是从他的口中说出来却令卫飞卿忍不住扬了扬眉,习惯- xing -想要嘲讽两句,想了想却终究未说出口,只颔首笑道:“我适才不是说过么,天宫中人‘想’要偿还当年的欠债,但想与做之间的差距那真是很大的。
若换了你们任一一个门派任意一人,若欠了别人家几枚铜钱却要用一座金山去还,临到拿出手的时候你们能甘愿么”·众弟子怔了怔,不及细想便见卫飞卿转向贺春秋问道:“六十年前九重天宫迁来此地之后为何当时的天宫主便营造更尘封了此地,再未叫后代弟子继续做这件事,你可能想清楚其中缘由”·颔了颔首,贺春秋道:“一则天宫退出武林,后面的弟子必定失去争胜进取之心,于武学一途只怕很难再有创新。
二则远离武林之后,天宫的弟子亦不再需要那些绝学傍身了·”·数十年来天宫弟子哪怕到了如今的这一代,依然自小修习高深武学,但包括宫主一系的贺春秋贺兰雪亦只修炼天宫本源的武功,而未再与第十重天中的各种绝学沾上关系了。
卫飞卿再次似笑非笑看向程若彤等人··脑内灵机一闪,林青杉忽然看懂了他笑容中掩盖的含义,但觉一阵怒火上涌,高声道:“他们根本没有真个想要将这些武功再次流入中原他们就想要尘封这些武学再令本门的弟子不再修炼这样就算不占人便宜抹清当年所为了,这样就完了”·卫飞卿道:“若是你呢你不会这样做”·“我不会”林青杉大声道,“我若做了错事,一定堂堂正正认错再堂堂正正请求别人的原谅就算别人不原谅我要处罚我,那我也认罚”·看他怒发冲冠的模样,卫飞卿柔声笑道:“是以我一早说过,你是个好孩子。”
林青杉一怔,忆起当日在登楼卫飞卿果然也曾这样夸过他一句·只是他那时只当卫飞卿是随口一说,只怕连他姓名长相也一概未放在心上,毕竟两人无论身手抑或身份俱都相差甚远……念及此他忽然又是一愣,因为他忽然想到眼前这人论年纪比他也不过大了两三岁,他们这群跟在他身后上山来的弟子之中甚有好些个年纪都较他更大,然而这人一直以来对他们的说话口吻与处事方法无不是带着股哄孩子的漫不经意。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一瞬间的愤怒过后林青杉心下忽地似被寒冬的冰雪浸过,想道,差距当真那样大吗·大啊……想到当日在登楼卫飞卿所说的关于他幼时经历、这些年所作所为的那些话,想到连自己也早在不经意间根本未将这人当做是自己的同龄人……他忽地有些迷茫了,对于今日,对于现状。
他一怒过后忽而迷茫,卫飞卿自无心去探究他在想甚,只朝众弟子笑道:“那倒也未必,毕竟咱们今日终究是站在这个地方了,而各位殿主也终究给咱们开门了·”·龙小江忍不住道:“那他们究竟想如何”·“大概就想像现在这样吧。”
卫飞卿展臂笑道,“可以把这些财宝散给天下人,却要让天下人都清楚,这些财宝是九重天宫给予他们的·”·看他成竹在胸的模样,程若彤心中不由一动,想到当年那些人怎样想的根本已不重要了,因为……·踏上前一步正对着卫飞卿,程若彤沉声问道:“你呢你又是怎么想的”·因为导致这第十重天终于面世的卫飞卿是怎样想、又即将怎样做那才是唯一重要的。
“我当然想如他们所愿啊,不然我为何要带诸位上山来呢”卫飞卿笑吟吟道,“诸位可都是注定要成为江湖后几十年领军的人物,无论你们承不承认都好,今日过后,却注定不会忘记日后叱咤一方的高深武学从何而来了。”
程若彤等人不及发怒,便听他不紧不慢续道:“当然我这个人一向最喜欢公平,是以关于恶寇、九重天宫隐退真相以及隐藏在这些招式后的意图,我都会一一将其公诸于世。”
第149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四)·林青杉一行人其实大可以拒绝修习那些武功,毕竟他们都是身中剧毒的人了,这一次为了逼他们学武难不成卫飞卿还能将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但正因为他们各个都身中剧毒,即便明知学了这武功只会给各自的门派抹黑,他们却无法抵挡这巨大诱惑。
卫飞卿究竟有什么打算任谁也不知道,可摆在眼前的武功绝学却是实实在在的,纵然“练成绝世武功报仇雪恨打得卫飞卿他妈都不认识”这种愿望实现的可能微乎其微,却到底不失为一份希望。
况且卫飞卿还说了一句促使所有人终于下定决心的话:“很快整个卫庄的人都会见到这些,诸位认为有多少人能够抵挡修习更高深武学的诱惑”·没有多少人,或者说,不会有人。
尤其在生命时时刻刻受到威胁自身的力量却全然不足以自保的情形之下··林青杉等人都想得透这一层,想透这一层后更明白他们哪怕拒绝也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那有为何要拒绝呢·但众弟子心态调整过来,却发现事实又并非如他们所想。
他们都还记得当日在登楼卫飞卿所说会让各人修习自身所擅长武学的话,理所当然认为卫飞卿会指点他们选择这其中适合他们每个人的一套功夫入门修炼,而事实上卫飞卿却只扔给他们一人一套笔墨纸砚,让他们将山洞之中所有的武功心法全部誊写到纸张之上,更提醒若不想再如最初一般被其中招式所伤,誊写这过程当中最好过眼就行,别过脑子更别走心。
·这要求对习武之人而言难道不是一万个强人所难·*·卫雪卿笑得直捶桌:“你这让他们记住‘日后叱咤一方的高深武学从而何来’的方法倒当真要让人刻骨铭心了。”
他并未随众人前去第十重天,而是在天宫各处胡乱晃悠,直听到卫飞卿与贺春秋等人出来,却将一干年轻弟子锁在了第十重天里这才兴冲冲回来找卫飞卿探听一二。
卫飞卿亦在专心致志写着什么,闻言头也不抬,随口答道:“在下一向言而有信·”·他这全神贯注的模样卫雪卿看在眼里总觉似曾相识,回忆了一番,忽觉有些荒唐:“你不会又在写话本吧”·卫飞卿抬头给他一个“知我者莫若你”的笑容。
卫雪卿心下更觉荒唐:“关于‘恶寇’与这些绝学的前因后果”·卫飞卿重复一遍他的上一句话:“在下一向言而有信。”
说要让各派弟子记住那些武功的由来,那便要做到即便他们脑子能忘手也决计不能忘的地步·说要将九重天宫隐藏真相公诸于众,那就亲手来写这个足以让全天下茶楼酒肆饭前酒后议论不休的本子。
卫雪卿眨了眨眼:“你这宫主当成这样,秦清玄那些人就没撩袖子与你拼命”·笔下顿了顿,卫飞卿抬头笑道:“越是心善之人,越是过不了自己心虚那一关。
你看我那舅父,自认对我不住,哪怕心里认定我所作所为不可理喻,却也无法阻止我·”·沉默片刻,卫雪卿道:“可你正在写的东西却是要将你口中的‘心善之人’往绝路上逼。”
这一次卫飞卿停顿的更久,半晌却终究还是蘸了墨继续往下写:“做了好事就应当被夸赞被感恩,做了坏事也理当被知晓,这事咱们之前便已论争过了·”·卫雪卿叹道:“道理是这样简单,可人心哪里有这样简单呢。”
固然丁远山当日在登楼所为为其博得了大义之名,可同时贺兰雪与卫尽倾的那一番纠缠也给人留下十足的恶感,若再将卫飞卿正在写的这些事传遍江湖,天宫名声尽毁不过是最轻巧的,最严重也是最实在的,便是现余的天宫之人再守不住这个数十年来他们安养生息的地方,想要悄无声息迁往别处,只怕也并不容易。
卫雪卿无意帮任何人说话,只是他在这山野之间穿梭了数日,难得也有几分向往这样恬淡的生活··再次停下笔,卫飞卿抬头道:“我们现在将百年之前恶寇之事宣扬出去,会发现整个江湖之人都会像那些个小孩子一样义愤填膺,争着抢着要将九重天宫踩到脚底下去,数他们的罪行,找他们的麻烦。
然而真正在当年有所损伤的,恐怕很难找得出直接的受害人来·”不等卫雪卿回话,他续道,“即便如此,当年贺兰阙等人所为还是被他们自己传下来了。
这就像你做了一件坏事,然后杀光了所有的知情人,天上地下在无人知却也不代表你从未做过这件事·九重天宫担当了一个大义的名号一百多年,实则他们并不配享有,就这么简单。”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雪卿还想说什么,却被卫飞卿挥手打断:“你也知道,我愿意与你在此说道,只因对象是你而已·”·说到底,他原就不必对任何人解释他所做的任何事,同样他想要做一件事也并不需要像样的理由去支撑。
半晌卫雪卿扶额叹道:“是我的错·”·卫飞卿饶有兴致瞟他一眼:“你错在何处”·卫雪卿闷笑道:“我错在一时昏了头,将随心所欲的大魔头当成了惩恶扬善的正义使者。”
卫飞卿闻言大笑出声,笑罢忽向他问道:“你呢你想不想修习更高深的武功”·卫雪卿一怔过后摇了摇头。
成为顶尖的高手从来不是他的追求·哪怕他昔日在与段须眉、与谢殷这些人对峙而不敌的时候他也曾后悔未能钻研武学,可时至今日,他明知第十重天里有些什么东西,他却连随之前去一观的兴趣都没有。
是以他摇头摇得十分果决,而后反问道:“你呢你不想更进一步”·卫飞卿亦摇了摇头:“我对自己如今的身手已十分满意,太过贪心可不是好事。”
卫雪卿嘲道:“说的就跟你已所向披靡似的,你打得过段须眉吗”·卫飞卿耸了耸肩:“即便我将第十重天中所有武功挨着练一遍,我也照样打不过他。”
卫雪卿有些促狭眨了眨眼:“偏私太过可不太好·”·卫飞卿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我是不是偏私,你不知道”·曾经在段须眉手中吃过大亏的卫雪卿:“……”·想了想终究还是有些不甘,他有些不怀好意问道:“段须眉拍拍屁股走了,你就真个无所谓你就不怕他一去不回了”·卫飞卿指一指桌上一叠墨迹未干的纸张:“太忙了,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
卫雪卿挑眉看他··半晌搁下笔,卫飞卿叹了口气··他没说话,卫雪卿却已听懂他那未尽之言了··不是太忙了没空想起那人,而是借着忙硬逼迫自己莫要去想那个人。
忽然又想到段芳踪与岑江心婚礼那日自己心里一闪而过的念头,卫雪卿不由问道:“如果中途没有贺修筠之事,此刻你与段须眉会如何呢”·沉吟片刻,卫飞卿道:“大概此时此刻坐在我面前的并不是你吧。”
愣怔片刻,卫雪卿放声失笑··怎么会想着段须眉会领这人离开呢·明明那家伙面上不显,却对眼前这位从来都是纵容之至、千依百顺啊。
*·减天山的梅林之中,贺春秋、梅莱禾、岑江颖、秦清玄、裴若竹、纪千秋、古震东几人围桌而坐,静看桌上炉火煮酒,各自若有所思··二十多年来,这大抵是他们这些人第一次像今天这样相聚,虽说另有几人已提前离席。
若卫雪卿知道他们此刻都在想些什么,大概会赶来称一声知己··他们都在不约而同想,为何当卫飞卿说出他对九重天宫的处置方法之时,自己却并未跳出来与他拼命、甚至都未想要真正反对呢·良久秦清玄忽然冲岑江颖笑了笑:“你内心里是不是很赞同卫宫主的做法”·岑江颖冷冷道:“没错。”
·“你内心怨恨咱们,想要报仇,却最终没能下得去手·你姐夫让你听卫宫主的,你便只有乖乖听话·”秦清玄叹道,“可卫宫主此举无疑毁了天宫,你想做而未能做的事他却替你做了,你心里一定很痛快。”
岑江颖冷冷笑了笑··望着她那既痛快又落寞的笑容,秦清玄轻声道:“你心里是不是觉得,咱们所有人都是自私自利的小人”不等岑江颖回话,他又看向梅莱禾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想是以你二十年不回来,因为耻于与咱们这些人为伍”·梅莱禾淡淡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纪千秋嗤笑道:“你与春兄志同道合这么多年,到头来还不是弃他投了卫飞卿·”·梅莱禾懒得答话··他今日之所以与众人相聚在此,不过是清楚此地快没了,而这个地方,这些人,终究于他有着不一样的情分,须得要这样坐一坐而已。
唯一遗憾的是大概等不到此地梅花再开放的季节了··秦清玄却不理会他们这番交锋,仍是那自言自语般的语声道:“其实不止你们二人这样想,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我想到阿心、天舒的死,便觉咱们这些人都是打着互相尊重的名号自私自利的活着而已。
同门之间尚淡漠至此,又遑论对别人呢咱们没有做过什么错事,可咱们明知祖辈们昔年做的错事以及那份私心,却不言不语继续着那份私心,从未真正想过要做些什么,谁又能说咱们无辜呢”·他这句话无疑说在众人心坎上,一时谁也开不了口。
秦清玄又道:“是以卫宫主说他要那样做的时候,我一时竟然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好的·”·半晌裴若竹忽地嗤笑一声:“我反倒那时候想,卫宫主说看不上咱们这些人竟然是说真的。”
几人闻言俱都讪讪,古震东展颜笑道:“咱们好像也确实没什么让人看得上的地方·”·见贺春秋始终未言,纪千秋忽而问道:“春兄你怎么看”·贺春秋叹道:“你们不是都已做好打算么”·做好了打算才会坐在此地,不是为了商量,而是想要告别。
半晌秦清玄忽道:“我见到远山遗体的时候,见到他最终刺在自己身上的那一剑,忍不住想当时他在想些什么呢,因为什么才有力量那样对待自己和门中弟子·”·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丁远山不忍伤害他人,自戕而死··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只是一句简单的话而已··然而这句简单的话却让九重天宫之人十分困惑··当然天宫先祖们犯了错,可是为了维护门中弟子以及后人,他们包庇了自己的错,宁愿伤害他人。
是以九重天宫一代又一代的人都十分自珍的活着,仿佛出尘脱俗,实则独善其身··而与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丁远山,从前明明也与他们一样的丁远山,却在距离他们很遥远的地方为了不伤害他人而无声无息的死了。
他为什么那样做他那样做的时候在想些什么·为此而困惑的人又何止一个秦清玄呢·良久秦清玄微微一笑:“此地散了以后,我想我会去一个我从未想过此生会踏足的地方。”
谁也没有问他想去的是什么地方··他们将煮温的酒拿起来,各自斟上一杯,然后举杯邀故人,一饮悼平生··第150章 名利一息间,也许消逝(完)·近日武林之中很不太平。
起因便是燕山派、- yin -月教、仙华宫这三个在武林中势力并不算小又分属不同阵营的宗门不服卫飞卿与卫庄一夜之间得来的江湖霸主地位,声称要将各派打醒,让卫庄从哪儿来的滚回来去,莫要迷惑各派耀武扬威。
然而他们看似义正言辞的做派很快被打了脸··只因卫庄派来平乱的甚至不是卫庄本宗之人,而是他们的各个“分坛”——原本该在三大门派振臂一呼之时就与他们同仇敌忾的各派之人主动请缨来迎击三大派。
此举犹如捅穿了整个江湖的马蜂窝··一些看不懂形势至今中立的门派不干了··为何·因为这些“分坛”在数日之前明明都是是名满江湖的名门大派,- yin -月教与仙华宫也就罢了,但燕山派却是足与七大门派并立的正派魁首,此番做派固然有些想要从中捞些名声与便宜的心思,但名目上却挑不出错,而各大门派不乖乖等着燕山派“伸张正义”然后幡然悔悟,竟自发自愿来替卫庄当这出头鸟,这代表什么代表他们是真心投了卫庄代表不知打哪来的卫庄当真莫名其妙就成为拥有一大半江湖势力的庞然之物,从此以后说一不二想要谁生就要谁生想要谁死就要谁死·而他们这些未向卫庄投诚的练武之人,从此就要像蝼蚁一样提心吊胆的活着了·荒谬得让各派之人想到一半就已恐惧愤怒得想不下去了。
短短数日之间,原本小范围的比斗几乎上升为整个江湖的一场混战·投诚卫庄的数十个门派与未投卫庄的数十个门派尽数参与其中,尤其打着要处置卫庄、还武林平静的一方尤以魔门邪派居多,他们的理由倒比那些名门正派更为充分了:卫庄如此大肆收拢人马,手段比魔门有过之而无不及,等到整个江湖都变作邪教了,他们这些正宗的魔门届时又要如何自处·当然这种打胡乱说的大瞎话是个人听了都知是借口,魔门各派真正的目的同样是趁着这次机会在江湖中抢占一席之地:数十年前曾名副其实的第一魔宗长生殿早已没落,如今更公然投了卫庄。
往前二十年间武林在贺春秋与谢殷看管下根本没有魔宗蹦跶的份,唯二兴风作浪过的关雎与玉溪门也早早便被收拾了·魔宗没落已久,若能趁此机会啃下卫庄这块大骨头,便说从此一飞冲天也不为过。
这好处对于卫庄之外的正派之人同样适用··只因在武林中排的上号说得上话的门派大多数都在此次投归了卫庄,若能一举端了卫庄,这些门派固然实力犹在,但曾经都成为人家的“分坛”了,声望自然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他们的声望回不到从前,其他门派的声望自然也就起来了··如此明显的局势,是正是邪,是人是妖都想分一杯羹··各派各派揣着这样的心思,一时间闹得江湖各处乌烟瘴气,乱作一团。
这样乱了个把月,才恍然发现众人斗了这么久,却连真正的卫庄大门朝哪个方向开都还不清楚··一时群情更加激愤··却不想与他们互殴了一个月的看似“忠于卫庄”的各派同样有苦说不出。
各派掌门明知门中人人身中剧毒,明面拒绝卫飞卿命令自是不能,一开始有心在其中搅局的不几日便收到家中有人离奇中毒身亡的消息,这消息甚还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卫庄各个“分坛”,卫飞卿用意不言自明,各派之人哪怕心内恨得滴血,却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与闹事的各门派真刀真枪打过。
又因根本不知身边究竟还有谁是卫飞卿眼睛,连暗中告知闹事门派其中内情也难以找到机会··自然各派也极力想要将此事推给卫庄自行处理,然而卫庄传出的消息却只得一句:盟主带领各派弟子前往九重天宫至今未归。
“各派弟子”四字,直接便掐灭了众人所有的心思··只因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能够跟随卫飞卿前往九重天宫的是当日留下三名弟子之中的哪一个··只是他们本以为这一场争斗必定要打得两败俱伤才有人舍得站出来收拾残局,然而一则从宣州望岳楼说书人万老先生口中流传出的故事,却意外给所有人挣得了喘一口气的功夫。
宣州望岳楼··如今世人都知道,那就是当今的卫庄尊主、实际上的武林盟主卫飞卿最早发迹的地方··将主意打到这地方去的人自不在少数,但是明了如今坐镇在望岳楼中之人的身份之后,那些人便也自发销声匿迹了。
望岳楼日照厅里的万老先生,是整个宣州都十分有名的说书人,甚至不少江湖人来到宣州地界特意要选了望岳楼落脚,就为了听这位老先生嗑叨两句··他一个不修边幅的糟老头儿,成日里又爱喝的醉醺醺的,之所以还有络绎不绝的客人来替他捧场,全因他的江湖故事总是讲得特别精彩,他从不说那些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但日子久了,客人们便自发将他所说的故事都当真人真事来听了。
贺修筠与卫飞卿相继揭露身份又各自干出一些惊天动地的事以后,望岳楼便只剩下万老先生一人坐镇··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此时自然就有人坐不住了··那一日万老先生同样拎着一壶酒站在日照厅的临窗位置,一边继续讲二十年前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惊心动魄的故事,一边喝两口酒,然后随手往窗外撒些酒下去。
故事讲到尾,楼底下闹事之人都未上楼来,日照厅的客人们听得十分尽兴,而后听万老先生醉醺醺对着楼底下那些叫嚣着问楼上是哪个不长眼之人的人说,老夫名唤万卷书。
……·从此再没有人来捣蛋了··只因天下人皆知的唤作万卷书的人只有一个··而众人也恍然为何万老先生讲出口的武林轶事总是格外令人信服。
因为他是书贤嘛··而在整个武林乌烟瘴气的当口从书贤那处流传出来不多时就传遍宣州再不多时就传入专心斗殴的各派之人耳里的故事,是关于一个百年之前的悬案、名为恶寇的盗窃团伙至今未落网的事实真相。
尽管过去一百年,恶寇之名却绝非无人知晓,尤其武林各派牢记当年那件事的教训,更是不敢忘记这名号··但谁又能想到所谓的恶寇,竟然就是百年之前九重天宫的开派祖师·普通人听到这故事,也不过是惊诧感慨一番,然而参与过登楼事变的各派众人,却第一时间便将这故事与卫飞卿当日所讲的九重天宫绝学*联系在一起。
他们当日听到卫飞卿的许诺也不过当做笑话过耳即忘,但这时候想到恶寇当年所为以及早有流传卫飞卿也曾亲口证实过的九重天宫所藏绝学之事,又想到卫飞卿此番无故带各派弟子一同前往……忽然间便想要亲自去听书贤讲书了。
第二日,万卷书果然还接着前一天的故事继续讲下去··九重天宫如何开宗,那些偷盗而来的武林秘籍如何处置,门人四十余年间又创新了多少新的武功绝学,以及一甲子之前天宫中人悄无声息,全身而退,同时带走了他们偷盗来的典籍以及因此而不断创新的事实成就远远超过那些各派典籍的武功绝学。
这一日日照厅中多出了不少江湖人,但他们规规矩矩,万卷书便只当没看见··第三日,天宫之人如何处置那些武功秘籍、又在其中怀揣了何样的心思被万卷书十分平淡的讲出来。
这一日厅中的江湖人士更多,甚有人听罢拍桌子骂道,无耻之尤好不要脸·好不要脸的九重天宫的名头迅速覆盖了过往百年九重天宫四字留在天下人心目中的既定印象。
但到了这个时候,九重天宫是黑是白,是对是错,实则真正在意的人并不太多··所有人更在意的都是九重天宫的武功绝学究竟有多厉害··究竟有多厉害呢·三十年前,贺兰春横扫武林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在那个时候九重天宫就已经远离江湖三十年之久。
具体不知道多少年前,九重天宫的某任宫主研究坏了一门功法,那功法后来流入了武林,于是成就了一代魔头杀圣池冥·再后来那门功法成就了当今武林公认最厉害的两位年轻高手——段须眉与卫飞卿。
那些被尘封在悄无人至的荒野山中的功法,都有天心诀与立地成魔这样厉害吗若有人练会了那些功法,于武学一途也会达到贺兰春、池冥、段须眉、卫飞卿那样的境界吗·身为常年练武之人,自然知道这逻辑本身并不成立。
然而倘若当真有绝世武功摆在面前,他们能够不取、不练吗·那自是不能··第四日,故事终于与天宫现任宫主卫飞卿承接到一处·讲他如何向天宫殿主们讨要钥匙,如何打开第十重天的山门将分数卫庄三十八个“分坛”的弟子扔进去誊写武功心法,不日就将带着所有弟子与誊好的秘籍返回中原来。
这一日,日照厅中又多了三个生面孔,一个壮年大汉,一个颇有几分风度的中年男子,还有一个十分妖娆的貌美女子··这三人姓名分别唤作燕越泽、文颢、洛嫣华。
他们分别是最早挑起此次武林争端的燕山派、- yin -月教与仙华宫的掌教··他们同样是规规矩矩的来此,一点也没有要挑事的样子,是以万卷书同样也一视同仁对待他们。
只是万卷书讲完喝酒润嗓子的当口,娇娇怯怯的洛嫣华用她那娇娇怯怯的嗓音似叹似慕道:“那些小家伙也不知上哪走了大运,竟能得卫盟主选去摘抄那些绝学·从此以后,只怕他们一生都要受用不尽了。”
在此次的争端之中,仙华宫始终是叫嚣着要让卫庄从哪来滚回哪去的最厉害的门派之一,洛嫣华甚至公然说过卫飞卿倒台之后可去仙华宫给她当个入幕之宾这样的话。
·然而此刻她却口称卫飞卿为“卫盟主”··万卷书打了一个酒嗝:“他们啊,据说都是卫盟主精挑细选出来要培养的门中精英,得些好处那也是应当的。”
洛嫣华三人闻言暗自在心里翻个白眼··什么门中精英,当谁不知道那都是第一批向着卫庄投诚的各派放在卫飞卿手里的人质呢·这年头当人质都有这等高规格的待遇了。
一时忙活了个把月非但什么好处没捞到反倒折了不少弟子进去的三人心下更不是滋味··燕越泽沉声道:“九重天宫坏事做尽,自私自利,人人得而诛之,就不知卫盟主打算要如何处置了。”
万卷书有些嘲讽笑了笑,忽道:“三位不忙吗”·……·原都以为这位绝迹江湖多年的老祖宗绝不会认得他们的燕文洛三人一时不由讪讪。
他们确实不忙··因为在万卷书这一段故事说到第三天的时候,这场席卷了武林各派的纷争便以比开始更加莫名的方式结束了··发起结束号令的也正是这三个始作俑者。
结束的第二天他们便坐在了此处··为的是什么,自然也不足以与万卷书说到了··而那个关于“坏事做尽”、“自私自利”的九重天宫的处置方法,一向不会授人以柄的卫盟主也在数日之后再次通过万卷书之口告与众人。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所有武学秘籍尽数誊写整理成书册以后,卫飞卿当即以火药毁掉了第十重天··流传百年之久的九重天宫,被现任宫主卫飞卿勒令闭宫解散,作为惩罚,其门人永不被卫庄接受。
凡当年受害的江湖各派想要报仇解恨,可自行寻天宫弟子解决··而那些被封存了百年之久的武功秘籍,为赎当年天宫之罪,卫飞卿作为最后一任宫主决意将其传授给卫庄门下弟子,如因此而能令到整个武林和谐友爱,门人共同进步,那便是物尽其用了。
*·……真是好一出令燕山派、- yin -月教、仙华宫为首的拨乱各派足以吐血的大戏··第151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一)·桓阳,东方世家··东方渺年过花甲却一向精神烁烁,发生他寿宴中毒之事与登楼事变过后,他如今的神态比之半年前苍老何止十岁·不止是他,他的独生爱子、现如今东方世家的当家人东方玉状态与他如出一辙,俱是皱眉难展的模样。
屏退了门下弟子,父子二人面对面坐在书房的茶座两边,各自面色沉重··半晌东方玉长叹一声:“派去与燕掌门几人接洽的弟子至今没有消息……就算有,如今也太晚了。”
这一句意味不明的“太晚了”,霎时间似乎将东方渺面上皱纹又打压得更为深刻凄苦,口中喃喃道:“贼子狡狯……”·东方玉苦笑一声,颓然叹道:“终究是我们瞻前顾后,错失了先机。”
各派在卫飞卿威胁下替卫庄充当了先锋,难道当真就心甘情愿毫无办法么·他们又何尝不是想在这其中寻找良机·将各派如今的处境、门人身中剧毒不得不暂时屈从的苦衷找机会告知对手各派,希望他们能真正摒弃私心暂且联合起来解救武林这场空前的大危机。
这件事情此番充当卫庄马前卒的各派私下并未商量过,但东方渺父子做这打算之时,深知其余各派也必定在做着一模一样的打算··正因为此,他们才会通通的错失良机·说到底,各派仍旧怀着私念,谁都指着自己以外的门派来充当这出头鸟,即便当真被拆穿了,死的也不会是自己门中之人。
便是怀揣这等的私心以及权且听话令卫庄放松警惕、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向燕越泽等人告知内情的念头,他们等来了万卷书一语出而天下惊的一出天宫旧事,等来了他们各自的弟子们亲手去誊写那些尘封数十年的武功绝学的消息。
这消息传出的一瞬间连他们都为之心动了,又遑论全然不知其中内情的燕山- yin -月等教派·果然燕越泽等人再顾不得与他们纠缠,当机立断便亲自赶往宣州去。
东方玉等人反应不可谓不迅速··在万卷书开始讲天宫旧事的第一日,他们虽不知卫飞卿究竟想要做些什么,却也当即明了沉寂一个月的卫飞卿这是要亲自出手了。
见识过卫飞卿的手段,无论他想做什么,各派都明白绝不能给他这机会,于是他们再无法等甚时机不时机,在当日也都立即出手了··东方玉派出了他安排多日的人手,绝非一两个,目的地也绝非一两处。
其余各派也必定都这样做了··然而派出去的人没有回音,卫飞卿的手段却已然显示出力量··在听到门下弟子抄录秘籍之时,他们只知无论那些消息能不能传到燕越泽等人耳中,都已无法取信于人。
直到那故事讲述到最后一日,讲到卫飞卿将如何处置那些武功绝学,东方玉等人才明了卫飞卿的目的又何止让他们无论说什么都不能取信于人而已·东方玉呷一口茶,只觉那茶水凭地清苦,满嘴尽是涩意:“燕掌门等人,至今尚还逗留在宣州未出。”
故事听完了人却未散,那必然是还有着听故事以外的盘算了··那盘算有可能带来的后果却叫东方家父子稍一联想就浑身发冷··东方渺抹一把寒冬天里被自己想象给生生逼出来的冷汗:“事情如当真按咱们所想那样发展,往后里再想得自由怕是没可能了,这个江湖、这个江湖……”·他想说这个江湖从此以后只怕是要完了,但他几十年来都为了江湖中大大小小之事而奔波打滚,一想到这念头心里凭地发苦,竟无论如何也无法将这句话说得完整。
东方玉下定了决心:“咱们无论如何得阻止此事·”·东方渺神色间却未见半分轻松:“要如何阻止”·如何阻止·思虑半晌,东方玉半晌长叹一声:“既说出口要卫庄……要咱们所有人共同研习那些武学,又是存了那样的心思,那位只怕很快会有下一步动作,咱们也只好权且等着了。”
*·宣州,卫庄··论不可轻易叫人知晓之地,长生殿将总坛设在零祠城的地下,关雎大摇大摆将新址设在荒村之中,这两者皆不可谓不高明·而在前来卫庄之前,谢殷曾一再的想过,卫飞卿这些年是如何安顿卫庄尤其今次以前卫庄名义上的主人乃是贺修筠,贺修筠自己也以为是她自己,卫飞卿又是如何在暗中掌控这一切·而他来到卫庄之后才知晓,卫飞卿竟比他想象之中更加高明。
宣州城就是卫庄··卫庄的势力,渗落到宣州的每一处··在长生殿所在的零祠城中,四大财神当中的北财神北堂岳以财力- cao -控零祠城中一切,这才让长生殿拥有一整座段卫二人前去之前数十年都未被人发现的地下宫殿。
而贺修筠同样是四大财神之一,以她的财力与势力,当然也能够掌控一座宣州城··只不过贺修筠名为南财神,事实上望岳楼当家的却是卫飞卿··贺修筠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这一点。
是以哪怕卫飞卿公然插手宣州城的一切,她从前也未料想过卫飞卿事实掌控的乃是卫庄之事··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庄就是宣州城··以假乱真,真亦假做。
贺修筠以为卫飞卿管的是明面上的宣州城··却不知晓卫飞卿至始至终掌控的都是她以为一切都被她拽在手心里的卫庄··而哪怕贺春秋与他从前因这对兄妹之故来过这座城数十次之多,在这城中安插数不尽的眼线,他们却不能知晓但凡他们以及他们的人进了这座城,就不是他们监视这对兄妹,而是这对兄妹反过来掌控一切他们愿意、或不愿意送到他们手中的消息。
反客为主,颠覆虚实··出神望着桌上煨着酒壶的火炉,谢殷叹息一声··“谢兄如今可服了我家尊主的手段了吧”舒无颜提起那酒壶含笑替他斟上一盏。
蹙了蹙眉,谢殷有些不解道:“我承认他如今手段了得,可当年他与你相识之初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又何来今日的心智手腕他若没有今日这心智手腕,以舒兄你的心- xing -本领又岂肯任他驱策”·他说这话倒不是想要挑拨离间,乃是真心不解。
舒无颜是个就连他也无法完全看透的人··虽看不透他,却又十分欣赏他··若是舒无颜愿意,从他最初入登楼到登楼倾塌之前,只怕在他手中谋个一人之下也不无可能。
他对舒无颜的赏识甚至超过了对丁情,但他对丁情的信任却又远远胜过了舒无颜,是以当年舒无颜自请入凤凰楼,委婉表达他想要“照料”楼中恶徒的心愿,他虽诧异这位竟也有着与丁情相同的癖好,但彼时他正怕这样的人没有嗜好,自然也就允了。
如今想来,在那时候舒无颜便已清楚丁情之事从而在悄无声息间跟他打了一场心理仗,又悄无声息胜了他··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他会甘于屈居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的手下甚至甘愿替他在凤凰楼那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潜藏那么多年·被他话语勾起一些回忆,舒无颜回想当年与卫飞卿初遇,不由啧啧叹了两声:“好叫谢兄知晓,我其实还有个孪生的兄弟,名唤舒无魄。”
这名字当日在登楼他便当众提过,更曾言这人一手替卫飞卿训练了一批隐藏在武林各处的恐怖死士·但谢殷前来卫庄也有些时日,却至今未与此人打过照面,此时听舒无颜主动提及,不由凝神细听。
却不料舒无颜下一句话便令他大吃一惊:“我这弟弟,是个太监,还是个曾经在朝中翻云覆雨的太监·可惜他后来争权失败了,一夜之间沦为钦犯,原本要被处以极刑,但他经营多年自然也有些保命的手段,便逃了出来。
我前去接应他,然后一路被追杀,啧……那时可当真狼狈得紧·”·听到此谢殷已然了解接下来可能发生何事··果然便听舒无颜续道:“我那时可做梦也没想到,咱们这两个往日里自恃在朝在野都大大了不得的人会被一个小孩子给救了。
这小孩儿不但胆大包天,小小年纪更是心机难测,直言救我们乃是事先便知晓我二人身份·那气魄,啧……当真令人又惊又怕,忍不住就要想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不知会长成何等的模样。”
谢殷微微蹙眉:“你们兄弟就此为他所用了”·“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嘛·”舒无颜漫不经心拨了拨炉中小火,“再者说这孩子也太有意思了,谢兄你是不知咱们兄弟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儿胁迫须得要报恩,‘替’他妹妹建立卫庄这要求之时是何等惊愕,况且他又紧接着提出了一个要求,这事正正说在了我那兄弟的心坎上,他就此不舍得走了。”
谢殷心中一动:“便是替他训练那些死士”·“没错·”舒无颜颔了颔首道,“想必谢兄也猜到了,我那兄弟原本在宫里干的就是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替宫中那位杀不能放在台面上的人。
当年我们二人出逃,将我们追的抱头鼠窜的也正是我兄弟亲手训练出来的人·我兄弟为此而十分不甘,发誓要再练一批更厉害又忠诚的人出来,尊主不但给了他这条件,更给他提出了许多对他而言十分受用的新的手段来。”
谢殷皱眉道:“他那时候多大十二岁十三岁他连望岳楼这根基都还没用,哪来的人交给舒无魄训练”·舒无颜闻言噗地一笑,谢殷正不知他为何发笑却见他已忍无可忍发展成放声大笑,半晌揩了揩眼角笑出的泪痕,这才道:“没错……我们两兄弟也是昏了头,后来才发现竟是被他空口白牙给套住了。”
谢殷淡淡道:“舒兄可不似这等容易昏头的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舒无颜道:“因为他转头又给我提出了一个让我也无法拒绝的要求。”
不等谢殷发问,他一字一顿说出一个名字,“丁、情·”·谢殷一愣··“谢兄不好奇我那兄弟为何成为一个太监么”重新为自己斟一杯酒,舒无颜笑笑道,“因为我们兄弟两人是罪臣之后,当年我逃了,我兄弟被阉了,而我们的父母,在牢狱之中被丁情给虐死了。”
这下谢殷是真个愣住了··“是不是觉得世事无常,竟不知该说是巧合还是上天注定”舒无颜幽幽叹息了一声,“这些年我在凤凰楼中,看那些囚犯一个接一个悄无声息的消失,看着丁情那些手段,便想到有朝一日我若能将这些手段一一归还到他自己身上,那该是何等快意”·谢殷忽然想到,登楼之事过后,那被卫飞卿制住了浑身大- xue -的丁情究竟是落在了谁的手中又落得何等境地,似乎他们谁都忘了去关注。
(依稀记得这章的章节名以前某骗文我似乎用过……就当什么都没想起吧--自暴自弃.jpg)·第152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二)·他不由得又想到这些年他与舒无颜丁情二人相处情形绝不算少,以他的眼力竟半分也未看出舒无颜对丁情有过任何多余的情绪。
丁舒二人待在凤凰楼中,独处的情形只怕更多,而舒无颜这些年又是忍下了多少次可以暗算丁情的机会·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谢殷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特别能忍的人。
他真正想要的远远不是当他还是登楼之主时享有的那一切,然而这么多年他都一步步稳扎稳打的走过来,不急不缓,不动声色,他原以为像他这样能忍,迟早有一天能够得偿所愿。
然而凭空冒出来的卫飞卿、贺修筠与舒无颜这几人,却给了上了有关于他引以为傲的“忍耐”的淋漓尽致的一课··不出手则已,一击则必中··丁情若是落在这样的人手里……·似看透他所想,舒无颜叹了口气:“按照沧海几人的要求,本来丁情是无论如何要交给你们登楼之人自行处置的,可我跟他们说,以他们心- xing -,至多也就是将丁情给一刀杀了,又岂能比得我要叫他受尽千万般的折磨之后再死来得畅快他们想也真是恨丁情恨得狠了,竟答应了我这请求。
不瞒谢兄,丁情被我暗中带回来,如今就在咱们的庄子里边·”·至于他将丁情关在庄子的那一处,正在对他做些什么,谢殷如问,舒无颜想必会大大方方说出来。
但谢殷却忽然不想问了··早在丁情败在卫飞卿手中、所作所为又被当众拆穿那一刻起,他就注定失去任何价值了··谢殷一向不关注弃子··但丁情终究成为他亲信这么多年。
他不再关心他死活,却也并不想亲口去确认他的现状··只因那一定凄惨无比··他问道:“卫飞卿对你们先有救命之恩,后又让你得报大仇,是以你们兄弟从此就对他死心塌地了”·“那也不是。”
舒无颜笑了笑道,“我这个人不太服人,原想着报了仇再报了恩我就要拍屁股走人了·但是他慢慢长大了,我虽然常年待在你登楼之中,但他暗中行事我无一不晓,内心对他是越来越服气的。
几年前他对我描述了一下武林未来的模样,我觉得很是得趣,也期待看见那样的光景,从此就决定留在他身边帮把手了·”·谢殷执起酒杯,慢慢饮尽杯中酒:“武林未来的模样,就是如今的这等模样”·“这还只是一个雏形而已。”
似笑非笑看着他,舒无颜再度问出最初问他的那问题,“谢兄如今可服气我家尊主的手段了”·再次自斟自饮一杯,谢殷吐出一口气:“数十个门派的嫡传弟子得了天宫绝学传承,其他未得的门派要如何想如今所有的东西都握在卫飞卿一人手中,他想给谁就给谁。
前些天还在闹腾的那些门派,只怕此时已在争先恐后要向你们的卫尊主表明投诚决心了·不废一兵一卒而即将要收服一整个武林,如此手段,老夫自然心服口服·”·替他斟满杯中酒,舒无颜笑了笑:“不止是如此啊。
此番争斗,从头到尾都是各派之间互斗,与咱们可没什么关联,只怕在燕越泽文颢那些人心里,依然是未将咱们卫庄放在眼里的,只想着若叫那些门派得了绝世的武功,武林未来几十年怕是更没有他们的立锥之地了,必定要想法子分一杯羹,说什么也不能少占了便宜。
这等情形下若还有不开眼的跑去他们面前说这一切都是- yin -谋……”·“只怕看在燕越泽等人眼里,才越发觉得是各派合谋利用卫庄与卫飞卿当做幌子来谋求天宫秘宝……”谢殷叹了口气,“燕越泽几人,至今还停留在望岳楼之中吧”·舒无颜与他碰了碰杯:“客人进了门,若不能替他们达成心愿,哪有轻易放人离开的道理。”
谢殷皱眉:“卫飞卿打算如何做”·“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要过去了·”舒无颜将壶中剩余酒水泼洒一地,“我猜有许许多多的人,迫不及待想要来赶赴一场盛宴。”
*·这是一场有关新任武林盟主大婚的盛宴··天宫旧事短短数日已传遍武林,而望岳楼那位如今用天下第一说书人称亦不为过的书贤却已讲起了新的故事。
一段武林之中而今身份最为了不得的兄妹的情事··卫飞卿与贺修筠的婚事··在距今两个月以前,江湖中最了不得的门派还是登楼与清心小筑,而登楼的少主谢郁与清心小筑千金小姐贺修筠举办了盛大的婚礼,只差一步就要结为夫妻。
然而那一场许多人至今没弄清个中情形的婚礼过后,煊赫二十年的登楼与清心小筑一夜倾塌,取而代之的是比登楼与清心小筑加起来更令人恐惧十倍的卫庄横空出世··很多人都在猜测卫庄只是当日参与谢贺两家婚礼之人联合布置下来的一场- yin -谋。
毕竟名不见经传的卫飞卿凭什么能够做到这一步·那样显赫的名门大派们凭什么说陨落就陨落那样多成名多年的豪杰们凭什么说拜倒就拜倒·但无论- yin -谋也好,阳谋也罢,那位嫁人没嫁出去的曾经的清心小筑大小姐地位却一点没有受损,反倒在卫庄当起了排场更大的大小姐。
而今这位大小姐两个月之前的未婚夫不知所踪,她却又要嫁人了,嫁给她那不知该唤作表兄还是堂兄、实际上却如同亲兄妹一样一起长大的如今身为武林第一人的哥哥··在卫飞卿带领一行人回到卫庄的那一天,望岳楼宣布了这对兄妹的亲事定于来年正月廿三,距离此时也不过是个把月后。
这场婚事委实太过轰动,即便望岳楼的常客们亦感万分讶异,以至于万卷书后来又说了些什么,竟再无人留神去听了··万卷书喃喃道:“当初说好要替人写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却只怕连他自己也未料到,真个写出来之时那故事中的才子竟变作了他自己……”·在比两个月还要更前面一些的时候,在一切的假象都尚未被揭露、人人都还带着如花一般绚丽的面具的时候,卫飞卿决定要亲自出手了,于是他对贺修筠说,会替她写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
万卷书时常想,那时候卫飞卿说出这句话来一定很真心,很诚意··只可惜那不是贺修筠想要的故事··卫飞卿即使万般无奈,也只好带着真心与诚意替她更换了故事中的主角。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万卷书喟叹一声··这一生叹息却似乎惊醒了厅中醉卧多日的一个人··万卷书都记不清这人在望岳楼中待了多久了。
似乎从他回来没多久,这个人便也来了,此后就一直待在了望岳楼中,在隔隔壁的共枕眠起居,睡醒了便到隔壁的醉忘轩打酒,然而再至他这日照厅来听故事·每日里来的比他早,喝的比他醉,走得比他晚,倒算得上他这么多年的回头客里最忠实的一位。
可惜他这位忠实的回头客每日里窝在角落呼呼大睡,个把月来竟连照面也未与他打过··此时见那人一颗乱糟糟的鸟窝头动了动过后似有抬起来的迹象,他不由有些期待地睁大了眼。
只可惜一阵脚步声却打断了那醉鬼抬头的动作··明明那脚步声大得像打雷,听在那醉鬼耳里倒像是催眠,催得他立时又咚的一头栽了回去··万卷书气呼呼扭头看向日照厅入口处。
一个黑衣青年从那处一闪而入··看清来人的瞬间万卷书不由瞪大了眼··黑衣青年却并不理他,只径直走到那醉鬼所在的角落里坐下··今日的故事早已讲完,即便有些余兴的此时也已去了隔壁畅饮畅谈,此刻这日照厅中便只剩下他们这三人。
万卷书有些不是滋味的想道,这人莫不是在生他的气,否则为何看也不看他一眼,更是连打个招呼都欠奉·有心要冲上去与他理论一番,也不知想到什么,却最终又偃旗息鼓,只是他也未就此离开,而是拔开了酒葫芦的塞子,喝着小酒正大光明听起了墙角。
只是这墙角未免有些太难听了··那人不发一言夺过醉鬼手里的酒壶,自斟自饮了半晌,在万卷书几乎要忍不住出言催促之时方淡淡道:“我以往喝酒,至多小酌几杯,如两位这般成日酗酒,那是不敢的。”
他说着摊开了自己的右手掌··那手掌修长,白皙,远看形状倒也当得一声好,近看却不免要被那手上虎口与手指上厚重的茧子与布满整只手的密密蛰蜇的伤口惊到。
这是一只彻彻底底属于武者的手··这只手的主人人生之中很少有不敢做的事··但他的确是不敢酗酒,因为他要保证这只手永远都很稳,很准,状态很好,想拔刀的时候就拔刀,想要割下人一根毫发之时绝不割下两根。
“习武之人手若发抖,岂不是将自己的命运主动奉送到其他人的手中”·万卷书怔怔望着他们那一桌,半晌叹了口气:“他从前想必也是不饮酒的,想必比你还要自律很多。”
那人颔首承认:“现在他大概已不在乎自己的命运放在谁的手中了·”·万卷书摇了摇头,并不赞同:“或许他只是需要度过这一段困难的时候,他或许很快就能想清楚。”
“若是他困难的时期就像你这样长呢”那人并未回头,却抬手朝他扬了扬酒壶··万卷书怔了怔,随即失笑:“他怎么与我比我可从来不算个江湖中人。”
他的确武功很高,却大多是些拆解保命的功夫·机关暗器他无不通晓,却也像说书一样只是他的爱好与兴趣·在他的心里,他是个教书先生,是个酒鬼,是个说书人,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将自己当做是个江湖人。
但那个接连在此醉了个把月的人,却是与他完全不同的··黑衣的青年牵了牵嘴角,忽道:“你难道不该为此而深感荣幸”·万卷书挑眉。
“他是醉是醒都好,毕竟在此听你满口胡诌了这么久·”那人讽道,“只怕再没第二个人有这待遇了·”·万卷书想说那成日里在此听我满口胡诌的那些人岂不是更加荣幸,眼珠转了转,却忽地转换了话风:“比起他来,倒是另外两个从前比他待得更久之人令我更荣幸吧。”
此话出口,不待那人发言,他自己反倒先怔了怔,再看向桌上那醉鬼时眼神便有些不同了,半晌有些怜惜叹道:“痴儿啊·”·原以为他只是在此颓唐,这刻却终于在自己话语里找着了这人成日待在这里的答案。
而那答案却令他既感心酸,又觉无奈··黑衣青年却冷笑一声:“自怜自艾,废物·”·万卷书叹了口气:“那你想怎么做才不废物”·沉默半晌,匡地放下手中酒壶,那人道:“我想来想去,始终还是觉得自己的东西总归要放在自己手里才稳妥。”
万卷书与他对面那看似神志不清的醉鬼闻言同时浑身一震··那人轻哼道:“将人家早已抛弃的东西当成宝,难道人家就会多眷顾你一眼了”·他这话明显已不是对着万卷书在说,他对面那醉汉却始终也未抬起头来。
那人再哼一声,似自言自语道:“若当真令得人高高兴兴也就罢了,可惜都是自欺欺人,狗屁不如·”·他少有话这么多的时候,万卷书听下来竟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
那醉鬼想必也觉得他很有道理··因为他终于慢慢抬起了头··露出从前温润如玉、清醒剔透而今却只剩因宿醉而通红的眸子··他抬起头,那人反倒不说话了。
厅中再也无人说话··隔壁喧嚣的声音便如潮水一般涌了过来··第153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三)·“唉,我这心里老也觉得怪怪的呀,卫楼主与贺小姐明明就是兄妹,怎就忽然、忽然……”·“认真说来两位其实也算不得亲兄妹。”
“但两位的关系与亲兄妹原就无甚差别……”·“况且当中不是还有个谢少主……谢少侠么”·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如今登楼都没了,谢少侠怎能与咱们的卫楼主相提并论”·“可咱们贺大小姐与谢少侠据说少年之时便已互相……难道是卫楼主他老人家……”·“胡说八道卫楼主岂是那种人”·“唉,我也就是那样一说……”·“最近楼中还有一些传闻,不知诸位听说没有”·“可是关于那些个专与咱们楼主作对的……”·“没错,听说那几人当日被咱们万老爷子一顿呵斥后竟厚着脸皮仍不肯离开,最近就赖在共枕眠里好吃好睡,就等着咱们楼主回来呢。”
·“那些家伙究竟想干什么,难不成一计未成,又想着要破坏咱们楼主的亲事”·“嘿……据说那些家伙被咱们楼主彻底打服了,如今千方百计想要与咱们楼主搭上话,而后参加咱们楼主的婚礼呢。”
“反复无耻的小人他们哪来的资格”·“还不是咱们楼主自己给的……”·“据说这些人都已打算好了,要在婚礼上公然向咱们楼主投诚,让咱们楼主成为名副其实的武林盟主……”·……·*·黑衣的青年远游归来,许多内情并不知晓,听众人这一番议论倒是解开不少疑窦。
只因他从进城开始便听全城都在讨论这一场大婚之事,而卫飞卿邀请客人的方法更是特别:因卫贺二人关系特殊,此次婚礼不下帖,所有来往宾客全凭自愿··他原以为卫飞卿要借着这场婚礼再次立威,听了那请客的方法还以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待闻婚礼具体的时间,却又暗笑果然还是那位的风格··正月廿三··而谢郁与贺修筠婚礼的那一日是十月廿四··当中正好间隔三个月的时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而他听了这半天墙角之后,又发现他想得果然还是太简单了些··来往宾客,全凭自愿··或为- xing -命,或为野望··这一场婚礼,只怕无人敢不亲临。
只是……·他皱眉问道:“所有人当街议论此事,他难道就不怕马失前蹄”·饮一口酒,万卷书半晌悠悠长叹一声:“他一个人端了大半个江湖,回头又要娶自己的妹妹,你看这楼里的人,话里话外却还是帮着他,给他找各种各样好听的借口。”
青年默默不语··“只因他来宣州城以后,给了这座城所有人足够的鱼,也教会了每个人渔·在宣州城百姓的心里,他就是太上菩萨·”呆呆看着窗子底下车水马龙,万卷书苦笑一声,“人人都习惯听他的安排了,是以我在这望岳楼中呆了这么多年,也直到最近才知道我竟是卫庄的人。”
宣州城既是卫庄,宣州城人自然就是卫庄的人··哪怕他们本身都不知晓··但即便他们不知晓,他们也还是在帮卫飞卿说话,替卫飞卿做事··“你进城来,大概他第一时间便已知晓吧。”
青年牵了牵嘴角,目中却殊无笑意··“说来你们也有缘分,竟赶在同一天回来·”·青年注意到他用了一个“回”字,不止是对卫飞卿,也是对他。
“这座城想进来的人随时可以来,但他若不想放出去的人或者消息,那是即便长一对翅膀也再不可能飞出去·”·青年转头注视他:“但你却曾经想要燕越泽等人在与他见面以前离开。”
并非问句,而是陈述··万卷书看似浪荡,却从来是守礼之人,更不会做多余之事·他既曾“呵斥”燕越泽等人,那必是故意为之··万卷书叹了口气,颔首承认:“我凡事总要站在他一边的,但不知为何,却又不想他事事如愿。”
“那么你打算如何对待我二人呢”青年指了指自己,以及对面不知何时已默默坐起身的形容一塌糊涂的醉鬼··万卷书又饮了一口酒,讽道:“但凡你出现准没好事。”
不待那人回答,紧接着却又道,“是以我不打算对你怎么样·”·这人明显是来找卫飞卿麻烦的··还明显是给自己揽了个同伙,想是要找一出惊天动地的大麻烦。
万卷书自己是没有能力也没有心- xing -给卫飞卿找麻烦的··但他也不阻止别人··实是一拍即合,再好不过··当然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你都跑到他的地盘上来了,他装作没看见,那又岂能轮得到我要将你怎么样·*·青年与醉鬼就此在望岳楼安顿下来··醉鬼不再喝酒,与青年一同在望岳楼中打杂,权当是付了房钱以及伙食费。
这样过了没几天便至除夕,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两人原以为这天的望岳楼总该清静下来,甚至醉鬼还提前拿余下来的工钱买了两壶酒,准备与青年一同喝个小酒,过个总好过一个人的不那么凄凉的年。
世事却总出人意料··楼主大人兴致上来,决定将今年一家人过年的地点定在望岳楼··哪怕卫飞卿与贺修筠经营望岳楼多年,可往年的这一天里,他们两人总是要回到清心小筑过年的。
如今清心小筑的名头固然没了,府邸却总还在的,若他们愿意,当然还可以回去过年·只是这个中的差别,往年贺家之事全由贺春秋做主,如今整个江湖却都由卫飞卿做主。
更遑论一个过年的地点··青年与醉鬼于是去厨房之中帮忙··过了晌午,原本清静的楼中便渐渐有人来了··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梅莱禾是最早到的。
他与万卷书皆是浪荡之人,这二十年来前半段在清心小筑中过活,后半段便安札在这望岳楼中,两人都在其中有独属于自己的栖息之所·相对于清心小筑或者九重天宫,对梅莱禾而言最自由自在又像个家的地方,大概还是这里。
是以他身后还跟了两个人··杜若与梅一诺··不多时贺春秋与卫君歆也联袂前来,身后跟着与梅莱禾同为贺春秋义弟的贺小秋及其家眷··想是事务繁忙之故,卫飞卿直到黄昏时分才携贺修筠匆匆赶来。
贺修筠修养两月有余,当日浑身重伤如今已好得七七八八,可她到底武功尽失,面色苍白,脚步虚浮,衬着她一身曳地青裙,倒是别有一番弱柳扶风的楚楚姿态·亦步亦趋跟在丰神如玉的卫飞卿身侧,再看不出半分当日与谢郁婚宴上疯狂凄厉的情态,论形貌端是好一对才子佳人。
才子佳人与上完菜堪堪从厅中行出来的楼中伙计撞了撞面··那伙计身材瘦小,头上松松扎了个髻,眼神明亮,无论走路的姿势还是微微挑起嘴角带了些嘲讽的神态都无端让卫飞卿甚感熟悉。
这可当真是……久违了··想到不久之前的某一天,他与一人道别,暗含期待问道此次一别,不知后会可期否·那人淡淡答道,或许无期。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这四字着实让他做梦也不敢念及··此时他也十分想要送四字给这伙计··——去你大爷··三人擦身而过。
贺修筠跟在卫飞卿身后,是以没看见卫飞卿面上全然无法克制的笑意亦一闪而过··她未看见,正望向他们这方的万卷书却打了个正眼,不由在心里暗骂一声,转头与贺春秋几人继续拼酒。
贺春秋、万卷书、梅莱禾、贺小秋这四个人,要说彼此之前的分歧绝非是从贺修筠卫飞卿之事暴露过后才有,但四人之间朋友与兄弟之谊,也绝不会因为这些分歧而磨灭。
四人二十年来都是在一处过的,今日除了万卷书无妻无子,倒也算是几家人头一次这样齐聚在一处··卫飞卿进门后先向杜若行礼笑道:“此处是师父的家,师娘与师妹往后也尽管将这地方当做自己家,千万别客气。”
杜若脸色不算太好,却也平静向他还了一礼··她本不愿来此的··这一桌人关系复杂,以她一向直来直往的- xing -格,全然看不透卫飞卿时至今日又为何还要与贺春秋等人勉强摆出一家人的姿态,更何况很多年前卫君歆也曾是她与杜云暗地里视作师娘的人,她一想要大过年的还要应付这些虚假的人情,便觉内心十分不畅。
但梅莱禾从九重天宫返回后立刻便至隐心谷接她们母女,只想她们前来望岳楼过个年,她无法不应承··梅一诺脸色比杜若还要不好··为了谁所有人都知道。
但此时人人都成了睁眼瞎··卫飞卿自然是其中最瞎的一个,扶贺修筠在下首坐下,继续万分亲切含笑与杜若搭话:“杜云师叔可是已随封前辈返回关外去了”·……师娘的姐姐,是以他唤一声师叔似乎也没毛病。
暗暗吸一口气,杜若淡淡道:“已走了一月有余了·”·这些卫飞卿当然都知晓,但他一向就是有一种能将漫天的废话说出情真意切味道的本事:“谢郁呢他可还好”·杜若神色愈见冷淡:“不知道,我也很久没他的消息了。”
“他或许也需要一些时间好生静一静吧·”卫飞卿“情真意切”地长叹一声,“师娘也不必太过担心,谢兄为人一向清明,必定能度过眼前这道坎。”
……·梅莱禾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一桌人心情各异神思不属,唯独卫飞卿怡然自得,一边替贺修筠布菜口中续问道:“说起来,舅父怎没邀请谢世叔来与咱们一道过年呢,谢兄今年不在他身边,只怕他也寂寞得很。”
虽不知他这一句句的究竟想表达些甚,贺春秋仍是平静答道:“他今夜应与你庄里舒先生等人一道跨年·”·“这敢情好呀·”卫飞卿手中竹筷轻击杯沿,“我险些忘了长风兄几人今年都在庄子里跨年,谢世叔身边没有谢兄陪伴,能与几位义子一起度过,倒也是好的。”
……那几人如今只怕见面就恨不能绕道走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凑在一起还能好好过年·梅一诺委实觉得忍不了了··她自然也不喜欢谢殷,甚至于很厌恶谢殷。
但她还是觉得卫飞卿实在太过无耻,脸皮太厚··筷子往桌上一扔,她冷冷道:“无论他今日与谁一起过年,总归都比来此与你待在一处的好·”·卫飞卿似有些遗憾轻叹一声:“师父他老人家一心想要咱们一家人好生处,如此看来却并不符合师妹的心意啊。”
梅一诺含怒扫一眼头皮都快抓裂了的梅莱禾,又冷冷看向他道:“没错·”·卫飞卿闻言却丝毫不怒,反倒话锋一转问道:“那不知师妹真实的心意又是想要与谁一起过年呢”·梅一诺咬牙看着他,目中一瞬间略过憎恨、厌恶、委屈、羞愤交织的种种情绪。
不言不动与她对视半晌,卫飞卿轻叹一声:“看来师妹心里想的人远在天边啊·”·*·远在天边,而近在楼下··青年上过菜之后,便径直给自个儿也布了两个菜,提了醉鬼提前买好的两壶酒与其坐在楼下好一阵痛饮。
一边听楼上对话一边笑个不停,待听到后来那样一个风度十足的人却拿话去怼一个小姑娘,还是他本该还在他师父面上万分照料的小姑娘,渐渐便敛了笑容,一时也不知内心该作何感想。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忽然却又想道,从前他自己对另一个小姑娘,态度岂非比他还要不如·真是老大莫说老二··提起酒壶饮一口酒,他看向对面红眼好了一大半的醉鬼:“你可放心了”·谢殷在那,长风沧海等人又在哪,昔年每到今日便热热闹闹有如一家的登楼之人如何度过今日,这些本不该是卫飞卿关心的事,他原本也并不关心。
但想必有人是关心的··醉鬼一言不发,放心酒壶给自己夹了两口菜··青年笑了笑··吃到后来,才发现今夜月色十分迷人··迷人的月色中青年听楼上那人缓声笑道:“当年我来此创立望岳楼,便想着从此也算有个自己安身立命之地了,今日与诸位相聚在此,能够与心中挂念之人在我家中辞岁迎新,心中畅快,委实难以言表。”
对他而言,清心小筑从来不是他的家,这个一手由他建立起来的地方才是他的安心安身之所··他今夜是因为想要与人在此共聚才选在此地过年呢又或者因为这里有他心中挂念的人呢·无论如何,总归是令人开怀之事。
青年眼神明亮,朝着楼上举了举手中酒壶··楼上楼下,天涯共此时··(改了两个细节,一是谢·醉鬼·郁来望岳楼的时间,因为我忘了他之前和他娘在一起……二是卫贺结婚的时间,之前完全没反应过来之前那个结婚日期是过年啊尼玛……然后又想反正要跨年了,就写了今天的这节内容,本来是想写个温馨的番外的,然鹅卫总的气质好像与温馨不太搭……以及今天写了就直接发了没改,明天如果有改动我会说哒)·第154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四)·元宵过后,宣州城的气氛明显发生了改变。
首先便是人多了起来··往年宣州城人多,那都是与望岳楼有生意往来的行商之人,而今年元宵过后如潮水一般涌入宣州城的,却多是横刀立马的江湖中人,一时宣州大街小巷的酒馆客店里都是刀拍在桌子上以及“小二上酒”的呼喝之声,好不热闹。
·二则卫飞卿早在正月初五城里各处营生开店营业之时便公然宣布,整个正月里宣州城任由所有来客好吃好喝,一切花销记在望岳楼头上··若说公布这消息的前几日效果尚不显,那在大年过后,最好的酒、最贵的菜伴着宣州城的人满为患满城飘香,便不得不令人咋舌卫飞卿与贺修筠这一趟婚事直是要耗尽一座金山的派头。
而这还不算完··最奇葩的是这些江湖人被好吃好喝伺候着,嘴里却还污言秽语不断,直将卫飞卿的祖宗十八代都拉出来骂一遍,譬如他父系长生殿是如何作恶多端残杀无辜,他母系九重天宫又是如何卑鄙无耻沽名钓誉,而他与贺修筠成婚是如何悖德乱- lun -有违天理。
这就让宣州城百姓很不痛快了··开店营生能趁此机会赚个满盆钵固然令得一干商家心花怒发,但钱照赚,一向将卫飞卿奉为神明的宣州众商家伙计们对待这群江湖人的态度那就十分不讲究了。
一来二去,城中各处天天都发生一大堆的争执斗殴事件,死伤不至于,却闹得城中房顶都快要被一一掀翻··眼见事态愈发不可收拾,卫飞卿不得不调派了卫庄人马进城来维护秩序,而这个临时受命的维序小队队长人选便显得有些意味深长了——而今天下皆知的卫飞卿亲哥哥、长生殿的最后一任尊主卫雪卿。
他如今在卫庄之中没有任何职务,但他无疑是最适合来做这一趟差事的人··卫雪卿站在宣州主城门正对的城中主街道朱雀街的尽头,用他轻飘飘不带半分威胁却足以让半座城池的人都听到的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再敢在此地生事的,立即从宣州城滚出去。”
……然后就解决了此事··宣州的商家和百姓们委实惊讶极了,暗暗嘀咕卫楼主这哥哥莫不是牛头鬼面,怎的一开口就吓退这些个连日来全然一派“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江湖人呢。
却不知此话虽不中亦不远矣,卫雪卿固然不是牛头鬼面,却也算掌握众人生死大权的活阎王了··只因城中闹事的江湖人,几乎都出自早在三个月前那场婚宴之上就归降卫庄的各门派。
换句话说,他们都身中剧毒,不得不来,来了却又倍觉屈辱,于是吃卫飞卿的,喝卫飞卿的,用所知最难听的话骂他,越是能让卫飞卿颜面与名声扫地,自然就愈发让他们感到畅快。
但终究只是承口舌之快罢了··在这当口被赶出宣州城,那便相当于自杀··尤其赶人的还是如今公然投了卫庄比之卫飞卿还要更擅长使毒的卫雪卿··众人不得不灰溜溜偃旗息鼓。
而望岳楼的共枕眠某间靠街的客房之中,东方玉、方解忧、邵剑群等人见此情形,无声舒了口气··此时已是正月廿一··武林各派之人赶来此地的已有七八。
当日在登楼便向卫庄诚服的如东方世家、神行宫这些门派之人来得则更早一些··因为他们很想看看此番究竟有多少未参与当日登楼之变的门派前来此地··看过的结果令人绝望。
东方玉将手中茶盏捧到嘴边,却以传音入密的功夫极低声道:“但愿今日这出戏能够令燕掌门等人留个心眼·”·他们来此之后公然相聚,卫飞卿从未干涉过,但他们却料定这城中必然四处皆是卫飞卿耳目,即便聚在一处也只讨论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似这等要紧之事,便只以暗中传音的方式交谈。
而近日来城中四处闹事今日又戛然而止的这场闹剧,也正是他们想法子导演出来··当初他们派去燕山等派暗中报信的弟子后来陆续回到各派,虽并未遭杀身之祸,带回的结果却果然如他们预料的那般,乃是最大限度的无人相信。
此时城中已是各方人马齐聚,原本东方玉等人可寻个机会亲自面见燕越泽等人,只是一来燕越泽等人是不是肯相信他们仍是未知之数,二来若叫卫飞卿看穿他们动作,极有可能给整个门派都带来杀身之祸。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最终只好定下了这样的一场戏··无他··只想要叫燕越泽等人亲眼见到卫飞卿手中确有能够威胁震慑他们的筹码从而各自留个心眼。
邵剑群望着楼下人头攒动,有些感慨··当日他被师弟洛剑青一剑刺伤,待到再醒过来之时,已天地变色··他喃喃道:“再两日便见分晓了……”·*·正月廿三。
宣州城中,卫庄门开,万人景仰··即便对于宣州城百姓而言,他们在几个月前听闻了卫庄的名头,而直到今时今日也才第一次见到所谓的卫庄全貌··卫庄真的就是一座庄子。
位于宣州城东、方圆十里都只有这一户人家的庄子··城中百姓只知这处原是一块荒地,早些年便已被望岳楼两位当家买去了,这些年也未见他们利用此地来做些什么,直到三个月前,全城的工匠方被请到这地方。
呈现在众人眼前的这座占地几十亩极为辉煌的庄子,正是在这三个月之间平地而起··甚至于四周都还能闻到属于新房的奇奇怪怪的味道··但显然没人在意这种小事。
他们一则震惊于眼前这座极短时间之内堆积而成的好大工程,二则百姓围观过后不得不退回城中各处去··只因卫庄固然如此宽敞,却依然放不下数以万计的四方来客,更别提城中百姓了。
是以今日的婚宴主场虽设在卫庄之中,实则摆满全城··卫飞卿三个月造起一座府邸只为成婚,而他与贺修筠这对新人何止有违伦常,他们的这场婚礼简直处处都只能用不可思议、不守规矩来形容。
用卫飞卿的话说,世人皆知他与贺修筠本为一家,是以甚迎亲接亲直接省了,贺修筠就在卫庄出嫁,就嫁到卫庄··又用卫飞卿的话说,贺修筠身为卫庄庄主,望岳楼二当家,原就是女中英杰,不兴来羞于见人那一套,只管大大方方出现在她自己的婚礼上,想做什么做什么。
于是正当此日,贺修筠果然穿着一身由宣州最好绣房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定制完成、衬得她风姿有如九天仙女的大红绣服与卫飞卿共同在卫庄内外迎接客人,而她一头如瀑的长发披在双肩,一张如玉无瑕的俏脸毫无遮挡。
即便对于一贯不拘小节的江湖人而言,也觉得这对不知究竟该称呼他们为兄妹还是情人还是夫妇的男女张狂太过,简直视礼法如无物··一时场中每个人的表情都十分有特色。
当日曾赴登楼之会的各派中人倒还好,如燕山派- yin -月教这等后来方参与到其中之人在见到贺春秋卫雪卿等人携手以主人之姿迎客之时便已快瞪出了眼珠子,待见到谢殷也出现在他们当中若无其事与各派之人周旋,直觉对于卫飞卿此人他们或许当真该重新估量。
·众人但觉活了几十年,真是头一次只怕也是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参加这等别开生面的婚宴··但无论内心有再多波澜,众人却也不得不承认那一对新人容姿出众,站在一起便成一道赏心悦目的风景。
此时与这道风景站在一处的,乃是燕越泽、文颢、洛嫣华以及在月前与他们共同参与那场讨*伐卫庄大会的各派掌门··只是当日众人话说得有多难听,态度有多轻蔑,今日却俨然持全然相反的态度。
文颢大声道:“卫盟主深明大义,文韬武略,咱们这些人都是极为佩服的·正所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要我说咱们今日就不妨来个喜上加喜,令卫盟主迎娶佳人的同时也正式登上武林盟主之位,大伙儿说我这主意如何”·燕越泽微微一笑:“文兄说得很是在理。
当日盟主成立卫庄,咱们一行人未能及时赶赴盛会,表明*心意,今日无论如何还请盟主收下咱们的诚意才好·”·这两人说话间刻意运用了内力,声音瞬间传遍全场,原是有意叫所有人听个一清二楚,此时见东方玉、邵剑群等人果然纷纷将注意力投注过来,文颢- yin -森森却又得意洋洋挑衅回视众人,大有“尔等休想独占这便宜”之意。
一时东方玉等人心下又苦又怒,暗骂这些人被利益冲昏了头脑,真是愚不可及··要知自古正邪不两立,在三个月之前,燕山派与- yin -月教分属正邪两个阵营,其门人若相遇免不了一番争斗,身为掌教的燕越泽与文颢若相遇即便不大打出手也必定掉头就走,绝不会与对方客气半分。
而如今的两人称兄道弟,直如相知多年的至交老友,那携手合作踌躇志满的姿态,直令东方玉等人心一再往下沉··第155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五)·卫飞卿却对双方这明争暗斗的姿态视若无睹,不紧不慢笑道:“感激诸位的抬爱,只是诸位这礼送得未免太大了些。”
洛嫣华在旁娇声笑道:“卫盟主如此风采,比这更大的礼想来也受得·”·比整个江湖拜倒在他脚下更大的礼是什么·众人神色各异看向巧笑嫣然的仙华宫宫主。
她人生得美,所掌教派名字也美,但名字十分美的仙华宫却是声望隐隐还要凌驾- yin -月教以上的当今魔门第一宗,而她本人更是近几年江湖公认的魔门第一妖女··谁都没忘一个月前她还曾说过收拾了卫庄以后要让卫飞卿入仙华宫给她当面首这样的话,再结合她今日同新娘一般穿了一身火红的衣裳以及望向卫飞卿神色间丝毫不遮掩的欣赏与暧昧,那“更大的礼”立时便呼之欲出了。
众人不由自主将场中两个红裳的女子拿来比较一番,但觉无论容貌气度新娘贺修筠无不胜过洛嫣华一筹,但洛嫣华一身成熟的风韵却远非贺修筠能比,更遑论她拿捏男人的手段闻名于整个江湖。
若是洛嫣华当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蓄意要勾引卫飞卿……·一时众人俱都神色复杂··唯独曾参与贺修筠第一次婚宴的众人却在暗地里大翻白眼,想道这些人若见过贺修筠当日横扫八方的姿态,想必恨不能挖掉此刻用隐隐怜悯看好戏目光注视贺修筠的自己的眼珠子。
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这样诡谲的气氛中,唯独当事两人面色如常,仿佛压根儿不懂洛嫣华那句话是何意·贺修筠浅笑盈盈,倚在卫飞卿身边从头到尾连眼神也未多给洛嫣华一个,端的一副大家闺秀知书守礼的派头,只是真正知书守礼的姑娘可不会吵着闹着要嫁给自己的兄长更是在大婚当日抛头露面连凤冠霞帔都省了……众人一边在心里暗暗嘀咕已听卫飞卿笑道:“诸位如此有心,在下连番拒绝未免显得不识抬举。
既如此,在下稍后必也回馈诸位一份薄礼,聊表心意·”·众人等的就是他口中这份“薄礼”,一时如燕越泽、洛嫣华等人也难掩喜色,免不了又是一番恭维客气。
这当口却有人前来在卫飞卿耳边说了两句甚,卫飞卿与众人告个罪便携贺修筠转身匆匆离开··卫雪卿也悄无声息跟在了二人身后··待三人行到府中客房之中,才见等在里间眉头紧蹙满头大汗的赫然是神行宫掌门邵剑群,跪在他脚下的乃是当日曾刺他一剑的同门师弟洛剑青,而两人身后躺在客房榻上的尚有一人,看不清长相,但想来亦是他们神行宫弟子。
一见卫飞卿面邵剑群立时迎了上来,抱拳道:“请卫盟主救我这徒儿一命”他面上竭力维持镇定的模样,可一张口声音却抖得不成形,显见内心十分焦急。
卫飞卿向他回了一礼,几步走到榻前,见榻上那人出气多吸气少七窍都隐隐渗血的模样,心下便已有了底,回头不动声色向邵剑群问道:“这位小兄弟是邵掌门的徒儿他这是犯什么毛病了在下这就请庄中的医师过来替他瞧瞧。”
邵剑群面上泛起苦笑:“他生的什么毛病,卫盟主还会不清楚么”·洛剑青满眼通红,原本一动不动跪在邵剑群脚下,这时忽然掉转身朝向卫飞卿,以头抢地在地上咚咚磕几个响头,嘶声道:“请盟主救救我弟弟”一句话说出口声音已哽咽得不行。
卫飞卿挑了挑眉,唇边勾起几分讽笑:“邵掌门的弟子洛大侠的弟弟我怎的越听越糊涂呢·”·邵剑群沉声道:“书琼是剑青的胞弟,早年便拜在我门下,他如今这模样……”顿了顿,邵剑群又重复一遍适才已说过的话,“卫盟主应当十分清楚吧还请卫盟主救书琼一命”·“‘偕老’发作么”见他一双眼珠子都已急得发红,卫飞卿这才悠悠问了一句。
偕老便是当日登楼之中卫飞卿迫众人服下才可离开的剧毒··“偕老这毒实则我当年是效仿了卫家的绕青丝,是以邵掌门不必着急,这位少侠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毕竟诸位虽对我恨之入骨,我却生怕有谁不听话不慎毒发未来得及到我跟前便已死了,这叫我于心何忍总还是要给诸位留几分知错就改的余地的,是不是”卫飞卿一本正经说着厚颜无耻之话,一双眼似笑非笑看着面色沉郁的邵剑群,“咱们不妨先探讨一番他为何会在此时毒发好了。
须知我对毒药的掌控虽不比我这兄长,却也不至于连毒发的时辰也控制不好·当日所有服毒之人固然会在今天毒发不错,可若通通在此时就发作,我这婚宴想必也进行不下去了。”
今日距离上一次众人服毒,不多不少正好是卫飞卿所说的三月之期·而他这三月之期,想来还不止是精确到天数,更是精确到时辰·当日众人服毒至少也在未时过后,此时不过巳时,卫飞卿原本是打算要在稍后的午宴之上悄无声息替众人解毒,过程要叫其余参宴之人全无察觉,将所有时间点自是掐准了的。
而如他所言,所有中毒之人若都赶在这之前就发作,那今日这场盛事确实便要给毁了··理清他话中之意,邵剑群深吸一口气:“敢问卫盟主,我各派当日未至登楼的留守之人,所中可是同一种毒”·卫飞卿从未掩饰他们各派门人已被悄无声息下了毒,这原也是当日他能够威胁众人的重大筹码之一。
卫飞卿怔了怔,恍然道:“你这弟子当日未曾随你前来登楼他是在神行宫之中中的毒”·邵剑群沉声道:“不错。”
“那就难怪了·”卫飞卿啧啧叹道,“在下一向钦佩邵掌门为人稳重,怎的此番如此妄为你这弟子倘若好好留在你门中,想必此时已悄无声息解过毒啦。”
卫飞卿对外是说今日之会武林人士参加与否全凭自愿,但私底下对于他门下的“分坛”自然又有一番不动声色的威胁,这日期的重叠是其一,而让他们不必担心门中之人则是其二。
是以当日至登楼的那些个门派之中到的是哪些人,今日前来卫庄的相同门派之中几乎也都是相同的人·众人毕竟不知门中留守之人中毒具体时限,生怕贸然带来此地中途便要毒发。
“体贴”的卫飞卿想必便是考虑到众人这层担忧才会有上面那说辞,而众人再多担心忧虑却也只能选择相信他··如邵剑群这样明知内情而不怕死的将当日门中留守弟子带来此地的,想来也就独他一家了。
邵剑群不及说话,他那这短短时分七窍间原本隐约可见的血迹已实实在在渗出来愈发显得痛苦的弟子洛书琼已嘶声叫道:“不关师尊的事,是我……我大哥对不起师尊,我们兄弟一定要跪在一处给师尊磕头赔罪,师尊你不必求他……大哥他对你不起,弟子死不足惜”·洛剑青以手掩面,闻言已是放声大哭。
卫飞卿几人却难免有几分皆笑皆非··当日洛剑青身中蛊虫一时之间难以化解,卫飞卿将他们那一帮子人都给留了下来,实则也是不想他们死于非命又或者揣着体内那定时炸弹酿成更大祸端。
固然不能说是歹意,只是人情世故方面那是决计顾及不到了··摇了摇头,卫飞卿冲身后同样一脸愕然的卫雪卿微微颔首示意··卫雪卿便上前替洛书琼解毒。
这一番起落,邵剑群浑身都已被冷汗- shi -透,见卫雪卿一粒与当日众人所服毒药无甚不同的小药丸下去不多时洛书琼情形便有些好转,这才终于长舒一口气,冲卫飞卿抱拳一揖道:“多谢卫盟主”··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有些玩味看他写满后怕与诚恳的脸:“明知始作俑者便是我,邵掌门却还行此大礼,我竟不知当受不当受了。”
见邵剑群神色复杂,他忽地又拉长了声音道,“不过……”·邵剑群堪堪还未落稳的心立时又提起来,听卫飞卿有几分遗憾叹道:“偕老这毒,毒发之前若及时服下解药自然无害,只是洛少侠此时毒发以后尚才解毒,毒入肺腑,造成的身体损伤终究不可逆转,于内力的修习从此恐怕也再难精进了。”
邵剑群脸色比纸还苍白,洛剑青仍跪在地上,满脸泪痕弯弯曲曲如蚯蚓一般,口中喃喃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自语半晌突然抬起头来,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出邵剑群腰际悬挂的佩剑朝立在他正对面的卫飞卿疾刺过去,口中怒喝道,“魔头我和你拼了”·卫飞卿似笑非笑站在原地,半分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始终安安静静站在他身后的贺修筠却反应极快,立时就朝洛剑青举起了手,露出流云般广袖下绑在手腕间的森然的弩箭··卫飞卿一把抓住她手··下刻便见邵剑群空手抓过剑尖,不顾满手立时染满的血迹向洛剑青沉声喝道:“休要胡闹”·洛剑青对不住邵剑群在先,又连累洛书琼在后,纵然满心恨意与不服,面对邵剑群呵斥却不敢有一字反驳,慌张弃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卫飞卿玩味看他二人动作,此时方摇头叹道:“邵掌门大仁大义,对你这忘恩负义的师弟尚且关怀备至,心怀令我倍感惭愧·”·在一个同时有着卫飞卿、卫雪卿、贺修筠的小房间里,世上可有人能伤到卫飞卿么·邵剑群所为不是为了救卫飞卿,而是赶在洛剑青自行找死之前救他一命。
邵剑群神色黯淡,实不打算针对此事再有任何发言,而是直视卫飞卿双眼道:“敢问卫盟主,你做出这样一桩桩的事情出来是想要得到什么是希望整个武林都跪拜在你的脚下,无论众人有没有武功,身体是完好或者残缺你都全不在意么”·卫飞卿摇了摇头:“若是将每个人都训得如同狗一般,那我这盟主当得岂非太过无趣”·他说话难听,邵剑群一时却顾不得放在心上,只续问道:“如此,盟主今日想要替众人解毒竟是真心”·“如不是真心,难不成我想要将自己的婚礼布置成灵堂么”卫飞卿轻哂。
“盟主打算何时替众人解毒”·“自是午宴·”·“盟主就这么肯定所有人体内的偕老之毒能够撑到那时候么”·卫飞卿顿了顿,随即失笑:“邵掌门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邵剑群望一眼已然停止痛苦呻吟的洛书琼,目中惨然一闪而过,随即深吸一口气道:“在下委实不想再见到书琼这样的情形发生在第二人身上,斗胆求盟主提前为众人解毒吧,反正、反正……于我们而言终究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于盟主又有什么损失呢”·他们口口声声讨论着解毒之事,却分明谁都清楚即使解了毒也不过再继续延迟三个月的生命,看不见尽头。
这个请求卫飞卿可答应可不答应··如邵剑群所言,他是想要为众人求个安稳,而这事对卫飞卿本身而言并无任何损失··是以卫飞卿还是答应了··一边颔首一边轻声笑道:“毕竟谁又知晓今日的午宴会不会亦如三个月之前那般出现差池呢,我终究还是要为诸位考虑周全的。”
贺修筠冷厉中带着惊慌的目光在听到“差池”二字之时如袖中利箭一样钉在他身上··卫飞卿却只如不见··第156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六)·“你是什么意思”·“什么什么意思”·贺修筠目光死死盯着一脸无辜的卫飞卿:“你是有多盼着今日的婚礼再次成为一场闹剧又或者你……根本早已预知今天的婚礼将会变成一场闹剧”·她神色中尽是凄厉冷肃,再不复适才在外应对客人的温雅端庄,卫飞卿却一眼看穿隐藏在那冷厉后头的惧怕与惊慌,不由得心内一软,叹道:“你是不是更想问,我准备这一场婚礼原就是想要亲手将其发展成一场闹剧”·贺修筠浑身一颤,目中绝望如潮水一般汹涌而出。
卫飞卿有些无奈有些怜惜又有些恼火地看着她:“你还真是这么想的你为何会认为我待你会坏到这地步”·贺修筠目中忽然出现一抹惨然:“难道不是……一贯有之”·卫飞卿顿了顿,忽然心中一切情绪都没有了,只剩下心软与内疚,不由自主回忆起早些年他时常想到的一个问题,在无声无息将她推到台前而她懵然无知如悬刀尖之时他常想,他对她还能更坏吗他一生还会遇到第二个比欠她还要欠下更多的人吗·在某一时明了她心意之时,他隐隐料到他对她或许当真还能更坏。
而在他遇到段须眉并明了自己心意之时,他却了然他竟当真会如同亏欠她一样多的亏欠另一个人··尽是冤孽··他叹道:“从我决定娶你为妻之时,我为了准备今日这场婚礼无不尽心尽力,总是想要为你做到最好。
我邀请整个武林之人参加这场婚礼,固然如你所想是因此次机会难得,我自有自己的目的在里面,但我也希望所有人能见证你达成心中所愿·你能够在全天下之人面前剖白对我的心意,难道我就不敢当着全天下人之面娶你为妻么”·贺修筠痴痴望着他,半晌眨了眨眼,眼泪便顺着她细细描摹过的双颊淌下来:“你给我一切……只除了真心实意娶我为妻。”
而她所有的一切都可以不要,只除了最后这一条··卫飞卿动了动嘴··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想说我是真心娶你,我娶你以后也不会再挂念别人,然而最终他却只是有些疲惫道:“你不是早在提出这愿望之时就已经明白么”·他的理智确实无比真心,但他的心却无法不去挂念一个人。
他话都快要说出口了,却发现若当真说了出来那他就是在骗人骗己··骗的还是他最不想继续欺骗下去的人··贺修筠了解他所想,神色竟奇异的镇定下来,慢慢问道:“我一直很想不通一个问题,为何是他为何不是我”·贺修筠很难界定自己对卫飞卿的感情是在何时由兄妹之情而清晰过度到男女之情,但她很肯定那一定不是她成年之后才发生的事情。
当她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她已经在那条路上走出太远了··在他们漫长的共处的这些年中,贺修筠虽说一直自认为自己在欺骗卫飞卿,但她也很肯定这世上绝没有第二个比她更关怀卫飞卿、对他更好更体贴之人。
就如同实际上是卫飞卿骗了她,可世上同样也没有第二个比他对她更好、更体贴之人··她一开始小心翼翼掩饰着自己的感情··可后来他们都渐渐长大,她发现卫飞卿比她想的更洒脱、更不在意世间礼法的束缚,她于是有意开始一点点表露自己的心意。
在她的想象中,等她为两人报了被人耍弄利用的大仇,她再不惜一切求得他的原谅,届时他们就能理所当然在一起了··……如果没有那人中途出现的话。
她真的一直很想不通,为什么竟然不是她为什么竟然是他·她想得五脏都要因此而裂开一道道缝隙了却始终得不到答案··他们今日就要成亲了。
她相信卫飞卿··无论出于这么多年感情又或者愧疚,他们成婚之后他都会一生一世只待她一人好·但与之相对的,他也一生一世都不会再提及他曾经动心的那个人、那段感情,而她也将永远都得不到那个答案。
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脱口问出这句话··或许因为她已经站在了胜利的门前,而她最后想要像个君子一样去推开那扇门,而不是……仅凭着某一个连她自己也不耻却唯一能够抓住眼前这人的理由。
但她却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简单的答案··他道:“因为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我们看似光鲜亮丽,却身处黑暗·而他看似混沌如死水,却始终心怀一线希望。”
他们两人相依为命这么多年,有无数次互相坦白向对方求助以及求得原谅的机会他们却通通不敢去做,而那个看似不相信任何人的人,却敢于对他付出全心的信任,不但敢为了他豁出- xing -命,也让他不由自主就愿为了他也同样豁出- xing -命。
感情啊,就是这么简单··有的时候就是一点不顾一切的冲动··或许只差了那么一点点,又或者其实只需要那一点点··静默良久,贺修筠抬头道:“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卫飞卿点了点头··“我们还有今后的几十年,今天为止的一切不能代表明天以及以后·”·卫飞卿又点了点头。
“我设想过一切关于将后来的情形从没有任何一种缺少过你·”·卫飞卿看着她··贺修筠笑了笑:“是以别再等了,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卫飞卿呆了呆,难得有些口吃道:“你这是……”·“你不是担心今天会发生意外么”贺修筠道,“我比你担心一万倍,是以我一刻钟也不愿再等下去了,我们现在就成亲吧。
等到我们正式成为夫妻,哪怕他们要翻天,要覆地,我也会陪在你身边的,我什么都不会再怕了·”·她不是傻子,事实上她比世上大多数人都更聪明,更能看懂汹涌的暗涛,她当然知晓卫飞卿所言的“意外”绝不只是她所担心所防备的那一种。
愣怔半晌过后卫飞卿不由放声大笑:“我早知你不拘一格不逊于我,却不料你疯的比我以为的还要厉害,咱们这婚事结的,只怕全天下除了你我二人再没谁会承认咱们是正经夫妻了”·贺修筠眼波盈盈:“我只要你一个人承认就好,其他人我不在乎。
你允是不允”·笑罢卫飞卿拉着她的手大踏步往外走去:“允”·*·卫庄门人在卫雪卿示意之下为今日庄中所有客人奉上一盏茶。
与卫雪卿站在一处的是神行宫掌门邵剑群··邵剑群手中同样端着一盏茶··当知其中深意之人自然心知肚明··内里松一口气又或者欣喜若狂,但大多数人面上终是不显太多情绪,只静静等属于自己的茶盏被捧到自己手中。
但奉茶之事尚未完结,却见今日一对新人消失一刻钟后又携手出现在众人面前,卫飞卿一身红衣衬得面孔雪白,固然右颊上明显到近乎狰狞的一道疤痕也难折损他风采如玉,但他说出口的话却与他一身温润谦和的气息截然相反:“好叫诸位得知,我与阿筠但觉心意所至,时时皆为良辰,是以我二人决定不再等到正午吉时,而要在此刻立即拜堂成亲。”
他声音明明轻巧得很,却如同炸雷一般响彻在方圆十里内所有人的耳边,让人一度怀疑莫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直听到一声脆响过后,所有人才不约而同回过神来。
那声脆响是贺春秋手中茶盏掉落在地上而发出··一对新人第一时间看向那方··贺春秋面沉如水,站在他身边的卫君歆神情中尽是茫然无措··三个月前的那场婚礼上他们也是高堂。
但彼时与此时,他们的地位与分量却不可同日而语··简而言之,在准备这场婚事的过程当中,哪怕今日贺修筠如此不顾礼仪抛头露面,他们身为父母从头到尾却没有任何反对的权利。
更遑论此时他们又亲口说出这样的惊人之语··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们究竟想要什么在乎什么·贺春秋只觉疲惫不堪,喃喃道:“既然如此,又何不连我们这两个所谓的‘高堂’也省掉又何必非要我们在此碍着你们的眼。”
有愧在先,他们夫妻方一再退让,然而他们退让的本意,包括最终默认这兄妹二人成婚是想要让他们往后过得更好,而不是想要眼看他们走上一条叫天不应无人能解的绝路。
卫飞卿挽着贺修筠手柔声笑道:“我们自是希望能得到二位的祝福·”·卫君歆忽然厉声道:“我们已经认输也认错了为何你们要一再相逼选择让所有人都能安心祝福的方式难道不好么”·“哦”卫飞卿闻言含笑瞟一眼众人,“难道诸位今日来此不是为了真心祝福我二人么”·场中半数之人都还捧着一盏尚未转凉的热茶。
哪怕适才被卫飞卿无忌之言吓了一跳,吓得扔掉茶杯的也只有贺春秋一个人而已,其余人杯中连水滴也未溢出半点·此时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场中充满难言的尴尬。
是不是来此祝福他二人·那当然不是了·但这话当然不能说出口了·他们的救命茶还有一大半未能端到手中呢·几乎要逼死人的沉默中却见一刻钟前还有意挑拨这对新人的仙华宫主洛嫣华上前一步巧笑嫣然道:“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卫盟主与卫夫人伉俪情深,委实令嫣华欣羡不已,又岂敢不诚心祝福两位”·……果然还是女人更拿得起放得下·有了这良好开端,众人便如同时被人打通了任督二脉一般,一时场中道喜之声不断。
卫飞卿至始至终安之若素听着,直到所有人都在他含笑眼神下表了一番态,他这才心满意足重新执起贺修筠之手,带她行往礼堂之中··*·两道刀光从卫飞卿与贺修筠耳边呼啸而过、决然斩灭桌上两根燃烧的红烛之时,时间刚至午时,距离世人皆知的拜堂吉时尚有半个时辰,然而这一对已然面对彼此即将要夫妻对拜的新人行礼却已经被打断。
场中不少人甚至有种松一口气的感觉··想道,违背伦常的婚礼,不守规矩的行事,即便结成也是一对根本让人难以接受的夫妻的婚礼,果然注定还是结不成的··下一刻众人只见礼厅门口两道身影一闪,尚来不及看清面貌新娘子贺修筠却已回过头举起了两只手,手腕间蓄势待发不知多久的两根利箭飞出弓弩向着那两道人影决然- she -去·箭虽小,却仿佛是要洞穿云霄的凌厉之势·而那两个人的两把刀却还钉在厅中礼桌之上·众人只见那两人俱都举起了一只手,下刻便听叮地一声响,那响声刺耳得让离得近的人脑子好一阵发晕,依然未能看清究竟发生何事,却见一人已一跃朝着厅中疾掠进去。
贺修筠掀开宽大的喜服下摆,众人眼神不及回避,已见她手中又已多出一物,朝着下刻就要掠至她与卫飞卿眼前那人似按下一处机关··众人只听闻砰的一声响,下刻就见到那个距离卫贺二人已不足三尺之人的面前出现千万道细针·“暴雨银针”有人惊呼一声。
那时刻卫飞卿手中已扣稳一把铜钱,正想要扬手之时却听身边武功全失周身气势却凌厉无匹的只差一拜就要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儿尖声叫道:“这是我和他的事”·第157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七)·卫飞卿只犹豫了非常微小的一瞬,这一瞬却足够那些如同狂风暴雨一样无从躲避的细针将来人- she -成个马蜂窝。
然而那个人并未如众人所想变成马蜂窝··只因一根金钗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出现在那些密密麻麻笼罩住他全身的细针穿透他整个人之前··那根样式普通、材质普通却因为其主人之名而威慑江湖无人不知的金钗以闪电之速、轻风之势在它主人的面前划下两道叉。
仿佛只是表明一个姿态··不许近我的身··滚·——这样的姿态··而武林之中排行第一的暗器,以速度、数量、凌厉、针尖上只要沾染一点就能立即要人命的剧毒而闻名的暴雨银针未能穿透那两道并不存在的叉。
自然也没能穿透金钗的主人··细针叮叮当当跌落··下一刻那人消失在众人眼前,在所有人还来不及眨眼的瞬间他却又已出现在卫贺二人身后的礼桌之前,无声无息拔出了桌上的两把刀,一把刀随意往前一递,一把刀随手往外一扔。
往前递的那把刀恰好递到转过身面向他的贺修筠喉间,一瞬间便封住了贺修筠接下来的所有动作·而往外扔的那把刀则正好扔到一个人的手上,下刻那个人出现在卫飞卿身边,那把刀的刀尖抵在卫飞卿的喉间。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用电光火星来形容绝不为过··而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众人才发现这也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一个眨眼,貌若天仙温婉秀丽的新娘子接连发- she -了三道足以令人肝胆俱碎的暗器。
一个眨眼,贸然闯入之人避开了那几道暗器更将风头无俩的新任武林盟主及其夫人擒在了手中··但从头到尾,无论是武功深不可测的盟主本人,又或者距离他最近的他的身为曾经天下第一高手的舅父贺春秋、身为长生殿最后一任尊主的兄长卫雪卿都没有动过手,因为来人的面貌终于展露在众人眼前。
一支金钗击落袖箭、抗下数不清的暴雨银针又将刀尖抵在新娘脖子间的,是段须眉··而徒手抓住袖箭此刻用那只血肉模糊可见白骨的手抓住刀柄将其横在卫飞卿脖子间的,是谢郁。
贺修筠手仍放在宽大的袖口之中,段须眉却轻轻将破障刀往前递了递,淡淡道:“别找死·”·段须眉从来不是什么有分寸的人··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但凡出手,对手身首异处是常态,若能保得一条- xing -命已是他有意留情,而如贺修筠这般一截纤细秀美的脖子就裸*露在刀尖之前却还能毫发无伤,乃是段须眉开始练武以及多年杀人的生涯中从未有过。
今日他很有分寸··但他也是真的很不喜欢贺修筠一再找死的行为··贺修筠闻言冷笑一声,手从袖笼之中伸出来,握在她手中的竟是一个小小的火折子,围观众人一瞬的茫然之中却见她猛然一侧头竟顺着刀刃的方向整个人朝段须眉欺近去,而那个在拿出的一刹就被她吹燃的火折子被她再次塞入了袖笼之中。
除了贺修筠自己,无人知道她想做什么,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但事实上却什么也未发生··只因卫飞卿忽然伸出两指捏住了横在他颈间的属于谢郁的温柔刀。
那刻卫谢二人仿佛心有灵犀,卫飞卿侧头捏刀的瞬间谢郁顺势将温柔刀往前一递,刀光在挟持者与被挟持者的倾力合作下递进了段贺二人中间,划掉了贺修筠的一幅广袖、一支火折与一截已然起火的断捻。
那一瞬贺修筠的表情仿佛是写作绝望··咬了咬牙,她竟仰颈朝着段须眉手中尚未收回的破障刀刃直直撞去·一只手抓住她头发猛然拖住她整个人远离那刀刃又强迫她回过头去,下一刻便有一记耳光带着仿佛要扇掉她脑袋的气势落在她脸颊上,比那气势更恐怖的则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卫飞卿暴怒的脸:“你他娘的疯了不成你想死要不要我现在就一巴掌拍死你”·他早知贺修筠是个疯的,也早知她必定暗中做了许多准备,但他依然没料到——·他伸手刷地撕下她适才被斩断的剩下的半截衣袖。
他如何能料到这疯货竟然在自己身上绑了火药·卫飞卿面色铁青,贺修筠半边脸颊已然高高肿起,足见他适才出手当真已是被气到极处丝毫没有留力。
而这顷刻之间的变故当真已惊呆了所有人··贺春秋夫妇因信任卫飞卿之故从头到尾未参与这几人打斗,直见到那半截断捻以及绑在贺修筠手臂甚至有可能浑身都绑满的火药之时两人这才面色煞白,卫君歆摇摇晃晃站起身来,一手指着贺修筠目中尽是后怕与伤心,颤抖着声道:“你究竟要怎么样你当真就活得这样不耐烦么你究竟想逼死你自己还是想要逼死我和你爹”·“我死我凭什么死”捂着脸颊,贺修筠怨毒的眼神落在不知不觉又已并肩站在一处的那两人身上,“我就算死也要他垫背”·“他死不死的与你有什么相干”卫君歆厉声道,“你当真要做尽所有糊涂事死都不肯悔改么”·“我凭什么改我有什么错”贺修筠吼道,“我只想嫁一个人而已凭什么都要来阻止我凭什么要来分开我们任何人都休想分开我们”·卫君歆望着这个她十月怀胎生下来、自小抚养到大的女儿,满腔怒火忽然之间消失殆尽,但觉二十年来对她所有的关怀疼爱仿佛都是一场空,倦怠至极怔怔问道:“是不是你的心里就只能容得下卿儿一个是不是在你的心里永远只记得我和你爹是如何欺骗你,而根本不在意这些年我们对你所有的疼爱”·她满目的疲惫不加掩饰,仿佛一堵墙突然横在了贺修筠一切激烈的心绪之前。
是吗·……不是的··一再的作对,一再的无视他们的补偿与无微不至的照顾,只是不想给任何人阻止她嫁给卫飞卿的理由,这是她毕生最想要做的一件事,她只是想要达成所愿再……·深吸一口气,贺修筠强迫自己收回了目光,一遍遍想道,不能服软,在这个时候她决不能对任何人服软……·耳边听卫飞卿压抑着愠怒的声音道:“这一个月来你闹了多少次了闹到今天你还不肯罢休,非要……”·她只觉脑子里轰的一声,尚未完全聚拢的理智再一次被全然撕裂,尖声打断他话语道:“你一直知道我在做什么你就在旁像看笑话一样看着我”·“笑话”她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看着卫飞卿,卫飞卿同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她,口中淡淡重复一遍这两字,“笑话如是指短短二十三日之间连派了三十六波死士去刺杀同一个人而未竟,你就当我是看了一场笑话吧。”
“我为什么会那样做”贺修筠心下如同被他这句话戳开一个洞,情不自禁连连后退了两步,将这问题重复了一遍,“我为什么会那样做”·卫飞卿顿了顿。
她为什么那样做·只因段须眉入城的第一日起,他知道,她也知道·他装作不知,而她隐忍不发··直到除夕之夜,他将团年的地点放在了登楼,而三个人在楼道之间狭路相逢,擦肩而过。
是他逾矩了,是以她失控了··她至今仍是卫庄庄主,当然有资格调遣庄中死士·他明知她调派手下人一波接一波疯狂前去望岳楼行刺,但因为是他情不自禁在先,是以他无法开口阻止。
他以为自己并不会太将此事放在心上··毕竟舒无魄亲手训练出的死士固然厉害,他却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知段须眉的实力·再厉害的死士又岂能对天下杀手第一人造成损伤·但他毕竟是初尝感情滋味之人,他怎么知晓这世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牵肠挂肚绝不会因为那人实力的深浅而有任何的不同·他夜夜眼看着众死士被派遣出去,又等到他们回来,一个不少的回来。
其实今日段须眉对贺修筠绝非他懂得分寸的第一日,这二十三天来他一直都很有分寸··卫飞卿感动吗·他很感动··他知道段须眉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但段须眉每一次所做的总是能够比他所想的还要更进一步。
·他越感动,就越无法动弹··因为他知道他的任何举动都能伤害到贺修筠··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卫飞卿有生以来,从未想过他会落入这样一场糊涂的感情债当中,甚至于明知道糊涂,他却很难想出任何真正能够解困的方法。
除夕过后的二十三天,他就是这样夜不成眠的混沌度过··而他以困扰自己与段须眉近一个月换来的,却是贺修筠在自己身上绑了满身的火药想要拉着段须眉同归于尽,未遂之时又想要撞死在段须眉的刀锋之上将他逼上绝路。
卫飞卿如何能不怒·他道:“那么你为何又不来问我为何要视而不见为何要放任你做这些我本意绝不会同意的事”·贺修筠一怔。
卫飞卿看着她,目中不知是无奈还是讥诮:“你看,你我之间的问题并不是知晓过后就能解决,你依然遇到事情就习惯- xing -的只依靠自己,我依然愿意纵容你却懒得多说一句让你能够安心。”
“如果你问我,我就会告诉你,那是因为我早已做出了选择·固然你所作所为我并不认同,但我会尊重你的决定,也会与你分担你所做的一切,因为——”眼角余光瞟到段须眉浑身骤然紧绷,卫飞卿顿了顿,有些艰难、但还是一字字地说下去,“你是我选择的妻子,是我决定要与之共度一生之人。”
段须眉仿佛被什么给打了一拳,但他紧咬着牙关一步也没有后退··贺修筠泪如雨下,哭得浑身几乎痉挛:“那现在呢”她尽一切的力气去阻止了,但她终究还是失败了,她面临这个一个月以来夜夜都要将她从噩梦中惊醒的画面,自身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可以仰仗。
而那个人说,是她错了,她应当仰仗他,哪怕是在这件事当中··问出这问题的当口,她依然怕得发抖,可她真的没有第二个选择了··卫飞卿先前那勃发的怒气也不过一闪而过,此时早已恢复他一贯谦谦君子的模样,温和地看着她狼狈万分的脸:“你希望我怎么做”·贺修筠咬了咬牙:“你与我行完夫妻之礼……就当着这人的面。”
卫飞卿顿了顿,转向段须眉,自这人进来以后第一次正眼看向他,并未说话,却抬手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他的态度十分明显··他会与贺修筠行完夫妻之礼。
但他请段须眉离开··而因为他这十分明显的态度,段须眉浑身那仿佛被什么东西一戳就要彻底破开的气势终究松动下来,默默与他对视片刻,张口问道:“你连我来此作何也不问一句”·不该问。
不能问··问了就是自寻死路,就是万劫不复··卫飞卿死死咬着牙,执着地比着那个“请”的手势··但很明显段须眉从来都不是你让他闭嘴他就会闭嘴、你请他滚蛋他就会滚蛋的人。
慢条斯理从袖中掏出一物展开,却是一张羊皮纸,上面似隐隐有些墨痕·随意向四周展示了一圈,段须眉道:“我来是为了证明,今日成亲的这两人谁都没有资格与对方成亲。”
第158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八)·他一语毕而四周哗然··众人见到谢郁之时便隐隐了然他到此作何,但对于段须眉为何出现在此却始终有些摸不着头脑。
原以为他是来给谢郁帮把手,但迄今为止分明所有的矛盾又似出在他的头上·这时见他终于要说出个中情由,一干人等各自睁大了眼睛,却任谁也未看清他手中那张羊皮纸上究竟所书为何。
好在段须眉也无心吊人胃口,续道:“此信乃是我爹段芳踪所书,上面写明卫飞卿早在许久之前就被他娘亲贺兰雪定下了婚约,而他婚约的对象绝不是贺修筠·”·他说到此不等众人追究,进厅之后沉默至今的谢郁亦上前一步,目光自贺修筠、贺春秋、谢殷几人身上扫过一圈,神色复杂难言,口中却淡淡接道:“六年之前,我父谢殷与贺春秋贺大侠为我与修筠定下婚约,此事天下皆知,若有不信者,亦可当场请贺大侠与家父证实。”
……此事确实天下皆知,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证实··只是卫飞卿婚约之事……·文颢插口道:“卫盟主的婚约之事,为何会由段大侠他老人家写信证实”·他言语间对段芳踪颇为客气,只因二十多年前段芳踪虽与魔门各派并无太多来往,但他声名作为一向被魔门众人奉若神明,将其视为老祖宗一样了不得的人物。
段须眉道:“因为他婚约的对象就是我·”·噗地一声,这是许多人不约而同喷出一口茶的声音,随即场中咳嗽、呛声不断··段须眉却仿佛根本不知道他说了一句多么耸人听闻的话,继续用他那寡淡无味的语声道:“卫飞卿与我有婚约,贺修筠与谢郁有婚约,两个根本都不是自由身之人,何来资格与对方成亲”·一个从来都不讲道理的人,突然讲起道理来是很可怕的。
众人几乎都要认定他说得很有道理了··但真正让人魔怔的当然不是段须眉话中的道理,而是这件事本身··一对有着深厚的仅次于亲兄妹的血缘关系的不知是表是堂的兄妹不畏人言要成亲,成亲的当天被抢亲,新郎新娘同时被抢便已足够耸人听闻了,更遑论抢人的双方同为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还是与被抢的双方同时站在武林顶端的那一拨。
……这件事委实很没有道理··场中成千上万之人只觉灵魂都快被这跌宕起伏的剧情震飞了,各个愣在当场半晌回不过神来··最先有动作的是卫飞卿。
他一把夺过了段须眉手中羊皮卷,一眼看出那羊皮卷上字迹必是段芳踪亲手所书无疑··他没见过段芳踪笔迹,但羊皮卷上那狗爬一样的字体却偏偏透露出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大开大阖的张狂气势,入目仿佛就是他那位分别不久的忘年之交跃然纸上。
其上字数不多,内容更是浅显易懂,上书“二十五载之前,内子岑江心与其友贺兰雪约定日后诞下儿女,既结为姻亲”,后面尚写了段芳踪姓名··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很是直白很是简短的一句话,卫飞卿却花了很大的功夫去理解,耳听段须眉不紧不慢道:“我娘亲岑江心乃是九重天宫上一任丹霄殿主,与贺兰雪既是同门,亦是好友。
我与卫飞卿尚未出生之时,两位娘亲已做主为我们定下婚约,此事当日在谢郁与贺修筠婚礼上我爹段芳踪曾亲口说过,想必尚有人记得·”·当然有人记得,当日登楼发生的每一件事,那些让他们沦落到如今这地步的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所有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简直刻骨铭心。
只是虽然记得,却并没有人当真将段芳踪所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其一当日段芳踪自己所表现出的以及众人所理解的他那句话都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其二他的那句话是对当时生为贺兰雪“女儿”的贺修筠所说,但后来发生的一切证实了贺修筠根本不是贺兰雪的女儿,贺兰雪只有一个儿子卫飞卿。
自古虽有指腹为婚之说,但总归要等到腹中胎儿诞下确认乃是一男一女之后为婚之事方有下文,场中近万人年岁从弱冠至古稀不一而足,但无论年纪是大是小见识是多是少,却任谁也未听闻过生下的是两个男孩儿尚能继续履行这指腹婚约的稀罕事,更何况众人所记得的段芳踪当日所说,这两人甚至连指腹为婚也不是,不过是贺兰雪与岑江心双方都尚未婚配之前的一句戏言。
谁会将这样一句虚无缥缈的戏言当真·偏偏今日就当真有人当了真,而因那当事之人太过当真,一时众人但觉有千般的荒谬万般的不对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半晌方听贺春秋沉声道:“那不过是两位幼妹年少时一句戏言,况且你二人同为男子,这句戏言原就没有任何约束。
无稽之谈,还请段贤侄休要再提·”·贺春秋固然对卫飞卿贺修筠兄妹成亲心中有万般郁结,但他却更不想见到卫飞卿经历这么多年走到今天这一步之时当着整个武林之人的面声名尽毁。
但他的这一番听似警告实则恳求之言段须眉却不理会,只对卫飞卿道:“你将我爹所书念一遍·”·他这话说得十足理所应当,卫飞卿心头仍充斥着荒谬绝伦之感,自不会如他所愿,蹙眉道:“你可否先向我解释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当日段芳踪与贺修筠说那句话乃是在他到达登楼之前,是以从头到尾他对这所谓的婚约全然无知,此时纵然猜猜到几分,却终究还是不敢置信。
段须眉却只道:“你念·”·他神色之间很是认真,认真到哪怕卫飞卿明明听到贺修筠在旁颤声叫他不要念也见到贺春秋满脸不赞同与担忧的神色却还是依他所言将羊皮纸上所写一字不漏念了一遍。
卫飞卿念得很是大声,一字一顿,甚至连他自己也未察觉他声音中用上了佛门的狮子吼,是以这短短几句话非但卫庄所有宾客听得清楚,连宣州城各处的围观之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卫飞卿不知自己为何要念得这样大声··又或许他其实知道的··只因这世上终于有了一样东西,能够在他大婚当日还能将他与另一个人的名字正大光明联系在一起。
他可以以此来说服自己这不是他负心又或者意志薄弱,这是……既定存在的事实··直到他念完段须眉方道:“按照我爹所书,当日两人约定的乃是‘诞下儿女’,这儿女可没规定是一儿一女又或者两个儿子、两个女儿。”
说到此他顿了顿,十分认真盯着卫飞卿道,“正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娘亲都已仙逝,你我自幼亦未尽过身为人子的责任,如今两位母亲既留下此遗言,你我总该依言履行,方不负生养之恩。”
他这段话真是句句都揣着一本正经的面孔打胡乱说··纵然段须眉的身世在整个武林都已不是秘密,但敢说自己了解关山月段须眉的人依然没有几个·但即便再不了解段须眉的人,也绝不会认为他是个会听从“父母之命”的人。
再者说卫飞卿与他那娘亲贺兰雪的恩怨场中半数以上之人更是一清二楚,什么“生养之恩”听在众人耳里但觉他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众人至此已认定段须眉就是刻意来破坏卫贺二人婚礼的,一时议论纷呈。
但他们究竟说了些甚,卫飞卿听在耳里却没怎么过脑子,他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到,像段须眉这样无论做人还是杀人从来都只通一个“直”字的人,是耗费了多少的心念,自我厌弃多少次才会最终出现在此地,用这样一个百绕千弯的方式只为了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理由。
当他见到这人出现在宣州城之时,他逼迫自己去想他或许只是不甘心想要亲眼见到他成亲而已··他或许存过这人有可能前来他婚礼捣蛋的心思,但他绝没有想过他是以这样的方式来捣蛋。
这个人……果然如他所想的那样总是要比他以为的还要付出更多··这个人……·恍惚之间耳听不知是谁大声喝道:“你这魔头,蓄意前来破坏盟主婚事究竟所谋为何同为男子说什么媒妁之言,简直荒谬之极我看你就是想要坏了盟主的名声”·卫飞卿忽然又回过神来,见段须眉面色不变,仍是带着那一万分的认真目光只注视着自己,口中道:“我可是在坏你的名声”·揉了揉额角,卫飞卿叹了口气:“若所言属实,自不存在坏了名声一说。”
“没错·”段须眉注视着他淡淡道,“我心悦卫飞卿,想要与卫飞卿成亲,这原就属实的媒妁之言自然有效,卫飞卿自然就不能跟我以外的任何人成亲,这有什么好荒谬的。”
他声音一点也不大,既没有运上十成的立地成魔,更没有习过佛家如雷贯耳的狮子吼··他依然用他那说“今天天气不错”的不咸不淡的语声来说他“心悦卫飞卿”,就好像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他认为根本没有必要提及此时不过因为众人太鲁钝他才不得不多说这么一句的事。
可是卫飞卿却觉得整个脑子都在嗡嗡作响··强强相爱相杀武侠复仇·他知道,与他亲耳听到毕竟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他不知道被人当着全天下人面诉说倾慕之情竟是这样的事。
不……在三个月之前他堪堪被一个在他内心里地位不亚于段须眉的人当着全天下人面诉说了倾慕之情,是以他以为他完全了解这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是以他才知道……被自己倾心恋慕之人当着全天下之人的面平平淡淡诉说衷情,原来是这样一件……惊心动魄的浪漫之事。
他在片刻之前还以为自己会处之寻常、在这刻却明白到自己因为这句话愿意为这个人放弃一切的事··他在无知无觉间往前行了一步,却被一股力给猛然拽回原地。
·第159章 独来独回渡余生(完)·将人拉到自己身边站定,贺修筠盯着段须眉目光有如针刺:“你话说完,现在就可以滚了·”·段须眉淡淡道:“我要带走我的人。”
“你的人”贺修筠怒极反笑,“你跑来我的婚礼上说我的丈夫是你的人”·“尚未拜堂成亲,话不要乱说。”
段须眉哂道,“他为何与你成婚,难道你不清楚”·“但他毕竟已选择了我”贺修筠厉声道,“如若他选择了你,我绝不会在这个时候这样来逼他”·“是吗”段须眉目光不掩嘲讽,“适才不惜以自尽相逼的人又是谁”·贺修筠猛然一滞。
她不说话,段须眉又道:“你会认为当- ri -你对他表明*心声是在逼迫他吗”·贺修筠死死咬着牙关,咬得血迹都从她唇边渗出来,她却仍说不出一个字来。
因为她从不认为当日自己是在逼迫卫飞卿··因为她当日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出自真心··因为她了解卫飞卿的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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