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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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下)(2)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微微收拢五指,让掌心感受着九玄冰冷的温度,尝试浇灭自己心头的焦灼·忽然之间,他望向安庆王下席空着的太师椅,众人见他神色变幻,知他在担忧什么,气氛便愈发凝重起来。
“明天一早青原便会离城求援,云靖,应龙军的指挥就交给你了·”·大军临城之际,云靖知道这是一句多么重要的嘱托··“统领临行前已作好安排,白帅可以放心。”
他这刻才算真正的放心,便向洪达拱手:“洪老,在灵飞回来之前,便拜托您来主持大局了·”·洪达一拍胸口,朗声长笑:“有你如此交托,老夫必不辱命﹗”·——白灵飞紧张到这等地步,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踏入十月,联军的攻势忽然猛了数倍·景言了然于心,深知平京能否捱过今冬,关键便在初雪前这一两月的工夫,便不顾朝中群臣反对,也要执意出城御驾亲征··这对南楚军的士气而言,相当于最直接的灵丹妙药,比任何军赏都更加管用。
而更实际的一点,是多亏了景言亲征战场,将往日对准白灵飞的箭锋大半都吸引过去,使他免除所有后顾之忧,放手率轻骑冲锋陷阵,配合洪达指挥的反击战,替南楚逐分扳回此前一面倒的劣势。
——只要入了隆冬,平京以北的运河便会结冰,联军不能通过水路补给,势难支持百万兵马围城数月,即使离成功差之一步,届时阿那环亦非要退兵不可··就在转机即将来临之际,昨天的攻防战中,景言被拓跋灭锋一箭穿肩、当场重伤。
这一箭,足以将南楚送上绝路·国君垂危,军中立时阵脚大乱,都城上至朝野、下至平民百姓,全都陷入极度的惊惶中··于最危急的时刻,是洪达和白灵飞奋力镇住了局面。
此后两人与安庆王、青原密议,一致决定今日出动出击,一来稳定士气、二来也使联军不敢轻举妄动·然而实情如何,大家都心知肚明,廖奎今晚被临时调来坐镇南门外,必是奉长孙晟之命来探清己军虚实,故而只要今夜应付不当,便会使南楚军万劫不复。
白灵飞结束了会议,便匆匆带着九玄离座··“白帅……”源涛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禁出言相劝:“您今天多番出城冲锋,还是先让军医照料伤势才去皇城吧。”
“我没事,都是些皮外伤而已·”白灵飞淡淡一笑,又道:“伤兵帐挤了不少兄弟,墨姑娘在皇城无暇抽身,我顺道去太医院一趟,看看能否有多余人手来帮忙。”
源涛气得语塞——白帅什么都好,就偏偏这点……唉,果然是和陛下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双璧”··“什么废话,太医院的跑腿这里随便找便是,还用得着你来干﹖”安庆王一脸嫌弃,不负众人所期望,挥手催促白灵飞:“想看人就快去,这里可只有你才能做陛下的跑腿。”
长街尘土漫扬,月夜下一匹单骑独自驰向城楼方向··丰国门紧扼流入城内的汾离水,乃平京水军的驻守基地,而联军亦同样将整支水师布在城外、傍靠古越山结寨,由安若然亲自督师。
双方于河水支流上各据战略要塞,围城战以来多次交锋,青原虽没能撕开联军的包围网,安若然也不能完全控制汾离水,谁也占不了绝对上风,致使到了现在,即便平京被联军孤立,也保留着这唯一能与江南下游互通消息的水道。
“将军,欧阳楼主在外求见·”·城楼的帅房内,风烛摇曳明灭,与外面的剑拔弩张俨然像两个世界··青原一直在凝看悬在案桌旁的地图,似是陷在思虑中,闻言神情一动,语气相当平静:·“进来吧。”
这话并不张扬,却是说给门外欧阳少名听的·果不其然,那副将还没传讯开去,一袭红衣已翩然入房,好整以暇的来到案前·青原挥退了副将,把手里掂量着的毛笔挂回架上:·“这么晚还赶来我的军营,城里出什么大事了﹖”·假如城里有什么大事,青原作为一方统领、南楚军的灵魂人物,又怎会比他更晚知道﹖欧阳少名笑答:“你深宵独守空房,我于心不忍,特意来疼一疼你。”
此话未落,他把头微微一侧,朝脸飞来的那支毛笔便砸在窗棂上,蘸上的新墨把油纸涂污了一大片··“……给我滚回去,抱着你的削玉情一起睡。”
欧阳少名摇头失笑,将他拉到自己身前,柔声说道:·“你日出时份便要动身,此夜当值千金,我怎能在睡梦里浪费良宵﹖”·青原讶然抬眸,他听得出来,这男人今晚与往常大有不同,不禁脱口低唤:“少名……”·春日楼主洒然一笑,眸里不带其他物事,就只纯粹的看着他。
今晚的军事会议,他破天荒的不在席间·那是白灵飞知他心里放不下,让自己有机会离营向欧阳少名辞行的安排··而现在,却是欧阳少名体贴他辛劳,不愿自己奔波到集贤巷,专程来军营见他一面。
他平日被欧阳少名宠得过份、习惯便把气撒到这男人身上,但在今晚这个时刻,他却无力去发泄什么了··——他这次秘密离城,是去调度平京以南五镇的兵力,在城破之前带援军解围都之厄。
白灵飞与他份属生死挚交,在把虎符托予自己的时候,并没有多作什么,只有一抹笑容,浅淡似雪,淬了一股近乎舍生的决意··白灵飞告诉他,如果援兵连同虎符来到城下的那天,城墙上还飘着四割菱旗,即是联军再难以支撑,届时便把围城军夹击至退兵。
但假如城墙换上白旗,代表平京已被攻破,援军必须全力助守军突围,直到撤出全都城的军民为止··“若真要弃城,你带军开路护送景言南下金延,我会为你们殿后。”
白灵飞淡淡笑道:“等他朝一日再挥军北上,你要替我作景言的马前将军,为他再振河山·”·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手上摩挲着白灵飞的虎符,酸涩汹涌堵住了心头——·这是他听过最平静的一句死别。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君终于又来更文了依然是那句:目标是绝不弃坑,一定要把它填完·p.s.1. 由少将升职作白帅的小飞,已经比开局的时候成长了许多,作者君有想过,这样的小飞是不是就没那么讨喜招人疼了,但转念一想,我想塑造的,是一个遇刚愈韧、百屈不折的强者,我希望小飞终将成为这么的一个存在,所以这一卷的他,大抵便是清冷而隐忍的角色,很苦逼也很郁闷,对不起想要看到日天日地欢脱主角的亲了·p.s.2. 作者君算过,从这一章开始,殿下(以后要改口做陛下了)要沉睡好久……·☆、求援·深宵的皇城格外寂静,宫殿群灯火寥落。
平京的日用品早已不敷应用,朝廷颁令,因应战时需要统一配给粮食、火油、布料等物资,连皇宫也要将火油节省著用··——也许是兵临城下所使,这处江南最显赫矜贵之地,竟透著些许末路的荒凉意味。
帝君起居作息的承光殿外,佈有御林军重兵把守,殿内除了重伤臥榻的景言,却只有墨莲华守候在旁,与戒备森严的外围成鲜明对比··墨莲华一声叹息,替榻上的人轻掖被角。
大战那天,景言是在全城震惊下被送进皇宫的·当时他驮在马背上昏迷不醒,被一支长箭从前肩贯穿到后背,在城墙至宫门的天街拖出了一条血路··她闻讯火速赶入宫里,竭力抢救了两个时辰,景言仍然血湧成堤,命在旦夕,到了最后,她实在无计可施,只有狠下心肠拿过烙铁。·烧红的铁块印住创口,在肌骨上滋滋直冒白气·她不敢去看景言昏迷中的脸容,也不敢想像他在经受何等的痛苦,只记得当鲜血凝住的时候,他肩上的皮肉已经成了一片焦黑,狰狞不堪,看上去极其骇人··连续两日,景言基本都陷於昏睡,间或睁开眼也是意识迷糊,依稀叫著白灵飞的名字,不知低声念起什么,却又很快安静下来,皱著眉沉睡过去。
城外金戈之声不绝,她知道,那是白灵飞在率南楚军浴血苦战,不折不挠的守着这座孤城··——他听不到景言渴切的梦呓,横在他们面前的,是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重要得不容他们心中再有半分私情。
“见过白帅﹗”·殿外御林军齐声致礼··“大伙儿都辛苦了,继续守着陛下吧·”·墨莲华猛地惊醒,下一刻,轻衣银甲的身影便推开了殿门,挟著风匆匆跑到自己身旁。
见白灵飞目光只是直直停定在景言脸上,她神情一黯,悄悄将床首的位置让出来,转而站在他身后··“他内伤比外伤严重,要等闭塞的经脉重通后才能摆脱危险。
不过你师父的内劲太厉害,我连施几次金针,也没有你昨晚替他疗伤的效果好,这样下去,我也没把握他什么时候能够醒来·”·白灵飞坐在床边,似是要平复心里某些情绪,好一会儿后才对她点头:“谢谢,若非你在他左右照料,我也不能省心。”
“不必谢我,留在你俩身边算我倒霉·”墨莲华轻叹一声,“看在我们的情分上,你能听我说两句话么﹖”·白灵飞知道这位大夫眼力犀利,自己今日新添的大小伤势又怎能瞒得住她。
“我明白,待会回去我便找军医·”墨莲华玉容再沉,他又连忙眨眼:“我保证·”·——平生被他恃貌行骗过不少次,她心里自然有数。
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的保证,那得看是保证什么,而刻下这句……她要是再上当,肯定是脑子进水··“你如此秏费功力,就算有军医替你治伤又有何用﹖”她不由动气:“我知道你武功绝顶,论单打独斗,估计天下间没多少人能胜过你。
但逞强是有限度的,你这样下去,早晚会支持不住,到时候大军群龙无首,你又曾否想过后果﹖”·白灵飞沉默了半晌,蓦然笑了一笑:“每个披甲上阵的战士,都设想过自己倒下的一天。”
墨莲华顿住了··以前的自己,并不理解他的意思·要是碰上轻贱生命的病人,肯定被她怒斥得狗血淋头,就像第一次在水石城痛骂白灵飞一样··她是自幼丧亲的孤女,虽然和亲姊被师父收养,得以拜师学艺,但比她年长十多年的姐姐不久后便叛出师门、不知所踪,还未来得及过完整个童年,她师门上下一夜覆灭,只她一人侥幸逃脱,从此身边便再无亲人相伴。
曾经尝过被遗弃於世的人,绝不容忍他人在面前轻生··然而她慢慢变了··长年追随白灵飞出入战场,陪他见惯了腥风血雨,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人要舍生而取义——·有些生命的价值不在存活,而在成全。
那些人甘愿选择后者,如同医者替病人选择前者,一切选择,唯心而已··“有一件事情,我一直很想问你·”·墨莲华一愕,没料到白灵飞的话锋转得如此之快,“什么事﹖”·“景言的状况,你不察觉有问题么﹖”白灵飞淡道。
她別开了脸,转身去整理放在床边楠木几上的药箱,“他和你一样过度- cao -劳,身体虚弱是意料中事·”·“故且当他是这个原因,才会气海枯竭、脉气不继。
那他的外伤又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和你们解释过么﹖他体质特殊,天生便难以凝血,即使是常人半刻钟就癒合的伤口,他也要用上整个时辰才能止血·”·墨莲华一边说,一边在整理几上的金针,将它们逐根在烛火上炙过,才放回小巧的盒子里。
“可是这情况近几年严重了许多,起码我当年遇上景言,他绝不至於因为一支劲箭、便差些失血致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她纤手轻轻一抖,差些炙到自己拈针的两指。
“医家所云,神能凝气,气能蓄精,精能化血·他一直忧思太多、郁抑伤肝,动摇元神根本,自然精气不继,血量不足·”·白灵飞的目光逐渐凝住,“他元神秏尽,是因为承担了我身上的血咒,对么﹖”·墨莲华收拾完毕,忽然垂首苦笑。
“你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再问﹖”·“可是碧师祖的魂魄还没在我身上完全甦醒,为什么景言会成了这个样子﹖”·白灵飞情急之下扯住了她,竟是连对敌之时也从没有过的慌乱——·“这样下去他绝对活不长,你能不能想办法救他﹖”·“如果我有,他现在还会躺在这里么﹖”墨莲华低声叹息,“当年他先是和你结下附生誓、从阿那环手上抢过咒术,后来又强行唤醒血咒去救你,心里就已经清楚会有今天的代价。
你还没丧失自我,那是因为昭国元帅用精神力封印住自己的六魂,但只要血咒仍在你身上,他便要为你承受十万恶灵的反噬,直到元神俱灭为止·”·白灵飞怔了良久,双唇逐渐抿成一条薄线。
“那如果我死了,他是不是就可以活下来﹖”·墨莲华无力合上眼睛··“在昏迷的时候,他胡言乱语得紧,喊出口都是你的名字·”·白灵飞哑口无言,却慢慢松开了手。
——他知道,自己终究是伤了一个爱他的女子··她挣开了和他的距离,背起药箱转身,只留了一个悄丽而落寞的背影··尽管已没有当年的娇憨,岁月却在她身上沉淀出別样的味道,恰如酒般醇厚动人——·此般佳酿,香飘十里,偏偏只能孤芳自酌,无人共饮。
她一直在凝望那个咫尺的杯酒客·然而这场苦候里,凝望的和被凝望的人都太聪慧,一个拒情自持,一个懂得方寸,正好是一对从未逾越的默契知己··“这世上许多爱你护你的人,你都可以不在乎,因为他们甘心被你辜负,无怨无悔。”
“但就当为了景言,答应我,好好珍惜自己,能活的时候不要想去死,可以么﹖”·——那已是她一生之中,最接近告白的时候··都说情关难过,像她那般玲珑剔透的人,也始终要为爱情卑微一生。
帅房的纱帐内,充满着一种黏腻暧昧的味道··长夜未过,肉体剧烈的碰撞起伏不断,纠缠了不知多久,床上接连迸发两阵低吼,一把强势而- xing -感,另一把带着呜咽低吟,久久沉醉於共赴巅峰的愉悅里。
衣料散落在床角,帷幔内是粗重而夹杂汗水的喘息··身躯已被彻底打开贯穿,男人- she -注的东西灌满了他,几乎撑破那最柔嫩的地方·他在快感中缴械的坚/挺也软了下来,白浊激洒在两人的小腹上,强烈地撩拨著他们野兽般的神经。
青原忽然起了一种念想,希望身上的人能再猛烈地折磨自己,将他- cao -到碎骨化灰为止——·他打从心底地渴望和这个人揉在一起,甚至有一剎那,他愿意这么死在欧阳少名怀里,而不是命丧在这个男人见不到的血堆中,因国家和爱情而永不瞑目。
这种荒谬的想法,完全亵渎了他作为军人的- cao -守,但他竟然控制不住自己再想下去··在最绝望的一刻,自己只想依赖在欧阳少名身旁,被他溺爱,被他护荫。
他总是那个最安心的避风港,於战火纷扰的年代里,自己要肩负家国重责,然而他却一己扛起了自己的所有脆弱··他总是把自己护得太好,但这份幸福,在乱世中却奢侈得令他愧然心酸。
“又在胡思乱想什么了﹖” ·两人赤/裸紧贴,欧阳少名情动至极,便像鸟啄一样温柔的啃咬他的脖子··“少名……”他抬手掩著眼,忽然放软了力气,带着呜咽低笑。
“我有一刻,竟然想为你当一个逃兵·”·欧阳少名凝著眸,只是捧著他的手放在嘴边轻吻··有些水渍在他眼角滑下,却又很快被温柔的舔去了。
“但是大势至此,我或许……或许也要有离你而去的一天·”他叹息道··欧阳少名没有特別惊讶——临行之前,青原已经告诉了他此次犯险南下所谋之事。
多少年头,他已然习惯青原离开自己、戎马干戈的日子·从第一日动情开始,他便知道自己的爱人是忠臣良将,将国家社稷置于一切之上——他在青原心里能胜过世间所有、却始终重不过这个家国天下。
但他从不后悔爱着他··他是江湖儿女,决意喜欢一个人,便不会计较这个人会否把自己放在对等的位置·他只知道,他愿意花光心血去宠著自己的小炸毛,哪怕地撼山摇,小炸毛也一定要在他身边毫发无损。
“没有我允许,阎王怎敢随便把你要了去·”·欧阳少名忽然一笑,伸手从两人情急脱下的衣料中摸出一面金牌·“这个给你·”·“金檄令﹖﹗”青原愕然低呼。
金檄令只归春日楼主所有,见此令牌,天下绿林七十二道均听从驱遣,任予调度,而欧阳少名却在床第谈笑间,将这重若千钧的信物送给了他﹗·“你路线最后途经的琼州,是我当初创帮的其中一个根据地,春日楼二十二支武装船队,目前有十支都驻在此处,连同清江帮、海兴社等地方势力,在你北上回都的一程可以派上用场。
你只要有金檄令在手,即便是要他们赴汤蹈火,这支人马都必以你马首是瞻·”·青原心中剧震,这才意识到他竟是孤注一掷,把半个春日楼都系於自己一人身上﹗·“明天一早,靖川和栎木会带领楼中三十名精锐高手,为你暗中随行护卫,若有敌方杀手埋伏,他们会设法解决掉。”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行·”青原断然摇头,推开了借机埋在他颈间放肆的男人·“现在平京危在旦夕,他俩都是你左膀右臂,怎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你﹖”·“哦﹖”欧阳少名饶有兴致的逗他:“你刚刚才说过要离我而去,现在良心觉悟了﹖”·——青原觉得自己是打仗打疯了,否则早就把这家伙踹下床,保管让他滚著出去,不带其他別的可能- xing -。
“你平日聪明通透,怎么这下就不明白个中利害·”欧阳少名收敛了戏色··“即使你能无声无息越过包围圈,以安若然的才智,见到应龙军指挥的是云靖,怎会猜不出是什么一回事﹖”他侧躺下来,伸臂将青原搂在怀中,“別忘了,烟岚与安若然名副其实是共坐一船,我知你想借运河地形摆脱追踪,但明教死士远比包围网的追兵更难对付。
这女人深不可测,凭景言和白灵飞的手段,都曾在她手上三番四次吃过大亏,不派人保护你,我又怎能心安﹖”·——他恨不得能在青原身边寸步不离,如果可以,自己肯定亲自随行。
但是景言如今重伤臥床,即使把白灵飞劈开当成两个人用,也尚且应付不了眼前境况,为了大局著想,他必须留在平京稳住局面,唯有让他的两大护法担此重任··青原神色复杂,沉默良久,终于收下了金檄令。
“谢谢·”·欧阳少名洒然一笑,坐起身替两人都披上了衣袍,然后将他打横抱起··“﹗﹖”青原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便推开了房门,对门外的副将淡道:·“替你们统领準备热水,他方才辛劳得紧,临行前要先沐浴解��”·青原忽然后悔应龙军的守卫做得太好,帅房外是有亲兵把守的,而他被自己男人弄得情迷意乱,竟然忘了把人支开﹗·——自己果然是烧坏了脑袋,才没有一开始就把欧阳少名踹出房外。
“……”副将不敢直视统领森寒的目光,只是脸红耳赤的道:“遵……遵命·”·——青原差些羞愧得想去撞墙。
过了今晚,他这统领的面子可就掛不住了,你说虐不虐、虐不虐﹗﹖·“慢著·”欧阳少名叫住了落荒而逃的副将,投向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今晚听到什么了﹖”·“没有,属下一直没有听到声音﹗”·副将心里苦:他只是一个尽责守卫的小将而已啊﹗触犯统领私隐不是他的错﹗·“今晚风大,你在外面不觉得有动静么﹖”·副将突然觉得,能看到明天在古越山上的郑军军旗,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起码他能先看到明天的太阳。
“……属下没听到,我这两天犯了耳炎·” ·“很好·”欧阳少名满意看着埋在自己胸膛、一脸生无可恋的小炸毛,这才对副将笑道:·“去吧,別让你们统领等急了。”
天际的暗黛色渐渐转淡,过不了几刻钟便是黎明··丰国门的六道主水闸毫无动静,应龙军分驻在汾离水上每个南楚据点,把平京东北防守得滴水不漏;与此同时,安若然的水师在古越山结寨设营,也将整条水道都牢牢置于监视之下。
城内的暗渠侧门旁,应龙军的十数名精英皆换上水靠,列队立在统领身后·只要青原一声令下,这一行人便会随他潜下暗渠前游,悄无声息的离开平京,南行往景德、清平、宁远、叙府、琼州五镇调动援军。
“日出之后,外面又是一轮新的兇险。”·青原望着远方的天色,带着凝重而肃穆的意味··来送行的云靖默然不语,低头为他戴好那对厚重的牛皮手套。
——安若然心思缜密,必在汾离水至湘江的运河中布置各种埋伏·牛皮手套是擅於潜伏河里的突击军必备之物,用以清除铁勾、倒刺等水底防御,正好用来应付安若然的手段。
“云靖,还记得你和景焕康同考武状元的时候,谁是你们的考官么﹖”·“陛下、洪达大将军、叶尚书、徐参事、王大人,还有统领您都在席中·”云靖忆起那天在校场的每帧画面,忽然笑了一笑:“而且场上还有带御林军守卫的白帅,是他及时把景焕康那截断剑打飞,我才能有幸受您的知遇之恩。”
“当日王大人问及你俩水战之道,我便对你的天赋才情印象极深·你随我带兵已久,现在便是你最后的考验——”·“若你能挡住安若然,使平京得以渡过这个冬天,我便算你这个徒弟艺满出师。”
云靖闻言抬首,在黎明中轮廓冷狠锋利,使青原仿佛看见了当年与景言并肩作战的自己··“您一天还未回京,属下绝不会让应龙军不败雄师之名坠在我手里。”
“好·”青原欣然道:“援兵北归之日,我便和你率破浪舟将安若然赶回伊洛去·”·他拍肩留下了云靖,终于走到欧阳少名面前。
春日楼左右护法各领子弟,站在他们楼主身旁,已经作好出发离城的準备。·欧阳少名道:“一路顺风·”青原点头:“等我回来·”·死生诀別,对他们而言不过八个字的份量。
他信仰如山,他情深似海;这一瞬的相望,胜却红尘万丈··青原转过身,不让任何人看到自己发红的眼眶·他缓缓举起了手,手势决断地指向水道——·这支带着求援重任的部队,终在天亮前的一刻潜出平京。
                       ·作者有话要说:p.s.1.私心真的很喜欢莲华妹纸,以前有亲问过能否给她一个如意郎君,不过作者君又想,遇上过小飞这般优秀的人,应该是很难再对其他男人动心的吧﹖于是最终还是让妹纸当小飞的红颜知己,聪慧而不逾矩,一份既圆满却遗憾的友情。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p.s.2. 千万别质疑楼主的霸气和攻力,只要是对着青原,他分分钟能苏你一脸·☆、无处可逃·汉南平原上,围城军的军帐绵延至汉水西岸。
平京城呈矩形,城郭方整,共开十一道城门,当中南北各三道、东西各两道,东北角则建有丰国门,用水闸将汾离水引入城中·两年前大军甫完成包围网,阿那环便一言断定,围城乃兵家下下之策,即使联军拥兵百万,亦不可能将平京围得水泄不通,故以结寨堵截为主、步骑攻城为副,制订出最终方案:·平京四个方向各道城门外,每支兵马都筑建一个木寨区,寨门旁设有传讯塔,一旦守城军有任何异动,联军便在传讯塔间互通消息、调兵遣将。
为避开四座红门大炮的轰炸,木寨皆设在炮击范围外,使联军在十数里外遥遥监视,都能将南楚军困死在城内··安若然率郑国水师驻防东北古越山,既牵制南楚威慑天下的应龙军,亦能扼守东南两面、彻底断绝一切物资出入平京;长孙晟负责指挥联军主力步兵,固守汉南平原,配备重型的攻城器械,同时对平京西、北两面发动猛攻;而黑玄军和北塞诸族的骑兵队,则由拓跋灭锋统领,与四面轮番出城的南楚轻骑正面交锋。
——联军中猛将云集,更同时有三位当今公认的中外名帅·事前谁也没有想到,真正最懂得围城攻城的,竟然会是阿那环本人··主寨帅帐中,围城军一众骨干将领正聚首商议:·“目前阻截攻城队的两重战壕已被填平,但南楚军还在负隅顽抗,尤其北面永嘉、应天、宁远三门的守军反扑最为猛烈。
这两日白灵飞全程在城里指挥,命令景焕康和何情出城突击,城西又有玄锋、源涛的轻骑牵制,再加上四座红门大炮的火力,都令我军攻城队多次接近城墙失败,使进攻进展比预想中来得慢。”
夏军大将廖奎拱手,精辟的总结道··“哈哈……听你的说法,似乎和佑王殿下当时的豪言大有分別啊·”·廖奎神色不悅,见长孙晟在座上漠然不动,也就不好发作,只是冷笑暗讽:·“楚皇中箭重伤之时,是敝上当机立断出击填壕,岂是某些旁观之徒可比﹖”他状甚不屑,语气亦显非良善:“松花江边上,不是以栗末靺鞨最为骠悍善战么﹖此战一见,靺鞨也不外如是罢了。”
帐内除了郑夏两方大将外,有十数位武将装束皆是浓烈的北塞之风,且形相各异,一看便知并非中土汉人,当中一人体格魁梧,头戴银冠帽,帽上插著一撮艳彩鸡毛,正是栗末靺鞨的统领乞四比羽。
“佑王不断命令攻城队接近城墙,又有何实质之用﹖那些攻城柱都是近日粗糙赶制,一撞上平京城门便要断了,难道指望依靠此法便能破敌﹖想当初吾皇陛下剿灭匈奴,只用半年便攻陷了统万城,看来中原确无能士,围城两年不见战果,与陛下差距甚远之。”
这番话乞四比羽是用柔然语说的,帐内塞外各族立刻哄堂起笑,满含轻蔑之意,不少中原将领面面相覤,都不甘受此等大辱,忿然欲当场对骂··“若要破城,便先要废了那四座红门大炮——那些你口中粗制滥造的攻城柱,就是为消秏大炮火力而用的。”
长孙晟用汉语冷然回答:“今日白灵飞将十台八□□/箭机安在城墙,就证明红门大炮已近弹尽,否则当他召回锋狼军入城,你的靺鞨骑兵便不止被景焕康打得落荒而逃,而是被他用炮轰得灰飞烟灭的下场。”
这下反击实在漂亮,中土诸将都不禁心里叫好··“佑王又怎么能肯定,凭几根破烂木柱就能让南楚上当﹖我看这还是歪打正著的吧·”发言者乃室韦王座下大将哈勃儿。
长孙晟冷冷瞥著他,心里已明白当中的利益关联··——靺鞨和室韦向来交好,后者聚居於东北额尔古纳河,部分支族臣服於柔然后更被重用,插手幽云十六州的地方帮会事务,协助北汉牢牢掌握这块黄金宝地。
故而在塞外,室韦的贵族虽比不上鲜卑、匈奴、党项等族的文化水平,却也非是一般蛮夷之徒·哈勃儿这时连同乞四比羽针对自己,不为別的,只旨在向阿那环表示忠诚而已。
“如果有人能纯凭运气便打下胜仗,在下倒是佩服之至·”·长孙晟闻言望向安若然,这郑国元帅与他正好对坐,然而那神情中的意味却令人琢磨不透。
“白灵飞是不会坐等攻城部队接近城墙的,哪怕打头阵只是一批没用的攻城柱——”安若然低道:“因为这支兵马同时还带着绊马索、也能挖陷马坑,还可以将攻城柱放在城门外当作路障。
一旦让我们布置完毕,南楚轻骑要出城就难比登天,只能眼睁睁看着我们架上云梯·佑王殿下正是看準白灵飞不敢冒这个险,才使攻城部队行此妙计。”·“不过,哈勃儿将军还是勿要轻敌为好。”
安若然淡淡说道:“长明王昔攻统万、今围平京,用的方法皆与昭国元帅围攻洛阳时別无二致,不过白灵飞防守平京的战术,却比昭国元帅当时任何一个对手都要高明。”
从始至终,席上的阿那环都沉静不语,连带旁座的拓跋灭锋也是纹丝不动··“可笑,我哈勃儿不用一条只懂讨好主君的小狼狗来教训·”哈勃儿冷哼一声,却见乞四比羽忽然眼神转厉,怔怔盯着帐顶——·席间商议仍在继续,哈勃儿用柔然语低声问他:“你被打怕了﹖”·乞四比羽笑得诡异森寒。
“万一那小子落在我手上,我一定将今日之辱百倍奉还,让他后悔自己曾活为人·”·——这人残暴嗜杀,早在松花江流域恶名昭著,尤其多行禽兽之事,战俘降兵被强/暴至死者不计其数,使整个东北都为之胆慑心惊。
哈勃儿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不敢想像那位银甲统帅的惨绝下场··“安帅,听闻今天在丰国门的战役,应龙军指挥者并非青原本人·”·出乎意料的,平素冷面寡言的拓跋灭锋竟然说起了事,而且说的竟是与黑玄兵毫不相关之事,却正好替安若然解了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将军说得正是,据刚刚俘获的应龙军士兵回报,他们统领身上负伤,近日需要休养·”安若然双目紧盯着拓跋灭锋,长孙晟看在眼里,一边在心里寻思,一边冷然开口:·“青原不是带伤休养,恐怕是已经潜出平京,南下去搬援兵去了。”
帐内一阵议论纷纷,而在争议核心之中,安若然搓著手指,目光仍没从拓跋灭锋身上移开··“安帅打算坐视不理么﹖”长孙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以为凭你对白灵飞的了解,应该已经看穿了这等手段才对。”
安若然敛去所有神色,连语气也变得锋锐许多··“由平京至江南的多段运河支流,都处於我水师的严密监视之下,而且要应付青原,我尚且留有手段,保证令他没命活着归京,佑王大可不必担心。”
·“这么看来,安帅原来是故意放行、来个欲擒故纵·”长孙晟抱拳:“不愧是和白灵飞同门的师兄弟,此等城府计谋,可惜了令师不懂爱才,没把九玄之剑传予安帅。”
拓跋灭锋依然稳如山岳··——当年他在洛阳城内,曾为救走垂死的白灵飞而剑指阿那环·事后回到霜英城,他以终生放弃王公爵位作代价,换回阿那环放过他在霜英城的十万族人。
各种流言开始在身边不绝於耳,他知道是阿那环故意透露自己和白灵飞、安若然的关系,旨在令他在北汉朝廷难以立足——·毕竟他是拓跋鲜卑的遗族,对一心达成天下霸业的阿那环来说,曾经的敌人便永远是潜在的威胁。
他既没否认传闻,却始终没再承认过自己的两个徒弟··安若然却渐渐笑了··——自己和白灵飞这对师兄弟,一个正与他同帐为谋,另一个却站在遥迢的战场对面作敌。
而一手教出了他俩的这个人,只是将旁观者的身份演得恰到好处,从未因与锋狼军交战而动摇,也没有对自己投来过多余的一眼··陌生又生疏,仿佛彼此今生从未曾有过交集。
“拓跋将军,我也听闻今早有一只猎鹰飞入你的营寨,不知如此火急传讯,是否有什么重要军情﹖”·拓跋灭锋心里有一刻震骇··——他十分清楚安若然的手段,却始终未料郑国水军的监视网不但遍及运河,而且没放过平京四面八方的动静。
连长孙晟都露出注意神色,这个时候,阿那环从容点头:·“一个月前朕向霜英城下令,将西燕城内五万驻军南调平京·今天霜英城回信,援军已在越过榆林、赴往中原的路上。”
他这话先用柔然语说完、再用汉语完整无缺的覆述一次,帐内诸人听了以后,全都为之动容··——西燕城是整个幽云地区中关键的军事要塞,掌握着燕山至长城一带的防御。
然而城内历代各族杂处已久,又有塞北最大的买卖市场朔方集,各大帮派暗怀鬼胎、内斗不断,北汉见此便长期驻重兵於西燕城,以确保城里各族不起乱事··换而言之,阿那环也是为赢得此战亮出了底牌——在他眼里,没有什么比在冬季结束前攻陷平京更重要﹗·“如果这支兵马没有延误,最快半个月便能抵达天引山,各位可以静候佳音。”
长孙晟和安若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拓跋灭锋忽然道:“陛下,虽然援军可期,但我们亦不能完全放松戒备·”·阿那环闻而微笑:“敕那请说。”
“在座诸位,恐怕都低估了我们的对手——”·“白灵飞不是任宰的羔羊,他是一头野狼·而大漠的野狼,在死前的一刻往往是最危险的。”
阿那环瞇起了眼,想从这男人的脸上读到些什么·可是他谈起昔年最疼爱的小徒儿,只如剖析一个敌人般冷漠无情、而且充满警惕··“现在平京粮绝兵疲,愈是接近溃败,这头狼就会变得愈狠,即使只有一丝可能,他都会对我们反咬得不留余地。
所以从今开始,我们必需派猎鹰监察平京城的动静,以防万一·”拓跋灭锋別有意味的扫视众人:·“而且诸位才更要顾全大局,拿出合作对敌的诚意和信任——至少直到平京城破的那一刻。”
会议早已结束,深夜黑玄军的营寨里,拓跋灭锋放下军册,忽然把在外守卫的将领叫到房中··“之漠,阿那环是否已经把疾风放出去了﹖”·那将领答道:“正如您所想,长明王上半夜已开始用牠监视平京城,军中已再无剩下的猎鹰可以阻截我们的飞鸽了。”·拓跋灭锋长叹一声,用手揉著眉心,不知在思量什么。
楼之漠知他心意,便垂首问:·“主上,是否要向西燕城传讯﹖”·“我布置多年,就是等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拓跋灭锋沉吟半晌,终于点头道:“通知我们渗透在西燕城内的人,收网的时候到了。”
楼之漠马上会意:“按您的意思,是要向哪方势力先开刀﹖”·“我不希望乞四比羽的人继续留着,叫尉少白先解决靺鞨吧……他今晚言谈如此放肆,也是时候需要些教训。”
拓跋灭锋沉下目光,“如果一切顺利,接着把室韦人也踹下去,我要他们两族在西燕城永远没法抬头做人·”·楼之漠大感愕然:乞四比羽再嚣张,也只是小小王族,竟敢冒犯黑玄军统帅﹖·“得靺鞨族支持的勿沃帮极其骠悍,而且室韦背后又有长明王撑腰,这……”·他忽然顿住,这才明白拓跋灭锋的计划。
——能在西燕城站住脚跟的帮派,都有后台撑腰,更都骠悍好战,不管选哪族也一样艰难·这两族在西燕城只是小众角色,难度没有吞掉匈奴、西羌等来得大,恰好是打破城中势力平衡的切入点。
尉少白的人分散潜伏在各帮已久,行事一向小心谨慎·现在西燕军防空虚,正是激起帮会斗争的绝佳借口,尉少白趁各帮乱斗、暗中行借刀杀人之计,比带着他的北马帮正面火并划算多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属下了解·”楼之漠又再问:“我们在燕山地带其他各城的布署,需要提早行动么﹖”·拓跋灭锋闻言一笑。
“长孙凯和明怀玉是何等样人,怎会看不出阿那环的野心﹖”·他一边低说,一边示意楼之漠为他卸下战甲··“阿那环不会与人瓜分南楚,他们亦心知肚明,这三人肯定各自留有后著对付对方。
而且阿那环大量增兵中原,连西燕城都被抽空军力,此等时机,除了我们鲜卑,漠北其他各族亦不会安份听话·与其要代替柔然族做箭靶,不妨等最混乱的时刻,才做得利的渔翁——”·“当平京城破之后,大草原的乱世才真正开始。”
楼之漠将统帅的铠甲细心整理好,整副掛在墙上。·这副曾震慑草原的戎装,将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天明,然后继续鲜卑复国的修罗道··——因为这盘计算,他曾经视如生命的两个爱徒,终将都在他的战甲上面洒上鲜血。
“属下的祖父说过,数十年前我们鲜卑国破家亡、被柔然人任意践踏的时候,都祈求著能有英雄降世,把族人再次团结起来,夺回属于鲜卑的一切·”·拓跋灭锋正在拭抹自己的长剑,动作却应声停下了。
“但他们没有想过,那个降世鲜卑的英雄,竟然是被当成人质送上战场的小皇子·他长大成人,带剑归来了大草原,没有怨恨为委曲求全而牺牲自己的族人,反而替他们重建起昔日的家园,令鲜卑人从依附柔然的丧家之犬,重新变回一个有尊严和武力的草原强族。”
楼之漠眼眶发红,斩钉截铁的道:·“主上,我和少白必会为您鞠躬尽瘁,直到您再带我们驰骋大草原的时刻·”·他默默看着楼之漠,忽然觉得这属下虔诚的神情很熟悉。
——这个自己在鲜卑遗民中千挑万选的青年,自小与尉少白一起被当作心腹栽培,一个留在黑玄兵中随军辅助、另一个被安排在西燕城昼夜潜伏·这两个属下沉稳干练、聪颖狠辣,多年替他执行无数次凶危的任务,几乎没有可以挑剔之处。
但面前这双炽如烈日的眼睛,终究是染了血的,那样纯粹的光芒,只因复国的决心太过坚定··楼之漠和尉少白从出生开始,就注定只能成为他所用的战士··——他再也遇不到能有谁,像当日牵着自己走过忘忧谷栈道的那两个孩子。
“如果能无战乱,你和少白都会是两只自由的雄鹰,灵动无忧、飞腾九天·”·楼之漠怔怔听着,心中一动,想起了那位手执九玄的南楚统帅的名字··拓跋灭锋将剑重归鞘中,把帅房的风烛逐支吹灭。
“只可惜,你们都生在乱世,根本无处可逃·”                        ·作者有话要说:p.s.1. 作者君是真的不懂如何写攻城……所以跑去参考大唐双龙传去了ORZ 虽然只是借鉴了筑木寨的部份,但若有亲觉得不妥作者君再去改~·p.s.2. 对于塞外的民族作者君在这里是胡来的……鲜卑和柔然的关系真实历史上应该是反转的,鲜卑是后于柔然的草原王者,而匈奴在鲜卑当道的时候应该也散居得可以、相当一部分去了欧洲,党项就更是再后期的民族了,不过这里是架空朝代,所以作者君就一并套了进来·p.s.3. 师父这个角色,与小飞还会有不少的交集。
正如很久以前写完忘忧谷番外后所说,这三师徒是乱世中最可惜的一段情谊,各自都有各自的坚持与痛苦·虽然现在大家看师父像是无情,但他心底里是真的很疼、很疼两个徒弟的,之后大家会看到的了~·☆、苍狼·青原离城后的几天,守城军都处於与联军断断续续的交战中:·平京四面护城河已被填平,联军成功在城北架上了云梯,中野军在连番激烈攻城下伤亡惨重,阿那环从西燕城往中原增兵……每条战报,都彷如在濒死的骆驼上再多压一条稻草。
白灵飞每天奔波在城墙和皇宫之间,战事吃紧,他能独自留在承光殿的时间不多,每次除了运功疗伤,便都是静静守在帝皇榻侧,而景言却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太医院在翻天覆地找灵药,朝廷正在面临极大的恐慌——几乎每刻都有朝官遣人到墨莲华那处,都是问陛下还能有多少希望。
往往人是被大发雷霆的墨大小姐打发走的,每次只搁下狠话:·这么命硬的人你让他死死看啊﹗本小姐当年能医活你们白帅,现在就能医得活他﹗·某程度上,南楚军全体都要对这不谙武功的女子肃然起敬。
因为就在全都城最凄惶的时刻,是她顶著满朝的压力照料景言的,也是亏得有她,心力交瘁的白灵飞才不必再面对军心崩溃的恶耗··“长孙晟的确老谋深算,消秏完红门大炮的火力后,便把攻城器械压上前线。”
源涛回城后跑上金华门城墙,看着城外恨得咬牙切齿:“那些该死的攻城柱……真想把它们全都烧了·”·玄锋往身后的副手瞥一眼,示意下属带人去善后和照料源涛的伤兵。
“联军主力集结在城北,比起扬州军和锋狼军,我们已经算很不错的了·”他看着暂息旗鼓的云梯队,眉头却怎也舒不开来:·“可是比起攻城柱,更早击垮我们的说不定是陛下。”
源涛也沉默起来··——他和玄锋都是最初跟随景言的心腹重将·当年的皇太子不顾身份尊贵,执意在洪达帐前跪了整夜以求把他们纳到麾下;后来的皇太子大权几经旁落,他们亦不曾离弃过。
他们和景言的感情早不是一句主仆君臣可以概括得了,如果可以一命换一命,他俩谁都愿意为陛下牺牲,可是现实只能让他们束手无策··“陛下现在最想见到的人,除了白帅,应该便是仪雅少公主吧。”
他搭著玄锋肩头,不禁又再叹息··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先帝逝於承光殿的那一夜后,仪雅再也没有回过都城·她一直以楼主特使的身份,随着春日楼子弟辗转在南方的江湖,和小天一起投身於安抚各地的动乱,做着她认为可以为国家而做的事。
她再没有遣人带家书入平京,哪怕只是片言只语·他们都安慰景言说,那是因为联军围城,春日楼的精锐探子也难以潜进来,然而景言却放下奏折,淡淡一笑,神情深邃看不出情绪:·那丫头怎会再认我这个皇兄﹖……不过,她不回来也是好事。
他们不只一次看见景言驻足在紫竹苑前,隔着月门独自凝望,却始终不曾踏进苑里·曾经被仪雅精致梳理过的庭园,仍然有侍女每天来仔细照料,景言下令不得移动紫竹苑内任何一物,就连园子也是按她的喜好每年栽下新花,一切就像宫殿主人仍然住在这里一样。
——他们都知道,陛下心里肯定是希望少公主回来的,虽然他从来不曾宣之于口··“如果连白帅出手疗伤都起不了作用,即使少公主能够回城,陛下也未必能醒过来。”
玄锋不禁摇头,旋又收起心神板回脸孔,对源涛瞥了一眼:·“你的老毛病就是想得太多,快到城楼下收粮去吧·”·“……﹖”源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什么粮﹖”·“西荣仓今天会运来最后一批米粮,白帅昨晚交代过了,你是真不记得还是装傻﹖”·源涛心里嘀咕——前几年还把白帅当成仇人似的毫不客气呢,怎么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他心念电转,忽然抱着肩膀痛呼:“哎呀……也不知道是哪个混蛋砍了我一刀……”见玄锋著实被惊了一下,他更是痛得七情上脸,五官都扭曲挤在一起:“啊﹗他妈的痛死了……”·玄锋被他气得差些吐血。
“反正你回城后也休息了一两个时辰,人还精神著呢·”源涛见玄锋正要反抗,立即就钻进城墙上重重守卫的士兵中,在高呼声里走远——“兄弟你替我担待着吧,我先去伤兵帐了啦﹗”·应龙军在汾离水两岸的驻地里,一众将士列於营门外,目送一批批粮车运入营中。
“没想到要劳驾侍郎大人来亲自运粮,不怕大材小用﹖”云靖打趣笑道··一身官服的冯潆杰也在笑着看他,陪他苦中作乐的调侃:·“国库已经空空如也了,户部閒来无事,就来打这些能吃的金子的主意呗。”
直到最后一辆粮车转入营里,两人方才收回戏谑,眼底都是满满的忧色··“西荣仓已经运走最后一袋白米……”冯潆杰轻声道:“今年冬天可能没法过了。”
云靖自然明白他此话何解··西荣仓是平京两大粮库之一,此仓既空,剩下的东泽仓最多也只够熬半个月——半个月后,就连守城军也吃不到半颗米粒,平京将会沦成困住数百万饥民的炼狱。
“半个月的时间,足够青原将军带着援兵归京吗﹖”·云靖摇头苦笑··“安若然驻了重兵在湘江,青原统领此行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南下求援。
先不说在琼州调兵需时,在湘江的郑军届时也肯定早有準备,必会跟他先来一场恶战。”·他对冯潆杰赤诚至极,也坦白道出实情,不打算有所隐瞒··“即使统领能闯过安若然的阻截,带兵来到平京城下,最快也是下月底的事。”
冯潆杰胸中一窒··十一月底,按往年的推算,平京应该已下过好几场雪了·可是以户部纪绿在册的物资,全城又怎可能熬到那个时候﹖·“那粮尽之后,守城军打算怎么办﹖”·汾离水上,好几支破浪舟队正在做战后整修,每位将士都默默埋头在应守的岗位待命——·那样狼狈的应龙军,已然没有昔日横扫江河的雄师之姿。
冯潆杰忽然怀念起当年回敖州备考途经金延时,在港口飘扬生辉、威风凜然的双蛟龙军旗·他能感受到,所有人都打从心底厌倦了战争,在一双双死灰色的眸瞳里,只有绝望和麻木,没有人能看得到这场折磨的终点。
“如果守城军趁粮绝前撤出平京,或许便能保存余力,日后总有机会反扑联军·”冯潆杰轻叹,“平京对八军来说是一个牢笼……云靖,你真的打算死守到底吗﹖”·肩甲纹上军徽的少将默然半晌。
很久以前,他也仰望过统领的肩甲军纹,问过无数或深或浅的问题··应龙军死守九江、死守湘州的时候,他就曾经这样问过很多次·匹夫之勇非智也,他不确定用如此大的代价来拖住联军是否值得——与其据地力争,何不用权宜之计先诱敌南下深入,再图谋一举反攻﹖·青原听了竟狠狠训他一顿,罚他跪了整夜军刑柱。
天明之前,青原前来营门扶起他,微冷著脸却语重心长:·你是一个军人,在赢得战争之前,更先要守住你为之而战的子民··——现在他可以仰望和请示的人已经不在了。
青原离城后杳无音讯,那是另一个更兇险艰难的战场が临行前他把整支水师交给自己,相信他多年教育的继承者能担当这一切。·云靖站著城门外的汾离水旁,望向这座零仃却巍峨的国都··“我们守的是都城,身后是仅余的半壁国土,只要一撤,遭殃的便是整个江南·”他眼神有种绵长而细远的暗流,但当凑近去看,却分明看到他的感情随时喷薄而出:·“南楚军不会撤的。
我们虽然都想求生,但绝不愿做卖国苟活之徒·”·冯潆杰心下一颤··这些年他们同朝为官,渐渐从起初的交浅言深,变成后来一对相惜的知己·正因他见过云靖志郁难伸的时候,所以愈更被眼前的少将所震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与其说是欣慰,更多的是一种莫名的信赖。
他放心自己和国家交托在这样一个军人手上··“我明白了·”冯潆杰点一点头,忽然伸出手来,微笑向他道:·“你专心带兵守城就行,柴米粮草这些俗务,有我这个在行的替你打点着呢。”
云靖握上他的手,心里无比欢喜,嘴角也不禁上扬起来,半是打趣半是认真的问:·“你……你是打算屈就做应龙军的经帐手﹖”·“哪里是屈就,你不嫌弃我是一介书生就好,就当是我看在你份上——”冯潆杰忽然止住,低头一声清咳,又回复平日世家公子的自持,不著痕迹的纠正回上一句:“看在我们一场知己的人情份上。”
云靖一脸错愕怔在当场,连冯潆杰什么时候带着运粮队离营回城也不知道··平天广场尘土漫扬,一支十数人的骑队在黄昏后匆匆驰离皇城··长期被联军围城,又面临绝粮的寒冬,这座楚都已全无昔年风月人间的盛景。
——以往入夜时份,平京哪里不是歌舞笙平,上万家富户的宅院里,戏乐节目比比皆是,天街华灯彻夜不灭,多少人在此醉生梦死、天明方归·现如今这个时刻,即使东西两市,食馆也是开得零落;朝廷年前颁下禁奢令后,天街的销金窟大多亦不再迎客,青楼乐坊已近乎绝迹。
百万将士回防平京,即使住满内外两重城郭亦不敷需求·围城战开始后不久,朝廷便征用西市逾半里坊安置将士和兵器,城里愈加挤拥不堪,不少百姓只能露宿在横街窄巷,情况和当年城外的贫民窟如出一辙。
沿途皆是满目疮痍的景象,这队御林军随白灵飞在东市牌坊前下马时,都心酸得默然无语··“白帅,您还是先回城墙吧·”领头的兵将望着牌坊后的里市,心生不忍,皱著眉低道:“宫里也已经山穷水尽了,即使我们现在进去,又能替他们做些什么﹖”·白灵飞容色平静,俐落地揪起缰绳,将小红缚在牌坊的木柱上。
“你们看到联军的马刀也没想过要逃,在自己国家的百姓面前怎么会想转身掉头﹖”·本来是要护送统帅回营的卫兵赧然垂首——对苦难视而不见,不代表眼前就没有苦难。
白灵飞抚著小红的鬃毛,眼神有一瞬柔和了下来··“如果陛下醒了,他也一定会亲自到这里来的·”·那队卫兵不禁叹息··天下有谁不知陛下与白帅的多年深情﹖他们守着宫门,每天城外战事的号角休止后,总会看到白帅策骑入宫,那一身银甲飞渡,身形却是逐日瘦削下来,遥看起来清冷得令人揪心。
一行人拴好马儿后走入里市,甫一跨过牌坊,便见眼前的平民全部挤在宅舍外、各分作堆舖蓆而睡·普通人家尚要同揽一张棉被,有的贫户甚至连像样的衣物都没有,只能拿破布东拼西凑来御寒。
一名御林军卫兵怆然摇头,“前些时日户部才再颁令干预物价,怎么会是这个样子……”·“就算控制物价,又因应战时需要统一配给粮食、火油、布料,城里物资也就剩这么多,快要由秋入冬,日用品更加不敷应用。”
白灵飞叹道··此刻里坊灯火寥落,为了将火油节省著用,不少家户都用干草生起火堆·他们披甲佩剑,即使坊里昏暗辨不清容貌,百姓都知来的是一队官兵,剎那间全湧上去呼天抢地,求兵大爷行个施舍,有的人甚至抓着他们的手脚,死活不肯放过这群难得的救星。·御林军被抓个措手不及,既不能伤及平民,但亦不能让情况继续混乱下去,便都望向统帅请求指示··“兵大爷是来发粮的吧﹖谢天谢地啊——﹗”·“爹快来﹗今天又有派粮的来啦……”·“哎,每次都派这么点米,家里还有老少呢,怎么撑得过冬……”·白灵飞嘴唇微动,欲言又止,见满坊的人都蜂拥向这边靠过来,便扬声高呼:·“大家別挤﹗”他双眸一黯,终究是要狠心说道:“我们没有带粮。”
“西荣仓已经清空了,最后一批东泽仓的米粮,要半个月后才能送到你们手上·”·里坊都在一瞬间沉默了,然后却是更大的怨气在沉默中爆发开来:·“我们別信他,肯定是你们守城军藏住了米粮﹗”“——他妈的你让我们全家等死啊﹗” ·被逼上绝路的百姓红起了眼,失控起来哪会对这队官兵有半分客气﹖众人争先恐后去抓,都想抢去他们身上能值钱的东西,这样变卖出去说不定还能换多几袋谷粒。
有的士兵掉了钱袋,有些被夺去身上军用的厚披风,直到有人抓住了一把长剑,入手重得咋舌,大喜过望之下抱着它高喊:·“这些家伙果然带着宝贝﹗咱们换粮去﹗”·春日楼在各个里坊都安插了帮会中人,此时他们忙于阻止混乱,忽然却看到有人拿着一柄六尺青锋,鞘身玄黑,遍体沉实无光。
这些江湖人物见闻甚多,一眼看去已能把它辨出来:·“九玄剑﹗”·“大家停下,那是白帅﹗”·不知是谁先开始停手,里坊里的百姓都从沸腾中冷却下来。
眼前这把长剑,哪里有人会不认得﹖只见火光隐约之下,被他们抢夺的那队御林军个个落得灰头土脸,领头将领的纯白披风半垂落地,露出一身银色轻甲,不是皇上亲封的统帅又会是谁﹖·还在握着九玄的大汉直吓得跪下,抖索著不断嗑头:·“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请白……白帅饶命……”·“没事,你先起来。”
重若千钧的玄铁竟被一只手稳稳拿起,那大汉惊讶抬头,却见白灵飞执剑解衣,又抖落衣料上的灰尘,将那件白色的披风盖到他身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听你刚才说一家十口、尚有老幼,眼看快入冬了,这件披风先用著吧。”
那大汉万万没料到他会如此,然而未待回过神来,白灵飞便退后一步,戴着银甲,弯下腰向众人鞠了一躬:·“作为统帅,保不住你们的- xing -命家园,使你们挨饥受寒,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开脱。
如果大家对南楚军有何怨怼,我代我的将士、也代表我自己,在这里向大家郑重道歉·”·——如果有联军的人在这里,想必亦不肯相信此刻所见,他们眼中高傲而心狠的修罗,竟会对別人低了头折了腰。
“请大家相信,你们现在吃的、也是南楚军士兵吃到的东西,绝无任何私藏·在粮尽之后,我没法断言平京能否撑过这个冬天,但我向你们保证,如果能战、守城军绝不会撤;如果要撤,最后一个离开平京的人也会是我白灵飞。”
整队御林军眼看着这一幕,忽然便明白了为何他要执意来到这里··——全座楚都的人都只能相濡以沫、抱着取暖,根本没有人能够再施舍什么。
军人所能做的,也只是用最微薄的证明去告诉百姓、他们从来未被放弃而已··正如整队士兵所想,白灵飞带着他们来到里市,原意是来安抚濒临绝境的平民·他用尽最大的耐心,对每家每户都嘘寒问暖,直到将要转出这带里坊,他才忽然停下了脚步。
御林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这样的一家贫户,即使在里坊露宿的众多百姓里也格格不入——说是一户人家,也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和躺在干草堆上的重病妇人。
其他人起码仍有衣可披,那男孩却只能往亲娘身上盖禾草··虽然在里坊住不了房子的都是穷户,但看得出来周遭人都极之排斥这家,否则不会让一个小男孩瑟缩在里坊深处的巷口,也不招呼他们围到火旁取暖。
白灵飞在巷口蹲下身来,替男孩搬开干草,却又想起身上已再无披风可解,一时不由怔住·跟在他身后的一名士兵知他心意,三两下眨眼便卸了战甲,脱下穿在里面的棉袄递上,又有人掏出火熠,用白灵飞叠在一旁的草堆生了火。
男孩从膝盖间抬起头来,满脸惊愕的看着他们·片刻空白过后,他下意识用棉袄紧紧裹住母亲,带着哽咽说:“谢谢你们……谢谢……”·白灵飞见此情状,便知道这小孩多半住在城墙的贫民区,为了求医才会过来里坊。
虽然景言在围城初时为免联军伤及平民、便下令把贫民区迁入城里,但都城阶级之分依然鲜明,而且近期贫民区已有人活活饿死,零星有几宗小型瘟疫发生,见男孩母亲抱病,里坊里的人自然恨不得把他们赶出去。
“你娘得了重病,你是带她来找大夫的吧﹖”·男孩抱着病得昏沉、已近不省人事的母亲,心酸得又再哭起来··“求求你们,救救我娘吧……她不是染了瘟疫﹗真的不是瘟疫﹗你们不要赶她走﹗”·白灵飞借著火光细察那妇人的脸色,然后轻拍男孩的肩膀。
“我知道,她是染了风寒,不过你要好好照顾你娘,不能让她再受凉·”他手心翻出仅剩的银两,柔声的嘱咐男孩:“天亮后替你娘找大夫,现在城里草药难求,西市有朝廷专营的药材店,有什么在东市买不到的,去那边找,也留着点银两买些棉衣,不然你们都熬不过入冬的日子。”
男孩咬紧牙,用一双晶亮的眸瞳看着他·白灵飞对孩童向来特別心软,又低声再问:·“你家里就只剩下你娘了﹖”·“我爹和大哥去了打仗,都已经不在了。”
男孩细细抽噎,又将泪水强忍回去,抬起胸膛指著心口,“不过他们都是很伟大的人,我会一直用这里记着他们的﹗”·御林军的士兵都被男孩触动了,白灵飞皱眉一思,再仔细打量男孩在光影中的脸容,忽然觉得莫名熟悉,似是曾经在哪儿见过,却一时记不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庄澄·”男孩朗声答他:“我大哥叫庄明,教我认字的哥哥说,爹取这个名字,是要我们长大后都要做一个好人。”
“原来是你……”·——太子殿下没有骗过人的··——有个哥哥跟我说过,他家大哥是个很厉害的将军,一定可以带着我大哥打胜仗回来﹗·白灵飞揉著他的头,就像很久以前对着小不点的神情一样。
“几年前我们在城门外见过面的·那一天,你说城里是皇太子殿下誓师的日子,问我是不是要进去看他·”·庄澄一脸茫然··那是四、五年前的旧事,男孩只当是和陌生人说过的一番话而已,自然过后便忘;可是对白灵飞而言,当年他踏过风雪、独行千里,重返江南时已然心如死灰,是因为男孩的一番话,他才再次执起九玄,遵守誓言回到景言身边。
“我还记得你大哥,他是锋狼军的千夫长,平常很敦厚老实,別人都叫他‘傻老四’·”白灵飞柔声道:“你们是湘西人,家族经营的茶田在水灾中血本无归,你爹和大哥便去了投军,想用军饷去赔给替你家干活的工人。
后来赤川王叛变,湘州遭受重创,你们实在待不下去,落泊之下才来到平京·”·他记得景言也提过这个男孩,说他曾在天街拦住皇太子的战马,而他大哥庄明是在少春峡为救景言而牺牲的。
黑夜中巷口是死寂一般的宁静,只有草枝在火里烧得噼啪作响·白灵飞一边说着,脸上渐渐有了一种感伤的神色:·——广场上这么多兵将,你都一一记得他们名字么﹖·——你要是曾跟他们出生入死,自然会用一生来记住的,等你真正做到这点的时候,你便是南楚第二个可耀日月的元帅。
那个初入都城时尚自慒懂的少年,终于还是做到了·他记得自己麾下每个士兵,扛起了火翅凤凰徽,终究不负当日景言对他的期许··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终于成长做景言最初希望的模样,然而景言却等不到他了。
白灵飞沉默了片刻,蓦地从怀里翻出一面烫金方牌··那牌上没有刻字,只在两面分別雕了一只桀骜的沙狼·御林军士兵们都大为诧异,看着白灵飞将方牌交到男孩手中——·那块是锋狼军的令牌,统领若有紧急口谕下达,便可托将士以此作信物传令。
自从白灵飞被封为帅、将锋狼军交予景焕康之后,他便只留下这一面苍狼牌随身··“好好藏着它,不要交给其他人·将来假如有什么事,带它去找任何南楚的士兵,说想要见一个叫白灵飞的人,他便会带你去见我的。”
庄澄愣了片刻,这才记起自己真的见过这个人——那时在城墙外白衣带剑的神秘人﹗原来他便是叫小天的哥哥说过、大人口中经常提起的那个“很厉害的将军”﹗·“我们要回去了,记着刚才我说的话,看好你娘,知道么﹖”·白灵飞拍拍男孩的脸颊,终于带着御林军离开里巷,骑上战马远去。
☆、鸿门宴·安若然在夜里策骑,飞速赶回平京东北的古越山··联军已有近十日见不著景言在城墙的身影,平京四面城郭的守军虽是顽强、事实上已渐显疲软,即使最骁勇的锋狼军,也再阻截不住联军的攻城大队。
像他这般敏感的人,更嗅到楚都内怆惶末日的气息,所以在今晚的联军会议上,众人都似有一个无形的共识:·现在是十月末,景言大概已活不过江南飞霜之日了··他一路赶回主营寨,一边忆起今会议上的针锋相对——·联军就像一个微妙的三角,一旦利益向某方有所倾斜,它便会立即溃散。
各方都在这场战争中投入太多,必须在南楚身上把损失连本带利赚回来——谁都希望能在平京城破后、第一时间抢先攻下江南,愈是接近胜利,想独吞战果的私心便更蠢蠢欲动。
他敢肯定,长孙晟和阿那环暗地里都有随时撕破脸皮的準备,而他亦当然留有后著。·他驰入寨门,回到帅塔顶层的房间,又把今晚拆过的密信翻出来再看一次··烟岚已在南下追踪青原的路上。
青原是最熟悉南方运河的人,他并不意外明教会把人跟丟,然而烟岚已在信里说,她有内应在求援的一行人中,青原的行踪在她掌握之内,一切可以放心··——所有人都以为他派烟岚是去刺杀青原,断去南楚唯一求援的机会。
然而在交给她的重任里,他是要烟岚留住青原的命,直到他将援军全都集结在琼州为止··一旦知道青原的行军路线,他便能南调佈在湘州的重兵,将这支江南最后能反抗的势力歼灭。如此一来,在南楚覆灭的前夕,他就能先一步将半个江南收入囊中。·他收回思绪,拈起密信把纸烧成灰烬··“进来·”以他的武功,自然听到将领焦急赶来的脚步声··那将领果然是十万火急,推门而进后立刻道:·“安帅,刚才有探子回报,我军在湘江上截获一个南楚女干细。”
他猛一皱眉,听到消息从湘江传来,心下便更留神:“女干细﹖是应龙军还是春日楼的人﹖”·将领有些迟疑,在他利如刀锋的目光下连忙回答:·“是春日楼的人,那女干细船上插著黑旗。
但他是个瘸子、坐着轮椅,而且……而且还说认识您,死活也要见您一面·”·他沉吟半晌,心里正逐一盘算:·听这般描述,这女干细不可能是青原带去的人。
可是天下皆知南方陷於战乱,平京至湘州一段水路被他的水师牢牢掌控,春日楼再大胆狂妄,也不致会派人来自投罗网——这个女干细为什么会出现在湘江上﹖·他心念一动,忽然问道:“他年纪多大了﹖”·“是个黄毛小子,估计还不到廿十。”
他脸色立变,立刻离座推开房门——·从这座两层的帅塔俯首下望,只见整个营寨的士兵都各守岗位,巡营部队间或穿梭,一切都仍是井然有序··“安帅﹖”·“人在哪里﹖我要立刻见他。”
当白灵飞回到城郭的时候,所有向他致礼的士兵都惊讶不已,有些甚至忍不住问了出口——·“白帅,这是……”·他们统帅一身狼狈,甚至连披风都弄没了,难道联军已经偷偷潜入城里了么﹖﹗·白灵飞当然接收到这些疑惑的眼神,知道将士在厉兵秣马下绷得要紧,便朝他们眨眼一笑:·“放心,不是被揍的。”
“……那是被劫的﹖”“现在这世道,贼都这么兇,连您也敢劫啊……”·有士兵凑热闹不嫌事大:“您下次还是小心为上的好,劫财也就算了,怕就怕劫的另有其物,这您真的不能掉啊﹗”·——各式脑洞大得可以,白灵飞觉得自己是时候要整顿一下军纪,免得又被安庆王笑话他太纵容下属,完全没有一军统帅的风范。
他无奈的扫视众人,这才问道:“景少将在哪﹖”·他练出来的兵,脑洞大是一回事,正事却从不会耽误:“永嘉门,他和谢大人今晚都在那里·”·白灵飞点头会意,先回总管府的帅房换上轻装,再沿城郭走去永嘉门城楼里的驻营。
锋狼军是他和景言一手建立的骑兵,他每次来这驻营,也有种重游故地的感觉,像是回到那些年仍被唤作“灵飞少将”的日子··今夜郭定和陆士南都留在外面守城郭,张立真甫闻得他来到,连战甲也来不及卸下,便跑过来和他谈了好一阵子,直到景焕康和谢正风来到,这才退出去为他们掩上厅门。
“白帅,我听说您今晚把苍狼牌送出去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双眸微弯,放下茶杯笑道:“怎么﹖你不满意我把统领专属的令牌交给別人﹖”·景焕康连忙摆手,“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那景少将是什么意思﹖”白灵飞继续忍笑。
谢正风乐于看见有人能替自己戏弄一下这家伙,便在一旁端着茶水静看好戏··“您可只有这面苍狼牌,而且东市龙蛇混杂,苍狼牌落在一个小孩手中也未必安全。”
他被白灵飞和谢正风鞭策惯了,动起脑子来飞快又清晰:“我是怕万一令牌被別有用心的人偷去了,假传您的旨令,将来可能会有大/麻烦·”·“你说得都对。”
白灵飞点头一叹,脑海挥不去今夜所见的凄惨疾苦·他忽感一阵没来由的疲惫,只能用手支著额头,轻轻低道:“如果真的要说,可能是那孩子很像小天吧。”
“小天以前就是这样机灵倔强……也不知这几年他在仪雅身边,又跟随春日楼闯荡江湖,- xing -子会变成什么模样·”·景焕康一愕。
他们当然都知道那个经常被白灵飞掛在口边的孩子。尽管身在军旅、两人久不相见,但小天写的家书总会準时送到锋狼军中,第一时间被这位统领拆封看完又看——都说长兄如父,白灵飞对他便和对景言一样在乎。
“他是庄明的幼弟,也就是我们的幼弟·当年庄明在少春峡拼死救了陛下一命,陛下心里一直惦记此恩,那面苍狼牌就当是对他们一家的心意吧……现在这个境况,一无所有的贫民在城里是很难活着的。”
白灵飞长吁一口气,“这次的确是我考虑不周,我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景焕康心中嘀咕:·这日常道歉的习惯还能不能改了﹖而且什么叫下一次……您的苍狼牌都送光了还能有下一次吗﹗·“要不然您先拿着我的吧,我担心您没了苍狼牌,以后有什么事会诸多不便——”·谢正风差些一口茶水喷出来,白灵飞也为之莞尔失笑。
“你才是锋狼军的统领,我要想传令,用火翅凤凰牌就可以,你瞎- cao -心什么﹖”·——事实上谢正风对小王爷的教育已经算很出色了,只是小王爷的脑回路只适合用在打仗上,一旦离开战场,他就依然这么一点心眼,完全没有继承景氏一族的“优良”血统,说出去也没人相信他和景言、安庆王是同一家人。
“话说回来,你说有事要和我商量,到底是什么大事﹖”白灵飞正色问··景焕康和谢正风都立刻坐正,将两人讨论已久的想法坦白相告:·“当年我们撤出赤邯军器所前,为免让长孙晟偷得机密,决定将军器所的东西都完全销毁,只带着红门大炮的弹药回防平京。”
谢正风道:“白帅是否还记得,那时除了这批弹药,我们还带了另一批火器离城﹖”·白灵飞立即便明白他俩的用意··——谢正风所说的,是几年前交予军器所制造的最后一批火器。
在天引山战线陷落前,青原已作好战局最坏的打算,依平京城内的特点设计出这批秘密武器,原意便是当联军攻入平京,他们能用此在巷战时和敌人周旋到底··设计草图是从水石城送去赤邯的,后来水石城被安若然攻克,锋狼军也沿着天引山防线败退,当他到达赤邯时,军器所仍在赶制那一批火器,城池陷落前夕,火器终于完工,大半成品却仍没经过试验。
他下令销毁军器所前,心里不愿浪费青原的心血,明知徒劳无功,却还是暗中命令景焕康秘密将这批火器送出赤邯··“火器运出赤邯后,被我们藏在嘉定城外的一处山谷中。
没想到联军的包围网这么严密,这两年我们一直没机会起回火器,而且您说过,火器还没通过试验,贸然派人去取不但极其冒险、而且也未必值得·”景焕康断然道:“不过事到如今,属下觉得是时候冒险一试了。”
·白灵飞眉头深锁,他知道景焕康的意思,是已作好了平京不日便沦陷的準备。·“你想亲自带人潜去嘉定﹖”·“没错,只有我和正风最清楚火器的藏处。”
景焕康坚定的看着他,“如果能成功闯关回来当然最好,但万一被敌人发现,我们就当场引燃火器,和追兵拼个鱼死网破,也正好可以重创联军·”·白灵飞心中暗叹,这家伙动辄就要和人玉石俱焚的本事,倒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
“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对联军而言,锋狼军的统领可不是一条小鱼,无论想做什么,你也要三思而后行·”·“不过——”·“我明白。”
白灵飞拍了拍他搁在几桌上的手,安抚他道:“明天我们在会议上才详谈此事·下半夜你和正风还要出城郭巡视,现在先歇一会吧·”·两人立即起身,将白灵飞迎出议事厅。
就在他跨步踏出门槛的时候,一名将士匆忙跑上城楼,在门前跪下急禀:·“白帅﹗汾离水旁的主寨收到飞箭来函﹗”·前来传讯的竟是应龙军大将金士诚,白灵飞知此信必然非同小可,果断把它接过来拆看。
景焕康和谢正风瞥见了函面,顿时明白何以这次要劳驾大将亲自送信:·封函上写得简单直接,信是敬启白灵飞,上款落著安若然的大名··他们在旁看着白灵飞数度变色,读到最后连骨节都握得发白,差些连信都要从指间抖落。
“小天在湘州被郑军截住了,目前被扣押在古越山的主寨里·”·“什么﹖﹗”景焕康失声低唤,“为什么小天会在湘州……”——这话再说不下去了。
他和谢正风都同时想到,在湘州被郑军截住的船,都必定是想西行平京,而小天潜入平京的理由无非就是为了白灵飞而已··“师兄约我丑时在古越山寨外见面,说要是想救回小天,必须单独赴约。”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抿唇良久,忽然从腰带拿出一枚青铜军符,将景焕康拉到身前,把军符交到他手上··“白帅﹗”景焕康对他熟悉至极,一见此符便心知不妙,立刻出言劝阻:“这是把自己往虎口去送,您万万不能去﹗”·“焕康说得对,安若然分明是设下鸿门宴,一去便无回,请白帅三思而后行﹗”·——谢正风是拿刚才白灵飞的话来怼回去的,但当见到统帅一贯下定决心后的笑容时,他就知道这事是无可再挽回的了。
每个人都有弱点,偏偏小天就是他除了景言之外最致命的软肋··“将虎符交到洪老手上,这是命令·”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天色,淡淡说道:·“告诉全军,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回城,南楚便再没有我这个统帅。
无论我变了战俘还是尸首,都再与你们再无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问小飞动不动就要冒险的习惯什么时候才改,不冒险的就不是小飞了……·☆、决裂·作者有话要说:小飞和师兄的最后一次和平共处,从这次之后,他们就真的变成比陌生人更无情的仇敌了。
(p.s.1. 这篇和忘忧谷番外一起食用,虐心效果更佳; p.s.2. 师兄说要拔掉心里那根刺的一段话,是参考自前一段日子《麻雀》里唐队长的台词,提起糖堆我心里苦,唯有将这句变成刀子送给大家T_T)·长夜星辰黯淡,急鹰在半空打着圈盘旋,划出的轨迹似是有某种规律。
白灵飞催骑直行,选了最显眼直接的路程驰往古越山·猎鹰没多久便飞离这片山脚范围,而他夹腿挥鞭,使汗血宝马加速前奔··不到两盏热茶,前方大片营帐灯火通明,直把将夜空照得透亮。
整座古越山都看到这匹直冲营寨而来的快马,更知道马上是何许人也·他在寨门前勒缰下马,毫不意外看到郑兵在寨内全军戒备——·令他意外的是,安若然真的设了酒桌在寨门前。
整座古越山虽防卫森严,安若然却没在寨外布置一兵一卒·端坐在酒桌前的除了这位统帅,就只有同样等待他到来的小天··“飞哥哥﹗”·那一声焦急的呼唤,在战火纷飞的年日里,听来尤其恍如隔世。
同样恍若隔世的,还有那张右颊带着刀锋划痕、却英伟不减当年的脸容··自洛阳一別,他和安若然并非没再相遇,然而数次也只是在沙场遥遥瞥见彼此,成都、九江、水石城……每次都是一场极其血腥的碰头,那些时候,他们是敌对两方的主帅,从他们口中下的每一道军令,都旨在要将彼此置之死地,再也没念及过半丝昔日旧情——·然而此刻在小天面前,他又有种回到少年的剎那幻觉。
那声“师兄”卡在喉间,七分情切三分苦涩,仿佛用尽了他从伊洛到江南多年的力气·他多么希望他们还是那对在栈道迎风舞剑的师兄弟,落日余晖、云海山河,一切都是当初纯粹美好的模样。
但那句卡在喉间的“师兄”,始终也只能卡在这里··他一步步走到安若然面前,可是他走过的,再不是当年寒碧阁外的竹林,而是各自手下将士的尸山血路。
“南楚军白灵飞,前来求见安帅·”·此话不高不低,只恰好传到安若然和小天的耳里·而从寨内士兵的视角看去,只见到他在那个“女干细”旁边的空座中坐了下来,两人却恰恰被统帅的背影遮挡住了。
他没迎上安若然的注视,目光首先落在坐着轮椅的少年身上··——他读过每一封小天亲笔写的家书,也将那些笔迹全都烙刻在脑海里·他知道自己的小不点长高了、也成熟了,他无数次想像过小时候的鬼灵精会长成什么样子,而如今他终于看到了。
眼前的小天,一如他想像中的飞扬少年,双眼灵动带着神采,即使不笑也有一种灿烂的暖意··他唯一的小不点终究没被童年的惨剧毁去·这些年小天不在自己身边,却有另一个更好的人陪伴著,是那明如烈凰的皇族少女驱去他的- yin -霾,替自己看顾著他、分担了他的经历与感情。
“小飞,我没有更好的方法请你过来,希望你能理解我·”·霜秋时份的冷月,恰如一把待发的弯弓·两杯水酒在桌上映著月华——正是安若然一边说、一边为他俩倒满的。
“师兄·”他终于是换了称呼,衷心低道一句:“谢谢你·”·他知道安若然是留了余地的·小天身上毫发无伤,手上更没有被长期綑绑的痕迹,这在联军里绝非一个被认定作“女干细”的人能有的待遇——正如他现在被安若然用身形隔绝在郑军箭锋之外,也绝非一个敌军统帅能有的待遇。
“有些事情,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安若然长声一叹,亲手递了一杯酒给他,“也许是作为安帅做不到,也许是作为我自己做不到·你我在沙场互拼时不用谢,现在也不必谢我什么。”
——他的师弟低眉抿唇,清绝若雪,依然是昔日那副惊艳的容颜··他知道南楚军统帅外号“单骑修罗”,用兵奇诡、手段狠辣,是联军最畏惧的敌人。
在九玄剑下丧命的将士,足以层叠堆满小戈壁,而这玉面修罗却从不动容,甚至没在血池中眨过一次眼··可是那些脍炙人口的传闻,却始终没法跟眼前清秀不沾烟火的脸容拼在一起。
在他的记忆里,自己师弟始终是不染风霜、不沾红尘的白衣少年,纵使他已变成自己最难缠的敌手,也纵使现在的他眉目纯真、却早因际遇而长满尖锐冰冷的刺芒··“师兄,我知道你打算把我留在这里,可是在此之前,我想求你一件事。”
他微微摇头,白灵飞心下一沉,又再开口:“小天是你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小飞·”·他在安若然的轻唤中顿住了。
——小天一直坐在他身旁,紧紧握着自己一双沾满鲜血的手·这孩子已经知世故、懂人事,明白没法在这种情景插上嘴,所以即使有满心不解,也只是沉默看着他们并不平静的对话。
这是他不惜代价也要保护的人··他本来也没想过能离开古越山·既没带兵符在身,他就做好了把命搭在敌营的準备,但如果安若然真要把小天也一并处置,他也只能对安若然拔剑无情。·“我没打算把你留在这里,你求什么我也清楚,我可以答应你。”
——这是白灵飞今晚第二次大感意外··“你在光明顶和天引山都曾经出手救我,我在洛阳放过你和景言一次,这剩下的一次人情,今晚不妨就把它还给你。”
安若然说得云淡风轻,可是连白灵飞自己都听得一阵心颤——·假如今晚孤身赴会的是师兄,自己又是否真的能坦然放他出平京城﹖·“你们何必要弄成现在这个样子……就当是敍旧也好、坦诚相对也好,你们真的就不能好好的谈一下吗﹖”一直憋著的小天终于找到机会,急切的看着安若然:·“大师兄,你快跟飞哥哥说啊﹗你当年背弃信诺,没有依在洛阳的约定出兵相助南楚,是因为你有你的苦衷,你快点说啊﹗”·白灵飞不由想起在洛北別院里,景言和安若然相约联手光复幽云故土的一番豪情。
他其实也隐约猜得到,安若然当年必定是有苦衷的·不然的话,师兄不须在暗中和阿那环合作之后,又在天津桥上出手截住扶光,使他和景言能够逃过死劫——·扶光在漠北是与他们师父齐名的一代宗师,当时安若然选择为他豁出去,何尝不是冒险之举﹖直到后来他再回江南,才知安若然在那惊动中原的一战中重伤,於郑宫被明怀玉照料了整个严冬,这才能够在融雪之时带兵离开伊洛。
“你我从小一起长大,我能有的苦衷,你想必也会知道·”安若然捧著酒杯苦笑道:“我把怀玉从白马寺救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明教种下了‘三段锦’之毒。
我俩并无所觉,但毒素一直侵蚀怀玉的元气,直到那年登基大典之前终于显发·”·白灵飞满目瞭然——能让他师兄放弃家国大义的,果然只有明怀玉一人。
“我逼不得已背弃和景言的承诺,是因为如果不和明教合作,怀玉便绝无延命之药·自从战争爆发开始,扶光便派烟岚来时刻监视我一举一动,也是以防我暗中与你私通,反咬明教一口脱出他们掌控。”
安若然说完这番话,便仿佛如释重负,朝他和小天舒开眉头··白灵飞沉默不语,只是远眺著营寨之外,那呼啸著风沙与广漠的远方··这件事虽是他们两人的恩怨私仇,但又何尝不是关乎中土之争﹖自从安若然从伊洛发兵南楚,中原便彻底错失二百年来最接近统一的时机。
战火将大地每个生灵都卷入其中,如今平京将破,联军三国很快会犹如抢食的野兽、把马蹄能踏到的每寸土地都撕到口里··师兄当年这个决定,背弃的不是他或景言,而是每一个曾经与清平盛世只剩咫尺距离的百姓。
——曾经搁在他们中间的嫌隙,那么轻易而举就解开了·然而解开之后,他们两个又能如何呢﹖·“那不就已经说开了吗﹖大师兄,飞哥哥那么信你,只要你们重归于好,两师兄弟合作联手,平京千百万人就能得救了啊﹗”·白灵飞的心中,渐渐弥漫上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忽然记得当年自己在天引山对安若然的挽留,也记起了安若然那时写下的离言:·若来生有幸,再作同门兄弟,携剑仗义,流浪天涯——一字一句精雕细琢,锋利得像把淬炼的刺刀。
今生今世,他们已经各自走上了歧路·无论是他、还是安若然,都选择成全自己的乱世雄心,为他们坚持的理想和未来至死方休·被辜负的这段情义,除了来生再续又还能如何﹖·“师兄,与虎谋皮终非良策。
若有机会,你还是上一趟西域昆仑山吧,光明顶的神药宫供奉著初代教王烨珩所著的《五毒/药典》,总会有能解郑皇身上之毒的方法·”·那么不把天下放在眼内的语气,使安若然不禁摇头失笑——·他听得出,那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以师兄弟之名说的一番衷言了。
他突然回忆,自己离谷下山的时候,和白灵飞相约过要一起征战沙场、平定天下,开拓新的太平盛世·夕阳、西风、栈道;刃剑、白衣、天下……一首凄婉的小调在记忆中悠悠响起,是师弟用笛音送自己下山的《远別离》。
·他们都将那时离別的画面仔细擦好藏起·白灵飞凭它追逐江南经年,织成少年时一个黯然神伤的梦;他也以它支撑自己逐战立威,造就那个伐遍伊洛无有一败的传奇勇帅。
——终于,一切都要在今夜终结了·他们用过最纯粹的情、立过最真诚的誓,彼时山河壮丽,谁又曾想过他们往后会像刻下如此不堪··“小飞,难得我们多年不聚,陪师兄最后喝一杯水酒吧。”
“大师兄……”小天听到这里,才品出了他们两人言语中的诀別之意··白灵飞眼底一涩,咬著下唇,终于用双手捧住酒杯··“我心里一直有根毒刺,在我拔掉它之前,我想再仔细看一看它。”
安若然伸手过去,像以前一样抚过师弟的脸颊·直到被指尖碰到眼角,白灵飞眼里的霜雪终于融化成水,逐滴沾- shi -了安若然的五指··——小飞﹖怎么又捧著糕点了﹖外面风大,快点进来。
——小飞,你给我弄这么多好东西,师父回来知道后肯定生气的··——別这么看我……唉,这次我去跟师父认错领罪,记紧下不为例,如果你再闯祸,我也帮不了你。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怎么又惹祸了呢……好好好,我去,我去师父那儿还不行吗﹖·他们又再像童年一样四目相对·将自己捧上心尖宠过的人,多年后竟又这般温柔的看着他。
——师兄,你喜欢哪首曲子﹖我学会之后每晚弹给你听··——师兄,你看这桂花糕是不是甜了些﹖不如我下次换个方法做吧··——师兄,我要把剑法学得更好,将来跟在你身边才不会拖累你啊。
——师兄……即使我以后真的练成了“无蕴”,也只会使给你一个人看··一饮而尽,从此情义永绝··他饮下了一生最灼喉苦痛的酒,朦胧起双眼推著小天別过了头。
“白灵飞·”·他的脚步在丘壑间凝定了··身后是一下白瓷碰上桌面,那是安若然尽饮后放下酒杯的声音··“有一句话,我多年以前就想问你——”·古越山上风起碧林,将他俩眸里感触的温情吹得一丝不剩。
“如果我想要你手上的九玄剑,你会把它还给我吗﹖”·他依言低头,瞥向自己腰间的六尺青锋——·那把他曾奔过栈道想送给师兄的神兵,多年后已然成为他和他国家不可失去的存在。
原来,他们诀別的这壺酒,早在安若然走过栈道时便已酿好,只等乱世为他们做最残酷的开封。·“不会·”·他在黑暗中逐渐笑了,那笑很是漂亮,骨子里却是冷的,正因为冷,看上去便愈发理智绝情。
“除非我死了,否则没有人可以把九玄夺走·”他淡淡的道:“包括安帅你在内·”·“好·”·安若然看着面前两个空掉的酒杯,眉若利剑、笑如刀锋:·“那么下一次,我会在战场堂而皇之把白帅的剑拿回来。”
☆、为君·平京城郭上,所有南楚军都凝目天际,只见远处的夜空已转成青黛色——·漫长而煎熬的一晚几乎过去,黎明时份,他们终于看见一匹快骑从古越山方向驰回城。
全部兵将的眸瞳犹如焰烛一样被燃亮起来,就连洪达和安庆王都同时露出宽慰之色·然而在下一刻,众人又立即讶异的瞪大眼——·那匹属于白灵飞的汗血马上,竟是一对年轻男女的身影。
明烈如凰的女子策著骏马,绯衣掠过都城外的每分寸土,与身后飞扬的少年相互紧依,成了破晓前最浓烈的色彩··东北的丰国门缓缓打开,骏马飞速越过吊桥,在奔下城楼的众将面前人立而嘶。
如果说白灵飞能归来是喜出望外,那么迎来这个久未回都的少女,便是再欣悅不过之事:·“参见少公主——﹗”·绯衣轻装的仪雅翻落平地,扶著小天替他下马。
同一时间,城门掠过一抹白影,全程用轻功追赶快马的白灵飞也安全入城··“白帅﹗”·他们还未上前,白灵飞已经凑到小天身旁,用目光再把他全身都扫巡一遍,这才放心松开手。
“你小子真不赖,我隔太久没教训你,你就敢这么放肆了﹖”·“灵飞大哥,你別怪小天,这主意是我出的,你要责罚就算在我头上吧·”·“飞哥哥﹗把仪雅藏在轮椅里是我的提议,也是我想出要自投罗网,让郑军直接将我们送到大师兄那儿去,她只是心切想回来看混蛋而已,你不要为难她啊﹗”·众人面面相覤,都没从这番混乱的对话中反应过来。
反倒是白灵飞被小天最后两句戳到心里,故作强硬的口吻也装不下去了,只是百般滋味的看着仪雅:·“小天胡来也就算了,你一向顾大局分轻重,怎么也纵著他的- xing -子胡来﹖” ·“你要知道,不是每次冒险也能赌对的,如果师兄的心肠再硬一些,不止是我,你和小天也走不出古越山的寨门。
就刚才回来那一程,他从探子回报中听到平白多出了一个人,就可以随时将我们格杀当场·”他低声说··少女紧捏纱衣,垂著头道:“对不起,可是我再想不到回来的办法了。”
“灵飞大哥,我皇兄是不是已经……已经再活不成了﹖”·白灵飞脸容一僵,将士们也瞬间寂静无声··从湘州被扣押的一路上,仪雅把颠簸艰辛都忍下来了。
没有人能想像她一个曾锦衣玉食的公主,竟然能在暗无天日、断水断粮的数天里支持到回城,可是看到这刻众人的沉默,她终于也支撑不住,对白灵飞哽咽著问:·“联军放出的消息都说,皇兄已经命不久矣,我不信那些谣言……求求你告诉我,我皇兄到底怎么样了﹖”·从来没有那么瞬间,全军上下都犹如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在白灵飞身上,然而他双眸轻颤,强自忍住了痛楚,脸上除了一种近乎冷漠的笃定外,竟然再没有其他表情··“他会活下来的,只是现在还没有醒。”
·仪雅水眸一红··“他一直等着你,你去看一看他吧·”·这一天的平京城外,出奇地竟没任何攻城的动静·白灵飞留守城郭坐镇大军,而仪雅是由安庆王护送下直入皇城的。
在领她前往承光殿的途上,安庆王一直沉默著没有说话,直到两人经过一处偏殿,他才在仪雅前方停下脚步··“你应该早些回来的·”·仪雅隔着月门,眼见满园将要凋零的残花,张着唇却说不出半句话。
——那是她从前的紫竹苑·一別经年,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是她当时栽的模样,连门前的花/径小路也依稀有她踏过的痕迹··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自从你去了春日楼,这园子本来便丟空下来,可是你皇兄登基后让人定时打理,又把这里变回了你走之前的样子。”
花季都已过去,她是该要早些回来的··两年飘泊江湖,她曾想过,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愿再踏入这座氾滥著血光的宫闱了,因为正在当年为景言从金延赶路回京的途上,她听到了这里发生的那场夺宫惊/变——皇太子闯出幽禁、联同御林军弒父夺位,於动乱中登基为皇。
文定皇后得知帝君已薨,在含华宫里自缢而亡··那件永铸在史书中的大事,在议论著的百姓眼中是又一场风云,但对她而言,那是自己的挚亲互相残杀,她在一夜间便痛失了亲生父母。
她理解景言,更不会犹豫於支持他维护他,但她不能接受他触及这条底线··他明明承诺过她的,为什么竟然会出尔反尔得这般彻底﹖·直到现在,皇城里的空气中彷佛仍残存那一晚的血腥味。
她抬步跨过月门,门旁那棵槐树依然在秋末之时渗著清香··“父皇他,是皇兄亲自下的手么﹖”·尾随的安庆王平静地看着她:·“是·”·“那我母后呢﹖”·“皇嫂的确是自尽而死的,景言赶到含华宫的时候已经太迟。”
——他知道仪雅是怕了·人说近乡情怯,她能一路从湘州万分惊险地重入平京,却始终是害怕再见景言、怕再见到沾过她父皇鲜血的人··“你既然还没有原谅你皇兄,怎么又要从金延跋涉千里回来﹖”·仪雅没有说话。
——世上千百羁绊,唯国家与血缘最难割舍·安庆王重叹一声,对这个流着跟他一样血统的侄女终是怜惜的:·“我也有过和你一样的心情——在你父皇将我们兄弟逐一剷除的时候。”
她内心剧震,嘴唇止不住的颤抖起来··“你眼中的帝君是一个将你捧若明珠的慈父,你从小在他身边长大,被他百般恩宠,甚至破格将亲王金印赐予你作生辰贺礼——那是因为先帝绝情的一面没留给你,但却留给了他的江山百姓。”
安庆王仍有印象,这公主儿时如何受帝君和文定皇后的溺爱·他甚至觉得,帝君是将他仅有的亲情都给了皇侄女——那是像自己这些被逐一清剿的亲王不会有的,亦从不属于当年被打下天牢、又曾被重兵软禁的皇太子。
“你比你皇兄幸运,至少你还可以在这里纠结怨恨情长,但若他当年不狠心选择,就要和被帝君拒诸城外的南楚军同归于尽·”·仪雅似是笑了一笑,充满苦涩的讽刺。
“也正是因为他当年足够狠心,如今才会落得一个乱臣逆子之名,不是么﹖”·安庆王暗自摇头··他堂堂一介亲王,本来就不擅长替自己辩解什么,如今为了另一个比他更加不屑辩解的人,却不得不破一次例:·“景言的确不是善类,更不是一个能为情心软的人。”
他淡淡说道:“但在你恨他之前,至少应该知道你口中的‘乱臣逆子’做了什么·”·那天,皇城三卫闻得仪雅从安若然手上闯关回京,还未在震惊中平复,却见一袭绯衣冲出了紫竹苑,掩脸直奔向承光殿。
御林军见来的是少公主,都纷纷让出殿门,长守寝殿里的墨莲华也悄然退了出去··那位狠厉决断的帝皇就静静睡在榻上·长年熬尽了所有心血,即使城外崩天塌地,也再唤不醒这个人了。
仪雅纵声痛哭起来,嗓音独自在殿里回荡著··——“世人说他乱臣逆子,却不知他看着供在宗庙的宫册上句句诛心,只是笑了一笑,没有篡改过上面的半个字。”
安庆王如是说··“他不在乎史册上的自己有多不堪,因为他的心思就只剩下南楚而已·你怎么不想一想,你皇兄要花多少力气,才能在联军兵逼下撑起一座孤城两年﹖他为了能带兵亲征,一直都用太医院的销魂丹来强催功力,甚至连白灵飞都瞒过去了,这你又何曾知道﹖”·她不知道,但就在看到自己栽的那棵槐树旁、不知何时竟竖了一个稻草人,她终于彻底知道了。
那稻草人做得古怪滑稽,唯独是头上戴着礼冠·她一眼认出那纹样属于皇太子所有,正是景言廿岁冠礼时受加封的玉冠·当年她看着宗庙的盛大仪式,得知皇族中只有男子才能受冠,年幼而不知天高地厚,一时委屈便在朝官面前说:“皇兄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长大后我也一样要行冠礼﹗”·那场冠礼使并不受宠的皇太子更失颜面,只是她早便把这件事忘了。
她忍住鼻头发酸,怔怔望着稻草人上的玉冠良久··她早已过了廿岁生辰——就在皇兄登基的那一年·那年她决绝不再认他,他却还记得她那时耍- xing -子的戏语。
她该早些回来的……父皇母后都不在了,她就只剩下这么一个兄长而已··她忽然便后悔自己任- xing -的这些年日·一直以来,都是她被保护得太好,却永远不知道皇兄不动声色在背后承受了一切。
她是不会知道一个从小流落在外、成年后又屡遭打压的皇子是如何生存的,因为父皇从来不会如此对她,而皇兄却从来不舍对她说半句怨怼··她眼中所见的,都是景言意气淩厉、震慑八方的姿态——纵然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画面,她也记得那时他没有刻下鬓角斑白的模样,眼皮下也没有现在浓重的倦黑色。
皇兄已经不是以前的皇兄了··他再没有慑人而耀眼的锋芒··他原来已经老了,老得太早,早到这些原本不该由他承受··“皇兄,我再不怪你食言了。”
泪珠逐颗滴落,她哭着捧起景言比自己厚实许多的手·那双手因长年习武,十只指头都布满了剑茧,贴在她的脸上,扎得她连心尖都疼痛起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不会怪你了……我还等着你主持我的冠礼,皇兄,你快醒来……”·——这是她第一次害怕他不再睁开眼。
长久以来,所有人眼中的景言是不败的军神,一如火翅凤凰右翼所托著的、那把代表力量和战争的宝剑·直到他不堪重负倒下来,在她眼前为多活一刻而挣扎的时候,他们才记起来,他并非天神。
诸神已归寂灭,世上有的不是神祇,只有甘愿像神般献身信仰和理想的凡人··“这几天你先在总管府住下,等到一有机会,我立刻让张立真送你和仪雅走。”
“飞哥哥……这已经是你第廿十七次要赶我走了·”小天垮下脸,拽著白灵飞套在前臂的护甲,使劲得像要把他整条手臂都摇下来:·“总之我一定要陪你留在平京,你留到什么时候,我就留到什么时候。”
“说·”·“当初离开忘忧谷,是你说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你可不能拋下我不管·”·“接着说·”·“你如果真把我赶走,我就告诉全军说你不负责任、始乱终弃——唔——”·“你是不是太久没见我,忘了你飞哥哥是什么人﹖”·他将一口饭直接夹到小天嘴里,看小家伙嚼得满脸憋红,便扬起一抹漂亮至极的微笑:·“你再耍嘴皮子这一招,对我也是不管用的。”
——你是不是太久没见我,对自己耳根子软的程度有什么误解﹖·小天将饭菜狼吞虎咽下去,又连忙将饭碗筷子都抢回来·“你就刀子嘴豆腐心吧,明明就舍不得赶本少侠走,还装什么嘴硬。”
——早知当初就不该把小不点送到太学去,把人教到现在伶牙俐齿的,这不就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么﹖·他暗叹一口气,“你自己先吃着,我先去一趟皇城。”
他起身拿剑欲走,却被小天死命拉住·小家伙长大了,没有以前那么常撒娇,眼神却分明还是孩子一般,满眼只是忧心自己:·“飞哥哥,你多吃点儿吧。”
他不禁想,自己估计是一辈子都要栽在这鬼灵精身上了··他正在想怎么能把鬼灵精安抚下来,门外忽然却有一阵急赶的脚步,来不及通报便推门而入··他整个人都瞬即绷紧起来,以为是城外又有异动,怎料进来的赫然竟是景焕康——·“白帅,陛下醒过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是糖、糖、糖、还是糖。
陛下沉睡了好几章就是为了放大招虐狗(大误)·☆、白昼之夜·整个楚宫犹似炸开了锅·内务府终于久违的重回繁忙,全个皇城的内监都欣然赶往承光殿,来回为君皇打点,连仪雅和墨莲华也一并充当侍女忙活着。
御林军在承光殿外井然有序地布防,除君皇指定要见的人员,其他人均被婉拒在外,以免惊扰圣驾宁养··景言甦醒后,第一个开口要见的便是白灵飞·然而统帅有统帅卸不开的责任,当白灵飞向军中将领交代好要事、飞马穿过整条都城天街直入皇宫,景言已经安顿好各项要务,将众人挥退了出去。
六部尚书鱼贯离殿,恰好就看见一抹白衣从夜色中匆急而至,喘著气跑到殿门前··“白帅不必太过担心,陛下醒来以后气息不错,是件可喜可贺之事·”兵部尚书叶鸣钦笑道。
“谢过叶大人,灵飞来得匆忙,唐突了各位——”·“別把时间浪费在虚礼上,再看不到你,陛下可就要把殿门都望穿了·”·叶鸣钦与众位大人辞別而去,白灵飞又怎等得及半刻﹖就在他们转身的同时,便二话不说推门入内。
殿内没有別人,景言一身净黑华衣、发披肩侧,就坐在床边默默看着他··——那眼神深邃有如大海,将他开门前一瞬的所有焦躁都抚平过去··他不由自主- shi -润起眼眶,视线开始模糊起来。
他用力的眨一眨眼,感觉到有些什么划落而下,然后才看清景言眼底也异常地明亮,仿佛落入了殿内风烛的点点光芒··本来是有许多想说的,但他此刻都不想说了。
也许唯一需要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话:·你活着就好··但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眼前一晃,他便被拉入一个怀抱里·那臂弯稳如山岳,带着使人安心定神的力度,还顺道替他掩上了殿门,彻底隔开了都城外面的秋末流霜。
“傻瓜,在城墙上吹风还不够﹖”景言把他的头埋进自己肩膀里,似是想笑,又止不住话里溺出的温柔·“你再吹风,我看着心疼·”·那嗓音带着昏睡初醒的沙哑,轻轻搔在他耳旁,伴随微痒,更多的是绵密如丝的痛。
可是他是那么想听这把嗓音,想得甘之如饴,即使听多久也不够,只要景言能开口就行··“说着动听,你心疼的可是自己妹妹·”他知道自己哭着又笑着,表情一定狼狈得很,便索- xing -凑在景言颈间不想再抬头丟脸:·“我在你床边敲锣打鼓了十几天,也没看你动半根手指,结果仪雅一回京,你这就忙不迭的醒来了。”
“我再不醒来,不就白费你送我的精元﹖”景言拍了拍他的背,轻声说道:“你当自己武功不值钱,我心里可都记着,你少一分我就疼一分,疼著疼著就疼醒了。”
“……所以说到底,你心疼的也不是我·”·他终于仰起脸扬起下巴,笑容好看得连景言都恍了神··“多亏你一直介怀我跟师兄在天引山的事,现在好了,你待遇比师兄当年还要高,我这些年的修为都送你了,以后別再来念叨我。”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抬手抹去他的泪痕,心里却是百味杂陈··他自然不是光凭意志就能醒来的·这些年的身体状况如何,他自己最是清楚,在中箭重伤之前,他元神早就几近殆尽,要靠销魂丹透支自身,看上去才能像一个没事人。
·现在丹田一股澎湃之气悠悠徘徊,正不断在他经脉间转化为自身真气,使他整个人重回几年前的巅峰状态·他知道自己能像没事人一样醒来,便是靠白灵飞割舍功力、将自身大半精元用御剑门的逆转- yin -阳之法输予他的。
只是如此一来,他虽然能暂时得救,白灵飞的武功却付诸东流,和一个普通江湖武士无异了··然而,咒术仍在,当他再熬几年又到油尽灯枯的时候,还有谁能再救自己﹖·思量之间,门外扬起侍女的唤声:·“陛下,奴婢前来为您沐浴更衣。”
白灵飞跟他对望一眼,却见景言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明显没打算让人进来··殿门敞开··那群侍女愕然一怔,只见白灵飞从门缝里探身出来,对她们礼貌地点头,欣然一笑:·“把东西放下吧,大家今晚都辛苦了,这粗重活儿我来做就行。”
粗重活儿不是下人来做的吗﹖——新来的侍女一脸惊讶··领首的女官哪还不明白君皇的心意﹖——圣上登基后从未立过后妃,有些粗重活儿,整个皇宫就只有白帅一个人才能做。
想到这里,女官不免娇羞,白灵飞看得不明所以,低下头来问她:“怎么了﹖”·不得不说,在众多侍女眼里,看似纯真无害的白帅是很具杀伤力的,但陛下的人万万不能抢,这株有主的名草就只能供她们远观了。
“没……没什么,如此就有劳白帅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先行告退·”·白灵飞半晌摸不著头脑,只好带着疑问卷起衣袖,老老实实把澡缸和热水搬进去。
景言好整以暇在旁看着他,等到东西全都准备好后,便悠然张开双臂给了一个眼神··——好吧,他对伤员一向厚道,眼前这家伙虽然欠揍,但毕竟也是刚下床,给点伤员的待遇又何妨。
“……你给我站著·”·全楚宫最尊贵的伤员一脸得意,开始享受统帅动手为自己宽衣解带的待遇·待到最后的长袍一拽而下,白灵飞耳根已经通红,也不敢望面前精壮的裸躯,只是垂著头指向澡缸:·“自己走过去。”
他一边在心中暗骂流氓,一边走到缸旁蹲下身去搓浴巾··嚐到甜头的伤员一阵低笑,依言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就在他面前跨步坐进水里··白灵飞的脸更是红得发烫。
景言一手搁在缸边,另一手伸去把他的脸托起来·“有劳白帅好好侍奉朕了·”·——笑容的深意那叫一个不可描述,真叫人想一拳抡过去。
白灵飞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被一个赤/裸的流氓调戏了,然而他又舍不得真打这人一拳,只得任流氓得寸进尺,认认真真侍奉起他的皇帝陛下··眼前的躯体明显属于一个四出征战的将帅,每处能看得见的肌肤上,都逃不过兵刃所伤的深浅痕迹。
他用浴巾仔细从景言的肩膀拭到胸膛,仿佛是在擦著一件珍藏多年未曾摔过的珍宝——·他是最熟悉这具肉体的人,每次景言添了新伤,他都知道那是何人、何时、何地、用何兵器所致。
受伤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只是若在温存交缠之际摸到了结痂,他都不禁在心里想,这样的伤,在景言身上能少半道便是少半道的好——在此之前,他还不知道自己原来会这样矫情。
忽然之间,他的手像触电似的顿住了··本来在沉思的景言回过神,低眸去看,只见澡巾停在自己左肩焦黑的皮肉处·他见白灵飞手指逐渐攥紧,便淡然一笑,缓缓将掌覆在他手背上。
“没事,不疼的·”·——这都不疼,若不是这位陛下把自己当成傻子,就是皇帝当久了,连吹牛也不打个谱··“真的不疼,我一向骨头够硬,不信你试试看。”
景言稍稍运劲一扯,白灵飞本就心不在焉,如今功力又失了大半,一个重心不稳,双手反- she -式抓住男人肩膀,便‘扑通’一声倾落到缸里··大片水花溅起又落地,景言将他抱坐在腿上,悠然的笑了笑:·“我这不就没事么﹖”·他- shi -透一重白衣,却顾不上狼狈,立刻撤了压在景言伤口上的手,却急得连眼角都红了起来。
“心疼了”·白灵飞冷冷抿唇··“陛下自己也不心疼,我心疼个什么”·“你私自去安若然的军寨,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就没有想过我会心疼”·——这两人在患难时给十个火锅炒也吵不起来,一旦患难过了,却不用加火也能轰轰烈烈……翻旧账,这可不就翻了么·某程度上,白灵飞这次虽不占理,可也不是景言有立场可以责难的——若说他自己进虎口,一半是为了小天,那也同样有一半是为仪雅。
可皇帝陛下却看不到这点上——他刚刚已经在洪达和六部尚书面前忍了,如今见到白灵飞哪还能忍·他紧盯着白灵飞,只见人半声也不吭,却默默低下头继续替他擦身子,一时间心就软了些,气也消了大半:·“都已经是八军之帅了,怎么能和以前一样,每次都只想着拼命你是全军的主心骨,柱子倒了,整支楚军也不会有侥幸。”
“那你逼墨莲华给你销魂丹的时候,也是像现在这样滿嘴道理罢”·——别的不行,他就是嘴炮最在行,一说就把难得冲动的景言说得光火了。
“这是要互翻旧账了不如我们算到猴年马月,看看谁才更有道理”景言冷道··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又是不说话,这回连手也停了下来,气氛顿时僵得不成样子。
“……”·景言这就后悔了··——其实白灵飞很能忍让他,基本都到縱容的地步了,除了因小不点而生了裂缝的两年,其它时间他说一,白灵飞也不说二。
他登基以后国遇厄难,两人就更合力同心,往往在朝上白灵飞所代表的军方就是他最大助力——这次决定出城亲征,也是滿朝全军反对,靠白灵飞对众人晓之以理才成事——当然是在他暪住销魂丹的情况下。·这段时间他可算是一睡不管天下事,一管起来,就把脾气发在最不该受气的人身上··“对不起·”·几年来,景言最大的改变,就是不吝嗇在白灵飞面前认错——吵了归吵了,无论如何天翻地覆,他都一定先把道歉说了,铁定不让白灵飞受气之后再受委屈。
“我昏迷的时候,梦见了很多和你一起的日子·”他长声一叹,梦呓似的在爱人耳边低喃:“由我在青楼见你第一眼,直到你拼命从你师父手上把我救回城,我都一一记得清楚。
当梦到最后一个场景,我忽然之间就有了力气,这才在仪雅呼哭里醒过来……你知道我想起什么吗﹖”·白灵飞将头枕在他身上,还是红著眼没有说话··“我想起了当年我们第一次在天引山胜下长孙晟的时候。”
“那时候下着很大的雪,我就像现在这样抱着你,答应过你当战争结束之后,一定要带你和小天回去忘忧谷·”他低声的说,嗓音像一根细细的线,逐分在撩动白灵飞的神经:·“那是我对你第一个承诺。
在还没有为你做到之前,我不能就这么死了——”·话未说完,白灵飞用一根手指搭上他的唇··鼻尖互相抵碰著,他们的凝望中间甚至不剩任何空气,彼此都能看到对方眼底的炽热与柔情。
“不要再提这个字·”·白灵飞骨节分明的五指逐只收拢,指尖仍滴著水,抚过景言已显沧桑的俊容··“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只要没有我继续引来咒术反噬,你就可以醒过来了。”
他似是在叹息,又似在景言脸上吹著热气,“可是我最后也没了结自己·不是因为我怕,是因为我知道这样会毁了你·”·“我答应过墨姑娘,也在心里答应我自己,一定要为了你活下去……我们两个,都一定要为对方活着。”
景言释然笑了··——他身上绑著无数人的希望和- xing -命,他有太多要活下去的理由·可是在最深的心底里,眼前他爱的这个人,就是他对生存的最大眷恋,他要为这抹纯白而活着。
他裹住白灵飞的手,张开嘴便用唇舌留住了他的纯白··甫一纠缠起来,他们谁也不甘示弱便剧烈含住对方,在缸水升起的氤氲间热情地厮磨著··一种暧昧至极的甜腻气息蔓延开来,景言后背抵住澡缸,一手扣住了白灵飞脑勺,在逐渐加深的吻里被勾起燥火,顺着他- shi -透的衣衫滑下去。
然而刚摸到白灵飞的腰带,手便被一下按住··“你有伤,別乱动……”白灵飞吻过他下颚线,一口舔着他的喉结,“我自己来·”·一时之间,景言竟分不清眼前的诱惑,是因为那充血红肿的唇瓣,还是这句主动承欢的情话。
然而不管是哪种原因,他知道自己气息已乱了——·几月没纵/欲,这具肉体全身上下也是蛊,比西南之术更致命百倍的媚蛊——当他搂住白灵飞腰身想要缓缓进去,白灵飞却已扶著他一坐到底。
他怕爱人受半分疼,岂料那清绝的脸比他还迷醉,醉得滿眼放肆的吐艳··那是一场极尽酣畅的情/事··他大开大合地肆虐进出,给得比白灵飞能承受的更快更多。
直到最后,澡缸里的水大半都激洒了出去,白灵飞的腰被他掐出了大片紫痕,他全根抽出,又再用力把人拉下撞向自己,连带着热水都一并被挤进去,直捅进谷/道最狭窄紧热的地方。
那一点被反覆残暴地碾压,水液不断从谷/道深处湧出,却被他满满的塞回去。·白灵飞仰颈喘著气,几乎是自暴自弃的弓起身子,方便让他能插得更深更狠··“水还热著,你用力堵住……嗯啊……”·爱人在他耳间一边舔吻,一边用叫得破碎的嗓音闭眸呻/吟。
“景言……”仿佛是对自己的媚意浑然不知,白灵飞恍惚的半闭着眼,无意识的一遍遍唤著他的名字·“景言……”·明明是那么高傲的人,此刻却艳丽得勾魂夺魄,每下喘息都放荡不已。
他只要每看一眼,便更用力的挺动下身,恨不得将能给的都全给他捧在心尖疼的爱人··他扳过缺氧的白灵飞,用最深刻的爱意将彼此唇舌勾在一起··——白灵飞曾经也在热吻里阻止过自己,在洛阳时被阿那环强/暴过的- yin -影,一度使他心有芥蒂,怕於以被玷污过的身体面对自己。
但他可以肯定,就在这一刻,白灵飞属于自己、他也只属于白灵飞··“怎么了﹖是难受还是想要﹖”见白灵飞全身都在颤抖,他有意放慢了力度,只是用铁烫一下下在敏感处研磨著,用更温柔却要命的方式,生生使白灵飞在狂叫中泄了身。
“我不难受……景言,给我·”极度敏感的肉体坦然盛开,连腿根都泛了绯红·那张原本清冷却染满情/欲的脸扬起,在灭顶的快感中近乎呜咽:“- she -在里面,你想要的……我……我都给你……”·通常白灵飞是放得开,却很少不计廉耻这么露骨的求欢。
大概只有他知道,在经历过什么样的苦难后,这只连葬火也不屑低头的凤凰会为自己屈膝至此——幸好他醒得及时,否则人估计就要在他床边崩溃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傻瓜。”
他捅开了深地将白灵飞猛烈注满,同时心满意足的叹息:·“我想要的只有你·”·那一晚的长夜,景言抱着晕了过去的白灵飞上床同睡··向来入眠也抓住九玄的人竟睡得异常安稳,不知做着什么样的梦,笑得浅淡如雪,容颜清澈得像天山千年才融一次的泉水——·只有睡在他身边的时候,白灵飞才不用拿着佩剑,也不会在闭眼后被梦魇缠得惊醒过来。
其实明明脆弱得如琉璃,却非要执拗的武装起自己,守护视之为责任的一切——可是他们两个,又有什么不一样呢﹖·他摇头笑了,拨开白灵飞的青丝,不由又往这张脸上印下碎吻。
——在天亮前的时份,君皇就坐在这座自己呕心沥血支撑的都城中,细心的端详著自己的爱人·微光班驳落在他身上,那双向来凌厉的眸里,却湧起了丝丝的荒凉。·如果可以,他希望他们都能像平凡百姓活着,在太平日子里过静好无忧的生活··所谓君皇,大概跟天下人一样,求著‘幸福’二字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别问我为什么陛下一醒来就有力气开车把人吃掉……如此能撩的小飞,此时不吃更待何时·(P.S.1. 章名是参考了林宥嘉的新曲《白昼之月》,里面的歌词挺贴合陛下和小飞这一对的~)·☆、叔侄·这是守城军近日来最鼓舞士气的作战会议,除了因仪雅以春日楼特使的身份列席外,更是因为他们期盼已久的君皇终能主持八军——·“四面城郭、包括古越山的水军,都近乎同时放缓了攻势。”
景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安若然在古越山蟄伏不出,长孙晟不来督战,你们觉得这是为了什么﹖”·虽然昨晚才刚醒,今早景言却已经恢复如常,精神甚至比受伤前还好上不少。
早朝过后,他立刻召集各部议事,然后又单独密会入宫的欧阳少名,直到换下冠冕朝服,在御书房接见八军一众重将,已是将近日落西山的时份··御书房里没燃风烛,斜阳班驳,使众人战甲彷似镀了一层薄薄的淡金。
“他们是谈不拢了……三虎同谋,本来就不是牢不可破的联盟·”洪达抚髯沉吟··玄锋微微点头,也是和洪达想法別无二致:·“陛下早前重伤,白帅让我们摆出死守不战的姿态,现在终于起效了。”
“起效﹖起什么效﹖”源涛一头雾水,愕然望向同袍··玄锋无奈一叹,景言看了也不禁扶额——·要说这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人,那也太丟他的面子了。
“我们愈沉静应对,联军就摸不到我们底子·他们明知平京快要支撑不住,但谁都不知道我们能支撑到什么时候——”云靖冷静地分析:·“也许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月。
同一时间,关中和伊洛的运河大半开始结冰,联军也到了补给短缺的境地·如果他们在平京一战中消磨大半实力,便没有余力参与瓜分江南·”·说到底,平京已被长年围城蹂/躏成半个废墟,再无利益可图,联军最终图谋的不是平京,而是它身后这块中原最为富庶之地。
矛盾的是,联军三方既是盟友也是敌人,任何一方想赢到最后,不但要先让盟友替自己清扫障碍,还要设法将盟友往障碍上狠狠一推,把对方绊得愈狠愈好··“即使实情如此,我们也不能每日望天打卦,祈求联军继续为私心留手。”
安庆王惯於一针见血,当即便道:“在青原归京之前,我们必须下手再离间联军·”·“皇兄,青原大哥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仪雅忽然问。
景言用手揉著眉心,沉黑的眸子里不知盘绕什么情绪··青原是在他昏迷的时候离城的·他没能送別少年时便肝胆相照的挚友,甚至连一句“此行保重”的嘱讬都来不及说——·那便是他们选择投身战火的命运。
“如果青原这一程没被安若然阻截,现在应该已到琼州·但由集结兵力到北上平京,即使没受任何衔尾追击,最快也要这个月底才抵湘江的汾离水支流·”他低道:“欧阳少名自他离城后,便再没收到过任何消息,连同安若然佈在湘江的重兵,都仍然纹风不动。”·洪达讶然问:“此情报可是当真﹖”·“经南楚军的探子和春日楼的情报网双重查证,消息不会有错。”
景言转向坐在他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人:·“灵飞,你怎么想﹖”·白灵飞容颜大半匿在窗棂投下的- yin -影里,近看竟有三分慑人的清冷之意··“联军三方表面上暂缓攻势,暗地里必定各有手段。
若我没料错,师兄是有心放任青原南潜琼州的,他就是要等青原调动援军北上,才从湘州倾巢而出,一举歼灭掉江南最后一支水军,以图能在平京城破前沿运河攻下南方·”·——他跟安若然毕竟是同门,他就算多么不把联军其他人放在眼里,也绝对不敢低估师兄的手段。
云靖的手暗握成拳,想到青原现在吉凶莫测,心里不禁叹了一声··“虽然我们在北方的情报网已被连根拔起,不过依我推想,应该至少有一支援军正在南下而来,在完全入冬前必能到达城外。”
白灵飞道··“这个时刻增兵,随时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安庆王沉声问:“联军领头的全都是老狐狸,难道会冒这种风险吗﹖”·“他们是老狐狸,但更不是短视肤浅之人。”
白灵飞苦笑:“要拿下江南、便必先拿下平京,这个次序在他们心中是不会错的,即使明知彼此都隐瞒了后著,在城破前亦不会撕破脸皮·而只要援军开到,他们就更有把握夺下江南,再不会在对平京城留手。
在这个前提下,无论怎么样的离间计也不会奏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南楚军中就数白灵飞手段最狠辣大胆,如果连他也认为事不可行,那就不必再讨论下去了。
众皆沉默,这个时候,景焕康忽然请命:·“陛下,末将想请命前去嘉定,起回军器所最后一批火器·”·所有人都心下一懔··——他们当然知道火器的存在。
青原当初设计出这批杀手锏,就是作了万一城被攻破、他们要与敌军巷战火并的打算·可是之后都城被围,嘉定附近都是北汉的驻军,此事极其冒险,很大可能牺牲至少一位军中统领,也未必能把火器带回来。
他们都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共识——只有到平京的丧钟敲响,才是派人起回火器的时候··他们纷纷屏息,静待景言的反应··君皇深思半晌,手指敲叩桌面的节奏终于停定。
“朕准了·”·平淡的一句话,惊起在座百转千重浪··——在此之前,他们或多或少都怀着盼望,期待熬过初雪前的日子后,守城军便能凭青原绝地反击,令联军知难而退,解平京被围之厄。
可是联军的决心和韧- xing -远超他们想像,景言这么一说,就是暗示全军不要再心存侥幸,甚至要做好青原不会归来的准备了··除此之外,他们的心情也是百般复杂。
火器当年是景焕康和谢正风埋下的,他固然是担此重任的最佳人选,但这一去几乎等于送死,赤川王府覆灭之后,他们一直把景焕康当成弟弟来看顾,现在又如何能忍心﹖·源涛咬牙想要出声,怎料先出声的却竟是安庆王:·“你是锋狼军统领,若不在城肯定引起联军怀疑,还是我去吧。”
·景言立刻皱眉··“你也是堂堂一等亲王,难道你不在城里又会妥当﹖”·“我去比那小子去稳妥多了·”安庆王颔首,“我执掌封地的时候,別说是他,连陛下也只是个呱呱落地的小儿而已。”
“我说不可就不可·”景言冷道··“说到底,本王也是陛下的长辈,即使陛下乃九五至尊,有些辈分还是要守的·”·——虽然知道景言和安庆王向来不和睦,但仪雅尚未见过如此场面,更没料到他俩说吵就吵,当场吓了一惊,想要从中调解,洪达却微微摇头阻止住她,选择自己当这对叔侄的炮灰:·“陛下、王爷,起回火器的人选还可斟酌……”·“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去嘉定。”
“陛下这么说,我反倒一定非去不可·”·这两人不愧为亲叔侄,脾气一样是倔得惊人,当年敌对尚且互不咬弦、在朝堂上屡次争得面红耳赤,如今站在同一战线,少了利益顾忌,往往吵起来更能翻天。
众人见连洪达也劝不住,便纷纷把目光落在白灵飞身上··“陛下、王爷——”·安庆王和景言同时道:“闭嘴·”“你別插手。”
白灵飞无奈住口··——安庆王一向对他不客气,但既然连景言都把话说绝了,他总不能当众忤逆皇帝陛下的意思··景焕康没想过自己一个请求会惹出大祸,玄锋和源涛也在想如何收拾场面,景言却口气冷硬,破例在未议决之前便挥退众人:·“今天到此为止。
洪老、灵飞,你们带其他人先回去·”他又加了一句:“皇叔,你留下来·”·其他人心里想,这御书房怕要成了这两叔侄大发雷霆下的牺牲品了。
洪达和白灵飞对视一眼,后者依言躬身施礼:“末将先行告退·”·景焕康仍想说服景言,却被白灵飞一下拽走,不情不愿的随众人离开御书房··“好一场大戏。”
待御书房只剩下两人,安庆王终于吁一口气:·“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话,非得要白灵飞走了才能说﹖”·冰镇般的怒意瞬间从景言脸上褪去,他瞥了安庆王一眼,饶有兴致地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戏﹖”·“当著手下将士反应如此过火,以你的- xing -格这合适吗﹖”·安庆王简直没眼看他,转身掏出火熠,走过去逐一燃起烛台。
——他那年在洛阳为救景言、被明教的钢线阵断了右掌,现在虽然仍能披甲上阵,却只能使左手剑,平日生活也不利索,像刻下点起蜡烛,也少了一只手掌张开挡风。
“不过我能想到,白灵飞自然能想到,你不怕他这下就在外面偷听﹖”·“他不会的·”入夜后的御书房重新有了光亮,景言双眼一时不适应光线,索- xing -便闭起眸来。
“他知道我不想他听到,便绝对不会要我为难·”·安庆王摇头一叹:“他是一直比你懂轻重、识大体·”·景言听着只觉好笑··“你这十几年来就没对我满意过。”
书房内忽然没了声响,景言缓缓睁眼,却见安庆王仰著头,目光闪烁有如辰星··——他一直觉得,他俩是相像的,至少他理解一个曾经满腔豪情的皇子统帅,是如何凉了热血,被逼走上亲王之路步步为营。
也正因如此理解安庆王,当年自己才有把握以绝情剑立誓、唤起他的一片赤诚丹心,使他带领亲王派一路为自己保驾护航至今··“皇叔·”·安庆王愣了一愣,旧日针锋相对,景言对自己的称呼句句带刺,倒是两人化敌为友之后,他已有多年没如此正式的唤过自己了。
景言彻底敛去笑意,却也收起了他如影随身的锋芒··“平京大概守不住了·”·那是一句平静的陈述,也只有景言能如此平静地将它说出口。
“待东泽仓清空之后,无论青原能否归京,我们都必须弃城·”景言叹道:“那批火器事关重大,城破之日要掩护全城撤退,便必须要把它们拿到手。
我不是不信任景焕康,只是他经验终归浅薄,手段也比不上阿那环,很难闯过北汉的关口完成重任·机会只有一次,我需要的,是一个百份之百能带回火器的统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抬眼看着他,凝视中自有重若泰山的份量。
“青原不在城里,除了洪老和灵飞,我就只有你可以交托·”·他状似不屑的笑了一笑··“锋狼军是南楚牵制黑玄兵的皇牌,我早说该是我去,你这番岂不是废话。”
“不·”·他又再怔住··“在我身边的不只需要有锋狼军,还有全队完好的扬州军——包括他们的统领·”景言正容道:“皇叔,你务必要平安回城。”
御书房内,风烛在整排军册前摇曳明灭,与外面死寂的皇城俨然像两个世界··安庆王知道,眼前的他不再是一个帝皇,而是自己的亲侄儿,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统,有著相同的姓氏,如同亲人血浓於水。
——都说皇家无父子,偏偏他们却都是如此执著於情,兴或南楚皇室到了他们两代,是真的出了异数罢﹖·“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只是一介亲王,你才是务必要平安的那个人。”
景言沉默半晌,忽尔淡然一笑:·“我不纳后妃,没有子嗣,万一哪天撒手人寰,这烂摊子还是要你来接手·”他笑得一贯优雅,恰好掩饰了那话背后的深意。
安庆王一听之下便沉下脸色··“你既然知道是烂摊子,便好歹把它收拾好·你重伤刚癒,別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真不怕又应验了吗﹖”他顿了一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况且景家列祖列宗,哪一个无妻无子﹖你要是真想替景家延续血脉,那便找个人娶进后宫……”·未待他说完,景言已经摆手摇头:·“你还是放弃吧。
我们都吵了这些年,你还不嫌唠叨﹖”·安庆王气得语塞,心想自己这个皇叔,大概是祖宗历代当得最心累的一个··“我这一行去嘉定就对了,在没看见你有继承人之前,我肯定要回来继续念叨,没那么轻易就死。”
“我不担心这次出什么事,反正我决心终生不娶,你这么执著啰唆,最后肯定比我还要长命。”景言一脸诚恳的看着他,“你还是换个念叨的对象吧,我看景焕康就挺适合的。”
——这个锅甩得高明,一下子就把己族的堂弟坑得特別彻底··安庆王给他激得差点掀桌,最后只能气冲冲的离开御书房,但仍不忘完成余下的戏份,回头对灯影下整理军册的人大喊:·“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当了你俩亲叔﹗”·☆、赤刀、浪人、柔情·前方的平京战场号角连绵、硝烟不绝,而被都城屏护的大片江南,也弥漫着末日的凄惶气氛。
安若然以重兵封锁湘江西行平京的一段水道,对商船、客船等都进行严密盘查,除了联军的补给船只,任何人等均不得通行湘州,这段运河近年已是人烟绝迹·而随着南北之战愈趋激烈,长江以北的帮派也与春日楼断绝来往,在长安、洛阳等城的分舵被连根拔起,昔日的天下第一大帮再无号令群雄之势,只能保住南方一隅之地,在郑军占据的两湖地区甚至被牵制到动弹不得。
——就是在这样的考量里,青原离开平京后没如常理推算般潜入湘地、然后沿运河扑向两湖东南和江西交界的琼州,反而是舍易取难,先是领头采陆路南行,翻山越岭了四天,路经了无数受联军掠夺而废弃的村庄,才终于在今夜抵达温焦镇。
温焦镇位处偏僻、已在两湖西南的边陲,并非现在运河途上的重要据点·可是在南楚前后七次的运河大修中,温焦镇曾经是连接大亨渠的渡口所在,只要船只从此镇出发往东行两日,便可由大亨渠转出沅江主段,顺流而下通向余杭,其中一个途经的地方正是琼州。
两年前联军已经攻下温焦镇,然而敌军主力都放在平京城外,镇里兵力薄弱,除了晚上戒严时的巡哨外,其他时候也不见军队的踪影··青原一行人在傍晚到步,以普通农户的乔装潜入镇里。
一处宁静的清平僻镇,如今竟变成了焦土荒野·从街外看去,商舖和院宅十有八/九都已丟空·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从街巷深处传来,不知道是因饥饿缺食、还是家里又有亲人困苦离逝。
“几位大爷行行好,我们实在是无米粮可缴……”·难得走过尚有百姓留居的石坊,却见前门敞开,屋内虚虚荡荡,只余一堆被砸烂的木桌椅散落在地。
那老伯巍巍颤颤的跨过门槛,在屋前垂泪下跪:·“我们一家八口,都活活饿死五个人,有老伴有孩子,真的再丟不起这人命……”·“哎呀﹗您们到別处去吧,咱家连柴房也没柴了……”·“我这女儿还不满十岁,求求您们別带走她啊﹗”·那些在夜幕里上演的,全都是不忍目睹的惨象。
镇上的年轻人都被掳作战奴,看着亲人被强行拖走的百姓都知道,等待他们是战败者的命运,男的被当作塞外牲畜劳役,女的逃不过被敌兵连番玷辱·对每一处曾攻陷的城池,联军隔三两月便会巡村索粮,镇里剩下的老幼都饿至瘦骨嶙峋,有些病倒在路旁无人问津,有几户已经传出一阵阵恶臭味——·摊在眼前是己国同胞,却同时是人间悲剧,鲜活地坐着、站著、挣扎著、垂死著,仿佛把他们逐个剖开来,都是一篇又一篇对战争的血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控诉。
春日楼子弟都是江湖男儿,激愤冲击他们全身上下所有神经,只想抄起兵器与联军决一死战、把侵略者彻底从国土赶回北方;而早就投身沙场的一行应龙军士兵,却比他们更多一层无能为力的痛——·空有壮志,难挽家国,是他们的错,却又是谁铸下的罪﹖·他们走过许多呼号的平民,可是镇里戒严在即,明教杀手随时在暗地窥探,他们不能有片刻停下来,只能将一切悲屈都强忍下去,继续此行赶路的脚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将军,我们今晚在这里留宿吗﹖”手下士兵问··青原稍稍抬头,露出一直藏在笠帽下的大半脸容··“聂护法有什么提议﹖”他反问身旁的男人。
聂靖川把赤刀收在簑衣里,此时两袖无物,只是紧紧用蓑衣裹住怀里的人··“一切按将军的意思而行·”·“我的意思,就是交给你们两个来做决定。”
他们是闭气潜游离开平京的,临近入冬,江水透寒得刺骨,就在游了十里上岸之后,栎木已有寒气发作的征兆,之后日夜兼程赶路,更令毒- xing -加剧恶化·青原就是知道他的情况不能再拖,才会选择在临近戒严的时份入镇。
栎木强自撑起了上半身,使力将聂靖川推开:·“这里是联军的占领区,我们多待一分,就多一分暴露在敌人箭锋下的风险·”·他被毒气侵脉煎熬得紧,整个人在哆嗦发抖,只是靠一股意气支撑。
聂靖川看在眼里心如刀绞,恨不得是自己代他受这种折磨,又气自己百般宠护、只差没像精瓷一样供著的人,怎么就能如此不懂爱惜身体﹖面子和骄傲重要,但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他的命来得重要﹖·他对青原低道:“栎木寒毒发作,不宜再风餐露宿,需另觅静处让我运功替他缓解寒毒,我想今晚在镇里落脚。”
栎木却缓缓摇头··“我一人安危事小,求援之任事大·为安全起见,我们还是在镇外度过一晚,明早才探查渡口罢·”·青原瞇起眼目注荒村,犹如一只在野外窥伺的猎豹。
“你的安危不是小事,少名既然把你们交给我,我一定要让你们回到他身边去·”他复又压下笠帽,“聂护法,我们去渡口附近看看吧·”·聂靖川看了栎木一眼,将他交给手下子弟,转头走向青原。
“谢谢·”·青原善意的点了点头,聂靖川握紧了蓑衣下的刀鞘,领首往渡口方向走去··——他是江湖上最赫赫有名的浪人刀客,赤刀在手、万夫莫敌。
此刻的意思,便是有什么意外、全由他聂靖川一人担待··青原在夜色中扬起唇角,大步追上了他的步伐··“现在可是打仗的年头,当兵的跑不过平民,我这兵当来何用﹖”·聂靖川已然回复从容,在这等凶险危关,仍然保持骨子里的洒脱不羁之风。
·“将军不当兵,不妨来投奔咱们春日楼——”他朝青原咧嘴一笑,开始滔滔不绝的道来:“既有鄙人为楼主鞍前马后,您当个楼主夫人也是大有前途啊。”
青原不禁翻了个白眼··“等仗打完之后,我跟栎木定会替春日楼东山再起,不过那个时候,您能不能让楼主给我点买酒钱﹖”·“……我真是脑子进了水,刚刚才想认你做兄弟。”
翌日近中午时份,他们在渡口等来了天未亮便乔装外出的聂靖川·青原见他带着一大袋药材上船,不禁瞪大了眼叹为观止——·在战乱之地,药比黄金还要稀缺难求。
能在一个荒镇上张罗好这些,这春日楼左护法有的是比官府还大的本事··温焦镇水道久未修缮,河床积了好几层极厚的淤泥,只有三数位船家敢在此镇摆渡·青原为了万无一失,先花银两雇了船,待离镇好一段距离,再把船家打晕弃到岸上。
凭应龙军和春日楼一行的精英船手,客船沿途稳如陆行·青原让出了船上唯一一间客房,闲来无事便帮忙和聂靖川一起熬药,悉心照料著臥榻的栎木··“他奶奶的﹗你们这群臭小子欠揍不成﹖”聂靖川高喊:“再多看一眼,下次別指望我请你们喝酒啊。”
——本来偷偷躲在门外围观的帮众,没多久便被无情驱散,只能在心中祝愿屡败屡战的左护法能够有零的突破··聂靖川对栎木爱护有加,全个春日楼人所皆知,就差没替左护法写情书表白心迹了。
所以当这看似一介粗汉的浪子做着跑腿,左嘘寒右问暖、听得连人耳朵都生茧的时候,他们都习以为常,不忘友情提醒应龙军士兵们避开舱房,珍惜单身人士的大好眼睛··青原觉得聂靖川实在太好,好得令人发指,便愈发不太明白栎木的拒人冷情——许多时候看到聂靖川喂完汤药,栎木便背过身去侧躺而睡,他都有将人扳回来的冲动。
终于有一次,他趁聂靖川去掌舵时忍不住开口:·“你不觉得自己对他有些残忍么﹖”·榻上的公子眼帘轻颤,唇边一抹笑容似有还无,像雾灵般虚幻而失真··“将军怎么知道,接受就不会比拒绝更残忍﹖”·“……我不能久留在他身边的。”
青原的话顿即噎在原地·他这才记起,初见栎木的时候,这公子还能披裘傲立於霜雪中,掌灯坐镇春日楼的议事堂,但即使欧阳少名和聂靖川奔波逾十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此毒愈发加深。
他听得出,栎木心里是有聂靖川的,那嗓子里的悲恸分明是在乎,超出任何人想像的在乎··在不知是否有明天的日子里,有人选择奢侈,但总有人会将心意小心翼翼地藏住——·情太贵重,重情的人挥霍不起。
不去任- xing -是种残忍,但那何尝不是一种深情的残忍··他离开了薰满药味的客房·聂靖川从廊道尽处走过来,对他点头一笑,又转身进了房,坐在床侧握着栎木的手背,眺望着窗外江景,默然守住不知是否在酣睡的人。
如此宁谧的时刻,仿佛就似在和平年代里,山河犹在、岁月静好,他们在温焦镇所见的一切,似乎只是飞鸿踏雪的痕迹··擦身而过时,他看到聂靖川眼底的涩意,苍茫中却始终带了微暖。
他想,这浪子果然是知道的,只是一直没有强硬过,甘愿用最温柔的方式去趋近心中爱慕的背影,哪怕有时按捺不住越了矩,也从来舍不得这份感情夹杂半点逼迫··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也许如果多一点时日,再坚定的心始终也会被如此诚意撼动吧﹖·两日后,他们转出沅江主段,水道豁然开阔,江面上挤满了超载的客船。
那是两湖边陲想要逃难往江浙的百姓,人人收拾细软、携老带小,听到联军四周散布平京即将沦陷的消息后,都一窝蜂往运河方向逃,唯一的念头便是要在联军如蝗灾般卷到前,拼命跑去暂时仍然安全的江东地区。
“江面如此挤拥,我们很难全速赶往琼州·”·“不过这个情势,也是我们最好的掩护……虽然我更不希望被平民百姓用如此方法掩护。”
聂靖川望向苦笑的青原··“你有多少把握甩掉追兵﹖”·青原深呼吸一口清冽的寒风··他俩戴着笠帽,和许多在別船挤得无容身之地的百姓一样站在甲板上。
——作为船上武功最高明的两个人,在临近琼州的一段水路中,他们会在舱外时刻戒备·栎木身体虽有好转,但依然被聂靖川劝回了房,在船舱里见机行事,随时为他们支援。
“我不敢确定·”青原压低声音:“郑兵是绝无可能在这段河道截上我们的,按理说烟岚一时半刻亦难追近……可是我心里总有种不妥当的感觉。”
他们这行人有南楚最精锐的水手,正以普通人不觉察的速度掌舵赶超其他客船·他俩只要伸出手,便能碰到隔壁的船身——在这样的水道上,只要有一只船翻侧,便必会牵连满江,酿成极大的人祸。
“这一行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合常理·”聂靖川点头··“联军肯定猜到我们会求援,以安若然的思虑之密,怎可能只在湘州设下关卡﹖虽然沅江已在联军占领范围以外,但他至少不可能放过温焦镇这个地方。”
“这要安若然料到我们会去琼州才行·”聂靖川说着,脸色忽然一变,想到了不妥当的关键:·他们在温焦镇看到的,就是一个不甚设防的僻壤。
所有人都以为是安若然还未及反应,但假如他们想错了呢﹖万一他们的路线都在安若然意料之中,那郑军或明教为何没在温焦镇设伏﹖·“如果安若然知道我们的路线,就该知道过了温焦镇、就失去阻止求援的最后机会,又怎会在镇上放过我们﹖”他侧首过去,神色立即恢复镇静:“安若然是神将、不是天神,虽说不可轻敌,但也不必过於高估他,否则只会自缚手脚。”
青原紧皱剑眉,心头依然沉重得像卡了一块巨石··——安若然是一个绝对不能被低估的对手,这点他太清楚,而且他更忧心的是另一件事··“只要来的不是烟岚,我都不担心有追兵,就怕联军无暇来阻截我们。”
青原脱口低喃··聂靖川知道他的意思,能令联军连被从后偷袭都不顾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平京情况紧逼,根本已熬不过援兵北上之日。
“一切等入了琼州,收到前方军情后便自有分晓·”·青原听了他的话,勉力想维持脸上的微笑,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就僵定住了——·江面中心忽有火光熊熊冒起,燃烧的船只顷刻翻沉,无数百姓都直沉江中﹗·☆、冲天江火·烈火如幽冥红莲一般倒映在青原眼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只有一个念头:·跳下去救人。
时值秋末入冬,风吹往西北,正是逆流而上的方向——寒风使浓烟席卷沉船后方十多丈的水段,至少有数十条客船被波及,就连他们的船也未能幸免·舵手视野被蔽,有些船只失了控制,已经东歪西撞,顿即使更多客船开始倾侧。
“扑通”的落水声和尖叫声此起彼伏,全条沅江都陷入极度的慌乱中,就连还未沉江的船上也有人跳水逃生··船舱里众人都赶到两边甲板,栎木随手抓了一件毛裘便奔了出来,在青原身旁煞白了脸色:·“先稳住船,快﹗”·两名帮众迅速领命,协助舵手把他们这艘被浓烟和碰撞双重夹攻的船只定住。
青原瞬即进入对敌时的绝对冷静中,目光环扫过整片江面:·他们的船离沉船其实相距不远,只要从这片烟雾中突围而出,便可将这片灾域拋到后方,而琼州离这里只余半日船程,一旦入城,城内便全是南楚驻军,更有春日楼立帮而来的根基势力,他和聂靖川刚才的焦虑全都可以烟消云散。
他们一行只得三十人,而这满江几十艘船、数千百姓,无论如何伸出援手也只是飞蛾扑火,孰易孰难,一目了然··——然而对军人来说,选择也是一目了然。
那是平民百姓,即使飞蛾扑火,也必须焚身去救··他看了这么一眼,便脱了长袍交给栎木:·“守在船上,让你们手下去別的船帮忙调帆,应龙军随我来﹗”·栎木愕然,只见青原已经领头往江水一跃而下﹗·其余士兵纷纷紧随其后、各自往遇溺的平民游去。
聂靖川厉声对帮众下令:·“你们两人一组,替人将船变成顺风帆,由最大的客船开始﹗”·——在冬季的南方江河,风向和水流恰好相反,为顺水而行,船只通常都不会悬起大帆。
然而刻下江面一片混乱,后方的船只等于自投火海,唯一及时剎止的方法,便是重新掛起帆旗,借助顺风的劲力逆水停船。·他低头解下随身的佩刀,却被栎木使尽力气扯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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