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照流光 by 小西雀天(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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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照流光 by 小西雀天(3)
·他挑了一张闲闲拆了,确实是纪明尘的字迹:“诶呀,这么一看完全就是按着我的字练的嘛,只是他手劲大,比我更加遒劲有力·”心里颇为欣慰,“他从前那一手字跟鸡爪爬出来似的,如今能写成这样,可见是下了苦功夫练的。”
信里头的内容,却不是什么风花雪月·开篇没有写抬头,只是语气平淡地交代着自己的近况:“修炼有所突破,年后修到俱神宗境不成问题,你呢”·“这个信他是写给一个剑修看的。”
子衿扫了眼落款,没有自称,只有“元贞五年十月十七”字样,掐指一算是三年前·他又去找信封,也没有找见···子衿耐着- xing -子读下去:“盐津渡的摆渡人过世了,他的那条狗我带了回来。”
子衿想起了听花院中的那个小坟包··他们小时候下山斩剑,每一回都要过盐津渡·摆渡人无儿无女,身边就这么一条黑白相间的小狗·不是什么名种,但很聪明,经常跳下水去救落水的旅人。
他原本想问摆渡人讨来养着,可是父亲爱洁,云中阁里不让养宠物,子衿就经常偷偷去看狗子,喂他好鱼好肉·去得多了,狗子就与他很熟,总是钻在他脚下盘成一团舔他的裤脚,不知道有多粘人。
他那日看到自己小时候住过的院子里竟然有个小坟包,还放着一些肉骨头作贡品,还很诧异··原来竟是它··“我长大了,狗子也老死了·”子衿不免有些伤感。
“还好哥哥给它养老·”·小时候纪明尘总是嫌弃狗子长得乱七八糟,摸都不肯摸一下,明明心里这么惦记着呢··“口是心非·”子衿忍不住失笑。
他心里暖融融的,打了个滚,继续翘着脚看信··“拂柳生了第二个儿子,她丈夫开了个酒馆,生意很好·我是听照花说的·”·“拂柳……照花……”他一下子坐了起来。
这是在听花院里伺候他的小丫鬟他以前一直觉得他会把她们俩纳入房中的呢,竟然就这么被嫁出去了么·“与其说被嫁出去了,不如说这么多年是他照拂着……”子衿这时候身上汗如浆出,手心都是冷的,只一颗心在胸口砰砰直跳。
“他是和谁交代着这些事他这个信……他这个信……是不是……”·子衿猛地把信拍在案上,用手掌捂着,不敢再看一眼。
这一刻他仿佛看的不是一页纸,而是纪明尘的心··但他终于还是想知道··他心里是不是藏着……·只有一行字了··子衿松手,翻开。
“我又去了一趟小汀州·”·只这一行字··信笺上大片大片的空白··但看在子衿眼里,眼前却是小汀州上纷纷扬扬的桃花··那一年春天,他和纪明尘第一回 下山斩剑,路过小汀州。
小汀州上有株老槐树,据说就是韦固遇月下老人处,后人在这里供奉起了庙宇·有情人不远万里也要来这里系上红绳,求千生万世在一起;而心上人求不得者,则在月圆之夜讨一盏铜花铃祈愿。
老树开花,一年一度·道人采花浇铜,铸成花铃,铃下悬一木刻名牌·在铜花铃上刻下心上人的名字,月老便会看到你的心意··他们小时候求过一次,拿到手却都不知该写谁。
他和纪明尘一同跪在槐树下,手中握着刻刀犯难:“一次只能写一个么照花和拂柳我两个都写行不行……你怎么写的那么快你写谁了”·纪明尘坦率地给他看。
他张望了一眼,只见上头四仰八叉三个大字——“胸大的”··“纪明尘你这样要遭报应的我跟你讲我要是月老我就给你个平胸的臭婆娘,气不死你”·“我有写错么”·“不行的不要胡闹了”他拿过来用自己的磕刀将“胸大的”三个字刨平。
“那我写谁”·“等你有喜欢了的人再写——快把你的借我用用,我要写照花、拂柳两个呢·”·“你写两个月老都给,为什么我写胸大的月老就要生气你找打啊”·“……”·脑海里曾经的笑闹还未远去,窗棂下就传来清脆的响铃。
有风穿堂而过,让他模糊了彼时与如今·他一步一步走到窗下,在清如水的白月光里,找到了那十枚小小的铜花铃·铜花摇摇晃晃,在寂天寞地的夜里,虽然响得细碎,却从不停息。
·他伸手,捉住了铜花铃下的名牌··纪子矜··纪子矜··纪子矜··纪子矜··纪子矜··纪子矜··纪子矜。
纪子矜··纪子矜··纪子矜··全是纪子矜··第十五章 纪子矜落荒而逃(二)·身后突然传来打翻汤药的声音··子衿回头,发现是服侍他用药的婢子。
“诶呀,你怎么翻宗主的信了呀宗主不准人动的·”她将信放回了抽屉,好好整理好,回头吓了一跳,“你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么”·“他总是写信么”子衿轻声问。
“从前的时候,一两个月总要写一封的·”·“写给谁啊”·“据说是一位故人,我也不晓得的·”·“他写了,怎么也不寄啊”·“我听云中阁的老人说,以前也是寄的。
只是寄出去了跟石沉大海一样,就不寄了·”婢子似乎有些气恼,“那人真是……也不知道回一封·不过也不好说,万一是死了·诶,死活也没个消息。”
子衿道:“既然这么想……为什么不去找呢”·“找过呀,怎么没有找过宗主去了琼州好几趟呢只是每次去,那故人都不在家中。
让他什么时候在家就回个音信,也不肯回·每一次都碰壁,每一次都碰壁,哪有这样子的呀我们宗主是什么人,叫他这么作践”·“他不在随园啊……”子衿脸上泪水滚落,“他不在的……”··婢子终于想起正事来:“哎,你怎么哭了呀你心口疼么我去给你找大夫去。”
子衿摆摆手,长叹了口气勉强收拾了情绪:“我啊,是有仇不报,有情难偿·”·“想不到你这个人说话还文绉绉的·”婢子笑道,“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的,宗主已经快忘了那位故人了。
他写信的间隔越来越久,这不又是要娶宋公子,又是和你……”·“是么”子衿怔忪了一会儿,随即轻笑,“那他早点放下才好。
都是些过去很久的事了·”·“对啊·他很宠爱你呢,你不要胡思乱想了·”·子衿嗯了一声:“请你帮我传一声听花院的宋公子,请他过来一趟。”
“诶”·“去吧·”·第十五章 纪子矜落荒而逃(三)·宋诗不久便满脸起床气地赶过来了··“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么诶你怎么哭了纪明尘欺负你了”他满脸幸灾乐祸。
子衿一动,脚踝上的金链子丁玲作响··“什么鬼”宋诗目瞪口呆,脱口就是一句,“金屋藏娇”·子衿曲着腿在踏脚上坐下,看上去心事重重:“没你想的这么不堪。
他把我锁在这里督我练功·”·“你编个这样的理由,指望我能信你”·子衿啧了一声,把脚往他那边伸了伸:“随你怎么想,快给我弄开。”
平日里子衿与他说话都是笑吟吟的,即使是斗嘴,也你一言我一语有趣的很·但是今天,他却心不在焉,眼里显然是没有他这个宋小公子,宋诗就嫌他态度不够好:“我凭什么要听你差遣”·“你希望我留在他身边么”子衿反问,“云中君宠爱禁脔,拒了宋小公子的婚事,传出去可不好听——说不定他已经在退婚的路上了。”
宋诗被他一激就炸毛:“不错纪明尘捅我一刀,还害我丢脸,我也得给他找点不痛快·”说罢拔出配剑“每啄”,一剑斩断了黄金锁链。
“谢了·”子衿起身,凉薄地抖了抖衣袖,“那宋小公子就此别过·”说罢就怀揣着馒头蜡烛和笔墨,迈出了清秋院··想不到宋诗一把将他拽到了身边:“跟我回玉龙台。”
子衿蹙起了眉:“我跟你回去做什么”·“我要娶你·”宋诗突然来这么一出··子衿头都大了,这孩子怎么跟个搅屎棍似的哪里不顺捅哪里:“你怎么想的你”·“他为了你,让我蒙此大辱,我就把你抢走,退婚还要抢在他前头这样旁人说起来,就是宋公子为了个男宠把云中君拒婚了。
我还给他戴了顶绿帽子,厉害不厉害”说到后来还要狞笑几声··子衿也算是大开眼界:“你为了报复纪明尘,还真做得出来·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不可惜么”·“我睡够了,就把你休了——这样更好他求而不得的人,我睡完了就扔”宋诗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简直要抚掌大笑了。
子衿在一旁看着,再一次心说:高阳君怎么教养出这么个玩意儿来··他一点儿也不怕宋诗得逞,这熊孩子的- yin -谋诡计就没有不落败的,反正一时半刻甩不掉他,便跟他一同行到了湖中小榭。
子衿让宋诗等等,不一会儿就带着睡眼惺忪的林醉出来··他给两个半大孩子作介绍:“这是小醉姑娘·这是宋小公子·”·小醉福了福身:“宋公子。”
宋诗不料他还带个女人,一时之间脑子转不过弯来,竟也老老实实向她颔首为礼··“事不宜迟,赶紧走吧·”·一行人赶到马厩··宋诗打晕了守夜人,跳上了一匹马,子衿则带着林醉钻进了一辆马车:“我身体不好,骑不了马。”
宋诗气道:“这三更半夜我上哪儿给你找个马夫”·“你不会御车么”·“我给你御车”宋诗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
子衿想起宋诗方才的孟浪之语,就讥讽道:“你不是要娶我么嫁妆都没有的,至少拿出点诚意来啊·”·“我- cao -”宋诗在马背上纠结了半晌,终于还是不情不愿做起了马夫,“真他妈麻烦。”
“结婚可不是个麻烦事儿么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子衿给小醉覆了条薄毯,忍不住挑起车帘回望了清秋院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靠着车厢闭上眼睛。
·一旁的林醉热泪盈眶:子衿哥哥为了她,竟是二嫁之身了,嘤就是这个宋小公子不如云中君像个夫君,竟然连为子衿哥哥御车都不肯,不靠谱。
“年纪也小了点·”她心中低叹·“子衿哥哥显见是喜欢云中君多一些,这样依依不舍·”·马车没行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外头有个熟悉的声音低声道:“宋诗,你鬼鬼祟祟又要干什么”·宋诗假模假样一抱拳:“这几日多有叨扰,我家里出了点事,这就要赶回玉龙台去。
乔公子不会不放人吧”·“你少骗我了你哪里是一个人回去,你还偷了我小师叔”乔桓跳脚,“好你个宋诗,我们云中阁客客气气招待你,你打不过我师父,就使这等- yin -险卑鄙的手段——你说,你在牌桌上是不是也天天这么作弊”·宋诗听到他说自己“使- yin -险卑鄙的手段”,心中还颇为自得;然而听到“牌桌上天天作弊”,就拔出每啄要跟他拼命。
这时候背后子衿掀帘而出:“是小乔啊·”··乔桓见他竟不是五花大绑着,亦是糊涂了:“师叔”·子衿道:“我和宋小公子下山斩剑,你去不去啊”他怕乔桓纠缠,又怕他回去告状,有意拉他入伙。
“师父吩咐过我和大师兄,不要让你踏出云中阁一步·”今天轮到乔桓值夜,师父特意嘱咐他将人看牢了·可他正是贪睡的年纪,在子衿身上拍了一张追索符就回去睡觉。
子衿一出云中阁,符纸燃尽,他就蓦然醒转,出门追人·他满心以为是宋诗劫持了师叔,不想他竟是自愿的·月前宋诗刚刚将师叔捅了个对穿,怎么这么快就好成一个人了·“他是你们师父。
他吩咐你们的,你们当然得听·他要关着我,我却不听他的·”子衿道··“你们果然吵架了”乔桓扼腕,“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讲清楚的么师父这么疼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为什么离家出走”·平常乔桓这样满嘴胡言乱语,子衿保准要纠正他的奇怪幻象,然而此时只是沉默着无言以对。
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宋诗突然发话:“为什么你叫他师叔”·“别……”·他话还没出口,乔桓已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往外说了:“他是我师父的亲弟弟,云中阁的二公子,我当然叫他师叔啊。”
“他竟然姓纪”宋诗听到了这惊天秘闻,目瞪口呆,“那他和纪明尘还搞在一起兄弟乱- lun -啊我- cao -”一脸“看我撞破了什么”的兴奋劲。
乔桓虽然也这么怀疑过,但见宋诗口无遮拦,上前就是一剑:“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宋诗拔剑相抵,连打他都忘了:“我可不是胡说八道你去过清秋院没有你家云中君将他锁在床上,用金链子连衣服都不给他穿的”·乔桓:“我的妈”·林醉嘤了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子衿抱着林醉,脸都黑了:“我什么时候连衣服都没得穿了都说了他是督促我练功督促我练功我们什么事都没做”他伸手将乔桓拎进了车厢里,“快走快走”·乔桓挨在他身边,五味杂陈:“如果是这样,师叔你要离开师父,也情有可原……”·“我也是会打人的。”
子衿横他一眼·“睡觉”·乔桓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幽幽道:“我支持你”·子衿啧了一声: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行到孤竹城外,天还未明,子衿叫宋诗停一停,将身上斗篷摘下来给他覆上:“睡一觉。”
“我不困·”宋诗清醒得很··子衿心道小伙子就是身体好·他昨夜在车厢里搂着两个小的一路颠簸,都觉得是要了老命·宋诗赶了一夜的车,竟然还这么精神。
“在这儿停着干什么”宋诗扫了一眼眼前的乱坟岗,“你要挖坟么”·子衿也不与他多说,从车厢里拆了一块木板,自行提着车上的风灯往墓地深处走去。
不久之后,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是宋诗跟来了··子衿找到了一株河塘柳,在树下的老坟丘前跪下,将怀里的馒头掏出来垒好,又将蜡烛点燃了固定在坟前·紧接着他掏出笔墨,旁若无人地研墨。
宋诗蹲在他身边替他提着风灯:“这里埋的是谁”·“我母亲·”·“怎么连个墓碑都没有”·“怕人掘墓。”
子衿说着,在那块带来的木板上写下:纪戚氏之墓·子纪檀立··“原来他叫纪檀·”宋诗心想··子衿写字相当慢,一手隶书四平八稳,写完之后将木牌插在坟前。
那个位置看得出来以前也立过木牌,只是被雨打风吹去了··“怕人掘墓是其一,穷也是其一吧·”宋诗心道··“我有些话要与母亲说,宋小公子可否避避”·宋诗哦了一声:“那我四处转转。”
竟然风灯也不带,一个人逛进浓雾重重的墓地里去了··子衿跪在母亲面前,半晌苦笑了一声:“我回了云中阁一趟·”·“云中阁很好,哥哥没有辜负父亲的期待。”
“大太太也过世了·哥哥待我很好,云中阁没人欺负我·”·“只是……他对我……”子衿叹了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没有想过我和哥哥会变成这样。”
“他用情很深,可我们不该·天底下除了我,他谁都可以爱,唯独我不行·”他说到此处,想起纪明尘的冷,纪明尘的诗书,纪明尘的信字,纪明尘的狗,纪明尘的铜花铃,心底里又疼又酸,“我不想害他。
如果他可以放下,那我就不该出现·”·他出神地抚摸着木牌:“所以我可能很久都不能再回孤竹了……他找不到我,自然就淡了·十年了,他原本就快释怀。
我绝情一些,他反倒更容易走出来·”·“母亲也不用担心我·我入了魂剑道,不再是个废物了·游历江湖,斩剑除祟,原本就是剑修的本分。
四海为家做个浪子,说不定能闯出些名声,母亲哪天在孤竹也能听到大家谈论我·”·话尽于此,他磕了三个响头,从地上爬起来··正当这时,宋诗跑过来跟他说:“你娘是什么人”·子衿眨了眨眼睛,将眼中的- shi -意掩去:“我娘就是我娘,我爹的二夫人。”
“她跟我玉龙台有关系么”·子衿一头雾水:“没有·我娘从小长在云中阁,是侍奉我爹的使女,没有这么显赫的亲戚。”
“你过来瞧·”宋诗领着他转到坟墓另一面···坟丘背面竟然也有供奉,甚至还烧掉了一大堆纸钱··子衿吓了一跳:“谁来为我母亲扫过墓”·纪明尘么不可能。
他不知道他把母亲葬在此地·如果他来,不会那么低调,肯定要迁坟或者重修一遍··宋诗却道:“是我宋家的人·”说着,从地上拾起一束被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
“你确定”·宋诗点头:“我家玉龙台的花,我化成灰都认识·”·“奇怪了·你家有什么人,会为我母亲扫墓他又是如何得知她的坟址”·两人讨论了一会儿,没有结果,满心狐疑地回车上。
此时路边有早起的小摊小贩开始卖起了烧饼油条,子衿买了一点丢给宋诗,叫他去里头休息,驾了车自往昌州方向行去··高阳君府上,看样子是一定要走一遭了··第十六章 照夜流白枯雪夜(一)·过了几日,一行人路过清晚镇。
小镇子里只有一条大道,此时锣鼓盈天,摩肩接踵,很是热闹··“这是庙会吧·”子衿见乔桓和林醉好奇得很,给了他们一些银子,叫他们下车去玩耍。
“小乔,你是男孩子,要把小醉姐姐照顾好·”·“什么小醉姐姐·”宋诗哧了一声,“不就是个做皮肉生意的下贱货么·”·子衿蹙起了眉。
林醉是风尘女子的事,他没有与任何人讲过,只当寻常人家的女孩带在身边,不知宋诗怎么看出来的··宋诗见子衿瞪他,抬高了声调:“我有说错么她走起路来腰扭得那么骚,说话又那么嗲,一看就是青楼里调教出来的,不知道被多少人骑过。”
乔桓讶然,却见身旁林醉红了眼圈,咬着嘴唇垂头,恨不能把自己躲没了··“你这张嘴”子衿伸手指指宋诗··“她自己做婊子,还不准人说”·“你还胡言乱语”子衿抬手就要给他一巴掌,但扇到一半,就打不下去了。
他毕竟不是纪明尘,动辄对小辈动手··宋诗见他高高扬起了手,一时之间竟真有些心虚·但看他打不下来,又心说他算老几,敢教训我:“我胡言乱语什么了我堂堂玉龙台少主,难不成还要对一个娼妓和颜悦色,姐姐长姐姐短的么你们风神引、云中阁要叫便叫,我们玉龙台可丢不起这个脸。”
他越说越起劲,没注意子衿脸色越来越黑·子衿平素- xing -情温和,见人三分笑,此时沉着脸站在那里,浑身上下的戾气却与纪明尘一般无二·等宋诗反应过来已经晚了,子衿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将他从马车上拽下来,明明是筋脉尽断的手,却如铁钳一般难以挣脱。
他还没站稳,子衿就把他往人堆里一推:“滚”·宋诗没有准备,被推得趔趄几步,脸上全是难以置信·自己上回刺了他一剑,他也不记仇,此时竟会为了林醉和自己翻脸他年幼失怙,防人心本来就重,与子衿相处两月,好不容易卸下心房,把他当自己人,现下被胡乱丢弃,气得把手一挥:“你不用赶我,我还不稀得跟你们一块儿呢”说着红着眼圈钻入人群之中,把乔桓吓得不敢喘气。
“人的际遇,很多时候是自己把握不了的·小醉遭难全然是为了救我·以后我也不会再叫她……受辱·”子衿收拾了一会儿情绪,缓缓说道。
这番话他虽然说给乔桓听的,却一直留意着小醉的神色·她依旧低着头,但咬着嘴唇,似乎是哭了·子衿心中有愧,原本想去揉她脑袋的手,却悬在半空中无论如何落不下去。
乔桓出生世家,论身份地位与宋诗不相上下,但毕竟年纪小,- xing -子也不似宋诗那么刻薄骄矜·他与林醉相处几日,觉得这位小姐姐很是温柔可亲·此时子衿教他这些道理,他也听得进去:“我不会看不起她的。
男子汉大丈夫,不以出生论人·”·“好孩子·”子衿赞许地点点头,眼神却时不时瞥几眼人流·林醉是他的救命恩人,宋诗侮辱她,他是无论如何忍不了的。
只是刚才宋诗那孩子走的时候好像很伤心··“师叔你去找宋公子吧,我带着小醉姐姐在附近逛逛·”乔桓自告奋勇··“随他去。”
子衿嫌弃地说着,却是与他们俩分头混入了人流中··子衿很快发现这镇上举行的不是庙会,而是一场婚礼·不知哪个大户嫁女儿,一顶步辇抬着招摇过市。
新娘子裹在满身旧红妆中,看上去小小的一个,大概不会超过十岁·更加奇怪的是,这婚礼虽然万人空巷,锣鼓喧天,但一点也不喜气··身近两个人小声讨论着:“这次是谁家的女娃”·“徐嫂家的。”
“她家的女娃娃,不是病得快死了吗”·“几日前她去孤竹,好运道地遇到了云中君·云中君开了方子,说是能救。
她欢天喜地带着女儿回家休养·”·“诶,这云中君虽说私事荒唐,和他弟弟乱- lun -通女干,但比咱们昌州地界这个什么都不管的高阳君可要高明得多。”
子衿心里咯噔一下,连连以手抚面,心说怎么回事这可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啊他才刚知道纪明尘的心思,怎么一眨眼就传遍了大江南北谁传的明明云中阁里晓得的人也不多的……诶,要怪就怪纪明尘太有名,年纪轻轻就入了俱神宗境,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犯错,好肆意中伤。
罢了罢了,他及时抽身,流言也会不攻自破的吧··此前那人又说道:“……幸亏云中君出手·不然送个快夭折的孩子给河伯,恐怕河伯不会高兴的。”
子衿只觉得听到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转身问那人:“这孩子是送给河伯的你们清晚镇没人读过《河伯娶妻》么”·那人一见他是个外乡人,连声诉苦:“我们有什么办法你看这河水。”
··清晚镇被一条河脉贯穿,主街就在河边上·子衿顺着他手指望去,发现这竟是一汪死水,臭气熏天,鱼虾翻肚,阳光下凝固般得黑暗··“这还算好的呢我还看到过河水倒流”那人叹气,“镇上都靠这条河养着,水变成这样,让人怎么活。”
“没有找剑修来看看是什么东西作祟么”·“找了不知多少要我说,那些剑仙全都是酒囊饭袋”那人呸了一声,“钱财拿了不少,没一个有用的”·另外一人看了看子衿,叫他小心点说话:“除祟的剑仙,下水全死了。
后来来的都是些骗钱的·”·子衿心说这都是些什么:“剑修死了,你们就往河里丢女孩子你们倒确实读过《河伯娶妻》·”·“我们不丢,他自己也要来抓的呀”那人道,“前几天才上岸来偷了一个,可惜争夺中死了。
这才给他送个新的下去,不然这河水不会变清·”·子衿道了声“怪了”·一个喜欢幼女的邪祟,这癖好可真- yín -秽啊··正思量间,一个身影突然从天而降,落在红色步辇上:“镇上有邪祟,竟还以人血喂它,你们是嫌死得不够快么”·正是宋诗·他本就长得出挑,此时单膝跪在软轿上,说不出的气势逼人,竟把一干人都给镇住了。
锣鼓一停,一位缙绅模样的人排众而出:“请问这位剑仙是……”·宋诗一拍腰间每啄,拽下了他从不离身的玉龙佩,眼神冷冷扫过众人:“玉龙台少主宋诗”·众人哗然。
人群中有人大声道:“我们这儿闹了十年水祟,高阳君都不闻不问,现在你们姓宋的赶来做什么好人”·宋诗拔剑,头也不回指向了他的方向:“昌州地界,我们宋家想管就管,想不管就不管我叔叔自有分寸,轮得到你们说三道四不想呆,就给我滚”·众人看他年纪轻轻,气焰却甚是嚣张,待人处事连高阳君的一半都没有,一时间都不敢触他的霉头。
那缙绅连连道歉:“宋少主请息怒请息怒实在是乡党为水祟所苦……玉龙台若肯出面,那是最好不过·”·此时天外突然有一道赤红剑气斩来,清晚镇上空响彻着凤鸣之声,风中有若有若无的暗香。
宋诗旋身一躲,脚下的步辇已经被堪堪斩成了两半·那七八岁的小女孩落入人群之中,立刻就被一个姑娘抱着躲开了·众人抬头看剑来的方向,却见楼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黑袍白束、佩剑如火的剑仙。
宋诗身上虽然有一股子我行我素的悍勇,但是比起他来,却显得青嫩有余、气势不足·那人站在房顶,如一把蓄势待发的弯弓,杀意铺天盖地··他只问了一句话:“你把阿檀藏在哪儿”·人群中的子衿亦是看到了这一幕。
纪明尘出现那一刹那,他的心跳便不听使唤地加快了,忙道不好·他正打算转身离开,听到此言却猛地一震:怎么倒霉的又是宋诗·宋诗原本就嚣张,这是在昌州地界,哪里还怕纪明尘,眉毛一挑:“云中君想知道那你以为,小纪先生想不想你知道”·纪明尘出手又是一剑斩来·宋诗轻巧往后一跳,嘴边浮起邪笑:“看来你很清楚小纪先生的心思。”
有看客道:“这个云中君怎么器量如此狭小·宋少主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居然偷袭一次不成,还两次果然是个眼中没有人伦的人。”
身旁的白衣男子横他一眼:“云中君是什么境界宋诗是什么境界他若真心要偷袭,宋诗还能站在那里大声嚷嚷么”·周围的人仔细一想,都频频点头,觉得很有道理。
想再去听白衣男子点评几句,云中君竟是飞身而下,与宋少主两个打起来了·“诶呀光天化日以大欺小,欺得还是玉龙台少主,这个云中君好不要脸啊果然,能做出兄弟乱- lun -这种事,人品就是低劣”那看客本就不满意白衣男子反驳他的话,此时战况有变,大声嚷嚷起来,这回站他的人多一些。
“来来来买定离手买定离手:哪个会赢”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统统避到了茶馆里开始下注,将一整条大街出让··子衿没空跟他们打嘴仗,逆着人流跑到街口,果不其然,李逸芝正满头大汗地骑着马赶来。
看到远处两道翩然相斗的身影,忍不住哎呀一声··“李逸芝”·李逸芝循声望见纪子衿,松了口气:“我的姑奶奶你怎么还没事人一样傻站着明尘找你都找疯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以为是宋诗带走的我,要跟他拼命”·李逸芝跟他的反应一模一样:“怎么倒霉的总是宋诗”说罢挥挥手,“你快去拦一把啊明尘发起疯来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子衿站在那里,神色很是焦急,却岿然不动:“李兄,我实在是不敢去啊”·“贤弟,宋诗他是要被打死的啊”他们俩个大难临头倒是称兄道弟起来。
“打死倒不至于”子衿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一句,“更何况我哥他要捅我屁股”·李逸芝:“……”·子衿撕下一片袖子,写下一行字:“你去你去拦他”·李逸芝一看,上头写道:事有蹊跷,出门详查,宋家玉龙台汇合。
心道也算是个缓兵之计··“你会去玉龙台的吧”李逸芝问··“去”·李逸芝正色道:“那你迟早是要挨捅的,你初一挨十五挨得了几时啊不过早捅晚捅的事。
现在闹得人尽皆知,有意思么”·子衿:“……”·子衿:“我捅你一下你试试”··不远处,宋诗情知打不过纪明尘,根本不与他拆招,只靠着好轻功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地躲他,嘴比脚快:“好你个云中君弟弟跑了来找我我跟你弟弟认识么你自己留不住他的心,怪旁人做什么”·“闭嘴”纪明尘吼道,出招竟然出现了个破绽。
宋诗一剑刺出,将他逼退半个身位,猥琐得转身就跑,嘴上更加幸灾乐祸:“你把他用金链子锁在房里,你是想做什么,嗯你是不是想- cao -他还是扒光了压在身下往死里- cao -的那种他是你亲弟弟诶强女干自己的同胞兄弟,你是人还是畜生我都看不下去了所以他哭着抱着求我,我就放他走了。
我这是替天行道,你追着我做什么”·他满心以为只要他多说几句,云中君就会方寸大乱·然而他骂得越卑鄙下流,云中君的剑路反而更快、更凌厉,没有再向方才一样出现破绽。
宋诗回头一想就明白了:“他只在我说他留不住纪先生的心时动过怒·”·然而他明白得太晚,纪明尘已经一把擒住了他的肩头··“你说的没错,我不是人。”
纪明尘将他抓到身近,眼神是那样冷,但宋诗却有那双黑眼睛在燃烧的错觉,“所以,你若想活,就把阿檀还给我不然,我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第十六章 照夜流白枯雪夜(二)·“明尘”正当这时,李逸芝从屋檐底下冒出来个脑袋,“刚才你那好弟弟托人给我带了个口信”说着把那半截袖子飞给他,“你快把宋小公子给放了正事要紧”·纪明尘接过手书,一瞧便知:“他让你送的”·李逸芝:“……”·纪明尘:“你怎么不将他扣下,你傻么”·正说话间,一行人浩浩荡荡从长街另一头赶来。
马是清一色的乌蹄踏雪,人是清一色的青袍戴笠,腰间两片软甲坠着银片头尾相衔,咬合成云龙纹样·李逸芝心道不好,玉龙台的人那边厢宋诗已经熟门熟路地叫开了:“刘青山”·当先那人勒马驻步,仰起头来。
他左眼上一道狰狞刀疤,劈了他半张脸,覆着一只灰蒙蒙的瞽目,乍一眼望去很是骇人·但看他那完好无损的右眼,又不禁让人感叹:从前没瞎的时候倒也是个美男子,可惜,可惜了再加上他挑着嘴角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竟然还挺讨喜。
他光看外表与纪明尘差不多年纪,见到被纪明尘擒在手中的少主,当街大喊:“少主,你什么地方得罪云中君了”·宋诗傲然道:“我抢了他老婆”·刘青山诶呀一声,面露诧异:“你是宋家的独苗苗,怎么好端端的玩起了男人像他们云中阁一般断了香火,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无妨我睡够了就扔·”·纪明尘眼中戾气陡生,横剑抵在了宋诗脖子上,压出了一条血痕··“闭嘴吧”李逸芝恨不得给这两个祖宗跪下了。
他终于爬上了房顶,冲上前去阻拦,“误会都是误会哪里来的老婆,只是我家二公子赌气出门了而已——纪明尘,你把宋少主放下”·纪明尘看也不看他,居高临下道:“想要你们少主,就拿纪子矜来换”·刘青山诶呀一声,含讽带刺地唤了声“云中君”:“听舅爷的意思,你家弟弟是自己跑的,与我们玉龙台有什么相干”·“是没什么相干。”
纪明尘淡淡道·“只是昌州地界,你们宋家势大,我借个东风罢了·寻到我的人,就来福禄客栈换你们的人·”·说罢便抓着宋诗几个起落,消失不见。
别说刘青山,就算是李逸芝也懵了··刘青山率先回过神来:“我素来听说云中君- xing -格霸道,不讲道理,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不讲道理——果然是纪澜的儿子,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逸芝心说这个刘青山,骂纪明尘顺道连他爹一起骂,怎么从前没发现他这样牙尖嘴利··此时也不待细想,连忙打圆场:“我外甥此去云中阁,可把云中君得罪坏了。
又是偷经,又是挑事,还差点把纪家二公子给捅死了·云中君心里恼他,又奈何他是小辈没办法,这次大概是气晕了头才说些混话,还望刘先生多多包涵·我这就去叫他把宋诗这小子放了。”
他把宋诗造的孽说在前头,又抬出舅老爷的身份弹压刘青山,既表示是你们玉龙台没理在先,又旁敲侧击地说大家都是一家人,帮纪明尘把姿态做足了,这才往福禄客栈的方向追去。
玉龙台众人都知道自己家这个便宜少主肯定没少惹事生非,但是出门在外,总归护短·此时议论纷纷,全都在骂纪明尘忒不把人放在眼里:“他自己爱捅他弟屁股,还要搞得我们不得安生,什么东西”·“要我说,我们把少主偷出来,然后把那个什么纪子矜杀了,煞煞他的威风”·“我看还是回去奏禀孟孙无忌先生吧”·众人七嘴八舌,刘青山却一直不说话。
有人问他:“刘先生,我们现在怎么办”·“我们是来斩剑的·”他勒马往镇外走去··“那少主呢”·“拿纪子矜去换。”
“真要帮云中君找他相好的”·“找,怎么不找”刘青山嘴角扬起一丝讥诮的笑意,“不但要找,还要毫发无损地送还到他手里,让他们好好恩爱去”·子衿看众人都走散了,才敢从小巷子里踱出来,头大如斗。
他也没料到他能搞出那么大阵仗·他只是单纯不敢见纪明尘而已,竟然挑起了纪宋两家的恩怨……·这个刘青山也是,怎么一点不通事理·宋诗在纪明尘手上,非但不好言相劝,反而对着纪明尘指桑骂槐。
宋诗初生牛犊不怕虎,他也不晓得轻重么生怕气不死纪明尘·要是纪明尘手一抖,那玉龙台真要绝后了···刘青山行事作风不但古怪,言辞间还提到了父亲。
父亲素来行止有度、温和笃厚,被人交口称赞有名士之风,刘青山哪儿听说的他- xing -格霸道·“高阳君手下尽是些说话没轻没重的嘴毒之人。”
子衿心道··他看纷争告一段落,也不为宋诗愁苦·有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李逸芝从中斡旋,纪宋两家想结仇就难,说不准到时候先结个婚热闹热闹……他想到此处,心中烦闷,心道关我什么事,我还是去帮清晚镇人除祟要紧。
刚问了路,迎面就遇到了大摇大摆的宋诗··两个人都唬了一跳··子衿简直像是白日撞鬼:“你是狗么逃得那么快”·“你还有空骂我”宋诗抱着胸,很不客气地看着他道,“我带你出奔,你竟然眼睁睁看着纪明尘揍我,救都不救一下你讲不讲义气啊”·“我救过了。”
子衿坦率道,“我们又不是什么爱侣,演什么’你为了救我被纪明尘抓起来,我为了救你继续往纪明尘脸上凑’的戏码·傻不傻”·两人正吵嘴,从宋诗背后窜出来一个乔桓:“快走快走——师叔,我师父来清晚镇了”很是担心地瞅他两眼。
“管他啊·”子衿学了纪明尘的口头禅,说罢自己倒先笑了··“别理他,”宋诗狠狠瞪子衿一眼,与乔桓说道,“他一早就知道了,故意装不知道,站在一边看好戏”·“师父要是一直追着你怎么办”乔桓担心地直跺脚。
子衿看到他,倒是不愁了:“你不是有能耐从你师父眼皮底子下救人的么”·“不是他,”宋诗道,“是我舅舅·”·原来纪明尘押着宋诗回到福禄客栈,乔桓就缩着尾巴去拜见师父了。
没等纪明尘开骂,乔桓就赶紧扑在他膝头辩解:“师父那天晚上我发现师叔要和宋小公子私奔,想拦他们,却被拖上了贼船,这几天身在曹营心在汉,一直想给师父打信号”·纪明尘:“……”·纪明尘:“你的信号呢。”
乔桓:“没打着”·子衿听得哈哈大笑·纪明尘估计被他这个小徒弟弄得头都大了·得亏是自己养的,不然非得给他吃两个巴掌不可。
“巴掌没给我吃,骂倒是骂了我几句的·”乔桓皮糙肉厚,一点也不见伤心,“我师父正骂我呢,舅舅在窗外大喊一声:纪子矜站住别跑师父就屁股着火一样窜出门去了。
舅舅赶紧让我救了宋诗出来·”·他和宋诗两人绘声绘色地描绘纪明尘出奔的窘态,乐不可支,子衿却是笑不出来··“做什么呀,这个人·”他轻道。
三个人既碰了头,乔桓却是不敢再回去了:“我师父非打死我不可·”说着吐了吐舌头,“你身边也不安全·小醉姐姐刚才钻进人堆里不见了,我还是去找她好啦。”
脚底抹油地开溜··子衿催促宋诗去找他家里人,他也赖着不走:“我才不要和刘青山一道呢他肯定又喝大了·要是来的人是我叔叔,怎么会任由我被云中君抓来丢去的。”
子衿也管不了他,只叫他给刘青山捎个口信,免得到时候他们宋家人找纪明尘的麻烦·宋诗不耐烦地应下,嘀咕谁找谁的麻烦··两人说话间,按着路人的指点行到一户农家。
一对夫妇正在院子里哭泣,门前吊着黑白两色的麻帐,显然是家中死了人·子衿说明来意,两人倒也淳朴,又是端茶又是倒水,将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前天深夜里,农夫听见女儿的哭声,拿着锄头窜出门外,却见一个身高九尺的庞然大物正夹着女儿往外走,当即上前一锄头砸在他背上。
那邪物行走虽然笨重,却力大无穷,劈手将他打飞·农夫自然不肯将息,冲上去拽住女儿的双腿往外拔··“我若知道他勒着小女的脖子……”农夫泣不成声,农妇在一旁安慰着丈夫。
两相角力之下,小女孩活生生被勒死了·那邪物一见小姑娘断气,就毫无怜悯地丢在地上,大步走到水埠头,跳进了河里··“他除了高大笨重以外,还有什么特点”子衿问道。
“身上滑溜溜的,有一股水腥味·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具体的看不清·”·农妇又拿出一块腐臭难闻、颜色发青的东西,递到子衿和宋诗眼下:“外子从他背上刨了块肉下来,我留着……心想万一哪天有剑仙路过,能认出这是个什么东西,好为小女报仇。”
她强颜欢笑地讨好着二人,神情姿态俱是卑微··宋诗扇了扇鼻子:“拿开点你想熏死我么”·子衿道:“可否让我们看看令爱的尸身。”
两人将他们带到停灵的棚子下··正巧乔桓带着林醉找来·子衿想他是风神引出生的小天师,鬼祟妖魔是家学,不禁招招手:“小乔,过来看。”
乔桓看得多了,倒也不怕;宋诗是个胆子奇大的,亦是无所谓·就是林醉怯生生站在院子里,宁可晒着太阳也不敢进去··“你们觉得这是什么东西”子衿问道。
宋诗拔出发簪,从姑娘肩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中挑出一根白毛:“水犼,不用说了。”水犼脸上长白毛,与刚才农夫说的情状也全都吻合。·乔桓却不能苟同:“水犼是怨气极强的水鬼所化,一般不上岸,以落入水中的生人为食。但是这个姑娘是被勒死的。”他两指一探她的颈间,“而且是用丝带之类的东西勒死的。
这太奇怪了·”·子衿道了声“不错”·水犼行事作风没那么文气,都是抱着人直接拿嘴啃的。·宋诗蹲下身望着那道伤口:“到底是用什么东西勒出来的”·伤口一指来宽,但是咽喉处却有两处铜钱大小的圆印子。
·“是头绳·”林醉在外头怯生生地答道,“中间那个印子,是头绳上的小坠子·”·“一个娼……”宋诗刚说了一个字,见到子衿蓦然转冷的神情,又生生把脏话咽了下去,含糊道,“女人懂什么男人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林醉缩了缩脑袋··“女人又怎样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小醉心细,这点就比你强·”子衿教训道。
“对对对我看也像头绳·”乔桓帮腔··宋诗自讨没趣,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说话了··子衿看完尸体,又问农人:“河水异变、河伯抓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十年前。”
农人说起来就瑟瑟发抖,“十年前有个妖邪之物在一夜之间屠了十几户人家,得亏有个大剑仙刚巧路过清晚镇,将他杀死·只不过从那以后,这条河边就灾祸不断。”
“我看镇民为它娶的妻子不到十岁,令爱也只有七八岁的年纪,它是只抓小女孩么”·“是,它只挑七八岁的小女孩拖进水里。”
子衿细想一番,问乔桓:“你见过这样的水犼没有?”·乔桓摇摇头:“闻所未闻·”·“确实奇怪·但依旧是只十年前方才尸变的水犼罢了,没道理这么多剑修有去无回。”子衿望着院外的死水,飞鸟不停,鸡鸭不戏,连昆虫都不敢停留,一整片水域死气沉沉地凝固着。
·“师叔觉得是什么”·子衿道:“犯剑·”·他话音一落,宋诗和乔桓都是眼睛一亮··自剑祖嬴左铸出第一把灵剑后,灵剑道席卷修真界,各式各样的灵剑像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然而剑主会死,灵剑不会·五百年过去,除了名门正派世代相传的镇派之宝,天下不知道还有多少传着传着传丢了的无主之剑,时不时便会侵扰世人,倒比寻常妖魔鬼怪还多。
世人将这换作“犯剑祟”,又作“犯剑”·这些无主之剑,当然由剑修来铲除,灵剑道上亦将这称作“斩剑”··斩剑的斩有两个意思:一是斩断;二是斩获。
虽说是为先人擦屁股,斩剑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有时候作祟的灵剑声名赫赫,降服剑灵后纳为自己的佩剑,倒比自己铸剑来得轻松便宜·对于一个小门小派的剑修来说,纳先人之剑,日后吹嘘起来,也有身家传承。
即使收纳不了,斩断一把名剑,也够一个默默无闻的剑修挣得声名了··所以剑修出门游历,十次里面有九次是在斩剑··但凡哪里传出有剑灵作祟,幺蛾子越大,花头越多,各门各派越是挤破了头要抢,谁知道会撞见什么失传已久的厉害宝贝。
宋诗和乔桓都还是少年,乔桓更是头一回下山·听子衿说此处有剑,看样子还能使河水凝滞乃至倒流,一时之间都兴奋起来··“我下水去看看·”宋诗转身就往外走。
子衿连连叫住他:“没听说下去的剑修都死了”·“听他们瞎说·乡下人知道什么·再说,我跟他们一样么”宋诗扬了扬下巴骄傲道。
刚走出门外,正撞见刘青山一行正穿着全幅水靠下水··子衿赶紧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三个小的也紧跟着他一起躲在大石头后面··乔桓忍不住问子衿:“师叔,你躲什么”·“他们万一抓了我送去给你师父怎么办”子衿说完,转头问宋诗,“你躲什么这不是你家里人么”·“我爱躲就躲,你管得着么”宋诗说完,转头呵斥林醉,“你碰我干什么少勾引人了。”
林醉小声辩解:“我没有·”·宋诗像是要吃人一样盯着她,她只好低头认错:“对不起·”·子衿朝小醉招招手:“到我这儿来,别搭理他成天做白日梦,哪个姑娘瞎了眼能看上他。”
说罢偷偷摸摸看刘青山到底干什么··第十六章 照夜流白枯雪夜(三)·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评论中有各式各样的不满··首当其冲是对宋诗的不满。
对此我只能说他这个人就是很讨厌,哈哈··不过喷子衿对于宋诗、小醉二人的态度不妥当,是有道理的,我看了看的确崩人设·所以我在前两章中修改了三个小细节,让人物的行为逻辑更合理。
我这篇文写的实在太快了,很多细节处理得很不到位,谢谢大家提意见··-------·玉龙台的人下水以后,水中不时传来些打斗声,俱是转瞬即逝·不多久,他们推了一个水尸上岸。
水尸身上半烂,一身衣服却依稀看得出是剑修打扮·子衿道:“这恐怕是那些前来斩剑却丧命于此的剑修·”·宋诗嗤之以鼻:“没用·”·子衿摇摇头:“若是玉龙台早点出手,那什么事也没有了。
你家高阳君是怎么了混事不理·”·“我叔叔闭关修炼,哪有空对付这种琐事·孟孙先生没顾着吧·”·“孟孙无忌……”子衿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人的名字了,据说他很受高阳君器重,帮他打理一些琐事,“他是你家管家么”·宋诗脸上浮现出怒气:“什么管家他是我世叔,玉龙台代宗主”·“玉龙台还有代宗主”子衿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了,“你家高阳君怎么比我们云中君还懒。”
纪明尘再不愿意打理俗务,至少没有退位让贤的意思,出门斩剑一年总有个两三趟·可是高阳君,他是真的很多年没有出门了,想想都憋得慌···若是玉龙台早已大权旁落,那宋家高高挂起的行事作风就讲得通了。
高阳君品行高洁,任侠仗义,肯定不会放任水祟扰民··子衿看了宋诗一眼·他这副- xing -子,大概也跟孟孙无忌的抚养有关·当下对这个人看得十分低劣,不知道高阳君看上他什么了。
子衿试探着问宋诗:“你偷跑都云中阁来,孟孙无忌不急么”·“有什么可急的,我又不会吃亏·”·子衿嗯了一声:“说的也是。”
看来宋诗的去向,孟孙无忌是知道的·授意宋诗偷《灵梦武笃》的,莫非也是他·“这人与我家莫非有什么渊源……”子衿心中暗道。
不远处,刘青山对手下吩咐:“继续找剑·”那水尸竟是无人问津,趴在地上,一张嘴巴在空气中咔咔乱咬·它闻见了四人的气息,猛地抬起头,空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窝,膝盖与手肘着地,要往他们身边爬来。
林醉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轻啊了一声往子衿身边挨去,吓得像只小鹌鹑·宋诗脸一下子就黑了,把胳膊伸得长长的推了她一把,让她离子衿远一些··子衿彻底不懂了:“你怎么回事你跟人家小姑娘有仇么”说完便突然领悟到了什么,眯起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宋诗,脸色从难以置信到果然如此再到朽木不可雕也,啧啧了两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只把林醉回护得更紧,最好一眼都不要给宋诗看到。
乔桓在一旁安慰林醉道:“小醉姐姐,你不用怕·你别看这个水鬼好像很可怕的模样,它根本走不动路·”·子衿听到“走不动路”四个字,心间猛地一震。
十年前……·走不动路……·他再细看那水尸的模样,心下凛然:那水尸的手筋脚筋都被挑断了,所以才做不到四脚着地,要用膝盖与手肘支撑,爬行姿势才会那么古怪。
刘青山捉了越来越多的水鬼上岸,俱是跟虾蟹一般,贴地爬行·几个人随便用剑一赶,就能将它们赶在一处··乔桓去逗林醉:“我就说没什么关系的吧。”
林醉心下稍安,却见身旁的子衿脸色发青,浑身上下打着寒颤,又忍不住担心起来:子衿哥哥这是怎么了·正说话间,水里传出一声:“有了”只见一道白光冲天而起,闪如星耀。
宋诗道:“真的斩到了一柄名剑”·“作祟的不是它·”子衿脸上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宋诗不服气道:“别说大话了隔了那么老远,你怎么知道”·“因为……这是我的剑”·他话音刚落,几人就望见天外一个身形风行火掠。
行到近处足尖一点,正是云中君涉水而来··刘青山解下斗篷覆上刚刚出水的长剑,迎上去吊儿郎当道:“云中君好雅意,大晚上的出门散步啊”·纪明尘看都不看他一眼,与他擦肩而过。
刘青山松了口气,却听他脚步一顿,回过头来问道:“让你找的人,你找见没有”·“云中君还真当我是你纪家的家奴吗”刘青山哑着嗓音闷笑,“我奉高阳君之命前来斩剑,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纪明尘扫了一眼地上那几个水尸,一拍腰间真煌·剑气出鞘,穿入水尸中间,所行之处流焰遍布·水尸身上跳起青绿色的火焰,鬼哭狼嚎,不一会儿便烧成了灰烬。
纪明尘单膝跪地,将水尸的骨灰涂抹在真煌剑上,低声吟诵:“以剑以身,平天下事·”他显然认出这些人生前是剑修,便用灵剑道上的规矩葬了他们·他说的那句话是剑祖嬴左的训言,如今仍然刻在灵剑道第一门派“御剑门”的山门上。
他做完这一切,转身对刘青山拔剑:“把我弟弟交出来·”·刘青山嬉皮笑脸道:“云中君,我看你处事周详,怎么碰上你那个宝贝弟弟,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我认识他是谁,你要追在我屁股后头要人我看上去很像是有龙阳之癖么”·“你们玉龙台有什么- yin -谋诡计,都冲着我来。”
纪明尘剑尖点地,“把他放了·”·刘青山心中暗骂纪明尘这个木头脑子,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死咬着他不放:“我可没抓你的人,不信你搜。”
“不可能·”纪明尘掷地有声地说了三个字,“白月光·”·刘青山莫名其妙··大石头背后的宋诗却看了子衿一眼,心说:“白月光莫非就是那天晚上他使的剑气哦~我知道了,他的剑上残存他的剑气,就是方才出水时那一道流光。
云中君一见白月光就以为是他在求救,这才匆匆赶来·”想到此处,不由得抖落了浑身鸡皮疙瘩,“这两个人好肉麻啊·”·子衿看他俩真要打起来,动了动蹲麻了的腿,打算现身拦一遭。
他此时有满腹疑惑,只想叫刘青山解释清楚,这份好奇甚至压过了他心头那份不敢面对纪明尘的心思·十年前他被人挑断筋脉,身上的照夜流白也被凶手搜走·为什么他的剑会沉在清晚镇。
刘青山怎么知道的,又为什么要来这里捞他的剑·谁想还没等他站直,水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一个黑影被高高抛起,重重落在水边,声嘶力竭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正是方才下水的宋家弟子之一·刘青山见状,顾不得和纪明尘对峙,赶到那人身旁一看:他的手筋脚筋竟是齐齐震断了·“怎么回事”刘青山收敛了玩世不恭,问趴在水埠头着急上岸的几人。
“水底下突然有东西窜出来,刺中了他好像是……好像是一柄剑”·刘青山定睛一瞧,他腰间有一道贯穿伤,只是伤口太小,他又穿着黑色水靠,黑灯瞎火得看不分明,自然不如四肢上的断口抢眼:“那他这手脚呢”·“不知道,没看清”··“果然另有剑祟”大石头后面,乔桓崇拜地望向子矜。
子衿却是唇色发青,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冷汗津津··河水里黑色涌动,冒起了气泡,刘青山招呼众人结阵:“大家伙来了”·话音刚落,一道黑色水龙冲天而起,仿佛有形之物,从背后刺穿了一名正在上岸的宋家子弟。
那水龙上尖下粗,龙头足有碗口大小,穿透他的肩胛将他高高挑起到半空中·大家只看见他在空中被肆意狂甩,惨叫声忽远忽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刘青山从马背上飞身而起,拔剑斩在水龙处。
然而黑色的水一经斩开便重新合拢,还毫无顾忌地攀上他的剑,细看像是无数细小的藤蔓·刘青山连忙弃剑·他救不出那弟兄,不出半刻,那人四肢薄弱处竟噗地爆出了一波血雾惨叫声蓦然拔高,叫人毛骨悚然。
就在这时,一股冷香扑面而来,真煌出鞘,一举将水龙断成两截水龙像是断了腕的触手,在半空中摇摆了几下,坠入河中翻搅起一泼水花,看得乔桓拍手叫好:“师父就是厉害”·宋诗嫉妒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他就是剑好。
就算让纪子矜这个废人拿了真煌剑,一样想砍就砍·”·子衿从刚才开始就一副魂游天外的模样,对他的话毫无反应·倒是有一个细细的声音反驳道:“灵剑识人。
若能拿得起名剑,那必定是心怀仁义·没有仁德的人,就算是把不动尊剑给他,也不配用·”不动尊剑是剑祖嬴左的佩剑,封存着他的魂魄,被高高供起在御剑门不动尊殿上,五百年来,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
宋诗猛地转头,狠狠瞪着林醉,半晌冷笑一声:“指桑骂槐的说些什么呢这么想给纪子矜当老婆”·宋诗骂纪子矜,林醉要出言相帮;骂她自己,她却不作声了,只擦了擦眼泪,离他远一点。
乔桓道:“你成天挂在嘴上有意思么”说着挨到林醉身边,姐姐长姐姐短地去哄她了··宋诗看乔桓将林醉逗得破涕为笑,恨得牙痒痒,心想:“什么东西毛都没长齐……”·后半句话还没骂完,一条水龙咚地一声砸在他脚边,哗啦化作一滩黑水,溅了他满头满脸。
乔桓在一边幸灾乐祸:“小醉姐姐,你看宋公子,他好香啊”·宋诗气得浑身发抖:“你给我等着你给我等着”·“别闹”一直神游天外的子衿喝止吵嘴的二人,带着三个小的躲入背后的老庙。
庙里供奉的是土地爷,打扫得还算干净·月光透过门栅栏,将狂魔乱舞的水龙投在墙上·方才纪明尘斩落一条,顷刻间便有几十条探出水面,别说是林醉,就是乔桓也吓得小脸煞白。
·门外与水祟直接对垒的宋家众人更是分外倒霉·顷刻间已是连毙三人,统统是一击透心,筋脉齐断·“果真邪门·”刘青山的眼神落在自己的马褡裢里,而后又不由自主地转到云中君身上。
只见他在半空中腾挪转移,出手既稳且快,真煌出剑、断水截流此时水面群魔乱舞,宋家众人自保不及,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水龙挑上天,但有云中君出手相帮,没有人再受过筋脉尽断之苦。
“多亏了他……”虽然谁也不曾说出口,但都在心中如此作想··这时,云中君救下最后一人,轻巧地凌空连踏十几条水龙而不出一剑·身后坠着不知多少魔物,只与他一带相隔,看的众人心拎到了嗓子眼。
只见他足尖一点,踏过那条咬得最凶的水龙,嘴里呼哨一声,冲天而起·剑灵化形,顺着他方才所过之处流光溢彩地穿身而过,竟是在水龙之间燃起一条火丝带·随着云中君轻巧落地,半空中凤鸣铮然,轰地一声在河面上炸开。
老庙前火影重重,水花四溅,众人敛袖遮面,那光芒竟不可逼视·片刻之后,黑色的水夹杂着臭鱼烂虾瓢泼而下,再看湖面,哪里还有水龙的影子·只是一片白月光洒在遍是涟漪的黑水上。
乔桓忍不住鼓起掌来:“好”神气地向宋诗示意“这是我师父”··纪明尘耳清目明,朝着土地庙的方向探了一眼。
但是因为宋家子弟中也有几个- xing -格直爽的在那里啪啪鼓掌,他便没有多留意,走过去问刘青山:“你既是来斩剑,那你知不知道水底里沉的是哪一把名剑”·“不知。”
“胡说八道”纪明尘大怒,“我看你心里清楚得很”·刘青山嘿然一笑:“我清楚什么了云中君,大敌当前,还是不要自相残杀为妙。
我看这水里的东西煞气逼人,大家先把它逼出来看看再说,怎样”·说罢拍拍手,两个宋家子弟抓着一个七八岁大的小女孩从树后走来·她一身红衣嫁妆,脸色苍白,满眼泪痕却连哭叫都不敢,被人提在手上仿佛一只挨了霜的小鸡。
纪明尘认出她是早上被迫嫁给河伯的小姑娘,当即把真煌顶出一寸:“你做什么”·“水祟好色,那就投其所好。”
庙中众人齐齐望向宋诗··“你们玉龙台好歹也是道上喊得出名头的名门世家,怎么尽干些缺德事高阳君是死了么”子衿愤愤。
宋诗无所谓道:“刘青山办事自有他的分寸·再说了,只要能擒住水祟,死个把人算得了什么·总比整个镇上都被毁个精光好·”·外头,刘青山对纪明尘笑吟吟道:“云中君息怒。
不过是投个人饵,有云中君你坐镇,总不会让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出事的,对吧”·“巧言令色·”纪明尘冷冷道,“把人放开”·话音刚落,月下突然一声怪叫。
一个青白色的身影从水底下窜起来,分不出是淤泥还是死水的东西从它脸上缓缓滴落,咆哮声响彻云霄·乔桓头晕目眩,连退三步:“是水犼!”·宋诗好奇地往外张望。
那只水犼就算是站在水里,也跟岸上的诸人一般高大,身高何止是九尺!兴奋地弹了弹腰间每啄,心想若是砍了这玩意儿回去玉龙台,孟孙无忌肯定要夸他的,连叔叔也不会追究他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他正要往外闯,却被子衿用力拉住:“别去”·只一眨眼间,那水犼便猛地跃上了河岸边,落地之处蛛网遍布,竟是把地面砸出了个尘土飞扬的大坑。玉龙台弟子对付水犼自有一套,当下绕着它站成六道封魔阵法,每人一剑刺入它上身,分别洞穿锁骨、琵琶骨、蝴蝶骨,将它牢牢架住。刘青山做了个手势,六人一起施力,直把他压跪在地上。·“不好”子衿脱口而出。
下一刻,水犼左手一抹,六柄长剑齐齐夺入怀中,仰天长啸。河岸众人只觉得一股气劲排山倒海而来,离它最近的六人当下就像断线的风筝,斜斜飞出。·宋诗看得目瞪口呆:“我叔叔的内劲也不过如此”·“他们手上用的都是灵剑。
徒手夺灵剑,这在活人身上几乎闻所未闻那水犼不但劲大,出招也巧,恐怕生前来头不小。”子衿道··宋诗问:“他出招哪里巧了”·一直安静不语的林醉小声道:“它一直没有用右手,好像攒着什么东西。”
乔桓一拍脑袋:对啊若是蛮力所为,空手夺剑自然是双手齐出·宋诗蹙起了眉头,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林醉··“这个水犼可能还留有一丝神识。”子衿道。
四人说话间,那水犼已将几柄长剑惯在地上,朝着小女孩杀奔而去。押送她的两个玉龙台子弟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剩那病怏怏的小姑娘独自倚在树下瑟瑟发抖。她身上罩下一个偌大的黑影,视线中那青白色的皮肤遍布田螺和藤壶,散发着一股强烈的尸腐之气。她颤颤巍巍抬头,对上了一张满是白毛的脸,张着嘴却叫不出声。·水犼朝她探出右手,五指上尽是长达一寸的黑色利爪。小姑娘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忽而感觉眼前一暗,是挂在东天的满月上被一个小黑点遮蔽了。那黑点顷刻间变得十分巨大,竟然是一个手按佩剑的剪影!水犼猛地回头,那人剑鞘正掼在他胸口,将偌大的怪物生生逼退三步。随即伸手一抄,揽过小姑娘就掠出十丈远。·“是云中君”有个宋家子弟大声喊道,正是方才鼓掌最响亮的那个。
“小心”子衿大喊一声·纪明尘心念一动,条件反- she -般将小孩推至旁人怀里,而后一个旋身,堪堪避过直刺他心尖的剑锋,只是手臂上已是鲜血淋漓。
子衿自悔莫及·以纪明尘今时今日的功力,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背后暗剑·若他没有多此一举,纪明尘从容应对,保得了孩子也保得了自己··纪明尘却一脸喜色,深可见骨的伤口也不理,落地便往庙中跑了两步,又近乡情怯般在原地停驻,喊了一声“阿檀”。
然而河埠头上已是一团乱·玉龙台众人方才捡起地上的灵剑,此时个个比着格挡剑式,虎视眈眈地望着他背后··纪明尘见势不对,翩然飘出两三丈,这才转身。
河底下的剑祟终于浮出了水面·剑身通体裹挟在黑色流水中,云山雾罩,不显真容··纪明尘再问刘青山:“此为何剑”·刘青山依旧道:“不知。”
纪明尘道:“你再不说,今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死在这里”·刘青山笑:“我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云中君么纪檀近在咫尺,云中君好自为之”·窗下,子矜骨节抓得青白:“宋诗这个刘青山到底是什么人”·宋诗道:“他是我家一个门客。”
“他什么来历跟我云中阁有何仇怨”·宋诗据实以高:“他来我家也有七八年了,武功不怎样,平日里酷爱喝酒赌钱,没听说与云中阁有什么交集。”
“那他要明尘死……”子衿怒道··宋诗看不出来:“他哪有这个意思”·子衿道:“那柄剑,那个剑主,功力犹在纪明尘之上。
刘青山有私心,断不会帮他的”·宋诗一愣,然后恍然:若是云中君打得过,恐怕刚才就反手一剑,断剑散灵了他第一反应却是避其锋芒,可见一剑交手,已知高下。
而乔桓从方才开始便惴惴不安:他竟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厉害的水犼和剑祟!然而他一直觉得自己师父是当世最厉害的剑仙,这点惴惴不安深藏于心间不曾说出来。此时见师叔断言真煌不如那魔剑,一口气泄了大半。·“真煌在《天下名器谱》上排名第七,云中君的修为也配得起真煌剑,若是此剑犹在真煌之上,那该是……”两人俱是在心中默背《天下名器谱》,想要识出个子丑寅卯。
子衿却走到土地公前,找了个蒲团盘腿坐下·这一出借刀杀人如何收场还不好说,清晚镇上生灵涂炭却是一定的他无论如何也得想点办法,不能没有半点作为·“宋诗,你守住庙门。
小乔,你守着我·一刻钟之内保住我的肉身·”·乔桓:“啊”·说罢他师叔竟是睁着眼睛不动了··宋诗凑过来在子衿眼前一挥手:“这种时候玩木头人”·“不对,这是……”乔桓拦下他,“灵魂出窍”·说着感到有魂体穿身而过,呕了一声,弯腰便吐。
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惨叫,是那柄魔剑刺中一名宋家子弟·“被他刺中就废了”有人惊恐地大喊一声,弃剑想跑,纪明尘喊了声“别动”,却为时已晚,魔剑转瞬之间又连毙三人。
“准备镇剑”他大喊道··众人原本慌乱不已,见云中君神色冷静,犹自发号施令,不由得吃了颗定心丸·镇剑的流程他们都熟记于心,此时剑尖点地,顷刻间在地上画好封灵阵。
云中君驱使真煌与魔剑相斗,不进反退·魔剑毕竟没有人的心智,被他勾引得飞入封灵阵之中·只见他一个翻身,自上往下用力一拍,魔剑直直插入阵眼·九名宋家子弟等的就是这一刻,同时将佩剑插入白地,唱诵《封灵》。
封灵人手中光华大盛,九把灵剑的剑灵现形,组成九道灵链,齐齐锁住阵眼魔剑·魔剑用力挣扎,然而九道封灵阵已是嬴左所创最强封印,任世间何种魔剑都无法逃脱,黑水眼看着就要退去。
纪明尘目不转睛地望着那云山雾罩的剑柄,只等着露出可以识别的铭文或纹样···就在这时,一名封灵人突然“诶呀”一声,竟是连人带剑飞了出去·九道封灵阵破,黑水重新涌上剑柄,魔剑发出一声沉吟,脱离阵眼。
众人只望见一道残影快如闪电,又暗如无星之夜,还未看清它的剑路,封灵人已是一个接一个倒下,俱是腋下洞穿伤·一时间白地被染上了狰狞血色,剩下的人早已面白如雪。
他们已经不够祭起九道封灵阵,恐怕今晚统统是要交代在这儿了·正当众人灰心丧气之时,忽闻头顶金铁相交,一道剪影被月光投影在河上·若不是满地血色,真不知是何方剑仙雅兴甚好,对着水天花月独自舞剑;然而细看,他身近有一道光影,忽大忽小、忽远忽近,无人执剑,剑自出招,招招致命,怀的是必杀之心。
众人心道:纪明尘竟然跟魔剑对招这要打到什么时候人会累、会倦,剑也会累也会倦么明明知道赢不了,还要强上,蠢材一人封剑,真是痴心妄想·却又都仰着头痴痴看着,看到精彩处还要拍手叫好。
他们得意忘形地叫出了声响,魔剑立即从天而降·宋家子弟这才想起来自己也是砧板上的鱼肉,匆忙举剑相迎·魔剑以一当十,若不是云中君紧跟其后缠住魔剑,真不知道又有多少人要丧身剑下。
一时间水埠头的剑修四散崩逃,慌乱间弃剑之人都有··云中君将他们喝住:“我们跑了,谁来除祟拿起剑来,结阵”·宋诗一直在旁观战,早就心痒难耐了。
此时听他一言,心道:“云中君这个人虽然讨厌,我却是愿意跟他一起斩剑的”见能战之人越来越少,转身对乔桓道:“这样下去不行,我们也出去帮云中君”·乔桓吓得抖三抖:“师叔不让我们出去”·宋诗朝他翻了个白眼:“那你躲在这里做缩头乌龟吧——诶”他四下一扫,柳眉倒蹙,“小醉呢”·乔桓亦是一愣,眼神搜掠着空荡荡的庙堂:“我一直陪着师叔,小醉姐姐不是你照顾着的么”·宋诗连骂他都来不及,连忙凑到窗棂上找寻她的身影。
子衿给林醉买了一身新衣,林醉平日里总是很小心翼翼,不敢也不舍得在上面留下半点污垢·此时却在满地尸身中边走边爬,弄得脏兮兮,手搭凉棚假装看不见魔剑,魔剑也看不见她。
比之周围又跑又叫的众人,不要太淡定·“找死”宋诗话没骂完,人已是冲了出去··外头林醉好不容易爬到白地中央,偷偷抱起那个吓傻了的小女孩就往回跑。
方才云中君将小姑娘交给了一个宋家子弟,现在那人已经死了,小姑娘坐在死尸身边哇哇大哭,周围人来人往,根本没有一人顾得上她··林醉往回走了没几步,谁想那个骄傲的宋公子突然站在庙门前喊了她一声:“小醉”·她不是习武之人,又十分怕他,当下就愣住了。
头顶笼罩下一个巨大的黑影,她转头往上瞧瞧,立刻捂住了怀中小女孩的眼睛··是水犼!·方才还有几个宋家子弟分得出心来对付它,现在所有人都被那柄魔剑撵得鸡飞狗跳,哪里还有人顾得了它··眼看水犼朝她伸出右手,林醉吓得抱紧了小姑娘,没想到一道凌厉剑气劈空斩来,宋公子的身影随即掠到,用肩膀狠狠撞开了那怪物,然后迅捷地转换身位踩着它的胸膛踢踏两步,将它蹬开。宋诗翻身落地,也不恋战,拽起林醉就往庙中跑,嘴里还不耐烦地喊着:“跑快点跑快点你是猪么孩子给我”·两人把小姑娘一抛一接别提有多顺手了。
宋诗胸口吊着个孩子,手上牵着个林醉,心想:我他妈是被人追杀拖家带口疯狂逃难的老公么·两人一冲进庙中就掩上大门,插上木栓·水犼大步流星朝庙中走来,每迈出一步都震天动地。林醉吓得面白如纸,突然之间低叫了一声,望着宋诗肩上一道三指爪印说不出话来。他显然是方才为自己挡了一爪,此时肩头血淋淋的,衣袍都被浸成了褐色!·宋诗嫌弃地看她一眼:“还不都是因为你一个女人逞什么英雄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林醉默默颠了颠怀中的孩子,也不说话,就一双眼睛- shi -漉漉地盯着他的伤口瞧。
乔桓刚吐完,忙不迭地用手帕捂着嘴走到两人身边,婆婆妈妈、有气无力地挥手相劝:“你们不要吵架了……不要吵架了……”·宋诗切了一声,偷瞄了一眼担心却又不敢接近的林醉,扯裂了自己的袖子,用嘴叼着在肩膀上胡乱一缠,问乔桓道:“怎么杀水犼?”·“这么大一只,我们杀不了啊。”
乔桓光是听到水犼二字就呕得一声又吐了。·“少废话,”宋诗抖出每啄,迎着庙门,将三人护在身后,“试一试”·外头纪明尘望见水犼大步往土地庙中去了,心下一凛:子衿在里面!·然而魔剑似有神识,他一动身,就往他身近纠缠·纪明尘心急如焚,剑路也比方才浮躁了几分,竟不知道如何才能镇压眼前这剑祟··正当这时,底下众人突然喊道:“我的妈又来一柄”·纪明尘心道“什么又来”,定睛细看,却是神为之夺。
死去的乌蹄踏雪旁,一柄长剑缓缓升起,刘青山的披风滑落,露出通体洁白、皎洁如月的剑身·这剑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光芒也忽明忽暗,却让人挪不开眼睛··“我才不要别人用过的灵剑呢,真煌你拿去,我要自己铸一把剑,说不定以后比真煌更有名气也说不准”纪明尘脑海里响起稚童顽皮的声音。
宋家子弟一开始从水里捞出这柄剑,见它只散出一道白月光就偃旗息鼓了,并不把它放在心上·因为这剑上除了残存的剑气以外,一点灵气都没有,显然未曾请过剑灵,只是一把做工精美、用料上等的普通长剑罢了。
此时见它竟然腾空而起,剑身上漫漫清辉,宝光内敛,仿佛天悬二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不是灵剑,却能凌空自走、剑散明光,这是什么邪门的路数·这时候,白剑拔地而起,往云中君身上刺去,云中君却悬停在竹叶间,一动不动。
·“小心啊”众人忍不住出言相告··刹那间白剑期近他的胸口,半空中铮然一声·“云中君”底下惊呼一片。
然而已有站位恰巧之人鼓起掌来:“漂亮”·原来那白剑自云中君胁下穿过,帮他荡开了背后魔剑凛然一击··纪明尘低头望着那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柄上有日月双明的纹样·日月之中守一青凤,是云中纪氏的家徽··“照夜流白……”他每一个字都念得极慢,仿佛那些极漫长的时光。
照夜流白撤剑,悬停在他的对面·纪明尘负手在背,真煌亦是挺立在半空中·在众人看来,仿佛是两个剑仙相对而立·只是白剑的主人看不见罢了。
纪明尘唇边突然绽开一个微笑:“考校考校这些年你还记得多少·”·说罢转身,照夜流白亦是转了个角度,一人一剑,对准了黑雾汹涌的魔剑·作者有话要说:·真的,我这篇文就应该叫《白月光》。
第十六章 照夜流白枯雪夜(四)·窗外,一红一白两色剑光将漆黑的月夜斩得四分五裂·金铁交鸣,老凤扬声,间或有两声惨叫,却是叫好的时候多一些·云中君是当世高手,以这些剑修的修为,一生之中也没有什么机会亲眼看他出手。
他们又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厉害的剑祟还有一柄不知从何而来、却伴随云中君身侧左冲右突的神秘白剑·名剑对决,不是一柄,不是两柄,而是三柄,简直是大甩卖啊·“死前也算是开了眼界”众人不免心中暗叹。
庙中几个小的就没有这种热闹可看了·水犼怪力无穷,不一会儿就一拳砸破了庙门,堪堪在半尺厚的朱红木门上砸出一个窟窿。青白的巨掌探入门中,摸到了门栓,从容拨开,看得宋诗啧啧称奇:“这玩意儿好聪明还会开门”·水犼猛地将门推开,矮身进门,头顶几乎要触到房梁。宋诗早就蹲在房梁上等他了,伸手一拍它的脑袋:“看这儿”手上拿着一副捆仙绳,跟个猴子似的在房梁间上蹿下跳。
水犼原本在找东西,只抚了抚肩膀,想把这跳蚤似得玩意儿扫走,却不想他荡着绳子下来,绕着它转了几圈,将那细小的捆仙绳弄得它满身都是。宋诗一落地便就地一滚,倒退着拉紧捆仙绳,绳索烙进水犼的皮肤中,立刻烧出红黑的灼痕。·水犼吃痛,暴吼一声,仰天长啸绷紧了身上肌肉,竟然将捆仙绳绷断了!宋诗刚骂了句“死小乔你到底会不会做捆仙绳啊”,那水犼就拽住断绳猛地一挥。宋诗还没来得及放手,整个人都飞起拍在墙上,惊天动地一声“咚”,白垩与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往下掉。
乔桓不服气道“我当然是会做的”,贴地一滚滚到水犼脚边,往他左脚背啪得贴了张符:“定”·水犼顺势想把他踩扁,却发现左脚抬不起来了。·乔桓又是故技重施,将他右脚也定住,水犼被困在庙中央,暴跳如雷。一旁的宋诗已经将自己从灰尘堆里挖了出来,见水犼动弹不得,立刻拔出每啄飞身而上。水犼虽不能动,两只手却虎虎生风,朝他拍去,争斗间打断了两根庙柱。林醉抱着小女孩躲在神龛前,吓得几次捂住了眼睛,只想着:宋公子现在还没死也是命大。·乔桓却看得眼花缭乱·他发现宋诗出手一百余招,竟没有一招是重复的,里头甚至还夹杂着云中阁的剑招,一时间满心泛酸地心想:他功夫确实比我好·连水天花月都比我熟练,我还算什么云中君亲传弟子。
低头呕了一声,吐得更起劲了··水犼虽然力大,却不防宋诗身轻如燕,剑路猥琐。短短半刻间,宋诗已是出手如电在它命门处连捅十三刀。然而水犼不是活物,伤口处不见血,只流出一些黑水。而且它吃痛了以后力气更大,越战越勇,宋诗的速度却慢了下来。·“想点办法”宋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你他妈这种时候在捏泥巴”·“你什么眼神啊你是不是瞎”乔桓放下刻刀,拎起粗糙的木铎,猛地一摇。
他摇第一声,水犼楞了一下,血红双瞳目光涣散,眨了眨眼睛。·他摇第二声,水犼动作慢了下来,原本必然袭中宋诗的一击陡然转慢,只拍中了他的脊背。虽然如此,也将他整个打翻了出去。·他摇第三声,水犼静在原地,浑身打颤,不动了。·宋诗呕出一口血,压低声音道:“他是死了么”·乔桓满头大汗,整个人看上去好像虚脱了,跌坐在地,朝他比了个嘘:“睡着了。”
“你们风神引确实有两下子·”宋诗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却踉跄了一下,躺了回去·正觉得丢人,身近突然传来一阵皂树香,是林醉从神龛后头跑出来,要将他捡回去。
“你怎么什么都捡”宋诗意味深长地探她一眼··一旁闭目养神的乔桓突然睁开眼睛:“完了”·同一时间,堂中水犼亦是睁开眼睛,彤彤炬目投向宋林二人!它暴吼一声,突然大步上前。乔桓心道“怎么可能”,却见地上留下了一双被生生撕裂的脚皮·外头,宋家子弟三三两两站在河埠头,相互递了个眼色,再度站到九道封灵阵中。
云中君有那柄白剑相帮,眼看是渐渐压了上风·两剑进退之间十分有度,剑路仿佛预先演练过无数遍,包夹、腾挪、变招都一一对应,配合得天衣无缝··“那柄白剑使得也是云中阁的功夫么”有一名宋家子弟好奇问道,“这套剑法好像本就是双人所用。”
众人纷纷点头·单人演剑,讲究快、狠、多变,屡屡能有奇招·而真煌此时看起来却比云中君独自迎战时暗淡不少,宝光内敛,剑招也更简单·虽然如此,却逼得魔剑节节倒退,真可谓大音希声。
能用最简单的招数发挥出最强的剑意,云中君是高手是其一,与他共剑之人深得剑道,又是其一·一红一白,竟是谁也不曾抢了谁的风头···“无双。”
刘青山道··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水天花月的其他招式他们可能没有听说过,但第五层剑法“无双”,却是如雷贯耳·云中阁由一对侠侣所创,最初就是靠着无双剑法声名鹊起,在苍梧之地斩得老凤铸成真煌,跻身《天下名器谱》前十,最后携手隐退孤竹城。
后来据说两人双双踏入仙门,如今已是灵剑道上的又一个传说·此后两百年间,云中阁中能修得俱神宗境的高手,实有不少,但是无双剑法,却再不见于江湖··无双剑法的剑招其实平平无奇,但对剑修要求极高。
将最简单的招数发挥出最强的剑意,原本就是高手中的高手才能修炼到的境界·而心意相通,你来我往,却互不争风,这种心境又很少有人达到·所以世人又戏称无双剑法是夫妻剑法。
如若不是夫妻,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人能彻底托付,心念无私·一般的剑修,女弱男强,打成平手已是世所罕见,即使云中阁主代代与妻子双修,也未曾重现祖上那惊鸿共舞。
此时此刻,月明星稀,黝黑的死水倒映出天光云影·天上,三道剑光回绕云中君身侧,皓皓长空我独一人;地上却有两个人影,穿花拂柳,与共徘徊··原本云中君以肉身迎战魔剑,吃了不少亏。
他可以杀得伤得,魔剑却没有这种负累,除非有机会斩剑,否则根本无法将剑祟打败·然而此时有白剑与他左冲右突,云中君身上再也没有添一道伤··“什么声音”魔剑被压制,宋家子弟便分心听出了背后的动静。
几人转身,刚巧土地庙中传来可怕的怒吼,老庙竟是要被拆了一般,屋顶瓦片簌簌摔落,在地上砸了个粉碎·众人望见一连串硕大的脚印从水边通到庙中,心下大喊一声“不好”,他们竟然忘了还有个水犼!当下便有两三个胆子大的进去看看。·玉龙台众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剑修,但投在宋家门下,还是想办点实事的,怕水犼对村民不利,纷纷执剑赶到了庙中。几人走到门前,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少主”·他们的少主正狼狈驾着每啄,在狭小的庙中来回腾挪。
他蹲在剑上努力御剑,背后还坐着一个少女,抱着他的腰吓得把脸埋在他背上·水犼身上遍是剑眼,却红着一双鬼目。少主屡屡想要冲出门外,但是他的所有去路都仿佛被看穿,不论身法如何之快,水犼的巨掌总会出现在他眼前,冲来冲去逃不过它的手掌心。·“快看这只水犼使得是御剑门的步法!”有人指着满地凌乱的黑色脚印道。
众人定睛一瞧,被月光照亮的庙堂中,果然浮现出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太极八卦·八卦百错步,怪不得少主逃不出水犼的阻拦!这步法虽然简单,但很猥琐,御剑门中人人使得,但其他剑修别说会用,连一窥堂奥都不得!·“这水犼生前竟然是御剑门子弟……”众人思量间,却听其中一人言,“庙里还有人”·一个很漂亮的男人坐在神龛前,一动不动,让人忍不住心叹一声“大侠好定力”。
一个小姑娘坐在漂亮男人脚边哇哇直哭,身穿喜服,正是方才刘青山绑来的人饵··“刘青山尽出馊主意”宋家子弟心想,“看这水犼哪里喜欢女娃娃了!他明明喜欢咱们少主!”·他们少主却对这份喜欢敬谢不敏,此时出言催促:“你还要多久”·“好了好了”一个声音从墙角传来。
“你快过来”却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和一个木铎··“乔天师”众人惊呼出声。
天底下天师千千万万,唯独风神引的天师会用虎骨酒与木铎除祟·只是乔家以神鬼道入剑,鬼气沾染太多,身体都不大好·现今的乔家嫡系已是八代单传,八代了能在江湖上撞见,也是运道很好。
“有天师助阵,想来吃不了什么大亏”众人纷纷点头··果不其然,他们少主听闻此言,立即调转剑路朝乔家小天师扑去·他摆尾太急,偏生他的每啄又短,身后坐着的那个少女一不小心就掉到神龛前那个漂亮男人的怀里。
那水犼当即丢下他,往少女肩上抓去。·“水犼不喜欢咱们少主!他喜欢的是那个姑娘!嗯,这比较说得通——不过那男人也真邪门啊,从进门开始他真的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莫非是已经圆寂了——诶呀”众人心中百转千回。
·原来他们少主回身救人,剑路太快,堪堪要在半空中撞到那巨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少主口中突然喊了一声“倒”每啄剑身翻转,他整个人倒挂在剑上,一把抄起少女的腰,从水犼掌下夺下人来。众人忍不住奋力鼓掌:“好”果然是咱们玉龙台的少主,这一招“吴钩钓月”,实在是漂亮漂亮·水犼紧跟着向他抓去,乔家小天师顺势将那打坐的男人和小新娘一并拖走。·“那漂亮男人还活着”众人心道。
他们哪里知道,那人不但活着,还跟外面魔剑战得正酣·眼看云中君与白剑双双架住魔剑剑身,将它往残存的九道封灵阵中葬去,河埠头一片欢欣鼓舞,除了刘青山,人人祭出手中灵剑,就等着他们下来。
庙中几个小的就没有那么顺利了·宋诗一招“吴钩钓月”后御剑不稳,水犼瞅准时机,竟然徒手抓住每啄,剑锋削下他半个手掌,宋诗和林醉也双双摔倒在地。林醉还没飞出去就被水犼出手一挡,抱落在身前,宋诗拖着摔折的胳膊爬起来:“小醉”·水犼站定,把长剑丢在一边,胸膛起伏着。·乔桓就地一滚捡起每啄,啪地将制作好的符纸贴在剑身上,含了口虎骨酒往上一喷,丢还给宋诗:“给”·宋诗接剑·门外,六名剑修站成六角插剑于地,口诵《封灵》,灵链六道朝空中锁去。
魔剑不断颤动着想要挣脱,却被两柄名剑架住,动弹不得··庙中,水犼伸出右手,朝林醉探去。林醉仰视着他的脸,脸上的恐惧慢慢被别样的情绪所替代。·窗外光芒大盛,纪明尘握着真煌与照夜流白同时落地,停落在封灵阵中·一赤一白两道光流缠上魔剑,黑水洗去···“看剑”宋诗腾空而起,一个落花挽月,将每啄刺于水犼左肩,尽数全没!·水犼身体中爆发出一道熔岩般炽热的光亮,青白色的皮肤上裂纹游走,仿佛体内有烈日在燃烧!他一直紧攥的右掌直到此时才在林醉面前摊开,一截坠着银质小酒葫芦的红头绳飘然落在地上。·“叮铃——”·清风夜,水岸边,一剑如水,盈盈立在剑阵间。
人群中有见多识广的老剑修回过神来,颤抖着道:“这是……枯流剑”·“枯流剑”·“竟然是一剑雪枯啊……”·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云中君却像没听见一般,丢掉真煌,跌跌撞撞走到照夜流白身边,将它从泥地里拔出来,抹干净剑身上的尘土·他抱着剑坐在那里,姿势很是珍重,像是抱着心上人。
只是剑上明光莹润,不似刚才明亮··云中君执剑,放到嘴边轻轻一吻:“一刻钟快到了·”·那柄剑仿佛听得见一般,光芒退去··同一时间,子衿回魂,从功德箱后头艰难地爬出来,庙堂中一室凌乱,地上躺着一具硕大的尸骨,正在熊熊燃烧。
窗外有年轻的剑修问:“枯流剑是什么东西”·“你知道嬴却天么”·“你当我傻啊”·御剑门第四十三代掌门人嬴却天,不动尊剑剑主,当世天下第一。
“那你知不知道,御剑门上任掌门起先不想将掌门之位传给嬴却天,他心目中另有人选·只是嬴却天是嬴氏嫡系,那掌门大弟子要与嬴却天结了道侣,才能继位。
他心中另有所爱,最终拒了唾手可得的权位,浪游江湖·那位掌门大弟子的佩剑,就是枯流剑·水魄精华所锻,至柔至坚·”·众人回想起那水犼一身的御剑门功夫,恍然大悟:竟然是天下第一的大师兄沉在水里,我们打不过他,也是情有可原。他原是要做御剑门掌门的人呐!·又有人好奇道:“那他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他。”
“他叫林事心,久已不在江湖·”云中君单膝跪地,将枯流剑剑柄上缠着的铁制铭牌摘下来·他看着这铁牌眼熟,猛地想起林醉胸口的奇怪项链,“竟是她……”·子衿望着眼前的林醉。
她的手里握着一截红头绳,绳子上坠着一枚小酒葫芦··“爹爹,你去哪里啊”·“爹爹去昌州一趟置办年货·你乖乖在盐津渡等着,爹爹三天就回来,陪你过年。”
“那爹爹记得给我带条好看的头绳,好不好呀”·“好·”·“一言为定,拉钩”·“一言为定。”
第十七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一)·他们打完了,李逸芝恰到好处地出现,带了几个大夫为众人诊治,时机不要掌握得太好··午夜的土地庙里突然就热闹了起来。
宋诗占了一个蒲团,盘腿坐在神龛前,一个老大夫小心翼翼给他接手骨·老大夫不住道:“你忍一忍忍一忍哦”宋诗只不耐烦道“你快点”。
乔桓捧着功德箱在他身侧不住呕吐,宋诗还有余裕抬脚把他踹到一边,“你埋不埋汰啊”·纪明尘坐在子矜身边,脱了半边上衣,裸露着满身剑创。
大夫不够用,纪明尘让与他人,子衿不愿意他挨着,问大夫借用了药酒绷带等物,亲自为他疗伤·好在除了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其他地方都不过是些皮肉之苦。
纪明尘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子衿忍不住要去问他:“痛不痛”·纪明尘把脸转开了,灯影下睫毛很长,轻微地颤抖着··“他果然生我的气,理都不肯理睬我。”
子衿心中发堵·“我要不应了他,是不是以后他就不认我这个弟弟了”·过了一会儿,纪明尘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塞给他··“这是什么《云汉双雄传》”子衿匪夷所思。
“‘一本道’的新书·”纪明尘道,“刚刚付梓·”·子衿心中五味杂陈,捏着烫手··耳畔纪明尘轻声问道:“你呢你痛不痛”·子衿情知他在问附魂于剑的事,低头躲开他的视线道:“还好。”
照夜流白不是铁剑,是非常罕见的月魄打造,本身属灵石类材料,对灵体没有损伤·他这一路上买了两三把铁剑想要附魂,却一次都不成功,不想在照夜流白剑上,一次便成。
也不知道该说是缘分,还是他当时太心急想要帮纪明尘的忙··“怎么可能还好·”纪明尘握住他的手,灯下轻叹·附魂于剑,魂魄外只包裹着一层剑身。
他手执真煌与枯流剑乱战,尚且虎口酸麻,几次被剑气震出内伤·子衿却是以身相迎,每一次对撞都很辛苦吧·“先睡一觉·”纪明尘抚上他的脸,轻轻摩挲。
子衿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拂去了··李逸芝领着大夫过来的时候,撞见的就是这一幕··原本他还看得牙酸:“这两个人刚舞过夫妻剑,就下来情意绵绵你侬我侬,一点忌讳都不讲”又紧接着撞破纪明尘求欢遭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心疼满眼受伤的表弟,骂纪子矜一句不知好歹;还是该站在进退两难的纪子矜一边,骂表弟一句死断袖的。
李逸芝左右两难,最后胡乱一挥手,当做没看见:“大夫,你帮他缝个伤吧·”·细针在灯上炙烤,扎入红肿外翻的皮肉里·纪明尘赤裸着左肩坐在那厢一声不吭,子衿和李逸芝却看得眼皮直跳。
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要说些什么分散他的注意力···李逸芝先开的口:“子衿,你说事有蹊跷、出门详查,是要查什么”·子衿没有防备他上来就问的这个,一时间汗如雨下。
他哪里有要查什么他出门完全是因为无意中撞破青梅竹马同父异母的哥哥苦恋他十年甚至更久的事实好么只要一想他和纪明尘拥抱、接吻甚至于颠鸾倒凤……呃他为什么要想这个心中愤愤:都怪李逸芝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心中波澜壮阔,脸上波澜不惊,将出门之后的事与他们细细说了一遍:“几日之前,宋家有人千里迢迢去孤竹给我娘扫墓。
清晚镇上又出现了我的剑·”·“当初伤你的人恐怕是林事心·”李逸芝道··子衿赶紧比了个虚,朝林醉的方向看了一眼·林醉坐在一旁握着两块铁制铭牌发呆,灯火下看不清神色。
子衿朝他俩轻微地摇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在为人子女面前提起她父亲的名讳··早在水鬼上岸的时候,子衿便觉得清晚镇的怪事跟他有很大的渊源·十年前出现的“河伯”,被断筋的剑修……听起来跟他的经历很像。
枯流剑还不曾出现、只是在水底下驭使水龙的时候,他就确定这就是当年伤他之剑在犯祟·一剑刺入身上要- xue -,引得周身血脉紊乱,冲入手脚薄弱处引起自爆,这正是他在十年前的雪夜里经历的惨痛。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蒙面人看着他时,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诶你别动啊……诶”大夫眼看着云中君身形一动,连忙放开了缝了一半的针脚,任那枚针在他胳膊上荡来荡去。
他以为云中君有什么大事,然而他只是转身,将身旁那个突然流泪的男人小心揽进怀里,吻着他的发,轻轻拂去他的眼泪:“都过去了·”·李逸芝看他两人旁若无人地相拥,无话可说,扭头看风景。
大夫看李先生如此情态,便知道自己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撑着膝盖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坐在这两人身边,每一刻都是煎熬,明明这庙中前后通风,两人却还是觉得热,很热啊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男人突然轻呀了一声:“你胳膊上怎么都是血——你这个大夫怎么治的”·大夫:“……”·李逸芝见两人总算分开了,清了清嗓,继续说道:“子衿是被林……那人用枯流剑所伤。
枯流剑既是水魄精魂,驭血如驭水,因此当日冲断了他的筋脉·他伤了子衿,又掠走了照夜流白剑,只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清晚镇”·纪明尘道:“杀人灭口。”
子衿点头附议:“我们云中阁与御剑门素无瓜葛,我跟他更是无冤无仇·他恐怕是被买通了来伤我·他带走我的剑回去复命,不想被人杀死在清晚镇中沉河,怨气冲天。
枯流剑因此犯剑,但凡有剑修下水,就- cao -纵他们体内的血气震断经络·”他没说的半句话是:林事心也因此成了水犼,从此握着一截红头绳,四处找他的女儿。·“为什么偏偏是你”纪明尘轻声道。
子衿也千万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除了大太太,有什么人非得让他做个废人现在却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其实这场凶案很奇怪·若说幕后黑手想取我- xing -命,以他能买通这样的高手,杀我易如反掌;但若说他不想我死……”子衿回想起林事心震断他筋脉后,俯身三次阖上他的眼睛,似是要叫他安息。
后来他也确实差点死在林醉家的床上··“幕后黑手不在乎你死不死,你的死活不是他的目的·”李逸芝一敲折扇,“他只想让你尝尝断筋之苦——什么人会这样行凶”·“复仇之人。”
纪明尘沉声道··此时林事心的尸身已经被乔桓的真火烧尽了,只剩下一具偌大的骨架·骨架被水泡的发白,却在胸骨处有一段奇异的乌金色··子衿扫了一眼:“这是……”·“雀蓝”纪明尘道。
两兄弟目光一碰,心中俱是“怎么会”三个大字··“雀蓝怎么会在这里”李逸芝走到骨架旁,用手帕裹起那段小小的尖刺。
刺尖流金华彩,漂亮得好像女人头上的金步摇,却比步摇小几分·仿佛是从刺尖流出许多色彩,整副胸骨已经被乌金色染透了··雀蓝统共十二枚,是用苍梧老凤的十二翎羽所做,剧毒无比,用一柄特质机皇弹- she -而出。
在纪明尘继位之时,雀蓝机皇已经失传·父亲只用一句语焉不详的“被人带走”带过,对去路讳莫如深·从此他们云中阁只留下一枚雀蓝,纪明尘觉得颜色漂亮,插在花瓶里做观赏用,毒死了好多嘴馋的麻雀。
却不想在这里撞见··“是我纪家人所为·”纪明尘与子衿同时心想·若是被人偷盗,父亲肯定会直言相告,只说“带走”,恐怕是他也不好说那个人是偷,那一定是他们本家无误了。
三人沉默一阵后,子矜歉疚地对李逸芝道:“之前误会了李兄·”聪明如他,怎么会不清楚自己武功尽废后另有隐情··李逸芝哈哈一笑:“当年也是我没用,大人面前说不上话。”
他们李氏虽然富可敌国,却是穷养儿子富养女,他看着是个贵公子,一个月的零花钱当真没几两·戚氏母子被逐出云中阁,他再是嫉妒纪子矜,亦有些伤感了。
互相看不顺眼那么多年,哪晓得这个自己怎么都比不上的小公子会这样黯然退场,连夜问自己的酒肉兄弟凑了一百两银子塞在他的包裹里,后来省吃俭用了好一阵才还上··子衿想起这些陈年往事,神情中亦是感慨万千,苦笑着纪明尘道:“其实……李兄当年挺照顾我的,每个月给我送点例钱补贴家用。”
李逸芝一愣:“我没有啊我就是你走的时候给你凑了一百两银子·”·三个人眼光一碰,李逸芝将他们一路上所见所闻捡要紧的与子衿关说。
三人交换了一下各自情报,理出了来龙去脉,只待要去玉龙台问个清楚···作者有话要说:·孩子心- xing -不会伺候人指的是在床上不会迎合男人,我回去改一下,说的更清楚一点。
八岁就会照顾纪子矜的救人狂魔林醉,本来就是贤惠人设的··面黄肌瘦是因为吃不好喝不好,被云中君喂了两个月的满汉全席,目前已经成功增肥到了96斤··至于少年爱上少女,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天经地义的事么。
有句俗语“浪子回头,婊子从良”,话虽然难听,但表示这种人设天生会戳爆异- xing -的G点·再加上调教出来的妖媚,无形勾引,最为致命··所以我觉得这对CP还是蛮合理的。
第十七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二)·几人又在清晚镇多养了几日,埋葬了林事心,马不停蹄启程赶去玉龙台··“我不去了·”河埠头,林醉捧着枯流剑,突然与众人告别。
前日里纪明尘和子衿将枯流剑交还给她,帮她与名剑结契·她是林事心后人,按照灵剑的传承,当是枯流剑主··“当年打伤子衿哥哥的,是我父亲吧”林醉头上扎着红头绳,怀中抱剑,弱柳扶风。
“他不是什么跑商,是御剑门掌门弟子·他也不是去昌州置办年货,他在弄玉亭伤了你,来清晚镇向大恶人复命,结果命丧于此·”·子衿原本不想告诉她真相,怕小姑娘心里难过,此时只能暗地里叹了口气。
林醉摇摇头:“我以为是你我有缘,未曾想是一报还一报·”·纪子矜因她父亲前尘尽毁,而她为救纪子矜沦落风尘,各自在孤竹城黑暗的角落里讨生活。
十年弹指一挥,如云烟过眼··往事再度浮出水面,竟是如此不堪··“你不欠我什么的·”男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即使你父亲有做过什么,你为我付出的,也比他欠我的多得多。
何况我现在不是还可以从头再来过么可你……”·林醉抱紧了剑,抬起头来小声争辩:“我也可以·”·子衿一愣,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嗯,是我狭隘了,剑道不分男女,一起加油。”
“林姑娘,你身怀名剑,独自在外,不安全的·还是跟我们一起走吧·”李逸芝好心劝道·这几日大家相处下来,他觉得这个小姑娘品- xing -极好,眼看她孤零零一个,也起了怜悯之心。
大家因为斩剑,都是灰头土脸,分外狼狈,她又是帮大夫照料伤员,又是给大家伙做饭,甚至连各人破损的衣服都补好了,实在是非常贤惠·想到她从小没有母亲,又长在青楼楚馆,这样懂事简朴,实在是大家闺秀都比不了。
“我留在清晚镇陪父亲·”林醉婉拒了他的好意,“父亲在世时,常常与我谈剑·也许有朝一日我可以将枯流剑发扬光大·”说罢回头看看不远处徐家母女。
当日她在街上接下了要被送去投河的小姑娘,将她送回家;后来玉龙台的人又将小姑娘抢来作饵,她将人藏在土地庙后面,第二日还给了徐嫂·徐嫂对她和云中君千恩万谢,特意前来相送。
“要发扬枯流剑,那你最好嫁给一个名门世家的贵公子”宋诗吊着右手道,“你又不会使剑,光是能说又能怎样·找个好夫婿,让他帮你继承你父亲的剑道,我看这样最好”·“嗯。”
林醉敷衍地应了一声,就无甚表示了··宋诗在一旁干着急:“那你可要抓紧了你今年都十八岁了,再过几年年老色衰,不值钱了,越发没人要”·林醉毕竟是小姑娘,莫名其妙被他说嫁不出去,委屈得都有些想哭了。
这时候纪明尘都不用子衿教的,干脆利落一声“滚”,一把揪住宋诗的领子把他丢上了船,有多远丢多远··子衿对林醉道:“你别理他·男孩子就是这样,越喜欢谁,越要欺负谁。
你就冷着他,看他能神气到什么时候·”·林醉一愣,其他人不由得噗嗤笑出了声··待船开了,乔桓靠在船舷上打趣宋诗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子衿倚在宋诗另一侧,狠狠一推他的脑袋:“你是怎么想的·你既喜欢她,就不会说些好听的,哄哄人家姑娘家就会话中带刺,恶语伤人”·“我哪里喜欢她了”宋诗红着脸怒道。
谁知一群人齐刷刷地盯着他瞧,脸上都是一副“编、你继续编”的模样,宋诗实在装不下去了,只好没好气地回头盯了纪明尘一眼,“襄王有梦、神女无心的又何止是我这件事跟会不会好好说话,有什么关系么”说话间紧紧攥着林醉为他缝补的那一小片针脚。
他嗓门太大,引得纪明尘往这边看过来·子衿被宋诗反将了一军,清了清嗓踱到纪明尘身边:“宋家你还是别去了·”·纪明尘用眼神询问他为何。
“斩得枯流剑当晚,刘青山便带人回去了,这人十分可疑·”子衿回想起当日战况,蹙起了眉头,“当时九道封灵阵明明可以将枯流剑封印,却突然出了状况,你记得么”·纪明尘点点头,有一位宋家子弟被连人带剑被弹出封灵阵。
“当时不是枯流剑,也不是水犼,是他。他不想枯流剑被封印。后来打斗中也一直不出手。我猜他是想借刀杀人。”·纪明尘哼了一声··子衿又道:“而且他最初来清晚镇,是为了从河中启出我的剑。”
纪明尘道:“他,或者说他背后的人,知道内情·”·“不止·”子衿循循善诱,“刘青山带队外出斩剑,手下有二三十人之众。
人人或好或坏都配了一把灵剑·而他用的是什么剑”·纪明尘回想了一遍:“铁剑·”·子衿道:“一个用铁剑且拒绝出手的人,你想到了谁”·纪明尘恍然大悟:“那个偷袭林醉、杀死薛神医的高手。”
·子衿点点头:“没错·他一开始从东边进镇,那根本不是玉龙台的方向,而是孤竹方向·他这次外出,是为了一路掩盖当年真相,不想让我们查清楚。
我去玉龙台后要试试他的深浅·他若真是那个入了俱神宗境的高手,当与我纪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纪明尘突然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去玉龙台”·子衿苦笑道:“刘青山要置你于死地,我怕幕后黑手是冲着你来的。
若是我们的猜测没错,光是一个刘青山,身手就可与你匹敌,别提还有个高阳君·这龙潭虎- xue -,你何必硬闯·”·“你知道我为何要硬闯·”纪明尘目光灼灼地望着他道。
子衿心道“又来”,走到一边靠着船舷吹风去了··想不到纪明尘一不做二不休,亦是走到了他身边,背靠在船舷上,直直盯着他的脸··子衿当看不见。
但是比耐心,他从小比不过纪明尘,没过多久便侧过身去,留他一个背影·这回纪明尘直接绕到他身前,面对着他斜倚着船舷上,视线一瞬不瞬地,盯——·“你看我做什么”子衿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心虚之下,倒像是嗔怪··纪明尘非但没有吓退,竟然抬手撩起他的下巴:“好看·”·子衿简直要疯了:“这是在外头”·“那就进去。”
纪明尘从善如流,拽过他的手就往船舱里头走去··子衿脸都红了,一把挣开他:“干什么你”·纪明尘抚上他的脸:“你走那么久,我想好好看看你。”
“我们重逢都两个多月了”子衿扭头,却躲不开他的手心··“你又跑了三天·”纪明尘逼他与自己对视,似乎丝毫觉察不到他的窘迫,脸上一片痴态,“我要多看几眼,补回来。”
“有什么好看的”子衿连耳朵尖都红了··“你不是天天说你长得可俊了么”纪明尘淡笑,“我当然看不够。”
“这个人坏掉了……”子衿心道,“坏掉了”·纪明尘凑近他,抵着他的额头沉声道:“你不声不响偷跑出去,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说着竟是略微偏过头,飞快地在他嘴上啄了一下··“你做什么”子衿彻底懵了,抬着袖子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瞪得圆滚滚的眼睛,像极了遇到登徒子的大家小姐。
“你跟我说过,喜欢就直接用亲的·”纪明尘说罢,竟然扣着他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子衿慌了,忙不迭地推开他就往船舱里躲··纪明尘没有防备,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一双黑眼睛变得又深又沉。
子衿低头走进船舱,转身贴在门边,就算不用看,他也知道此时纪明尘一定追着他的背影·他平复了一下跳得飞起的心脏,敏锐地发现纪明尘跟之前不一样了·在云中阁的时候,纪明尘虽然荒唐,至少没有那么明目张胆。
即使偶尔搂搂抱抱,也要藏着掖着,引他往兄弟情那边想,日日唾弃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是现在,他简直像个强抢民女的臭流氓·“怎么回事”子衿怒发冲冠,“光天化日的挨挨碰碰吃我豆腐一点礼数都不讲我是他结婚七年的老婆么想亲就亲脸皮恁厚不知羞”原本他成日捉摸着:如果纪明尘跟他挑破天窗说亮话怎么办结果纪明尘直接跳过“挑破天窗说亮话”这一步,单方面跟他好上了子衿满腹忠言毫无用武之地,憋得胃疼;又觉得寻常人家娶妻,三媒六聘总要的吧纪明尘连知会他一声都没有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乔桓闲着没事干,正兴致勃勃地在船尾看师父和师叔搞断袖。
刚才师父耐心哄着师叔,哄到后来两个人凑得越来越近,辗转着要亲上,他看得整个人都酥了,站在那厢直傻笑·他心想:翁故凡没来真是可惜凑合着推他舅舅一起来瞧热闹。
谁想师叔竟然恼羞成怒地跑了乔桓没看成两人缠缠绵绵亲小嘴,脸上遗憾之色比纪明尘有过之而不及·纪明尘觉察到他的视线,冷冷扫他一眼,乔桓赶紧转身,跟他舅舅窃窃私语:“诶呀,师父不是都不锁着他了么师叔怎么还跟师父闹别扭。”
李逸芝早就没眼看了:“闹掰了才好像什么样子·”然后郑重警告乔桓,“乔桓,你们家八代单传,你可记清楚了——千万别学你师父”·乔桓忍不住偷偷回头瞧师父一眼,堂堂云中君什么时候当过反面例子了却又不得不承认,师父近来变了很多。
师叔没来的时候,师父冷情冷面,高不可攀;后来师叔回了云中阁,师父与他两个亲亲昵昵,成日斗嘴,像是突然间活过来了,有了许许多多人情味,叫他感叹原来师父也有七情六欲;现在……现在,师父的七情六欲太多了吧多得都快要溢出来了喜怒哀乐都隐隐有些疯狂。
就像方才,师父与师叔说着情话,不要太柔情似水;师叔拂袖而去后,他一个人站在那里,虽然面无表情,可身上戾气满满,眼光冷冷的,叫他瞧着害怕··“师父这是怎么了”乔桓不明白,“师叔也没跑多远的。”
“是没跑多远,可是那层纱已经捅穿了·遮羞布遮不住,索- xing -全扔到一边·”李逸芝摇着折扇轻描淡写道,“更何况你师叔当年变成一个废人,眼见跟我们李家没有关系了,他不欠着你师叔的,哪里还能忍自然要可劲造作。”
别说乔桓听得云里雾里,就算是子衿,也未必这么懂纪明尘的心思·他虽然聪明,但碰上亲哥哥死缠烂打这种事,一时间阵脚大乱,成日里心想:“这是怎么地这又是怎么地”倒是李逸芝惯会体察人心,对纪明尘这个表弟又了解得很,一个局外人反倒看得门清。
作者有话要说:·嗯,至于纪明尘凭什么爱惨了纪子衿纪子衿做了什么他哥哥爱他爱的死去活来这段感情中一直是哥哥在付出,弟弟为什么可以让这个钻石王老五捧出真心··目前为止子衿方面的付出确实还没有,不过那是因为我还没抖出来,哈哈。
剧透一下吧:纪子衿确实担得起纪明尘的深爱·这段感情很对等··第十七章 打开天窗说亮话(三)·子衿这一躲,躲了整整小半日,闲来无事翻那一本道的新书《云汉双雄传》,才看了个开篇就大骂岂有此理。
故事讲名门云氏的一对亲兄弟,因为理念不一相爱相杀——真的是相爱兄弟相女干,缠缠绵绵·也真的是相杀毁他丹田逐出家门,送与他人- yín -辱。
“这肯定是根据我俩的事改编的……连姓氏都在指桑骂槐·”子衿气得七窍生烟·“我们俩房里的事到底谁捅出去的,这都给人写成小说瞎编排了,有什么衙门能管管么”忙着写诉状,连吃饭都差点没赶上。
·他紧赶慢赶赶上午膳,纪明尘自然给他留了座··这艘船并不是什么游船,吃食也简陋,唯一的肉食就是几块零碎排骨·宋诗原本看不太上,任乔桓在那边吃得欢实,还心想:风神引连个好厨子都没有么这玩意儿都咽得下去后来尝过其他菜色,才知道乔桓老聪明了,这桌上除了这玩意儿就没别的能下筷的,这才朝最后一块排骨扭扭捏捏夹去。
然而他满心不乐意,有的人却是出手如电·一双筷子从天而降,从他眼皮底子下抢了肉去,夹进子衿碗里·动作无比流畅,将他宋小公子视若无物··宋诗这几日心情正不好呢,有点眼力价地都统统避着他走,就这个云中君大事小情统统与他作对年纪比他大了十岁,成日里就可劲欺负他连块肉都要抢,认识他之后真是一件好事也没有·宋诗当下就把筷子一拍,饭也不吃了,- yin -阳怪气道:“人家又不稀得,献什么殷勤,也不怕难看的”·宋诗虽然打打不过纪明尘,使得- yin -谋诡计又统统不能奏效,堪称一路倒霉。
但他这张嘴真是厉害得很,一出口,就将纪明尘的痛处戳得又狠又准·纪明尘端着饭碗,整个人都不动了,视线慢慢挪到他脸上,一双眼又深又沉,说不出得吓人·乔桓只觉得他下一秒窜起来把宋诗捅个对穿,他也不会太意外。
没想到纪明尘还没说话,子衿就忍不住帮腔了:“谁说我不稀得了”夹起排骨当着宋诗的面咬得喀拉喀拉响··宋诗气得七窍生烟:“好你个纪子矜我看你还没荒唐到他那份上,好心助你一臂之力,现在你反过来帮着他对付我”·“什么他他是谁他是我的兄长”子衿把筷子往桌子上不轻不重一拍,鲜有的怒容满面,“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怎么跟他说话的。”
一旁纪明尘早就不见一身戾气,低头拿手帕帮子衿擦筷子,看上去比那摇橹的船夫还要老实·宋诗看着他装模作样就恨得牙痒痒··子衿又是生气又是恨铁不成钢:“这么大个人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没数的你迟早要在这上头吃大亏的你知不知道”·宋诗饭也不吃了,一推桌子转身就走。
子衿闷坐了一会儿,也吃不下了,下到船舱里拿了点心去找他·宋诗正趴在船舷上看风景,余光扫到他就哼了一声··“高阳君到底怎么教的你”教得那么人憎狗嫌。
“要你管”宋诗的回答也是不出他所料··“你追不到姑娘关云中君什么事你要把邪火洒在他身上。”
“他抢我的肉吃”宋诗刚一张嘴,嘴里就塞进了一块绿豆糕·宋诗也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看着绿豆糕味道还不错的份上,继续任他拎着耳朵喋喋不休。
“谁叫你自己不要吃的·”子衿道,“他吃你一块肉了么你要这么骂他·还不是都省下来给你们小的了一点没良心。
我伤没好他心疼我给我夹块肉怎么你了,你还想着要嫁给他啊”·宋诗被他连珠炮似得一顿怼,嗤了一声:“你们怎么一天一变的你不是不要他了么,管那么牢”·“他是我哥”子衿大声道,“不管怎样他都是我哥你再对他没大没小,你看我饶不饶你”说道后面咬牙切齿。
宋诗缩了缩脖子,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瞧:“你还挺喜欢他的啊·”·“难不成喜欢你”子衿反问·在他心里,纪明尘的人品哪里是宋诗之流可以相比。
“我对他心里有愧,你还尽在他伤口上撒盐·”因为钟情于自己,纪明尘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但是试问这些人有什么资格取笑他求而不得因为他们是亲生兄弟,所以他没有办法回应他的一往情深,这并不代表他看不起纪明尘,更不代表旁人能嘲笑他的一片痴心。
他纪子矜都不敢,谁他妈敢说纪明尘痴心妄想、落魄难看·“我看你从了他得了·”宋诗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遍,“反正你这么心疼他,又觉得他好得不得了,捅一下就捅一下呗。”
“这是捅一下的事么”子衿将这倒霉孩子踹走··纪明尘这时候上到甲板,显见饭都没吃完便过来寻他,子衿赶紧躲进了船舱里,不敢面对他。
其实方才宋诗大大咧咧的话,子衿也不是完全没想过·他总想:要是我和纪明尘没有血缘,凑合着过也没什么不好··纪明尘待他体贴入微,心里只他一个,望着自己时,眼里不知道有多少温柔缱绻。
纵然是个男人,也颇为动人了··只可惜他们是亲兄弟啊南风已为世人所不齿,再加个乱- lun -,他又不是没听说世人怎么传纪明尘的·捕风捉影尚且如此,若是他们俩真的在一起了,那还得了。
而且他身为男子,又不能为纪明尘生儿育女,到时候云中阁真如刘青山所言,断了香火,他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我是不打紧,但他还是娶妻生子比较好。”
子衿心道·“他不是走不出来,我应该坚决一点·”·只是他不是没有良心的人,纪明尘待他怎样,他都看在眼里;他要做个无情人,心里也很难受,无论如何说不出一句重话,也做不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只能躲·想着不论如何,两兄弟不要撕破脸,伤了和气·当真躲不过了,人前人后都与纪明尘兄友弟恭着,帮他撑住场面·短短几日的路程,竟生生瘦了一圈。
·待到昌州,李逸芝看着眼底青黑、死死盯着他背影的纪明尘,摇了摇折扇:“纪子矜倒是个明白人,只是拿这一套对付我这个表弟,恐怕没有用·”·玉龙台坐落在昌州城郊,地势险峻。
一行人上山后,大路两边尽是悬崖峭壁·行了半个时辰,依稀望见云烟缥缈的山中庄园·山道上亦是立了一块白石牌坊,上书“玉龙台”三个大字。
子衿正端详块牌坊,纪明尘突然对他道:“你过来·”说完便往小径走去·子衿心中咯噔一下,心说“来了”,叫众人稍作休息,自与纪明尘往无人处行去。
乔桓大喇喇要跟,李逸芝赶忙揪住他的领子:“看什么看不怕长针眼啊你”而宋诗眼看走到家门口了,这对断袖兄弟还要去野战一场,不耐烦得很,心想有什么不能到他家了再说么他家又不是不给床。
“上了玉龙台,可能再没有机会对你说这些话,所以趁早说了·”纪明尘领着子衿走到悬崖边上,逆着晨光,“我想你做我的妻·”·子衿早已明白他的心意,纪明尘心系于他,哪里是用说的。
只是亲耳听到,心中还是一震,苦笑道:“做兄弟不好么”·“既做兄弟,也做夫妻·”纪明尘认真道,“我看这悌道和妻道也都差不多。
我爱你护你,你也从小帮扶我、关切我,像个细心的小妻子,我们做兄弟和寻常人做夫妻有什么两样恐怕只比他们更贴心·想来想去也就差个洞房了。
我想做你在世上最亲近的人,和你亲密无间、水乳- jiao -融·”·子衿听前面还好,听到后面就忍不住推了他一把:“大白天的你说什么呢水乳- jiao -融是个什么鬼亏你说得出来。
都快三十的人了你不嫌臊得慌啊”·纪明尘本就站在悬崖边上,被他一推,脚下石子哗啦啦地响,半晌没有落地声传来·子衿连忙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身近,纪明尘软绵绵地在他手里。
“你做什么”子衿蹙眉,“这地方那么险,一点力不使·”·纪明尘垂下了眼睛,长长的睫羽微颤,半晌小声道:“你不答应我,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形状好看的嘴唇微微翘着,仿佛小孩子赌气嘟嘴··子衿登时垮了脸:“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哪有你这样的……谈情说爱还要死要活,像话么你这样威胁我,做什么你”·“我不是故意威胁你。”
纪明尘此时十分平静,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我知道你只想和我做兄弟·我这个哥哥对你动了情,你不肯领受……也无可厚非·我也知道我这一说破,我们恐怕连兄弟都做不成。”
他说到此,低沉的嗓音中竟有些不合他年龄的沧桑,“但我总归不甘心,偏要说出来叫你知道·更何况我不说,你也知道·我魂里梦里都是你,言行举止哪里藏得住。
你只是装不知道罢了·”·子衿想过有一天纪明尘会跟他摊牌·依纪明尘的- xing -情,也许会暴跳如雷骂他不知好歹,也许会霸王硬上弓将他锁床上,就是没有想到他会凄凄哀哀地对他说些款款的情话,小心讨好着。
他是男人,没被人这样疼爱过,此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红着脸,心底里却很疼·他哥哥一辈子没有向人低过头,现在这样苦求他··“我以为只要我不在,你会慢慢淡了……”子衿内疚道。
“我不回来,你与宋诗恐怕早就在一起了·”·“李逸芝背着我向玉龙台递了婚帖,这件事我很恼火,原本就要退婚的·”纪明尘与他解释。
子衿笑笑:“不是他也会有别人,我听人说,你近年来都不怎么给我写信·”·纪明尘的表情仿佛被人捅了一刀,沉默着低下头,似乎不愿意辩解·可最终还是哑声道:“……我从前,的确什么事都想告诉你。
但是十年过去,我能与你谈起的事,越来越少了·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那个十五岁的你,可我呢我已经十年没有你了啊……不论我如何想记住你,你都离我越来越远了。”
他一字一句,说得既轻且慢,明明也没有声嘶底里,只不过说到最后有些语调哽咽罢了,却透着一股无处可说的悲意,仿佛一个人将自己胸膛里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剖出来给人看一样。
子衿只觉得心里被针扎一样疼,他明明有所察觉,却还逃避,他本不该这样去轻贱纪明尘的真心的··“你回来……我不知道有多高兴·”纪明尘想去拽他的手,手伸一半又不敢,攥紧了收回来,“我想过不要越界,不要叫你知道,就让你舒舒服服的对你好。
可我也是人,我也会有私欲,原本想着你回来就好,我依旧把你当弟弟宠着;但你回来了,我就想亲亲你的眉眼·你不依着我,我就想把你锁起来,藏在只有我一个人能够知道的地方,日日夜夜翻云覆雨,别的什么都不去想……”·子衿讶然地看着他,耳朵尖都变红了。
“我当然要想的,我又不是圣人·”纪明尘正色道,“但我也只是想想·若我真那样做,你也不是你了·我不是只想跟你行房,你同我在一道做的其他事我也都喜欢。
修道、看书、斩剑,每一桩每一件·你在我身边同我说话我就欢喜,看到你我就高兴·更何况你是我捧在心尖上的人,我不想你受这种委屈·我弟弟是云中阁的二公子,照夜流白纪子矜,御剑如白鹤过境。
我锁住他,他就不会飞了·”·说着他抽出真煌剑,牵过子衿的手握紧,抵在了自己胸口:“但是我对你有情难抑,迟早要伤你·我会成日里缠着你,不许你跑出半步,把你身边的人都打跑,把你喜欢的人都杀掉,把你和其他人生的孩子拗断了脖子丢进河里,让你过不得一天安生日子。
我脾气不好,哪天发起火来强要了你,也不是不可能·你今天杀了我,日后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我甘愿的·”·子衿撤剑,眼圈发红·纪明尘死死盯着他,背后日已西沉,染得他玄衣如火。
“听起来也没什么要紧·”半晌,子衿避开他的视线,说得轻巧,“除了你身边,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纪明尘道:“小醉小醒之流找你算命,能从城西排到城东,女人们都喜欢你,她们会跟你有个家。”
子衿一抬下巴:“我被天字第一号金龟婿这样深爱过,其他人的三心两意逢场作戏,我才看不上呢”·“她们若是真心爱你呢”·“若我今生有幸,再逢一人对我如此痴情,我手上早已经捧着一颗真心,却腾不出来收她的。”
纪明尘又道:“可总有一天,你会对其他人动心·”·“那就埋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我比你聪明多了,我藏东西你从来都找不见。”
“你何必为我求而不得,你不知道那有多苦·”纪明尘纠缠着他的视线··“我哥哥能为我熬过十几二十年,我也能为他熬过十几二十年。
哪天他熬不下去,娶了媳妇,我也熬出头啦”子衿笑着,擦了擦眼泪··“那如果我一辈子心中都只你一个呢你不成家了么”纪明尘仿佛跟他较劲,一声高过一声地逼问。
子衿收敛了笑意,亦是坚定的回望着他,发誓道:“我哥哥是云中仙,我已经欠他一笔情债,不敢让他再受这种委屈伤心·纪明尘此生没有纪子矜,其他人也别想有。”
纪明尘看他半晌,眼中突然泪珠滚落··“好了……”子衿帮他拭掉眼泪,柔声哄着,“今生做了亲兄弟,做不成夫妻啦,我下辈子投胎成一个漂亮小丫头,胸有那么大,十五岁就嫁给你生儿育女,好不好呀”却是越说越难过,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纪明尘被他哄得重新平静下来,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现在我们身边没有旁人,没有人伦·阿檀,你告诉我,你爱我么”·两人那样近,呼吸牵缠着,一个叩着眼前人的心门,另一个也叩着自己的心门。
子衿想到那十年前的雪夜里,他有多想够上纪明尘的手,让纪明尘带他回家,良久,低声与他道:“悌道和妻道原本也都差不多·我心中再不会有比你更爱重的人。
从前没有,今后更不可能有·”·纪明尘笑··他没有输给谁,他只是输给了命··子衿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泪痕阑珊地与他一同笑:“小时候,爹爹不让你做什么,你偏做,要犯爹爹的忌讳;长大了,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小时候是故意为之,长大了是情难自禁,不一样的·”·两个人说完都沉默了··“你们有完没完啊”李逸芝在小径尽头压低声音喊道,“要亲热以后回家去不行么天要塌了是怎的,这么心急火燎”·子衿回过神来,喊了句“来了来了”,转身朝众人所在处走去。
纪明尘突然抄住他的小臂:“我能……亲你一回么”·子衿原本半转过身,此时身形一僵,纪明尘的手指忐忑地在他胳膊上动了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
手心里的胳膊软下来了·子衿温顺地任他牵着手倚到他怀里,略微有些紧张地瞧着他形状好看的唇,与线条流利的下颔·纪明尘珍重地扶住他的腰凑近,他也轻轻搭住了纪明尘的肩膀。
两唇相触,暗香扑鼻··是很温柔的吻,像那从一开始就注定错过的一生里,却没有谁会怨憎会、爱别离··只是求不得··求不得··一吻终了,太阳终于彻底落下了地平线,只留下云上几缕淡淡的烟霞在密不透风的黑夜里。
两人化作一片黑色的、相拥的剪影,有金子般的线条··“喜欢你真好·”纪明尘抵着他的嘴唇,无声喃喃··子衿颤抖着··他竟是颤抖着,泪如雨下,任纪明尘的气息在风中飘散。
被你喜欢真好··第十八章 玉龙台上玉龙游(一)·两人肩并肩回到大路上··宋诗嚷嚷:“你们好磨叽啊把人丢半道上,自己去寻风流快活,害得我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你再胡言乱语。”
子衿一发话,宋诗就缩缩脖子,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心里闷闷想着:我干嘛要怕他他又不是我什么人……·乔桓看师父和师叔仿佛哭过,不由得担心他们又吵架了。
但看两人神情轻松,不再你追我躲,师叔警告宋诗时,师父还站在他身旁同仇敌忾地瞪宋诗,这才放下心来:他们那么好,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好好谈谈呢看,果然床头打架床尾合,哈哈·一旁的李逸芝却端详着表弟和他那宝贝弟弟,蹙起了眉头。
要说他们好上了,可不大像——他表弟一天有十二个时辰要对他那宝贝弟弟动手动脚,此时却规矩得很,一派长兄如父的风范;可要说他们俩没好上……他表弟的- xing -情他了解得很,倔强,牛顽,爱钻牛角尖。
他认定了今生今世是纪子矜,就断然没有回头路可走,受不得半点将就,没有再退回去与他只做兄弟的道理··因此现在看他俩兄友弟恭,亲密无间,心里只道:这个纪子矜,真有能耐啊把他表弟制得服服帖帖的若是换做其他随便什么人,这段孽情都是没法善了,不知道他使了什么手段,把纪明尘拿捏得如此听话。
这个人真是不容小觑··五人又走了两刻钟,终于抵达玉龙台··虽然天已将晚,十三道白玉步阶前却车水马龙,眼看半个灵剑道都来了,人人手执请帖,却是来参加斩剑大会的。
剑修外出斩得名剑,势必要庆贺一番;有些名剑年岁久远,剑灵认不出来,请其他同修一同参详参详剑灵的属- xing -,也是一种集思广益··“你家最近斩了什么名剑搞得那么隆重”子衿问宋诗。
“我怎么知道我不是一直跟你们在一起么”宋诗翻了个白眼··一位广襟博带、两袖盈风的贵公子带着家仆在外迎客,望之如玉山将倾。
那么多剑修来来往往,或英气或雄爽或秀美,一行人的眼光却都统统落在那人身上,只觉得满庭剑修不及那人半点风姿·其实他的眉目疏淡清朗,乍一眼望去并不抢眼,只是神情气质太过出尘,恍惚不如人间所有。
·偏生他与谁都那样好,谁迈进玉龙台的门,他都能叫出那人的名字,谈话间客气又不失亲近·众人却不敢对他有半分轻亵,平日里嗓门最大的人也软下声来与他说话;最- xing -急的人都慢下了脚步,小步趋近他的身侧;最桀骜不驯的人也都恭恭敬敬,仿佛矮他一辈似的,用敬语与他对答。
只有他从头到尾含着笑意立在那里,如青竹凌风,虽然体态消瘦柔弱,却自有风骨··“这是谪仙人么……”乔桓喃喃道··“什么仙人,那是我世叔”宋诗自从出了门,处处都被云中阁的人比下去,此时见他们望着自家人干瞪眼,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
他三两步迈上台阶,大喊一声:“孟孙先生”·“原来他就是孟孙无忌·”子衿眼光一沉,终于明白为什么高阳君连宗主都不做了,拱手让人。
“这样的样貌风度,叫人拿什么东西给他都是甘愿的·一个玉龙台算什么·只会担心这钱财名利配不上他的人,将他染俗气了·我看他就是想要天上的星,愿意豁出- xing -命给他摘去的,也大有人在。”
孟孙无忌听到宋诗的声音,又惊又喜,走下步阶相迎:“诗儿回来了——怎么走得一身汗”叫婢子拿来一方白帕,亲手替他擦着脸上的汗,神情手势俱是温柔宝贝。
宋诗道:“诶呀你别这样了,我都十八了,你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是眯着眼睛任他搓揉,像一只被侍弄舒服了的猫·“我这次出门,杀了一只很大的水犼!”·“不错可以年少显名。”
孟孙无忌抓着他的手,不厌其烦地替他把手指缝也弄干净·谪仙一样的人,伺候起人来倒也做得得心应手··“他是林事心变的你知道林事心么他以前是御剑门掌门大弟子”宋诗兴致勃勃道。
孟孙无忌刮了下他的鼻子:“任是谁,碰上我们诗儿,都要被比下去的·”·子衿看着这两人如此亲昵,心中只想到一句话:慈母多败儿··在孟孙无忌这里得了无限纵容,宋诗颇为得意,又很感慨:“还是孟孙先生对我好……”说罢瞪了纪明尘一眼,“哪像某些人,天天与我作对”·“云中君大驾光临,真是令我玉龙台蓬荜生辉。”
孟孙无忌与云中君在斩剑会上见过几面,与李逸芝更是不用说,自家表舅爷,只是看到两人身边的年轻剑修,视线多多停驻了一会儿·他大概与云中君差不多年纪,白衣白剑,五官精致得不逊女子。
一双琥珀瞳子亮如琉璃,清如浅水,仿佛什么人、什么事都映不进眼中,快活得一点烦心事没有·眼光对上人时,嘴边就浮起一缕笑,似乎下一刻就要说出什么俏皮话,看着就叫人心生亲近。
“这位想必就是云中阁二公子了·”孟孙无忌看了他许久,对他似乎格外青眼相加·“我家诗儿年纪还小,日后去玉龙台做了掌家人,还请二公子多多帮扶。”
“孟孙先生”宋诗抢上前一步,眼光愤愤地在纪家兄弟身上一转,“这个婚,我不结了”·云中君名头响,最近灵剑道上又四处是他的艳闻,他一出现,原本就有不少人盯着他瞧。
宋诗嗓门又是个大,喊了这一声后,即使是最不理凡俗的剑修都竖起了耳朵,心想:来观名剑,还有纪宋两家的好戏看好划算的买卖·李逸芝一听风头不对,上前笑道:“宋诗啊,这么大的事,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呢孟孙先生,我们进去说,进去说”·孟孙无忌亦是一手搭在宋诗的肩膀上,望着纪明尘好言相劝:“你舅舅说的没错,这哪里是你说了算的。
云中君的人品家世没得挑·你跟了他结了道侣,得他指点一二,修为一定一日千里·”·李逸芝看他们俩再聊下去就不对了,上前去抢宋诗,想不到宋诗气哼哼推开他的手,当场就要说出几句下流话。
只不过他望见阶下的子衿,想起船上那天他是怎么教训的自己,不由得把污言秽语通通咽了下去,只愤愤道:“云中君眼界可高着呢,根本就看不上我我看他要结婚,就找小纪先生结好了普天之下谁能在他们俩中间横插一脚”·宋诗话说得好听了些,意思可是一点没差。
此言一出,满庭哗然·李逸芝简直头大,孟孙无忌则来来回回看了纪家兄弟好几眼,意味深长地问:“他们不是亲兄弟么”显然他是听说过那些传言,但并不放在心上,此时被自家子侄一提,受了很大的惊吓。
李逸芝拉开折扇掩面,满心大势已去的绝望·当初纪宋联姻是他一手- cao -办的·宋家势大,他虽然顶着一个表舅爷的高帽子,但有孟孙无忌当家,有他没他一样。
他这才想把宋诗许配给纪明尘·毕竟宋家就这一根独苗苗,纪明尘又是他自己人,等高阳君和孟孙无忌百年之后,云中阁与玉龙台就都是他李家的后院了··谁知中间杀出个纪子矜·宋诗的嘴巴还很大·他表弟还巴不得领了这乱- lun -的罪名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跟他宝贝弟弟有染说不定还盼着八抬大轿把他迎进门,当掌家主母呢·李逸芝肠子都悔青了,这下子裆里抹黄泥,不是屎也是屎,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他。
谁想阶前突然冒出一个声音道:“是啊所以还怎么结婚宋小公子可不要平白无故污人清白了”·正是纪子矜·李逸芝松了口气,可算纪子矜有点眼力价,没把脖子往刀口上撞。
不过即使他们俩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他也忍不住腹诽:纪子矜当真好不要脸啊该做的全都做了居然还撇得干净天底下竟然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罢了罢了,云中阁他也掌不住了。
李逸芝尚且如此作想,宋诗更是目瞪口呆、大为光火:“你睁着眼睛说瞎话”·纪明尘平静道:“我心中有人,表兄替我递了婚贴,我出面拒婚不太妥当,请我这亲弟弟与我演一场戏,好叫宋小公子知难而退,互相不伤了体面。”
子衿笑道:“如果是别人与他你侬我侬,恐怕到最后要牵扯不清了·我想我俩亲兄弟,总不会有这种麻烦·谁知道还是太年轻,有些人啊,生怕我们云中阁不够出名,四处拿这说事,好冤枉啊”··李逸芝小时候最厌恶他们俩一唱一和,此时听在耳朵里,却有如天籁。
现在就算是纪子矜要他跪下磕头,他也甘愿——能将他表弟调教得这样懂事,纪子矜实在是个人才啊·而宋诗皱着眉头嘀咕:“是这样么”仔细回想自己这一路,怀疑自己被骗了,又怀疑自己是被骗被骗了,只觉得这两个月仿佛大梦一场——自己还不是主角,- cao -。
孟孙无忌见他们如此解释,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倒是阶下有一名剑修哼了一声:“世上哪有什么空- xue -来风一有流言蜚语,便是有心人害你们家的,有心人怎么不害别人怕是苍蝇不叮无缝蛋吧”·此言一出,又有一小撮人跟着起哄,只是更多的人选择闭口不言。
此次斩剑会,玉龙台是东家,云中君又是能与高阳君分庭抗礼的当世高手,他们哪一边都得罪不起,还是不要多管别人家的闲事为妙·不过即使他们嘴上不说,十有八九也觉得纪家兄弟巧言令色,欲盖弥彰,毕竟外面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什么云中君年幼时就与弟弟私通,气得老阁主一命呜呼;与弟弟相隔十年后再见面,一朝碰面就干柴烈火,还把人锁在床上来个金屋藏娇……总之十分不堪便是了。
虽然如此,也有那么几个与纪家相熟的厚道人相信兄弟俩所言,凑过来祝贺他们家人团聚·子衿惯会说话,与他们相谈甚欢·但是他想不到纪明尘应付这种场面竟然也得心应手,心想:他可真是长进了·纪明尘虽然长着一副去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峻模样,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打小有一个致命弱点:怕生。
一起出门游历的时候,但凡有问路之类的活,纪明尘都打发他和李逸芝去·差不多年纪的剑修跟兄弟俩搭讪,也是子衿出面与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纪明尘在一旁梗着脖子凶悍莫名,爱答不理。
不知道的以为他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是口拙又害怕,你叫他一声,他都能飞也似地窜到弟弟身后躲起来··“这十年他果然变了很多。”
子衿不免心疼了·做了一家之主,生生被撵鸭子上架,此时走在李逸芝身边,竟然也看不出不善交际··眼看众人簇拥着纪明尘和李逸芝往花厅去了,子衿转头对孟孙无忌说道:“孟孙先生,我想求见高阳君,不知可否”·孟孙无忌为难道:“高阳君一直在闭关,久不见客。
这次斩剑会,他也不出席·”·子衿道:“实在是云中君和我碰到一些棘手事,不得不找高阳君相问·”·“莫非云中阁的棘手事,与我们玉龙台有关系么”孟孙无忌问。
他看子衿讳莫如深,识时务地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反而好言安慰:“那你先不要着急,容我通报一声·既然是云中君有求,高阳君自当知无不言·请随我来。”
带他在亭台楼阁间穿梭··宋氏是近百年崛起的剑修世家·先祖宋吟乡野出身,孤身闯荡江湖,斩得名剑·第一次召开斩剑会时,宋家上下竟翻不出一把像样的剑架配那名剑,于是在木制剑架外刷了一层金粉,撑个门面。
不幸被人看破,讥嘲他们是“金粉世家”,明明没有这个家底还想与打肿脸充胖子,一副暴发户的嘴脸·可怜宋吟一代开山立派的人物,纵然武功盖世,还是被人笑了一辈子囊中羞涩。
此后这“金粉世家”的名头一冠多年,在上一任高阳君时仍旧没摘掉·宋家往来江湖,总要被人背地里笑话是“乡下剑修”,言下之意是不承认他们的世家身份。
只是高阳君年少成名,气质高华,他们这话不敢当着他的面说罢了··可如今再看这玉龙台,屋宇鳞次,檐牙高啄,庭院中花木扶疏,错落有致,于幽微处栽一本昌州海棠,何等低调古雅,一股大家气象。
乍一眼看去,与剑道传了累世经年的云中阁亦在伯仲之间··“玉龙台近几年经营有方,家底殷实,便扩建、装修了一遍,装修得还很有品味·主持之人该是极富贵的出身,才能有这般清雅的格调。”
子衿想起山门前的白石牌坊,眼光往身前那个背影望去,开口问道:“孟孙先生不佩剑”·“我不是修道之人,只是玉龙台的管家。”
孟孙无忌坦率道··“孟孙先生过谦了·宋诗很敬爱先生,说您是这玉龙台的代宗主·”·“承蒙高阳君与少主看得起·”孟孙无忌落落磊磊,既不自夸,也不谦虚。
“哪里哪里,玉龙台在灵剑道上威望日重,与孟孙先生的苦心经营分不开·我记得高阳君兄嫂掌家之时,玉龙台还没有今日的势头·”算一算,高阳君接替兄长继任宋家家主,大概也是在十年前。
“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孟孙无忌提起故去之人,神色恭敬··“孟孙先生这样的人才为高阳君所得,高阳君真是慧眼识珠——他是如何请得你出山的我们云中君可没有这个本事。
孟孙先生你快传授一二,我让他回去好好学学·”子衿不动声色地打探着这个人的来路··修道之人结丹之后就不会老,只在死前短短几个月中会经历天人五衰,所以他光看外表完全看不出孟孙无忌的年龄,也听不出他的乡音——孟孙无忌说一口流利的雅言。
子衿只能旁敲侧击··孟孙无忌负手笑道:“我本就是宋家人,有什么出不出山的·”·两人往来几句,话头转到子衿身上:“小纪公子从前是出远门了么倒是不曾见你同云中君一起来过。”
子衿回道:“近日才归家·”·“你们俩兄弟关系真好·”孟孙无忌赞许道,“方才你跟着我来,云中君还多看了你几眼,生怕你走丢了。”
“我和我哥哥从小一起长大·我身体不好,他才多照应着我一些·其他地方与普通人家的兄弟也没有什么不同·”子衿心虚,就多解释几句。
还好孟孙无忌没有继续多问,只道:“兄弟阋墙的事要多不少,你们这样和睦,云中阁的事业一定蒸蒸日上·”·他往来应对真诚从容,即使知道是客套,子衿也不由得对他心生好感:“托您吉言了。”
·两人行到“静夜思”·孟孙无忌喊他先坐一坐:“这是高阳君居处,不过他平日里都在后山闭关,小纪公子尽请随意·我去通报一声。”
说着招呼婢子为他端茶倒水·刚走出一步,又回头与他商量,“小纪公子方才说云中君也想求见高阳君,要不要把他也请来”·“有劳先生。”
孟孙无忌便差了个人去叫纪明尘··“孟孙无忌行止有度,待人周到,确实是个做掌家人的材料,高阳君把玉龙台交托给他,倒也不只是因为他的样貌姿容。
原本我觉得指使宋诗偷书、吩咐刘青山杀人灭口、废掉我手脚筋络的人有可能是他,但若说他是幕后黑手,他又怎么待我这样和气亲热要说他是装出来的,那这个人也太可怕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默念《灵梦武笃》出窍诀,刹那间魂魄离体,追上孟孙无忌跟去后山·人前可以装,人后不知怎样,先去瞧瞧再说··第十八章 玉龙台上玉龙游(二)·玉龙台依山而建,越往深了走,越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
子衿跟随他走到一处林间空地,却见东面有瀑布悬潭,西面有个天然洞府·地势左高右低,四围有修竹红枫,三伏天里也爽飒- yin -凉·“高阳君闭关的地方风水倒是很好。”
孟孙无忌并不拜见,直接走了进去·子衿心道:“他与高阳君很亲密,没有那么多的尊卑礼数·”·洞天里头悬着珠帘·依稀可见有一男子在石台上打坐练功,垂落的衣衫洁白如雪。
里头传出孟孙无忌的声音:“高阳君,云中纪氏求见,说是碰到了一些棘手事,想与你相询·”·“不见·”高阳君的声音如寒潭秋水,冷冷的,平静无波。
子衿暗地里啧了一声:“高阳君- xing -格冷清是出了名的,过了这许多年,脾气倒是越发古怪·”他又想起纪明尘左右逢迎的模样,一时间倒觉得高阳君这样也很有福气,想不见人就不见人,想不说话就不说话。
就算是跟他齐名的云中阁主,也想拒就拒,一点面子也不给,反正孟孙无忌都会替他打点··他原本还防着孟孙无忌不给他传话,谁能想传是传了,待他们不客气的是高阳君。
难道幕后黑手不是孟孙无忌,想要对云中阁发难的人是高阳君·孟孙无忌将他的话带到,又与高阳君禀告了斩剑会的事:“此次共有三十七个门派,共计二百四十三名剑修前来……”详详细细,一丝不苟。
末了又道,“诗儿也十八岁了,该是独当一面的时候,这次盟会我想叫他来主持,高阳君觉得如何”·“随你·”·“跟他说话真没意思。”
一旁的子衿都听不下去了·世人憧憬高阳君雪冷冰清,赞叹他品- xing -高洁,皑皑如天上雪·但是这大冰坨子放在身边,却是谁捂谁知道·任你说什么都嗯、啊、随便,孟孙无忌好忍- xing -。
换做他可受不了··刚夸完孟孙无忌,不想他便上前两步,低低喊了一声:“宋铭……”他寻常说话雍容有度,很是端庄,此时却饱含着痛苦、渴求、依赖。
隔着珠帘,子衿看到他将手轻轻搭在了高阳君的手臂上··“宋铭好像正是高阳君的名讳”子衿心道·“他们比我想象的更亲密。”
下一刻,孟孙无忌在宋铭面前跪了下来,石室中有些暧昧的吻弄声·高阳君却依旧是端坐在那里,似是不为所动·孟孙无忌又唤了一声“宋铭”,这次越发热烈,高阳君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
良久,那只手终于落在孟孙无忌腰上,肤白如玉,骨节分明,蓦然收紧了,死死握着他的腰,似乎是落水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子衿整个人都懵了,刚好一刻钟快到,他赶紧飘回静夜思,回到自己体内,发现纪明尘正推门而入。
“你出窍了”纪明尘有些责怪之色,“你这几天头痛还没好,做什么那么拼”·“孟孙无忌与高阳君有私”·纪明尘也是一愣,然后亦是一脸尴尬地道了句“非礼勿视”。
“孟孙无忌藏得很深,我怎么套他的话,他都三敛其口,我什么东西都问不出来·他与高阳君肌肤相亲时肯定会说些什么·”·纪明尘知道他肯定有非做不可的道理,不再阻拦:“若是身体受不了,不要逞强。
我守着你·”·子衿蹙起长眉:“你人怎么了”纪明尘说话间气息有些紊乱,按照他的境界,实属不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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