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照流光 by 小西雀天(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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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月照流光 by 小西雀天(5)
·刘青山得了空,三两步窜到子衿后头,按住他的肩膀低声道:“你的武功是个稀罕玩意儿,别让嬴却天看到——我来·”·子衿与纪明尘对视一眼,情知大师伯说得有道理,便退到纪玉身边打坐养神。
乔灵均虽然记恨大师伯,但是这要紧要慢关头,还是放下了宿怨,帮他处理了一下剑伤··“你的剑叫什么名字”纪明尘张望了两眼那柄仿剑。
刘青山咬了咬剑身,嘿然一笑:“将血·”·话音刚落,对面李鹤比了个请:“得罪了·”·第二十章 天下制剑(一)·云天四剑以四对一、以大欺小,已经很没有风度了,此时与李鹤行了剑礼之后便让他先手。
李鹤也不客气,提剑便朝乔灵钧攻去··子衿心想:这个小后生未免太不把纪明尘和刘青山放在眼里了·乔灵钧精于道术却不擅剑术,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只要身边有同伴,一定会倾其所能保护他。
李鹤直取乔灵钧,却是一点不顾忌俩人俱神宗境的身手··纪明尘哪里会让他得逞,身形一晃闪到他身前,长剑扫过,剑气如虹·李鹤不慌不忙往左一飘忽,脚下几乎没有停顿地避开了剑气,看得子衿面色凝重。
少年天才他见过不少,他也曾经是其中之一,但这个李鹤恐怕不仅仅是天才,他的对战经验也相当丰富·他对纪明尘的剑气范围了如指掌,闪避精准得没有一丝多余,只是用最简单的动作堪堪躲过剑气而已,不会多花半分力气。
他不禁扪心自问:我能做到像他一样干脆利落么·然而不远处的李鹤却瞳孔一缩,迎面还是一道剑气·子衿心中一喜:是无双剑法·原来刘青山从小在云中阁与纪玉修习无双,纪明尘的经历也与他一般无二。
无双剑法讲究均一平衡、泯灭忘我,换句话说,只要练得好,搭档是谁都一样所以即使刘青山和纪明尘此前素不相识,此时却互相迁就、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们一前一后打出的招式名叫“双流”,看起来平平无奇,不过是以两人剑气一左一右封李鹤去路而已。
但如果出招间隔太短,容易被一次闪避;太长,又没有克敌的效果·刘青山的剑气自然是卡在李鹤躲闪纪明尘的瞬间,一出手便封住了他的攻势·李鹤前有虎后有狼,心道无双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脚一踏地冲天而起,在掠过刘青山头顶时翩然转身,一招出云破月当空斩下·纪明尘与刘青山同时举剑相迎。
铮得一声,三剑相交·云中阁二人立刻抖腕反转真煌、将血,三剑擦身而过,发出清越的长吟··子衿心道不对·刘青山的对剑风格他不晓得,可是以纪明尘的- xing -格,绝对不会在交剑的时候退让,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个乔灵钧。
“除非李鹤的剑很重·真煌和将血都是轻剑,吃不住他的重量·”这样想着,便不由得细细打量李鹤的剑了·明明也不是重剑制式,比真煌长不少倒是真的,只是也更为细窄,给人的观感是很容易折断,看不出有太大的分量。
纪明尘、刘青山二人察觉到了李鹤的剑重,便齐齐撤剑,双双打出一个向上的挑击·李鹤人在半空中,动作却丝毫不见慌乱地提剑横封·三人剑意激扬,齐齐被对方的劲道所击退,掠后数丈。
待李鹤将要落地时,一旁提剑观战的李逸芝已然忍不住叫了声好··原来,背后乔灵均已经天问插地,默念颂词,地面上一丈见方的“地缚灵阵”业已成形·座上众剑修不禁冷汗津津,心道:难道纪明尘和刘青山从一开始,就并非想要杀伤,而是想要将李鹤击飞他们非常清楚只要用双流封李鹤去路,李鹤便只能浮空躲招,二人又在他身后,李鹤毫无疑问会在半空中转换身位对敌,失去背后的视野两人再诱使他以剑劲相拼,借他泄劲时身位飘后,将他顺势送入乔灵钧的阵中——方才乔灵均就在两人身后布阵·这一套配合实在称得上天衣无缝。
从让李鹤先手开始,少年的所有应对都被纪、刘两人猜中了李鹤之前被两人相挡、之后又被两人相引,完全被卡在一个看不到乔灵钧的视觉死角此时眼看就要被他们四两拨千斤地送入了陷阱之中·乔灵钧抽出天问急急后退,阵中翻江倒海、泥泞不堪李鹤还未落地,地上已有不少泥手拼命往他鞋子上抓去这地缚灵阵通常是来对付魔物的,看着不大,却深不见底一旦陷入其中,便会动弹不得。
虽然乔天师从来不拿来对付人,但众人光是看着,就觉得极其恶心··不想李鹤不慌不忙以剑插地,整个人身形一转,笔直倒立在剑上那柄细白长剑没入地缚灵阵中,顷刻间漫出四条地龙,以他为中心飞快地拱土爬行,却是冲着云中四剑去的·“他的剑灵是什么东西”一直在旁看戏的李逸芝望着那破土而出的巨大地龙瞠目结舌,下一瞬间就被卷住腰飞到了半空中,“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轰地一声被摔到了玉龙山壁上,趴在“游”字间,仿佛一只壁虎。
乔灵均一蹙眉:李鹤的剑灵属土品阶还相当之高·李鹤既能御土,地缚灵阵就对他毫无用处,泥手四下逃窜,原本能困得人动弹不得的泥泞也化作坚实平地。
乔灵均这边可就狼狈了·他就地一滚躲过地龙攻击,快速在天问上画了个符文·地龙冲他咆哮而来,乔灵均举剑相迎,只听见“咔”得一声·整条地龙从剑击之处开始冰冻,转瞬之间,变成了一条闪闪发光的透明冰龙,停在了他眼前·再然后,剑尖处漫出一条细纹,然后是三条、四条,咔咔传遍了整条龙身地龙分崩离析,碎成了一地被冰冻的土渣子··“好”席上众剑修平生第一次见乔天师出手,不由得大开眼见他们从小就听说乔家天师剑是一把无定型之剑,天师写什么符,剑灵就放什么招,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然而下一刻,他们就齐齐喊道:“不好”·乔灵均抬头,眼里倒映出了李鹤从天而降的身影·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顾着他了,纪明尘和刘青山躲地龙尚且不及,他却是避无可避·李鹤知道乔天师不擅剑技,撤剑出掌一把打在他胸口,将他打出三丈之外,随即从容地抱剑一比:“得罪了。”
“是把好剑,叫什么名字”乔灵均呕了口血,捡起被打落的天问,撑着剑勉强站了起来··李鹤弹了弹清亮的剑刃:“鹤声。”
“你的剑灵不可能是灵鸟·”纪明尘终于斩碎地龙,狼狈来到他身后·他修真煌这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了··李鹤哈哈一笑:“的确不是,是东岳泰山。”
此言一出,满座喧哗··泰山山神名东岳,是存在于传说典籍中的上神·不要说见过的人寥寥,大部分人信它有没有都难说·而这个李鹤,却堂而皇之地说他将上神请作了剑灵,这实在是……·令人无话可说·众人心中嘀咕:云天四剑还想打嬴却天呢,光是遇上李鹤这种对手,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子衿亦是知道情形不容乐观,从刚才开始,就不停地低头问纪玉:“叔叔,当年你杀林事心,究竟为何”·纪玉恍恍惚惚说着“报应”,充耳不闻。
子衿路过清晚镇时打听到,林事心死的那晚,清晚镇上沿河十多户人家惨遭屠戮·这些人总不会是纪玉杀的,所以这才追问隐情··然而纪玉疯疯癫癫,显然已是被一连串的打击击溃了心智。
子衿见祭剑台下的纪明尘和刘青山辛苦对阵李鹤,一时间心急如焚·这个少年实在深不可测,现下两人身负重伤,又没有乔灵均的支援,不知还能支撑多久··子衿想到这里,一把抓住了纪玉,将他从宋铭身上拖起来:“叔叔因果有报,事已至此,追悔莫及只是我等还在为你挣一个公道,你若是什么都不说,不要说你死不瞑目,我们也死不瞑目今天就算不为了我们,你也想想宋诗,他废了一条胳膊,你想他废得毫无意义么”·纪玉被他猛地一喝,眼中清醒了几分,颤抖着抓紧了他的肩膀:“对……对……御剑门要找诗儿报仇,我却是死不瞑目的……”·“你与林事心究竟什么关系”子衿逼问。
“他是我的故人……”纪玉谈到林事心,眉目都低垂下来了,神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遗憾和哀伤,“也是第一个站出来愿意为我复仇的人……”·嬴却天沉下了脸,这倒确实是他师兄会做的事。
“只是林事心不知道我的仇人已经死了,他要对付的只是一个孩子……而我也恨他废错了人·”纪玉谈及那一场- yin -差阳错,心中百感交集,神情凄恻,“他来清晚镇找我的那日,我们起了争执。
他怨我,我怨他,割席断袍,从此恩怨一笔勾销·”·“你什么东西,敢大言不惭说对他有恩”嬴却天怒道··纪玉幽幽望着他:“我尚在云中阁时,曾经救过他一命,不然他早就死在你们御剑门手中了。”
嬴却天脸色一白··他与大师兄情同手足,却不料他有一日突然离开师门,不知所踪·师父告诉他,大师兄是因为追随心爱的女子游历江湖,他半信半疑。
后来他隐隐听见一些风声,说事实上是大师兄走火入魔、自绝于江湖,师父还派人追杀他,不过却从来不肯轻信·此时不由得出言呵斥:“荒谬”·子衿柔声道:“叔叔,你继续说,接下去发生了什么。”
“……我当晚就病倒在客栈里,一病七天·林事心他也没有走……他虽然看不起我的为人,却还是为我寻医问药,每日煎好了药放在门前……”纪玉说到这里,眼中落下两行清泪,“等到第八天,我好转一些,收拾了行李,打算回玉龙台。
可我没走出多远,就听见背后尖叫连连,河埠头火光冲天……他们都在喊杀人啦,杀人啦——我回到河边,却看到林事心他走火入魔、大开杀戒……”·“什么走火入魔、大开杀戒,这分明是你强辩之词”·纪玉痛斥道:“你师兄练的什么武功你自己心里清楚他受剑灵反噬,眼睛都快要看不见了,我不信你嬴宗主武功盖世,会什么都不知道”·嬴却天面露痛色。
的确,他的大师兄在御剑门上就有走火入魔的征象,而且最早是反映在眼中的·他目力极差,下山之时已经无法- she -箭了··他这一沉默,却是坐实了纪玉所言不虚。
纪玉说到此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以为我愿意杀他么林事心是你的兄弟,可他不是我的兄弟么我亲哥哥要我死,我大师兄流落在外生死不明,我身边只他一个患难之交,我做什么要杀他啊”他眼前浮起那一晚清晚镇上的火光,疯跑过他面前的旅人,以及那些跪在他脚边伏地跪拜的乡民绝望的眼神——“剑仙你是个剑仙吧仙人呐,有个大魔头在杀人啊我求求你救救我的小儿子吧”·“若我这一生,曾做过一件事……像个剑修,那就是那天晚上,我对着我的兄弟,掏出了雀蓝机皇”纪玉笔直跪在嬴却天面前,一字一顿道,“嬴却天,我欠了许许多多命债,谁都可以来找我报仇,可唯独你御剑门不行,我不欠你们的”·“住口”嬴却天目眦欲裂,“谁知道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人都死绝了,随你胡言乱语说不定我师兄走火入魔,就是你下的手”··“他伤子衿是腊八,他到清晚镇与我绝交是腊月十一,他发作却是腊月十八那天我连他的面都没有见着,如何害他走火入魔”·“清晚镇上尚有人证,可以请来对口供。”
子衿说道··嬴却天的神色- yin -戾逼人:“所以我只要知道杀我师兄的人是他就够了这件事与你无关,让开”·子衿脸色怒而生白:“不要说我跟他都姓纪,就是你今日不论是非曲直强行报仇,我也不能善罢甘休枯流剑主当日若不死,清晚镇上还要死多少人”·“贩夫走卒,死了便死了,我师兄却是天纵之才”嬴却天吼道。
子衿亦是咆哮:“你师兄的- xing -命是- xing -命,那些人的- xing -命,就不是- xing -命了么如果一个剑修路见不平拔剑相助都是错的,那这世上还有谁敢做剑修我们修剑又是为了什么”·这时候,半空中李鹤吃了纪明尘和刘青山一人一掌,剑落人飞。
他被打落在地,抹了口血站起来,朝对面两人施施然一抱拳:“晚辈不才,谢前辈指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刚才那一场斗剑,云中阁的剑快,李鹤的剑却不但快而且重,水天花月俱神宗的武功路数在他手里吃不到好,就等着看少侠杀败剑仙这种传奇。
结果,李鹤他打着打着突然收招,硬生生接了他们一掌·嬴却天斜眼看他:“真打不过假打不过”·李鹤收剑入鞘:“真打不过。
师父,我们输了,算了吧·”·不想嬴却天抽出他的鹤声就是空天一斩·纪明尘和刘青山两人原本就身负重伤,已到了强弩之末·此时艰难取胜,不疑有他,被嬴却天一道剑风便掀飞了出去。
刘青山倒还勉强能撑着剑站稳,纪明尘却直接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打落·子衿又气又急地叫了一声哥哥,乔灵均赶紧扶着纪明尘的脖颈将他横放在膝上·他的额头烫的吓人,上半身的伤口血肉模糊,让人不忍卒睹,连嘴唇都苍白无色,显然刚才那一场斗剑已是耗尽了他的最后一点力气。
嬴却天冷笑,眼神在李鹤身上停落一瞬,又转向远处:“我要杀谁,这天下有谁拦得了么”·子衿咣当拔剑·嬴却天挑眉:“哦,就凭你废人一个”·“就算我是废人,拦不住你,但我总要叫你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敢拦你”·纪玉低着头,白发四散着:“阿檀,你没必要为我做到如此。”
子衿与他温和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当年确实是父亲错得离谱,我们为人子女,不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再者,就算你与我毫无瓜葛,让我撞见这种事,我也不能不管”说到最后,眼锋转厉·嬴却天道:“你倒有种。”
说罢将鹤声插入李鹤剑鞘,朝手下吩咐道,“启剑”·御剑门众人将步辇上的玄色帘幕支起,里面竟然没有坐人,而是供奉着一把巨剑·嬴却天走到步辇前跪下:“御剑门第四十二代掌门弟子林事心为人所害,为伏诛血仇,因以启剑。”
说着上前伸手··在嬴却天握住剑柄的一瞬间,整个祭剑台广场上所有的灵剑,尽数熄灭·除了高阳君的我闻、云中君的真煌、刘青山的血将、林醉的枯流以及李鹤的鹤声,其他灵剑完全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而就是前四人的名剑,亦是教平常黯淡许多,剑光时隐时现,似乎在畏惧什么。
只有鹤声没有两样,众人此时才明了他的剑确有神格··可是没有人再去关心他了,大家的眼光,都盯着嬴却天手中的不动尊·这就是由嬴左亲自打造、占据《天下名器谱》榜首五百年的天下第一剑·剑长六尺五寸,阔一掌,左剑金白,右剑深紫。
左右双剑以机扩相扣,中间留着一道狰狞的血槽·只是被人擎在手里,就散发着一股无与伦比的王霸之气··眼见嬴却天以不动尊剑拄地,众剑修齐齐离席,拔剑抵在身前:“御剑以身,平天下事”·这句箴言不但是御剑门的古训,也是整个灵剑道的古训剑客拔剑是为不平事,而今天御剑门掌门要亲启不动尊剑,杀纪玉·嬴却天没有什么旁的话要说,猛地挥剑,对准了拦在纪玉面前的纪子矜·鸦雀无声中,却听得一个清越的声音放声大笑,声震寰宇。
嬴却天面沉如水:“纪子矜,你还来得及·”·纪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纪明尘,一齐劝道:“阿檀,我已是将死之身,你们欠我的都已经还清了。
你现在让开,我们纪家或许还能留个血脉·”·子衿道:“我今日但凡退后一步,我们云中纪氏才是死绝了”·嬴却天点点头:“那好,我成全你。”
率先走上祭剑台··子衿走过纪明尘身边,低声对他说着:“哥哥,我走了·”声音里尽是难以言喻的温柔与留恋··李逸芝捂着鼻血,心急如焚:“子衿纪玉他总归是要论罪伏诛的啊多一条罪名、少一条罪名,又能怎样死在谁的剑下,又有什么区别么”·“有。
世上有仁义剑,有不义剑·叔叔即使罪大恶极,却也不是什么剑都能胡乱杀他的·”·“什么仁不仁义不义,那是不动尊剑,天下第一你纵使修了那个劳什子魂剑,也是以卵击石,你犯得着赔上自己- xing -命”李逸芝眼泛泪光。
“御剑以身,平天下事……”子衿看着手中照夜流白,低声念诵,“这个灵剑道上,总要有人不把它当做一句空话”·纪明尘听闻他二人争执,费力地睁眼看他:“……去吧,阿檀。
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子衿在他身边坐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好·”·李逸芝一愣···他们俩兄弟,不论走多远,最后总是会去到一个地方。
这是他永远不能及的··子衿“好”字一落,身形一顿,彻底僵住了··嬴却天原本只道纪子矜是个废物,此时见到他的灵剑凌空飞起,眼神一亮。
不动尊剑以剑祖嬴左入剑,对其他灵剑天生克制,在他面前,一般的剑灵根本被弹压得无法发挥半分效力·而这剑不但动了,剑光还流光溢彩,颇为华丽,看不出半分惧意。
“这把剑叫什么名字”嬴却天问子衿··却是李逸芝抢答:“照夜流白·”·嬴却天嘴角微微一勾:“有意思。”
说罢,一人一剑仿佛心有灵犀般冲天而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他们统统明白:自己此生都不可能再有这种机会,亲历天下第一用不动尊剑与人相斗。
嬴却天,不动尊剑,光这两个词语,对整个灵剑道来说,都是传说·今天这场对决,一定会载入史册因此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错漏下任何一个细节。
然而,两人的剑路却根本看不清楚·三色剑光在玉龙山壁下一簇簇炸开,仿佛火树银花·照夜流白与不动尊剑攻势凌厉、守势如山而穿梭其中的人,却只有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黑影·“好快”众剑修看得都痴了。
不到五十招,只听见半空中“咔嚓”一声响·“嬴却天四十七年,不动尊王斩望帝于昌州之野·”·——《天下名器谱·望帝本纪》·作者有话要说:·这是个武侠社会·血亲复仇是法律是情理是常态·不然怎么可能有父债子偿这一出·高阳君要保纪玉·纪子矜他什么身份他要他说我不干·他是个受害者·同时他父亲欠了人家天大的债·他还跟人家是亲眷·他不是一个不相干的人·其他受害者全都点头的情况下·他要怎么说得出口我不干·在嬴却天这里他才是不相干的人·他才有立场说不可以·还有高阳君·他一直以为最爱的人被他害了·然后发现这件事背后有更大的隐情·而他的爱人已经覆水难收·人家都逼上门来了·什么时候了啊·他还要像你说的大家先坐下来谈一谈·纪玉杀乔桓杀纪明尘他亲眼所见·这还用谈么·当然是先帮他讨一条命啊·小说人物的行为动机除了合理还要合情·你们的评论是极致的理- xing -·完全抛弃了合情的那一面·一味拿现代法理要求武侠人物一点意思都没有。
第二十章 天下制剑(二)·子衿整个人被打出剑外,悬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自己身下的照夜流白·长剑白光熄灭,断成两截·“阿檀——”·纪明尘的声音在他耳里变低变沉,子衿落地,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祭剑台广场上了。
周围是一片寸草不生的砂砾地,没有精致的亭台楼阁,没有围观的各大门派,只有地平线上几座死气沉沉的荒山·天悬烈日,整个天空都是血色弥漫,仿佛傍晚时分的云霞,却有三伏天的高热。
热气蒸得空间扭曲,让子衿觉得一切都是幻象··“你是谁你怎么会在这里”背后有人声传来··子衿回头,发现有个剑客挽着裤腿,歇坐在一块顽石上。
“这是什么地方”子衿反问··那剑客哈哈一笑:“我先问的你,你倒好,反要我作答·罢了罢了,我好多年没有和别人说过话了,我告诉你,你可要多陪我一会儿。”
子衿心急如焚:“我方才还在与人对剑,恐怕不能久留,先生请告诉我此处的玄机,我好回去分个输赢·你若想人陪你,我把手头的事解决完就再带着酒菜过来,好不好”·那剑客愣了半晌,这回笑得更起劲了:“你这小子,嘴倒是甜,恁会哄人你是不是骗了很多小娘子啊”·子衿心说小娘子没骗到几个,倒是给自己哄了个亲哥哥回来。
他见这剑客脾气不错,再次央求他告知离开的方法··“要走,也行啊·打赢我俩,就能出去·”·子衿心道:你俩什么你俩这里还有第三个人么口中求道:“我的剑折在外面,恐怕没有办法与你对招。”
“你的剑是这把么”那剑客说着,手中轻而易举幻化出了一把长剑丢给他·子衿接住仔细一瞧,正是他的照夜流白连剑上的豁口都一模一样。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又究竟是什么人”子衿被他凭空造剑的能力所震慑,敏锐地望向四周·他看了那么多侠奇小说,明白自己恐怕遇上了奇遇。
“这里嘛,是不动尊境·”剑客脸上笑意不改,“我嘛,姓嬴,名左,不知道你听没听说过我的名字·”·子衿当即要给他跪下了:“祖、祖师爷”·嬴左看了他半晌,似乎也不是太意外,闲闲地哦了一声:“看来灵剑流还是在修真道上屹立不倒嘛——你是我御剑门中人么”·子衿摇摇头:“我是云中纪氏子弟。”
嬴左又是哦了一声,看起来倒是有所耳闻:“纪双忻是你什么人那小子有两下子·”·“呃……”子衿算了算辈分,“是我太爷爷的爷爷。”
嬴左道了句:“那你可比他好看太多了·他是个大麻子脸·想来他给你找了个很漂亮的太太太奶奶,哈哈”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他一提起时间,子衿又要着急:“祖师爷,我在外面正与你第四十三代传人比剑,我再不出去,可就糟糕了”·“却天老也不成亲,整天杀这个杀那个,你是该煞煞他的威风。”
嬴左提起自家小辈,就拢着袖子很揪心·半晌之后,见子衿急得满脸通红,朝他摆了摆手,“放心吧,不动尊境中,时间停滞·你什么时候出去都一样。”
子衿一愣,然后松了口气,身形一晃,盘腿坐在地上··嬴左踹他一脚,叫他站起来:“不许坐、不许坐·来都来了,先练两手我瞧瞧·”·子衿自觉失礼,对他解释道:“我接连三次魂魄离体,疲惫不堪,请祖师爷高抬贵手,赐我一座。”
·嬴左一愣,道了句“什么”:“你是魂魄离体,不是死了么”·“应该不是……”子衿把自己如何被林事心挑断筋脉、又是如何偶得《云梦武笃》入了魂剑流的事与嬴左一说。
不想嬴左听闻,整张脸孔闪了闪,隐约露出另一张脸·子衿吓退一步,嬴左朝他探手道“你不要怕,是他来了”,话音未落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那剑客束着高马尾,将下半张脸埋在领巾中,露出的一双眼又冷又邪,盯着子衿隐隐有些疯意。
“《云梦武笃》,你见过《云梦武笃》”那剑客冷声道··子衿应是··“练到哪一层”·子衿如实相告:“刚学会出窍入剑。”
话音刚落,那剑客突然高高跳起,化作一道光影抹过他的脖子:“魂刺,来,跟我做一遍·”·子衿喉间剧痛,但是手摸了摸脖颈,却没有受伤流血,想来大家都是魂体,在不动尊境中死不掉。
魂刺这个招式名他很耳熟,是《云梦武笃》的第三篇·只是他匆忙入剑,使的还是云中阁家学功夫,没有接触过魂剑流的其他变化·此时见那冷面剑客使出魂刺,不由得心下一震:“《云梦武笃》可是先生所著”·那剑客并不说话,只朝他招招手。
子衿记- xing -极好,魂刺篇的要诀看过一遍早已记熟,又有剑客演绎,当下便化作光流攻了过去·然而还未近身,那冷面剑客却变回了嬴左,手持不动尊剑挡开了他的进攻,笑道:“诶呀呀,照哥,拿魂刺就想打赢我啊——小鬼,你看好了这是八卦百错步,躲偷袭正好”·子衿手上与他胡乱对招,被他撵鸭子上架,踩出了一个八卦阵。
待子衿刚消化了百错步,嬴左便朗声道:“照哥,现在你的魂刺可不管用了”·话音刚落,站在子衿眼前的人,又变成了那个被嬴左称作“照哥”的冷面剑客。
他哼了一声,身形一晃便从他眼前瞬间消失,随后子衿胸口一痛,却是被他绕身在后、一剑刺入了命门,“分魂第三式,- yin -阳晓,来”·《云梦武笃》第四篇- yin -阳晓。
子衿与他演练百遍,才学会了分魂之术·冷面剑客勉强点点头:“嬴左视弱,你在远处发动当能赢他·”说罢便掠出数丈,一个旋身变作了嬴左。
子衿按照剑客嘱咐,使出- yin -阳晓绕身其后,嬴左却刺出九九八十一剑,没有回头便护住了周身:“对付近身,碎山剑法最得当·”·子衿被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又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学碎山剑法……·他渐渐明白过来,嬴左与剑客因为魂体归一,明明是世界上距离最近的人,却无法面对面对招,所以要将毕生武学传给他,借他的手与对方决出胜负·分魂第三式- yin -阳晓……·御剑门第五层心法碎山……·分魂第四式鬼夜哭……·御剑门第六层心法焚川……·分魂第五式天遮地影……·御剑门第七层心法蚀日……·分魂第六式百川归海……·御剑门第八层心法生息……·分魂第七式南天北斗……·御剑门第九层心法天下制剑·分魂第八式万宗归一·子衿不知道自己在不动尊境中究竟待了多久,只知道他手中的照夜流白从来没有停下过嬴左与剑客不知疲惫、连番与他对招,一次次将他击杀又一次次叫他再来。
那年月有一生这么长,烈日炙烤下赤红色寸草不生的世界里,他们三人不吃不睡,入耳只有击剑声·而当他终于用万宗归一制住嬴左的那一刹那,他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阿檀——”·他看到嬴左冲他笑了一下,道了句“小子可也”,然后整个人都被抛出了不动尊剑境·盛夏,晴空,玉龙山壁,祭剑台广场。
子衿俯视着纪明尘,又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嬴却天,只觉得恍如前世之事,大梦一场··嬴却天见打断了照夜流白,飞身而下·而纪明尘爬起来接住了断剑,用力握着照夜流白熄灭的残片看了半晌,突然架上了自己颈间。
李逸芝:“明尘”·纪明尘回头幽幽看他一眼:“表哥,替我将真煌剑带回去,交给小凡·”·就在这时,看台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众剑修齐齐低头看剑,发现自己那柄被不动尊剑吓成破铜烂铁的灵剑正在剑鞘中蠢蠢欲动,剑上白光温润如玉·有不少人心中狐疑:我的剑光什么时候变成了白月光·他们没想出个子丑寅卯,众剑的剑振却变得越发激昂成百上千把灵剑齐齐飞离剑鞘,而后整齐划一地悬停在半空中,恍如无数陨星降世,遮天蔽日·“闹鬼啊”有人吓得尿了裤子,但更多人却意识到,这是有人练成了不世出的御剑法门·纪明尘抬头仰望着漫天白月光,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扑回子衿身边守住了他的身体,仿佛自己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而嬴却天握紧了不动尊剑,隐隐流露出兴奋之意:“纪子矜,你还有多少惊喜要送与我”··话音刚落,剑雨如林,朝嬴却天倾泻而去千万把灵剑几乎将他整个笼罩起来,嬴却天双手持剑,在剑雨中左冲右突,剑光生生不息·李鹤蹙眉——人真的可以到达这种境界么·“我听人说,你们御剑门心法不止有八层。”
刘青山仿佛读出他心中所想··“天下制剑·”李鹤亦是听说过这种传闻,准确地报出了第九层心法的名字·“但藏经阁中没有任何记载。
祖师爷也不曾使出过这招数·终归只是个传说·”·“现在不是了·”刘青山得意洋洋··剑雨现在汇合成一个白色银球,将嬴却天整个包裹起来,众人连他的身影都看不清,只觉得天上同时挂着日与月,堪称奇景·但是很快,这严丝合缝的围堵中突然迸溅出一道道炽烈的光芒,随后轰得一声巨响·万剑陨落,众剑修纷纷上前找自己的剑,半空中只剩下披头散发的嬴却天·“不错。”
嬴却天的胸膛略微喘息着,长剑点地,望着依旧沉睡在纪明尘怀中的人,“纪子矜,虽然不知你从哪儿学来的功夫,但放眼天下,也只有你我二人可以痛快一搏。
今- ri -你身体抱恙,我险胜一招,胜之不武,以后我们挑个吉日再战·”·李逸芝大喜·嬴却天言辞间很看得起纪子矜,他今日恐怕是逃出生天了·可是纪明尘却对此充耳不闻,只抱着子衿的身体使劲摇了摇他:“阿檀,阿檀,醒醒,阿檀……”他用满是血污的手抚着弟弟的脸,“你听见了么哥哥在这里,你看我一眼……”·子衿毫无反应。
纪明尘慌了,口中喃喃:“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小心将他托付给李逸芝,混进人流里,趴在地上一同找剑·他翻了几把,统统是破铜烂铁,又抢过旁人的剑翻看,说了句“不是”便丢在一边。
那人骂了句“神经病啊”,云中君充耳不闻··人群散开了,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灵剑,可是他没有··不是,不是,哪一柄都不是他的阿檀。
纪明尘站在空旷的祭剑台广场上,环顾四下左右,眼神失焦,像是一个走丢了的小孩子,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可是眼圈却是越来越红了··林醉方才醒转,见此情景,垂着泪小声上前询问:“师父,那纪先生这桩事……”·“与纪玉何干”嬴却天说罢,提剑上前。
纪玉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此时贪心地盯着林醉半晌·他知道林事心有个遗孤尚在人世,在江湖上找了十年无果,却不知她恰巧就是当日救下子衿的风尘女子,还差点被自己杀人灭口。
他做错的事太多,索- xing -这些小辈人各有命,如今见她有了好的前程与归宿,也聊以自- wei -··他收回目光,将手上的铁龙环套在宋诗仅剩的左手上,轻声与他说道:“你小纪先生说的是对的。
把我说的都忘了吧·”·宋诗听见了他的话却醒不过来,眼球微转,眼角滑下一串眼泪··嬴却天走到纪玉身前,双指一抹剑锋··有山风席卷而来。
一股清幽的暗香··是沧州海棠··海棠花瓣在地上翻滚着,乘风而起,倏然不顾祭剑台下的人间血色,芳菲如春··那花瓣飘过纪明尘身前,款款印上了他的额头。
众人只见失魂落魄的云中君突然安静下来了,他跪坐在熙熙攘攘的人群当中,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在这一刻的静谧里,云中君神情寒华哀婉,眉间一朵海棠百转千回,想叫那个名字,却终究只说了一句——“去吧”。
海棠花脆弱地抖动了两下,承着他的眼泪离开了他,在风中飘向了纪玉·纪玉此时微微倾转了脖颈,将一头银发掠在脸侧,用青玉簪挑起,干脆利落地挽成士子髻,又对嬴却天请到:“请允我传人取来我的孤鸿剑。”
嬴却天看了眼他腰间空空如也的剑鞘:“何必那么麻烦·”·纪玉面露遗憾,望见一花过身,嘴角微翘,却是自嘲,低头露出了修长洁白的脖颈。
嬴却天高高擎起了不动尊剑,眼神却从纪玉身上,转到了那闯入眼帘的花瓣··花瓣柔弱无骨,在风中翻滚几下,然而他感到了一股剑气··一股他此生都无法忘怀的剑气·下一秒,最柔软的花变作了最锋利的刀刃,流光一闪·“咣当——”·花落。
一同落下的,是天下第一的不动尊剑·李鹤望着手腕滴血的嬴却天,冲上前去扶住了他:“师父”·不想嬴却天低笑起来:“……三十年了,三十年没人能在我身上留下伤痕万宗归一,传说中以万物为剑的武功,我输得不亏”·话音刚落,一骑白马绝尘,闯入祭剑台广场。
一位宽袍广袖、衣饰华丽的年轻男子从马背上跃下·他腰间佩玉,佩君子剑,整个人说不出得雍容华贵,与一众剑修一比,倒像个出来郊游的贵胄子弟·只是他胸前斜挂一枚金算盘,却不知是什么打扮。
这年轻男子从马背上取下一把残破的旧伞,朝嬴却天含笑走去··“周先生座下门客步思议,见过嬴掌门·”那贵胄公子震了震袖,朝嬴却天行了个剑礼。
此言一出,底下一众剑修瞬间炸开了锅——·“周先生,哪个周先生”·“你真是糊涂除了那个周先生,还有哪个周先生”·“王谢都他妈来人了……”·“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李逸芝的眼神捕捉着那贵公子,整个人都精神一震。
嘴中所道,却是周家家训··江左周氏,十世公卿,以权臣入剑道·家宅吴郡,其名“王谢”·灵剑道上人人皆知周家势大,可是究竟有多势大,却谁都说不清楚。
因为周家子弟几乎从不露面,也不与各家交游,家族中也没有出过什么有名有姓的大剑客,似乎隐逸世外,刻意把自己从灵剑道上隐去了·凡人只道剑仙虚无缥缈,而对剑仙来说,周家才是虚无缥缈。
然而,每一任天下第一背后,都隐隐可以看到周家家主的身影·与其说周家家主只挑天下第一结交,不如说,只有与周家家主结交之人,才能有幸做得天下第一···嬴却天显见与周家门人相熟,见到步思议手中的破伞,脸当即一黑。
但他还是负手微微颔首,算是跟他打过照面··他不过几个眼神流转,座中就有人猜出步思议手上拿着的,是聚义伞·“一见聚义,万剑伏诛”刘青山喃喃道。
聚义伞,灵剑道上仅次于不动尊剑的传奇··没有人知道它从何而来,何时所造,伞中究竟有何机关门道·然而所有人都清楚,只要周家家主拿出那把破伞,就没有人可以拒绝他的要求但凡拒绝,就是与整个灵剑道为敌·这个习俗,同样没有人知道从何而来,只是五百年来惯例如此,各门各派都要遵守。
上一回聚义伞现世,还是一百三十年前·不知这次周家又要谁做什么··“我家先生听说纪宋两家有一桩三十年奇案,牵扯众多,还与御剑门中旧事有所瓜葛。
嬴门主是枯流剑主的亲眷,恐怕不好主持公道,我家先生特意差遣在下代劳·”步思议的神情轻松自在,言辞飒爽,一点儿不像是在对天下第一发号施令··嬴却天眉心一簇,显见是一股煞气没有地方发泄。
李逸芝立刻上前与步思议周旋:“有天算子给我们理清这笔陈年旧账,我们纪宋两家都是服气的先生请请请”·“有你说话的份”嬴却天骂了他一句,却是就着他的台阶挥了挥手,“你算吧。”
·步思议取下金算盘,上前一步对纪玉道:“纪玉山,你三十年前为纪澜、宋铭所害,远嫁玉龙台·宋铭当日为人利用- yín -辱你,但是成亲之后爱你护你,掌家后将玉龙台拱手相送,甚至将子嗣交予你抚养。
今- ri -你刺他一剑,他为你自创十一剑,你可还记恨他么”·纪玉摇摇头:“是我欠他良多·”·步思议拨掉几子··他又道:“纪澜罪恶滔天,周先生酌令我将其从剑侠中除名,于今于后,他都不会在灵剑道上留下名字。
他的一双子嗣已亲身尝遍他当日施加于你的苦楚,今日也拼下- xing -命为你挣得公道,这笔恩仇至此了结,你可还满意”·纪玉点点头:“我这两个侄子,确是芝兰玉树。”
步思议又拨掉几子··“你沉冤昭雪,接下来我们来算算你欠的债吧·”步思议开始噼里啪啦在算盘上拨子,“你杀林事心,是一笔;你差使刘青山伤林醉姑娘,是一笔;杀薛冰薛神医,是一笔;伤风流引少主,又是一笔;玉龙台下,白玉城、无方洲、古越派三家折人,再是一笔。
这其中唯有林事心,你是有功……”·“你说什么”嬴却天打断道··步思议笑眯眯地对他重复:“我来之前去过一趟清晚镇,事情经过确如纪玉所言。
枯流剑主走火入魔是因为当天是百年一见的血月之日,血月与枯流剑气相引,与纪玉无关·纪玉杀林事心,可以将功折罪·”·嬴却天脸都青了,手猛地按上了剑柄,但是步思议也同时将手按上了聚义伞柄。
嬴却天与他对视片刻,转头问林醉道:“你怎么说”顿了顿又道,“不用顾忌姓周的你要杀,我便杀·”·林醉看了眼血泊中昏睡着的宋诗,含泪摇了摇头:“不必了。”
嬴却天诶了一声,有诸多恨铁不成钢的叹惋,却终究差人将不动尊剑请了回去··步思议见状,拔出聚义伞,上前压在纪玉肩头:“——然而纪玉,你铸下大错,杀孽无数,终究死罪难逃。
极北龙渊,你且去吧·”·众人一听,都是面色惨白··极北龙渊,有孽龙现世,百姓苦龙久已·有志屠龙的剑侠前仆后继,却是无人来归·剑客北离,等同于只身受死。
纪玉亦是双目圆睁,并不敢想竟有如此好运··步思议接过玉龙台中人呈上的孤鸿剑,插入纪玉的剑鞘,低声与他道:“乘除加减,上有苍穹(注)·玉先生,你生来是个剑侠,却- yin -差阳错没做过一天剑侠,那么就请死得像个堂堂正正的剑侠吧。”
纪玉心中一轻,终于淌下两行清泪,簪缨佩剑,伏地跪拜:“是”·“这是高阳君、宋少主、云天四剑为你拼了- xing -命争来的,也是你的果报。
我等来得太迟,不敢受玉先生这一拜·”步思议搀扶起他,语带慈悲道··纪玉襟上原本攀附着一朵海棠花,此时终于安心被风吹去了,轻转上云霄··步思议处置完了纪玉,转身问三派众:“罪魁祸首如此发落,你们觉得如何”·白玉城、无方洲、古越派刚好皆是北境门派,别家屠龙是情分,他们屠龙是本分,死伤无数,苦不堪言。
虽然纪玉不会武功,去了也是送死,但毕竟有一个算一个,万一高阳君也陪着一起去了呢此时纷纷抱拳道:“天算子总是不会算错的”其实他们压根不认识这个人,此前也从未听说过灵剑道上有劳什子天算子。
只是看他与嬴却天谈笑风生,言辞间也把一笔糊涂账算得清清楚楚,这句场面话说得颇为真心实意了··步思议笑道:“玉龙台家大业大,死者家属的抚恤,就让宋家出吧。”
他说罢,走到刘青山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噙着一丝笑,仿佛与他是故交好友:“将血剑主刘青山,你这么聪明,怎么就做了别人手中刀呢纪玉还有一笔债没有还清,你可想明白你的归处”·刘青山嗯了一声:“我已经明白了。”
步思议便以聚义伞在他肩上一敲:“你也且去吧·”·他大功告成,与嬴却天谢了礼:“我家先生说,改日请嬴掌门到王谢一叙·他寻了两坛归云香,要请嬴掌门吃洞庭秋蟹。”
李逸芝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心中钦羡:“周先生果真权势滔天·”周家家主翻云覆雨、纵横捭阖的权术,是李逸芝毕生的向往,此时不免自惭形秽了。
嬴却天却不吃周家这一套,想杀的人没在自己手里杀成,懊恼得拂袖便走···步思议送走了御剑门,踱到了云中阁众人身边··纪明尘抱着纪子矜的身体不肯放,脸上一点血色也无,哪里还有一代剑仙的风姿。
只恍恍惚惚搂着没有醒转迹象的弟弟,时不时亲吻他的长发,仿佛这世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他的手上都是脏污,身边有一捧海棠花瓣·步思议即使没有亲眼目睹,也能想到方才不可一世的云中君是怎样发疯般拢着满地海棠花瓣,想在其中找回自己的弟弟。
乔灵钧屡次三番扯不开他,终于怒道:“他虽然魂魄四分五裂,但也不是没救了”·纪明尘仿佛垂死之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猛地抬起头来:“真的么你……你没有骗我”·“我骗你做什么”乔灵钧急了,去抢他怀里的纪子矜,“你赶紧把他给我看看”·纪明尘这才放手。
李逸芝将他搀到一边躺着,让玉龙台的大夫赶紧处理处理他的伤口·身上一块好地方都没有,惨不忍睹··步思议上前对他躬身一礼:“在下周先生做下门客步思议,久仰云中君大名。”
纪明尘闭着眼睛,没有回应··李逸芝看到周家人,兴奋得不得了,说话都结巴:“我我我……我老表他刚受了刺激,有点神志不清……”·“可是为了二公子的事”步思议叫得十分亲切,说话间将算盘端到眼前,“云中君答应我一件事,我便将二公子的寿数算给你,如何”·纪明尘睁开了眼睛,那一双纯黑的眸子里有了一星半点的光亮,几乎是想要从地上一跃而起,却终究碍于伤势起不了身,被李逸芝强行按倒:“不用告诉我他的寿数你只要告诉我阿檀能不能平安归来,哪怕你要云中阁,我都拱手奉上。”
·“你这说的什么疯话……”李逸芝赶忙把他的话堵回去··“云中阁倒是不必·我讨要的东西,并不贵重。”
步思议说完便拿着算盘手指如飞地拨弄算子,看得李逸芝目瞪口呆:天底下还能用算盘算卦·不多久,步思议恭喜纪明尘,“祖上虽不积德,但二位却是铁骨铮铮的仁强之辈——二公子长命百岁,生前身后名扬天下。”
纪明尘躺回去用手挡着额头,脸上哭得乱七八糟,人却是咧着嘴傻笑起来··李逸芝还是不放心,眼神闪烁着问:“周先生到底想问我云中阁要什么啊”·步思议四下一找,将照夜流白的两截残片小心包了起来:“月魄晶石恐怕不是随便找个剑匠就能弥合得了的,我家先生叫我带回去修理。
云中君请放心,修理完毕后一定完璧归赵,只是三十年后,我周家再来取用,还请云中君与二公子忍痛割爱·”·纪明尘客气道:“无妨,按周先生说的做。”
步思议走了几步,突然又想起件事来,回头与纪明尘笑言:“对了,我家先生说,这照夜流白剑的名号,也得改一改·二公子一战封神,与嬴门主分庭抗礼,手中玉龙该有个响亮的名头。”
李逸芝大喜过望:“还请先生赐名·”·步思议眼波流转,语气郑重道:“望帝·”·“望帝……望帝……”李逸芝一咀嚼,唇齿留香,以扇骨击掌,“好名字确实是个好名字就这么改——诶明尘你听见了没有啊”·纪明尘正忙着听乔灵均安排:“我要带子衿回风神引秘境好生休养。
他的魂魄散入众剑中,后来聚魂归流不畅,所以才醒不过来·我慢慢回去弥合,这一去不知要多久·”·风神引秘境除了乔家人以外,不许旁人进去,乔灵钧肯网开一面,已经是给了极大的情分。
纪明尘不敢稀求更多,只道:“我等过十年,再等几年也没什么·”·乔灵钧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待李逸一回头,步思议却早已不在身后。
极目远眺,依旧是白衣白马,一骑轻尘··作者有话要说:·注:乘除加减,上有苍穹·——《红楼梦》中词曲《留余庆》·——·明天完结。
大结局我觉得大家可以自带BGM姜育桓的《梅花三弄》,就听着很搭··另外,已经不想看评论区掐三观掐法律掐道德了,你非要掐,你等我连载完了再来掐·我一本书写到结尾,想安安静静看点跟我有共鸣的评论,这点愿望不为过吧·——·至于这个周家·怎么说呢·是我为了抖世设硬塞进去的·灵剑道的世界设定我是做给另外一本书的·主角是乔桓的儿子、李鹤的徒弟、周家二公子·他们的佩剑分别是斩立决、逆龙鳞、望帝·斩立决是纪明尘送给乔桓的·逆龙鳞是纪玉和高阳君将要去屠的那条龙铸的剑·望帝是三十年后周家从纪家取来传给二公子的·所以我这整本书其实就是个补充世界设定的前传·这个家族出不出场都一样·我就是强行带他混个脸熟·我说那么多的意思就是你说的非常对我写的太快没来得及铺垫非常糙你们就将就着看看吧。
第二十一章 尾声·晋阳李家··“阿爸你回来了”粉雕玉琢、一身红棉的小公子迈着小短腿飞快地跑过走廊,迈门槛时绊了一跤,恰好扑出去抱住了父亲的裤腿。
身后追着的几个乳母猛地拎起一颗心,看老爷一双女人样的手宝宝贝贝地将少爷举起来,将他安在自己脖颈上,又松了口气·老爷虽然笑眯眯得成天算计人,待下人倒是极宽厚的,养儿子也不讲究。
跌了就跌了吧,站起来拍两下没死就成··“走,跟阿爸见爷爷去”李逸芝托着李凤举的肉呼呼的小手亲了两口,喜气洋洋地走进了祠堂。
·他把儿子放下,父子俩动作一致地点上香,对面前的牌位拜了三拜··牌位上书:显考李公讳谨言府君之神主··“父亲,我今次出门一遭,干了一票大的”李逸芝得意洋洋,对着牌位絮絮叨叨,“儿子我跟那嬴却天打了一架,保下了纪宋二家只可惜……”他神色愁苦地叹了口气,“只可惜那高阳君,三十年前就与那纪玉成了亲。
我那个表弟,也断了袖子·断了袖子也罢了,他跟他亲弟弟断了袖子,结了道侣那么纪子矜那里,我也说不上媒了——还有阿诗。”
他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他虽然跟我一样,是个铁骨铮铮的儿郎,但他看上了林事心的女儿·等于说纪宋两家两代之内,都不可能迎娶我李家的女儿。
难办啊,我的老父亲,难办啊”说着把手一拍一摊,头疼得不得了··“我还有个二表叔么”李凤举虽然年纪小,口齿还不灵清,辈分已是算得准极了。
“他和大表叔成亲了么那他们会有宝宝么”·“对啊”李逸芝拿起折扇一敲脑袋,恍然大悟,“对啊他们没有孩子,那我就应当从你的堂姐里挑一个,嫁给翁故凡嘛”·李凤举少年老成地嗯了一声。
李逸芝心下大慰,连叹“孺子可教,孺子可教”,抱着李凤举的小脸狠狠亲了两口:“好儿砸,聪明儿砸·”·这时候,外头传来一声河东狮吼:“李逸芝——”·李逸芝一听这声儿,一张俊脸血色全无,拔腿就跑。
跑了两步退回来把食指放在儿子嘴上:“咱们可是好兄弟,千万别告诉你娘我去哪儿了·”·李凤举探出了一只白胖小手,手上五个窝窝··李逸芝怒而解荷包:“五两拿去”·李凤举缩回了手,笼着袖子望着别处趾高气昂:“我是晋阳李家的嫡长子我爹是灵剑道上的大财主李逸芝区区五两,本少爷才看不上”·李逸芝“哎呀”一声,连说“我儿子被养坏了”、“我儿子被养坏了”,愤然把荷包堆在他手里。
李凤举这才冲着亲爹嘿嘿一笑,迈着小短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只听得堂地里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阿妈,阿爸往后院去了·”·“那你手上拿的什么”李夫人厉声喝问,抓过儿子对着他屁股一阵猛抽,“叫你财迷叫你财迷”·“哇——”李凤举大哭起来。
“嗯,管教有方,管教有方,我儿子还有救”李逸芝心下大慰,随后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他知道今日终逃不过一顿打,所以打算被打死之前先去搓几圈麻将。
他算准了,等十天半个月后养好了伤也刚巧能赶上过年走亲戚,嗯,他们李家的亲戚,可得从正月初一,走到五月端午呢·孤竹月盘山··“刘四刘四你怎么跑着跑着就没影了啊”薛意如背着竹箧从山坡上滑下来,看到仆人腿上插着一支断箭,急得直跺脚,“诶呀你受伤了”·“疼死我了疼死我了”刘四倚坐在枯木底下叫得哭天抢地,手上却不紧不慢抽出腰间匕首,淋了一泼烈酒剜掉了腿间箭簇。
“小主人,你怎么钻出来了不是让你先找个地方躲一躲么”·薛意如气道:“还不是你跑得那么慢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不管。
你眼睛都瞎了一只,跑路都要撞树——咦,那伙山贼呢”·刘四哦了一声:“方才一个剑仙走过路过,将他们打得满地找牙呢”·薛意如面露惊讶,环顾四周。
果不其然,雪地里蔓延出凌乱的马蹄与血迹,那伙追着他要打要杀的山贼却是不见影踪了··他赶紧跪在雪地里拜了拜:“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多谢贵人相助。”
说罢神色复杂地打量刘四几眼:自从收了这个家仆,总有这种好事发生··爷爷过世以后,薛意如一人住在城郊,生活诸多不便·于是去城里托人寻个照顾起居的仆从——最好是婉顺的女子,连带枕席一起照顾了。
结果来的是个瞎了一只眼的酒鬼··薛意如当即表示:不要,不要,我不要··刚好当天又有剑修前来闹事——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来他家闹事的剑修特别多,薛意如隐隐感觉他的笔名暴露了。
这些剑修读了他的书、想要个签名也就罢了,可颇有些人因为对剧情、人物不满,要跟他拔刀相向·薛意如实在打不过这伙强人,迫于- yín -威被按头改文,苦不堪言。
想不到那剑修一撞上酒鬼,就吓得屁滚尿流··“你是灵剑道上的人”薛意如好奇道··酒鬼搔搔头:“不是啊·不过有人说过,我长得很像一个人。”
“谁”·酒鬼严肃道:“刘青山·”·薛意如一拍大腿:“这个人旁人不知道,我可知道将血剑主很厉害的你快快快给我站到门口去撑个场面。”
薛意如原本只想刘四做个稻草人,不想他虽然成日里嘻嘻哈哈,生火做饭、洗衣拖地、养猪喂鸡都很勤快,将他伺候得舒舒服服,就差侍奉枕席了·薛意如总算能心无旁骛地看书写字,倒把买漂亮小丫头的事抛在脑后。
只可惜,他的《云汉双雄传》因为偏好南风,广受诟病,薛意如一时烦闷,便背上竹箧云游四海,采风散心··这不,还没走出孤竹境内,遭了三回偷,被狐狸精骗去挖了两回心,今次还遭了山贼,差点被砍成一滩肉泥。
只是,每每逢凶化吉··不过他是逢凶化吉了,他这仆人可是倒霉得很,总是弄得鲜血淋漓、狼狈不堪··“你说,怎么每次都是路过的剑仙出手剑仙们成天闲着没事干,就来路过我么”薛意如心中犯了嘀咕,指着自己的鼻子去问那刘四。
“你问我,我问谁啊——诶呀我好痛啊”刘四用酒清洗着伤口,痛得受不了,就赶紧喝一口压压惊···薛意如拿胳膊肘碰了碰刘四:“诶,你不会真是将血剑主刘青山吧”·刘四横他一眼:“我要是他,我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刷马桶”·薛意如涨红了脸:“……说得也是。”
刘四怒了:“你什么意思我给你当牛做马端茶倒水刷马桶,我就比不上那刘青山了么”·薛意如:“……”·薛意如:“你这个人,怎么比村里小芳还难说话。”
昌州玉龙台··宋诗和李鹤坐在廊下··天下着雪,宋诗却光着半边膀子·他的身体已经褪去了少年的轻稚,显露出成年男人的精悍,但是右肩下却是一条机铠。
李鹤校了几个小固件:“好了·”·“这么快”宋诗安了义肢,之前便听说半年校检一次,不想来的人是李鹤··李鹤敲了敲机铠,发出了当当的金属回响:“这条机铠,我是找一个姓照的朋友做的。
他在机关术上造诣很高,你这半年都安养在家里,当然没什么问题·”·“姓照”宋诗按着肩膀抡了抡义肢,又- cao -纵五个铁指轮流张开,调试着机铠的灵敏度,“没听说过。”
“人外有人·”李鹤言简意赅··宋诗沉默了一阵:“你来玉龙台到底做什么总不会专门为我修机铠来的。”
言下之意是你混吃混喝可有十天半个月了··李鹤从两人中间的果盘中拿了个青团,细嚼慢咽,不紧不慢:“你不知道么我被我师父派到云中阁学武。
我现在是云中阁的挂名弟子·”·宋诗:“哈”·“我师父说纪二公子会我御剑门的’天下制剑’,就派我去拜师学艺。”
李鹤解释··“云中君还真能答应”·“乔桓要拜入我师父门下·”李鹤朝他眨了个眼睛,“云中君不答应让我进云中阁,乔桓也进不得御剑门。”
宋诗倒是知道这件事:“他到底为什么转学”·“这我就不知道了·”·两个年轻人沉默着并肩坐了一会儿。
而后,宋诗披上了衣服,抓起了每啄,走向一匹不安分的马·那是匹骏马,就是- xing -子野,一直在院子里跳腾决荡··“你还没说你上我家干什么呢。”
宋诗安抚着马儿,突然回头问··“没什么,就是云中君让我跑个腿·”李鹤温吞地吃着青团,“他让我把《灵梦武笃》的抄本送给纪玉先生。”
·宋诗一愣,然后嘴边浮起一丝淡笑:“这个人”·“还有个人让我带句话,给你的·”·“给我”·李鹤并不明言:“她说:我师兄天赋异禀。
师父不执不动尊剑,与师兄对阵,胜负在五五开·所以,还请宋公子不要灰心丧气了·人外有人,剑道不是只比高下的·”·宋诗这次愣得更久,回神之后的笑容却是真得明亮了。
他的眉目原本有些忧郁,此时越笑越高兴,嘴巴都咧到了耳朵根,似乎变回了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傻气少年·最后,他红着脸嗔怪地横了眼李鹤:“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会给自己吹牛逼”·神采飞扬。
李鹤终于吃完了那枚青团,抬头问他:“去哪儿”·“长阳山有剑作祟·”宋诗言简意赅··李鹤将鹤声负在背上,闲庭信步踱到他身边:“一起。”
宋诗倨傲一抬头:“随你·”·有门客见少主牵马出门,神色惶急··宋诗道:“有话就说·”·门客躬身:“高阳君差我过来问一声,很快就过年了,过了年节他们便要去极北龙渊……”说到此处,语调转低,似是极为不忍。
顿了顿,又劝道,“少主您这时候出门斩剑……”·“斩剑还挑日子么”宋诗走了几步,停住了,略微侧头,“你回去告诉玉先生,我回家过年。”
门客被他拆穿了问话之人,却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终于松了口气··而宋诗则回头看了一眼细雪飘飞的玉龙台··玉龙台深处,传来剑声铮然··我闻一孤鸿。
少年笑··随后乘上马,与同伴对视一眼,于铺天盖地的细雪中,纵马离去··御剑门南苑··乔桓配着“斩立决”坐在栏杆上晃着腿,想家想师父。
往常过年都是在云中阁吃了腊八粥,然后与父亲一起御剑飞回风神引·但是从玉龙阁回来不久,父亲就上云中阁,说要让他拜入御剑门下学艺··父亲按着他的头与师父道歉:“二师弟啊……我对你和子衿真的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可是我们风神引已经八代单传了八代你看我家小乔现在都开始看这个东西了”·师父看着父亲掏出来的那本南风艳情小说,义愤填膺:“乔桓,你哪里来的这种东西”·父亲痛心疾首地翻开首页:“二师弟,你也不用装了,这扉页上明明白白签着你的章子你怎么能把这种东西放在孩子摸得着的地方”·师父面对这铁证如山,终于不再抗辩,梗着脖子站在那里,心如死灰。
乔桓知道父亲一定要让自己转学了,忍不住跑到师兄那里,抱着他大哭起来·师兄亦是舍不得他,两个男孩子紧紧相拥在一起,拍了拍彼此的肩膀··乔灵均脸都绿了,上前将他俩扯开:“小凡,你、你们什么关系”·翁故凡尴尬:“我不是,我没有……”··一番鸡飞狗跳后,师父为他践行,临走叫他挑一把云中阁藏剑带走。
乔桓兴奋极了,纪氏可有不少霸道的名剑··然而父亲说:“就挑斩立决吧·只斩恶人,不伤好人·”·乔桓颇有些不高兴了,然而师父却说好,将斩立决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摸了摸他的头:“记得自己为什么修剑。”
乔桓摸到古老的传剑,那点小别扭全然变作了兴奋,仰起头来朗声道:“平天下不平事”·……·此时他来御剑门已有两月,成日里就是扎马步,连嬴却天的鬼影都没见到一个,就索- xing -天天偷懒。
说起他这个天下第一的便宜师父,乔桓可是满腹牢骚·听说他在二师叔手里吃了憋,就跑到风神引,天天吵着要二师叔出关打架,然后被父亲支走,闷闷地去终南山看雪去了。
他正发着闲愁,不远处有人齐声诵道:“枯雪真人”随后便有一名少女牵马从小径尽头走来·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量不高,长发挽作武士髻,作御剑门中打扮,胸口坠着两枚铁牌。
“小醉姐姐”乔桓见到熟人,兴奋地蹦下栏杆,冲她跑去·林醉依旧是未语人先笑,虽然腼腆,却比从前大方开朗许多··“你去哪里了呀”乔桓抓着她的袖子一阵猛晃。
林醉道:“我随师父在外游历,还在你家呆了一阵子·师父要去看雪,便命我先回来了·”·“喵——”·乔桓瞄见马褡裢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大喜过望,揉了揉黑猫的脑袋:“小醉姐,你又哪里捡的宝贝”·林醉说起她捡来的东西,便乐呵呵的,笑得像个弥勒佛:“在终南山忘音窟捡的。”
终南山忘音窟邪祟可不少啊,乔桓哇了一声,心中有些焦急:林醉姐都能在外斩剑除祟了,他一个男孩子,可不要被她比下去了·这时候,有其他弟子来找林醉接风洗尘,乔桓突然想起来桩事,从怀里掏出玉龙佩,递给她:“这个给你”·林醉一看就知道是谁的东西,不免脸红了,连连推脱贵重不肯要。
乔桓丢到她怀里转身就跑:“我来的时候宋少主心心念念要我带上的我交给你,就大功告成啦其他事我才不管呢你自己跟他说去”·林醉呆呆地握着那枚清得像水的玉龙佩,最后拴在了小黑猫的脖子上。
黑猫坏脾气地喵地一声叫,在褡裢边上不满地扒拉前腿··只一条··江左吴郡王谢庄··一个身披洁白大氅的人坐在亭中,身前一尊木案,一鼎香炉。
手中执一管狼毫,笔下是素色五云笺,手指纤长如玉,食指上戴着一枚羊脂扳指,上头雕着叶上卧蝉··步思议侍坐在一旁手抚长琴,面前的小火炉里翻滚着洞庭鲈鱼。
他抚完一曲,嗯了一声,笑道:“好香啊——先生,咱们还等嬴宗主么”·那人笑道:“不等了吧,他不会来的·”·步思议哈哈一笑:“他那个牛脾气,若是对先生存了芥蒂,以后可就麻烦了。”
那人摇摇头:“嬴却天强横,纪子矜强仁,治他刚好——纪子矜在民间现下声名如何”·步思议道:“嬴却天慕强,想与他联姻双修,被云中君三番四次拒绝,便跑到风神引去堵人。
多亏了这事,才将他与他兄弟的艳情压了下去·灵剑道上的剑修虽然心知肚明,却也不敢乱嚼口舌·”·那人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林醉的功课如何”·“林事心的女儿,又会差到哪里去。”
那人长长地嗯了一声:“不论是林醉还是李鹤继位,灵剑道上都会太平个几十年·”·步思议很是赞同:“这两个后辈,人品确实都很不错。”
“算算日子,纪子矜也该出关了吧·”那人放下手中狼毫,起身眺望浩阔洞庭··步思议上前收拢他的长卷··只见上头写着——·“嬴却天四十七年,不动尊王斩望帝于昌州之野。
纪子矜以魂入剑,败;再以一花过境,去其剑·嬴却天曰:天下剑修,唯吾与君也(注)·”·——《天下名器谱·望帝本纪》·腊月里,天寒地冻,盐津渡口却屡有行人。
“这个亭子,原本叫小出亭·因为你看这个地方像是河边的一个小峡角·”徐嫂牵着一匹驴子往渡口走去·驴子上驮着一堆年货,年货里坐着她粉雕玉琢的小女儿。
她们这是最后一次来云中阁找薛大夫,小姑娘的病根已经拔除,接下来只需要巩固调养就好了·薛大夫还送了他们一堆东西过年,真是好人··“那为什么牌匾上写着弄玉亭”小姑娘奶声奶气地问。
“据说是高阳君年轻时在此处遇见了他的道侣,一见钟情·但他那时候是个口吃,并不敢上前搭话,回玉龙台后含着石子苦练一年,再回到这里,这才与他互换了名姓,最终抱得美人归。
他的道侣名字里有一个’玉’字·当时有个书法家觉得这个故事很美,就在这上头提了字·从那以后,小出亭就改叫弄玉亭了·”徐嫂爱溺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绕过弄玉亭正要往盐津渡口去,却见亭中坐了一个男人·男人身着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袍,目如点漆,眉如墨裁·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一把赤红长剑,手中是《云汉双雄传》第二卷 ,正在静心读书。
“云中君在这里用功啊”徐嫂见到恩人喜出望外,又有些心疼他坐在四面透风的亭子里,外面这还下雪呢··云中君朝她微微颔首:“等人。”
眼光挪到小姑娘身上,“病好了”·徐嫂推了她一把:“快谢谢云中君·”·小姑娘看他冷冷的模样,怯怯地不敢出声。
·“这孩子,怕生”徐嫂不好意思道··云中君嗯了一声:“过了年就该上学了·到时候找到同修就好·”他仿佛想起了什么趣事,嘴角噙了一丝笑。
徐嫂又与他寒暄几句,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她还要赶回昌州过年··纪明尘目送他们远去,弄玉亭里中又只剩下他一个人··天色渐渐晚了··繁忙的渡口也将息。
纪明尘阖上了书,带上了剑,提了那壶酒,打算回家··这个时候,河上传来摇橹声··纪明尘回头··乌篷从远远的一片墨色,变得越来越清晰。
大雪纷飞里,有人撑着紫竹伞站在船头·慕白色的伞面,月白色的长剑,像是水墨画中的留白··他披着一件纯白的大氅,一张脸埋在毛茸茸的围子里,浅若琉璃的眼睛里清凌凌倒映着纪明尘,嘴角噙着一丝笑,仿佛下一刻就要说几句俏皮话。
船到渡口,他伸手搭在纪明尘的手上,跳上了岸··“他们说,你一直等在这里·”·“因为我十五岁那年没有等到你·”·“你说从那之后,纪明尘十年都没有纪子衿,你猜后来怎样”·“我猜不着。”
“后来,纪明尘一生一世,每一日都有纪子衿·”·一双剑,一壶酒,一册书··两人肩并肩,衣襟摩挲间,手牵在了一起··纪子矜回头。
隔着雪幕,他看到十五岁的自己正焦急地在弄玉亭后等哥哥··母亲故去,他写了信想要托人交给哥哥,问他借钱葬母··云中阁上下没有人敢接这桩差事,唯独一个姓王的小管事欢天喜地,答应帮他传话。
信上约在盐津渡,黎明··天色未明,是最黑的时候,不易被人察觉··而哥哥也果真来了··正当山道上出现哥哥的影子时,有人从背后捂住了他的嘴。
后来,他埋在雪堆里,说不出话,也动弹不得··但他看得到··他看得到哥哥在弄玉亭中枯坐了一天一夜··他想去够他温暖的手,叫他带自己回家,却无论如何也够不到了。
……·“怎么了”纪明尘轻声叫唤他··纪子矜回神,对他摇摇头··“跟我回家·”纪明尘握得更紧了。
纪子矜凝视着他,慢慢笑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弄玉亭,把那尘封在大雪中的两个少年抛在脑后··往事千里雪,我拥白秋月··【全文完】·注:化用曹- cao -对刘备的煮酒论英雄典故。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 cao -尔···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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