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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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下)(4)
·“撑不下去了﹗快走﹗”·战俘开始全力突围,尘埃落定,平远堡扰了一夜乱雪··日出之前,所有突围的战俘都离开了平远堡的区域··风雪稍歇,可是人一站在荒原里,便立刻感觉到寒风像刀片刮在脸上,只要待久一些,便连血也要冻僵。
他们固然想尽救同被俘虏的十万同胞,可是这些人中十有八/九是平民,当中大部分还是老弱妇孺,即使能带走,也难以保全这群人- xing -命穿越大半个中原回去江南··——直到最后,能逃脱大军的只有八千人。
众人经历当日平京城的浩劫,大难幸存,终于又再次聚在一起·想起昨日种种,他们都控制不住胸中悲怆,恨不得抱着彼此痛哭断肠··几个南楚军将领列在队伍最前,一时间悲欢有如潮水,他们良久都没有言语。
“少公主·”·张立真虎目一热,轻声去唤旁边披着风雪的女子··当他率人冲进哈勃儿营帐的时候,一时间只有把帐内室韦兵全都碎尸万段的冲动——·妙龄女子落在敌兵的手上,从来就跟绵羊给扔在饿狼堆中一样。
可是当张立真带人杀至,仪雅却比任何人都更先镇定过来,抓起地上不知是谁的衣衫,只是点了点头,便没有犹豫随他们冲了出去··一旦忆起当日明媚飞扬、在都城受尽万千宠爱的皇女,如今竟要受这般的折辱,心就像灌了铅一样难受——世道残忍,何是为何唯独对败者如此不仁﹖·如果让他们陛下知道了,自己疼爱有加的亲妹妹竟然如此被欺侮,那不是让他痛掉半边心肝么﹖·“张大哥,别要难过。
回去见到皇兄,也千万别对他提起……就当你没看见这事·”·仪雅脸容消瘦憔悴,可除了眼睛仍有些红肿之外,已经看不出有任何其他端倪了。
她微微转过了身,竭力对他笑了一笑:·“天快亮了,我们还要留着力气赶路的·”·复巢之下,岂有完卵﹖·“少公主……您认为我们真的能再见陛下么﹖”·景言带着仅剩的国本,在江南独力支着大局,刻下也不知是什么光景。
他们不是不信景言的明君之能,但南楚已经不能再分离崩析,国运几要断绝,要实现那年高呼之志,望一举收复河山、盼汉统得以光复,这又是要再等多少个百年﹖·到时候,天下不知已变了几许模样,谁又能断言这笔血仇能够昭雪﹖·而曾经一肩扛起南楚军的主帅……当日平京万人睽睽之下,白灵飞温顺地走向阿那环的一幕仍然令人难以置信。
阿那环率大军去榆林迎战郑夏两国,是带着白灵飞一起的,他们到现在仍弄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他死也不相信白灵飞会屈服、更遑论是变节投敌——可是这一切又怎么解释﹖为什么白帅不反抗就被阿那环带走了呢﹖·没有了白灵飞的南楚军、甚至将来要对战白灵飞的南楚军……他不敢再想象下去。
“可以的·”·“血也流过,城也破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再可以挡住我们的了·”·也许她从被养在深宫中的少女,一步步成长至随春日楼支撑江湖、与国共患难的巾帼,凭的就是这份锐气——连沙场男子也要敬仰的无畏气概。
张立真迎着冽风,毅然望向遍地的银霜··这里往南五十里即是祁连山北麓,大军来时绕了道,他们只要入山沿黑河而行,便可安然穿过山脉·从出口开始避开长安、武功等夏国重城,趁着长孙凯带全秦川的兵马去榆林会战的机会,说不定……·郭定猛一咬牙,遥望着南方的祁连山:·“南楚军何在﹗﹖”·雪原上八千人振臂高喊,彷如当日景言和白灵飞屹立城墙、一呼百应的场景仍没褪色:·“我们现在就回江南去﹗”·昆仑顶风云蓦动,山巅上的终年冰川深处,忽然有道从光明顶往下延展的裂缝·闭关于圣殿的教王,终在这一刻悠悠醒来。
圣殿北壁的坛龛有一白银转轮,上面繁复的花纹间或长短,镂空凋出了天、泽、火、雷、风、水、山、地八卦象,轮/盘在几年间一直转动不息,如今却停定在一处——·坎中满,属水卦象,北方赤血,即将要蔓延世间。
转轮前放了一副冰棺·棺里的青年幽静剔透,唇边依稀有一抹浅笑,那张脸容在极北寒渊的重冰下,犹如一尊安而静默的凋像··他仍然冻住光明顶花开若雪的岁月,可是守在他棺旁的男人却已经脸容尽毁了——如果不是那身滚了金边的教王袍,没人会认得这张融烂的脸孔便是扶光。
扶光伸出手,摸上光滑冰寒的棺面,轻声的唤了一下:·“风羽·”·“那个注定要来的浩劫,终于到了·”·三年许前,昆仑山地带曾经邪气冲天,蛇鼠瘟疫、血祸天灾肆虐横行——那正是景言在淮城为救白灵飞、在墨莲华相助下彻底破除锁魂印的时候。
当时扶光将长久软禁在明教的北疆各族人质尽数祭入圣湖、又带任易凡下山平息灾疫,才终于使西域稍稍安定下来··及后扶光回到光明顶,随即便在白玉圣殿闭关,撒手不理教中事务。
景言弑父登基、平京的两年围城……这些天下大事,都未曾让他离开圣殿半步·甚至连烟岚架空明教三道五部的实权,将昆仑山数十万教众全都掌控在手中,他都不屑顾上一眼。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闭关之前,他只做过一件惊动全教的事——·风羽被沉入圣湖的遗体,被他从湖底累累白骨中捞了上来,放入冰棺搬进圣殿内。
那一刹,光明顶所有教众都猝不及防——圣湖水本来便是每代教王最为忌讳之物,湖底的尸骸大多是被他们放尽鲜血后祭入去的,恶贯满盈、必遭反噬,因此即使是功力深不可测的风羽,不想假借他人之手祭生,也要借朔月之时怨灵之力衰竭,才敢亲自将尸体放入湖中。
整个镜湖一下子炸开,血雾腾龙而上,瞬间淹没大片芍药花海,将光明顶的白雪染个透红··教王的肉身使恶灵前所未有的兴奋,即使有护体真气围绕,也不妨碍无数怨魂化作利爪,宣泄似的撕咬扶光。
良久,他终于抱着风羽浮出湖面··烟岚闻讯赶至··那一身华袍烂得形同破布,原来英伟的教王毁了容,后背穿了一大个血洞,里面的内臓几乎被恶灵吞吃光了,凉飕飕只剩下几根肋骨露在外面。
只一眼,整个光明顶都毛骨悚然··他吃力爬上岸,缓慢的挪动脚步,踏着血印走到白玉殿前··——烟岚从未见过扶光这样步履蹒跚的样子。
曾经这个男人有滔天野心,执掌圣教不可一世,她以为他会一直无坚不摧……她没有想象过,他会为自己选择了这个下场··“正使大人——圣湖好像愈来愈不妥当了﹗”·“湖上雾还没有散……天啊﹗浮上来的都是什么﹗﹖”·教徒都惊惶地转向脸复重纱的烟岚。
然而,在妖邪齐嚎、湖沸雪崩的昆仑巅上,一向镇静冷漠的正使却愣在原地,彷佛是被什么深深的镇住——·扶光的身影隐入黑暗中,白玉圣殿的两扇大门缓缓合上。
扶光在决定带风羽入圣殿闭关之前,先打开了位处侧峰的神音殿··此地被重重的机关封锁,上一次有人能够推开殿门,还是风羽为了明怀玉而炼制“十二夜冰”的时候。
神音殿内整齐排列好首代教王烨衍所着的藏书,他逐本仔细翻阅,将十馀本记载术法的都一并带进了白玉殿里——·当中最早被他默记倒背的,却是一本薄薄的传记。
虽然光明顶终年积雪、凡物不易腐坏,但毕竟足够时移几代的岁月摆在那了,封面的纸皮被蚀得残破大半,显得此书有些寒酸,似乎不应在这座高耸在红尘之外的神殿中。
然而上面记载着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来自那遥远年代的肃杀和情长,却令这本破败的旧册有超乎想象的份量··——至此,在昆仑顶上冰封四百年的秘密,终于再次重现人前。
☆、初遇·早在上古四海未定之时,九州岛便盛行一个兼修术法和医学的流派,不但培养圣手,还有更多门人立志成为术士,千百年来,不知出过多少惊世大能,掀起过多少人祸乱斗——·那是功夫武学尚未确立的年代、也是凡人曾经最接近“神”的时代。
那个将一代代凡人捧上超世领域的流派,便是及后湮灭在所有记载里的天一派··起始天一派的术法只修正道,门人不论行医或是修炼,都打着慈济苍生的旗号,互相敬重赠助;可是久而久之,术法一门如雨后春笋遍布大地,术士愈多、纷争愈大,术士间水平等级的差距更是悬殊。
渐渐的,术士堆中奉强者为尊、以弱者受欺,开始狂热的研究起提升道行的方法,当中不择手段的比比皆是,吞人元丹者有之、夺人修为者有之,各种邪魔外道也应运而生,天一派卷宗中的秘典禁术,大多都是在此时发展壮大的。
·诸多邪诡手段中,有一种禁术极易反噬,若非精神修为极高的术士,也不会轻易去用——此法便是将童男童女的新鲜尸身以尸油炼化,加之大批怨死的魂灵,进一步塑成术鬼。
这些私养的术鬼能化天地间的死灰尸气为精元,供高等术士并入元神内,相当于一吃便吃了几十年的功力··那些顶尖的术士从此堕落,依靠着术鬼来- cao -控天地间难以想象的邪恶力量。
这一门失德违道,终也招致恶果——诸方大能联群结党、数次爆发了惊天动地的大战,大部分修出成果的高手都在内讧中殒命·在漫长的内秏之后,术士人才凋零,剩下的不是不成器、便是已入低等魔道,即使是天一派,也已难复当日桃李满门之景。
与此同时,北域草原上开始兴起刀剑之道,中原武林也逐渐萌芽,已没有人投向术法门下了·及后几代群雄割据,能明刀明枪过招的才是硬道理,更没人再搭理那些虚无缥缈的符咒神力。
在这些年月中,间或有术鬼杀孽太多、戾气极重,反把自己的宿主术士给吃了·这般强大的邪气是找不到任何活物作附的,飘浮在天地间顶多数十载,它们便会被天道收拾得一个不留。
自古由肉身提取精元容易、由精元炼成肉身却前所未有,皆因造生是天道之事,强行替天行道,相当于违逆自然之理,必遭五重天谴··术鬼只是傀儡,能有自主意识已经算是稀有,更遑论是修为能高到造肉生骨,心志坚得能硬受天谴之罚。
——可是人间长河,偏偏就是出了异数··在天一派转入衰微的时候,掌门所养的术鬼一夕反击、把宿主的元神吞噬掉,然后遁入南海孤岛修炼,捱过一道接一道的天劫,竟史无前例地炼出了实体,成了一个有血有肉、却脱离凡胎轮回宿命、不老不灭不病不死的怪物。
他出自后土最肮脏的尸骨,承载人世最怨毒的恶意,长年被天地极致- yin -騺的死气所养——就算已被天劫渡去了一大半黑气,又受南海至纯的灵气净化过,也洗不走那出身的污秽。
虽然他心智是初生婴儿般像一张白纸,来自本源的劣根- xing -每条都不遗下,还本能地排斥阳气、憎恨所有活着的生灵··这个顶着凡人模样的术鬼回过头来,对着困他多年的岛屿不屑一笑,终于离开了茫茫南海。
那一笑疏狂张扬,却有着开天辟地、无人能及的魄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时中原正被群雄搞得乌烟瘴气,一时这个军阀要称帝、一时那个叫不出名来的野皇帝又被手下造反,少说也有十多个政权乱战角力,苦果却落在颠沛流离的百姓头上,整个天下都陷入空前的动荡中。
也许天道在冥冥当中,头脑发热便安排了一个不惧逆天的怪物掺合进来;反正当时的那番乱世、误打误撞就渴望一个不怕神佛的强者来终结此局··他踏上九州大地,从此改写了这片山河日月——·也改写了那个他在洛水上、命中注定不该遇到的人。
南楚开国帝帅初次相遇的一幕,在后世史书上都被编排得天花乱坠,什么风云涌现、祥云降兆,可是实情却是十分不光彩,因为无论是帝是帅,也是被人追着喊打的份儿。
日后的万邦之主,在当时纯粹是一个臭摆着脸、跟人多望一阵子也彷佛会污了眼的愤世青年,这么一个怪胎,不自觉在渡船上戳了人家肺管子,自然会遭狠狠教训——·奈何他厌恶阳气、甚至到了不屑跟人动手的地步,于是乎一个空有大能之力的术鬼,莫名成了在洛水上被盯上的倒霉鬼。
那帮寻仇的人其实是河南颇有名气的正派弟子,只是门派不争气、变了军阀的爪牙,门人沾上骄矜好斗的习- xing -,一时不爽便拿“无知少年”开涮,丝毫不为意以众欺寡有多不要脸。
如此不要脸的闹剧,恰恰又撞上了另一桩更不要脸的事:·这夜来征赋税的军队来到渡口旁一个村庄,丝毫不顾此地已满目疮痍,一来便要抢光全村的粮食,交不出米的村民与官兵起了冲突,竟然演变成流血事件。
术鬼是没什么怜悯之心可言的,本打算撇下这些妖蛾子远走,可是脚步却忽然顿住了:·只见一个刚路过村庄的少年看不过眼,二话不说,手中玄黑之剑便铮然出鞘,也不见他如何催力,剑光已经破入黑夜,将那群官兵全都打得狼狈地落了马·不要脸变成了动真格,官兵当那少年是敌军细作,不讲任何道理,就纠集起洛水附近其他部队,竟用上千人来围杀一个平民村落﹗·那强出头的少年拦在村口,竭力挡住这支大军,让村民及时从村后仓皇撤退。
等所有人作鸟兽散后,他不改睥睨傲然之姿,冷哼一声,将周身杀气肆意外放,剑光映得午夜洛水有若白昼,剑刃就霍然当头挥下·白衣怒放成华,像披火临世的九天凤凰。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凡灵也可以这么耀眼··少年的剑气不止席卷全村,甚至还牵起洛河翻涌,连那群纨绔弟子也识趣地赶快逃开·术鬼在摇晃成浮萍的小舟上,才刚学懂跳的心瓣像被什么烫到了,怦然生出一股陌生的悸动。
他抬头望去,只见少年白衣灼灼,背上竟还有另一把更长的八尺剑··剑芒大盛,少年杀退一批又一批的兵士,领头的将领见此子如此邪门,更是花了血本的用兵砸,就是觑准再强的高手、一个人也敌不过精兵强弩。
术鬼流落人间几年,见识过世态的险恶炎凉,明白这事有多荒谬·但当他还在被术士豢养,就已经看惯凡人自相残杀,这少年死在此地,也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实在没什么好让他多看一眼的——·但他就是多看了这么一眼。
那少年负了重伤,慌忙之下跳进洛水,竟误打误撞落到了他的艇上··“……”术鬼有一瞬想把这不速之客推落河··“借你这艇来用,我之后一定加倍还你。”
术鬼没觉得加倍还他两只艇的条件有多吸引,反正他又不做船家,送他十只艇也是累赘·他只是有些喜欢这刻少年的模样——皱起眉头浸满冷汗,脸色苍白,偏又散发着一种锋锐得难以靠近的气质,那些尖刺细细的戳在他心口,带着少年人未褪的纯净青涩,轻易就戳起一阵颤栗来。
“懂游泳吗﹖”·“……”·“……算了,你就当没见过我吧·”·——这少年也不知是脑里缺了哪条筋,竟然没用粗暴直接的方法、把术鬼踹下水驶走小艇,却盘算着再跳上岸、然后另觅路线窜逃。
·术鬼蓦地捉住他的手··少年愕然回头··“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躲也没法躲·”术鬼低声道:“你愿意跟我走么﹖”·少年想也没想,就扬起一个笑容:·“好,一起走。”
一个深隐于大草原的剑宗之派,一个想跃试群雄而携剑入关的少年,就在这夜走入这张乱世的罗网中··而那句“一起走”,竟真的应了他们往后的路。
术鬼第一次想亲近一个人··他知道少年想辅助不世明君、成就千秋伟业,于是他把心一横,藏起术法执起弓剑,开始踏上人间的征途··天下姓谁归谁、百姓是否吃饱穿暖、多少人离家失散……他其实都漠不关心,若不是少年把这些人放在心上,其他人又与他何干﹖·碧落黄泉、六合八荒,他也就只在意一人。
伐遍中土、横扫四方,无非是想有日能捧着天下走到那个人面前,听他应允一句今生——·反正他永生不灭,更有大能去炼化另一个生灵·他们的今生能无比绵长、长得根本不需许来世。
在这点上,威加海内的怀阳帝其实颇有昏君的风范,只是昭国元帅本人茫然不知——·元帅一心一意全花在如何襄助明主上,从少年到将近而立,他伴景浦戎马干戈,不离左右,唯一能让他感兴趣的,除了天下、还是天下。
每当深夜他走进人房内,那也必须只有两件事:行军要事、或者社稷大事··有些时候,景浦是不一般的憋屈,只后悔当初没真的一脚把人踹落河··“阿浦,将来若我们真能统一中原,那会是什么光景﹖”·年少时就缺了一条筋的碧阳,人前是果敢决断的大将军,人后却仍没把那条筋补上。
只要不打仗,他不时就拉景浦出去喝酒,而且几年下来愈喝愈频繁·每次酒劲一上来,这大将军就跷起腿,活脱一个吊儿郎当的公子哥,捧着酒壶自顾自的傻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人来疯成这样,基本也没人认出这是各方群雄望而惧之的碧将军了。
可景浦就是见不得别人多看他半眼,板起脸孔,就将被“有个疯子说要统一中原”震惊到的老板用眼神瞪了出去··——幸好他是术鬼,夫子说的礼义廉耻对他来说全是屁话,不然就算有十张脸,也不够自家大将军当废纸丢的。
“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光景·”景浦眼捷手快将碧阳的酒壶抢去,嘴上驾轻就熟的哄着他:“真想要酒,我回去给你酿一壶千里香,下次攻城时带着,等赢了后我们就开封一起喝。”
“好﹗喝﹗”碧阳眯起眼,微醺的目光落在景浦脸上,忽然笑了一笑:·“那你登基之后的祝捷酒……请不请我一起来喝﹖”·“请。”
术鬼胸中骤有暖流,用算得上温柔的手,慢慢替他拢过披散的发丝:·“永远都和你一起喝·”·呼噜声大作,他低头一看,自己的大将军已经沉沉睡去了。
那张脸使他移不开眼,碧阳眉头皱着,不知在梦中还想些什么烦心事·他也想了一想,克天骑现在兵精粮足,刚势如破竹攻陷关中,风头一时无两;今年也没什么天灾,他免了辖地里所有子民一年赋税,照道理百姓应该得以休养生息;中原群豪,十有八/九都被他俩打趴下了,剩下一支盘踞洛阳的玄武军,但这也不足为惧——迄今为止还没他们赢不下的仗。
一定又在烦恼那些不存在的天下隐忧,这么秏心思,都能当渡劫的菩萨了··他轻轻将唇印在碧阳眉心上··眼底有些汹涌肆虐的狂暴暗流,可是他用熬过天劫的意志,生生将来自术鬼本- xing -、想吞噬渴求之人的欲望压抑了下去。
碧阳平生最痛恨被人逼迫,这点他知道··——术鬼只懂掠夺,但人却会付出··他用对碧阳的情意,一点点将自己琢磨成人该有的模样··他想,反正他们时间很长,碧阳也会一直在他身边。
待迟些时候,当他修炼得能完全收敛术鬼戾气、真正与人无异,便可以跟碧阳坦白说喜欢他、想要他,不必再自惭形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了··景浦和碧阳足足花了三年,才能征服这座傍依八河、气象万千的洛阳城。
经常服侍碧阳左右的护卫,都发现了他的脾- xing -愈来愈不寻常——喝酒的时间愈发多了,而喝完之后,总会默不作声屏退众人··指挥战事的碧将军冷定依旧,可是很多时候,帅帐中会传来一阵低笑,以及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有几次主上前来探望,将军都托辞不见、说是人已就寝——可是人哪有睡﹖就只是对着空气喝酒而已··人道碧大将军为攻城殚精竭虑、不堪重负,可是只有碧大将军自己知道,他是怕了。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他怕的不过就是自古为臣的命运··关中之后有洛阳,可是洛阳之后呢﹖他们相交十年,但当景浦登了基,还能否容得下昔日替他征讨的同伴﹖还会不会……仍是他日夜放在心头描画的那个人﹖·帝皇之路,本就孤绝无情。
有哪个大杀功臣的君主事成前对臣下不推心置腹,可是又有哪个在清算的时候留了情﹖·他这才想到,原来自己有一天是要离开的·无论是为景浦也好、为初奠的江山也好……为了不愿走到决裂一步的自己也好,他在攻克洛阳之后,便要尽快离开中土,重新回到他少年时告别的大草原——·对了,他要回去刺马族里,有授业恩师、也有童年挚友等着他。
他本来就是过着清修的生活,看着日出日落打坐练剑,如今也只不过是从哪来便回哪儿去而已··可是一旦回去,却再没有那个人酿的酒了··他再看不到那个人的眉眼,没法再借酒去靠近他不敢思慕的脸容。
其实他久久未能攻克洛阳,何尝又不是藏了私心﹖御剑门人,必须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苍生万物莫不引为己任——他空有一对师父托付给自己的神剑,却拿这片土地的生灵来逞私欲,为了不想离开而拖延战争,又算是什么东西﹖自己不嫌自己呕心么﹖·“给我传讯全军。”
他抓起自己的披风,剑尖一碰上九玄,眼底的情障便连同最后一分酒气一并消逝无踪··“十日后对洛阳发动总攻·”碧阳淡淡道:“也替我告知主上,我军此战必定旗开得胜。”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上代帝帅的恩怨情仇,足够成为另一条独立的故事线了(笑)·下一章也会是他们的回忆篇,合着这两章来看,四百年前真相的全貌也就差不多交代完了,接下来也就是这一代人、属于他们自己所编写的故事~·☆、正道·“凤凰,朕登基之后,只你一人的光芒与我永在——我们两个,一同与天地永在。”
北邙山上,他追随十年的男人侧过头,执起自己的手如此说道··有那么一刹,他以为自己已经动摇了,那天他们携手同临伊洛八河,天下人欢呼如潮,可是在他耳边,其实就只有这句低语、伴同邙山微微的风声在回荡。
彷佛这一路的凄风苦雨、剑影刀光,有这么一句便都是值得的·即使有过那么多苦楚无从诉说、只能不断用酒醉麻木自己,这一刻全都化作忘情水,大不了咕嘟一下咽下去而已,就算在肚子苦到穿肠又怕个什么﹖·“今后八方归心、天下升平,你是统率中原的至尊,再不需要征服任何疆土。
看完你的登基大典后,我要回去草原了·”·“好,你的心愿,我一定应允·但你离心再切,也总要等我在洛阳城君临天下那天才走吧·”·——四百年的悲剧,终于悄悄掀了起始。
从入主洛阳的那天起,景浦就像变了另一个人··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没残暴滥杀、没荒废政事、也没耽于声色,每道政令都英明得连御史也挑不出毛病来。
可是伴他多年的碧阳就是能感觉到,这位新皇身上有某种不知名的暴戾,将他整个人逐渐的蚕食掉··然而景浦待他依旧·在并指抹在御影九玄上、宣誓接受元帅加封的时候,他摸不清帝皇的心思,一时只能安慰道是自己过于敏感:·“臣碧阳以御影、九玄两剑为誓,永远效忠大楚,此生必为陛下鞠躬尽瘁、亦自当死而后已。”
礼毕,他捧着与自己门主之剑九玄成对、同属极北冰渊玄铁打造的御影,将剑送到帝皇手上··——如果不能伴他一生,那么留着自己这把剑,也算是有个纪念吧﹖·他有时会想,即使鸟尽弓藏又如何,自己难道还怕死在景浦手上﹖想当年他在洛水被景浦救过一命,景浦想要他头颅,那他还就是了,只要不株连楚军上下人等,他也算是死得瞑目、别无他求了。
想解甲归田的急切一时淡了下来·新任的昭国元帅平日上朝、闲时练军,日子过得甚是清闲··关内都被这位帅给打怕了,加上皇帝本身已足够震慑四海,各方朝贡也来不及、怎敢主动找茬﹖·如是者清闲了大半年,直到有晚,元帅忽被皇帝召到寝殿。
“凤凰,朕计划已久,等端午一过,我们便从洛阳发兵,跨过长城直攻北疆·”·他如遭雷殛,顿时不禁后退了半步··“北疆﹖……陛下怎么从来没有提过此事﹖﹗”·“你出身大漠,朕怕你顾忌太多、反误大事,所以没提前向你说。”
景浦微微弯起眼,眼底却是深沉的暗色,见不到半丝光亮:“怎么﹖你起誓要对我鞠躬尽瘁,转过头却不愿跟我再上战场了﹖”·“不……”碧阳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抬眼望向帝皇,决断摇头道:·“恕臣不同意陛下此次出兵·”·“我们到长城脚下便到此为止吧,塞外是逐水草之人的家乡,和长城内的纷争没有关系。”
“朕要的不只是中原九州·”景浦深深看着他:“草原北域、大漠诸族……只要朕想要的,全都要收归于这双手中·”·那是他们第一次吵得几要动手,一时连空气都冷至冰点。
“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发兵去攻大草原,你既要做旷世霸主,那便自己带克天骑去,往后开始,我再也不管你征讨之事﹗”·他怒极拂袖、想转身不辞而别,就在此时,一把幽沉的嗓音从后传至:·“凤凰。”
彷佛是应了这声呼唤,他瞬即就僵在原地··“走不了的……你永远也只能是朕的人·”·碧阳脸色煞白,皆因他发现自己一动不能动、甚至连抬起半个指头都做不到﹗·——自己在离开大漠前,便练成了御剑门终极的一式“无蕴”,加上沙场磨砺多年,这身武功在世间已堪称再无敌手。
他知景浦也是功力高绝,但又怎可能将他一下子压制得不能动弹﹖﹗·他想开口,可是两排牙抵得格格作响,也没能吐出半个字··景浦从后狠力抱住了他··他从帝皇的眼里,看到了翻腾暴虐的黑气——·这一次,术鬼没再违心而行,反而任由长久压抑的本能破闸而出,彻底涌向经年来可望却不可即的身影:·“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凤凰﹗”·帝皇殿中赤色遍地,彻夜是一曲罪与欲的艳歌。
术鬼终于用最不堪污秽的方式,拘下了那只他深爱的凤凰··所有东西都在这晚后脱了轨··——景浦用精血作媒,在碧阳身上种下了傀儡咒。
自此之后,元帅清醒的时间愈来愈少,基本上只是负责在早朝上露面,机械式地顺景浦的意点头·旁人觉得元帅似乎哪里不妥,可是一瞥见他一贯凌厉冷傲的侧容,大臣都放下心来:·昭国元帅犹如战神,好端端的站在这里,平白又会出什么大事﹖·而楚国的大军也如帝皇所愿,在盛夏之时跨出了长城。
再次回到关外,他却是带着百万铁骑,背叛族人挥下屠刀··那片他一直眷恋的草原,被他自己亲手以血染红,而他被傀儡术彻底控制,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成了只丧心病狂的魔鬼——·碧阳以比当年扫清中原更雷厉风行的手段,偕战无不胜的克天骑控制北疆。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元帅竟首先拿自己出身的刺马族祭旗,血洗高昌城后,他将十万族人押上昆仑山,将全部人坑杀在山顶镜湖里﹗·无数与他同根同生的族人,在他面前被放干全身鲜血。
七七四十九天,直到全镜湖殷红得再融不进一滴血水,景浦方才道:·“差不多了,还有一个人·”·他惊恐地睁大眼睛,九玄剑尖不受自控,已缓缓架到面前温润的青年颈上。
——庭珂﹗·“他就是你最看重的人吧﹖”帝皇站在湖边一笑,术士的精神力如洪荒开天、全倾泻注在九玄上··碧阳用最后一丝理智定住佩剑,瞳仁深处的猩红时明时暗,拼尽全力也要夺回自己的神识。
九玄似是抵受不住两种力量的拉扯,不堪这般重压,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鸣··“由你亲手把他祭下镜湖,血咒方成·你从此便和我一样,享魂魄不死不灭,拥力量毁天灭地。”
“我答应过你,要让你我跟天地永在……你难道不愿意跟我一起﹖”·彷佛是洛水上初遇时就早已认定,这么多年,碧阳其实从没对说过一句不愿意。
他嘴上从来不说,但就算要他为这个人掏心掏肺,他都愿意——·只有这次例外···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浦,我信你、助你、护你……你为何要如此待我﹗”·哀与恨到了极致,前所未有的锐气破入九玄,元帅漠然不觉经脉几要撑破的痛,竟是情愿和自己的剑玉石俱焚﹗·景浦脸色接连数变,在九玄崩裂前的最后一刻,将最巅峰的元神之力全推出去。
镜湖终于祭入了最后一个亡灵··一阵锥心的惨吼响彻昆仑··无比复杂的纹印从右颈蔓延,瞬即复盖元帅全身,将他烙成一只焚于业火中的凤凰··九玄从身体拔出的时候,青年恍惚地笑了,正如碧阳离开草原那天,他从营帐探头出来送别他的笑容。
“碧阳……你一定要……要回来……找我……”·“庭珂﹗﹗﹗”·扶光合上那本传记,神音殿外微风回荡,彷佛带来时光里那对帝帅的悠远悲曲。
后来的史书都记载,昭国元帅短短七年间铁腕扫平了黑山到渤海,草原诸族众皆臣服;而怀阳帝达成旷古铄今的霸业,统领关内外万里江山,终成千古一帝无上神话··《楚纪·帝皇列传》里,为碧阳留下这么一段传奇:·“以帅之名,立帝之功。
中原古今英杰如云,惟一人独立星宿之巅,光荣可傲日月·”·后来相传元帅淡泊名利,又厌倦了战争,于是在征伐草原后的翌年辞甲归退,从此隐居于世外桃源中,只剩一把九玄剑代代相传,静待风起云涌时再次出世。
而帝皇终生思念其人,为供奉御影剑于皇宫建成奉剑阁,多次派员寻访碧阳隐居之地不果后,又下令焚去所有民间私藏的元帅画像,只留一幅他亲手所绘的供入宗庙中··临朝廿年,帝皇因郁思过度薨于奉剑阁,死后按遗诏所愿,封谥号为怀阳帝,终将自己对元帅的怀缅之情永铸碑上。
扶光忽然对这位皇帝生了一种复杂的感慨来··原来偏执成狂的人,下场竟都如出一辙——正如他在囚住风羽后追悔莫及,怀阳帝此后一生也不曾得过安宁。
帝皇命里无情,若下生轮回,但愿你景家子孙永陷情劫,世世代代,坠入苦海,不得超生﹗·——元帅当日在镜湖旁刻骨的怨恨,如今仍留在《怀阳帝传》的末卷里。
但就连历代君皇和天官,也没能弄清楚这段深仇的缘由来·只有扶光知道那些被烟没了的事,比如元帅到底是如何挣脱至邪至毒的咒术,心如死灰隐于忘忧谷的··天一派式微已久,可是那代异数太多,不但出了一只大能术鬼,也出了一个负着杀父之仇修炼、反炼出了普渡众生之心的少主。
碧阳随景浦返回关内后,这少主不忍眼看血咒凤凰继续肆虐人间,于是闯入洛阳皇宫,趁帝皇不觉之时、将元帅悄悄带离伊洛··他开辟了江南一处绝峰之地,同样以七七四十九天竭力施术,让凤凰受尽挫骨换血之刑,终成功压住了同门同源的逆天邪咒。
碧阳在忘忧谷住了十多年,筑出安若然和白灵飞童年时看到的一砖一瓦,也收了两个入室高徒,将御剑门一- yin -一阳两系的武功悉数相授··直至师门传承使命完结,他才动身离开忘忧谷,独自前往当年他葬灭族人的镜湖。
那少主早在昆仑顶设下祭坛结界,并为世代镇守这天下恶灵汇聚之处,创立了今后屹立漠北四百年的明教··——那便是明教第一代教王烨珩·他以天纵之资融会贯通了上古绝学,写成多本旷世奇作,却恐后世有心怀鬼胎之才、再像那只术鬼一样为祸人间,将全部术法秘本封入神音殿,只留医籍编成明教三大至宝之一的“五毒/药典”,与武功一并传给教众。
只是后人走上歧路,重毒多于医、又以武学中各种不入流的暗术为尊,令明教逐渐变质,便非烨珩事前可以料想得到··而另一至宝乌金索,正是烨珩施术当日、用来压制碧阳在熬刑时疯狂挣扎之物。
辗转数代,它被扶光拿来囚住风羽,最终在白马寺受安若然一剑砍断这些俱都是后话了··明教最后一样圣物,是白玉圣殿内坛龛前这面白银转盘··转盘连着烨珩当年镇住镜湖怨魂的禁制,世上没人会料到,这道护持人间的闸门竟就在昆仑圣殿内。
烨珩传给历代教王的旨意,是必须守住这面转轮,否则天下将会五行颠倒、妖邪尽出、大祸灭世··——碧阳远赴昆仑山,最后就在这座圣殿里将自己的三魂六魄交给烨珩。
元帅的灵魂终为这面镜湖落下最后一道封印,受恶灵不断冲击的转轮由此停定··在烙下锁魂印后,烨珩灵力耗尽,不久后便告殒命·而碧阳肉身消逝、魂魄被封在暗无天日的镜湖中,自甘为困住血咒和十万怨魂而永远沉睡。
怀阳帝当年将一半的术力割引给碧阳,血咒凤凰上因而有主人的一道元神牵引·感受到元帅之魂散灭,哀思过度之下,他舍下自己于南海历劫炼成的肉身,魂魄游离天地四百年,只为追回碧阳的下落。
——自此,那段传说彷佛已被轮回烟灭,独留帝帅的光辉形象代代传颂·可是这只术鬼违悖天地人神所犯下的大错,始终是一笔抹不去的孽债··“碧将军,我大半灵力用在对抗血咒上,恐怕无力一直囚住你的三魂六魄??”·“若有天锁魂印失效,请你远离镜湖,为自己的魂魄挑选合适之人托身。
天攸是只不死不灭的术鬼,只望他永远不会找到你的守魂者,否则的话——”·烨珩死后不过百年,此言已然成真·昆仑的结界不足以囚住凤凰,可是元帅仍以超乎寻常的精神力守护锁魂印,流离在广袤的草原上,寻找一代又一代的守魂者。
·镜湖也果然开始重现骚动,后代教王没有烨珩的道行,只能向湖中祭入生灵,以新鲜的尸体去饲恶魂,暂且安抚下这股无比可怕的力量·随着怨灵累积,每次镜湖一有异动,便要有更多的无辜人质因而牺牲。
明教从此背负邪教骂名多年,直至再次迎来一位天才的继承者··第一个试图打破宿命的人是风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从圣殿转轮中知道镜湖的生祭另有缘由,于是费尽心思打开了用机关封闭的神音殿,从烨珩留下的手稿中知悉了这段隐情。
那个时候扶光正和烟岚密谋篡权夺位,教众的注意力又集中在明怀玉这个得宠的侍童身上,风羽在神音殿中所做的一切竟然无人知晓··人是不可以偏离正道的,所以我不能让凤凰醒来……·——当日扶光进入神音殿后,终于知道风羽在神音殿的半年做了什么。
他不顾一切跃入镜湖,见到那具被自己亲手沉在湖底的遗体毫发无损、完全没腐化的半点痕迹,扶光就明白自己所料无差:·风羽在神音殿不只炼制了十二夜冰之毒,更从殿内的术法秘本中,学懂了如何炼成魂魄器皿。
这其实是术士的入门学问·所谓器皿,便是可以拘住魂魄之物,使其免于游离之苦,在命定时再入轮回·一般凡灵只需肉身作皿,数十年后肉身腐朽、魂魄便赴往生;而像不世术鬼、血咒凤凰这些,若非有景浦的术力加持,寻常肉身也无法消受,必须另找灵物附身。
圣湖里恶灵数以十万计,更非人间任何一件载体可以胜任··——风羽将自己炼成了魂皿··当全部怨灵被魂皿拘住、再因魂皿身死而投入轮回,圣湖的邪气便会完全消散。
那六瓶十二夜冰,其实并非为明怀玉所炼,而是风羽特意留给自己的——他本是要毁去圣殿转盘,释出镜湖所有恶灵、将它们全都引入己身,然后再带着邪灵归泯天地。
只是扶光的叛变来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完全成为魂皿,就已被乌金索所囚,最后服下十二夜冰自绝而死··“扶光,你相信为恶者亦有正道么﹖”·冰棺里的风羽,依然残存那日捧着一株铃兰递给他时的微笑。
扶光放下手,眼角馀光越过冰棺,落在坛龛前的转盘上——·“我不相信·”·——天地不仁,何曾有道﹖·我所相信的,只有你走过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p.s.1. 这不是玄幻文……嗯,绝对不是只是作者君脑洞太大收不回来而已……短暂的玄幻过后还是会走回正轨的……·p.s.2. 如果说元帅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大概就是遇上了怀阳帝吧。
这个故事里偏执的角色不少,怀阳帝毫无疑问是最可怕的一个,写出这么一个角色不是为了把元帅往死里虐(虽然结果是这样),而是想写各种面貌的情感,既然有殿下小飞那样互相成全的,也就有另一种极端的爱情。
不过作者君其实也没把握好,本来是想写一个偏执狂而已,结果写成了不疯魔不成活的boss,罪过罪过··☆、投敌·平京城破后的半年,关内外都起了极大的混乱,继上古群雄相争后,天下再次步入最暗无天日的时代。
南楚的惨败,使战役局势如同失去最后一块堵堤石··阿那环撤出江南,随即开始对中原的全面侵略·明怀玉和长孙凯虽在危急关头联手抗敌,但却抵不住黑玄兵和柔然王军加入战场,这半年以来,阿那环将北疆大半兵力都相继投进战争裡,使中原兵祸连结、处处皆是白骨露野,再无昔年盛气之象。
郑夏两军的防线不住后退,从最开始长城脚下的榆林,到被逼让出黄河大片区域·刻下北疆兵马已经佔领了山东、山西、河北等地合共逾廿座城池,郑夏两国正处于岌岌可危之中。·同一时间,草原各族也怨声载道··自伊北王取鲜卑霸主之位而代之,表面上是风光无限,但其实诸部多年来只是被逼屈服于强兵的- yín -威·柔然君王历来专横独断,对异族丝毫不吝征伐,又要求他们不断纳贡,到了阿那环一代,柔然更是穷兵黩武,先是统一草原的漫长战争,而后又是出兵中原,早有不知多少族主心有不满。
如今北疆已是外强中乾,被阿那环弄得民不聊生·各种怨愤叠加之下,最先是渤海附近的小数部族起兵,其后反抗之势如星火燎原,迅速将大草原上各个角落捲入其中,当中在军事重地幽蓟二州,潜伏城内已久的匈奴馀部煽动叛逆,一夜间竟将北汉驻军全都赶出城外﹗·面对如此险局,阿那环没有立即返霜英,也没将连隆或拓跋灭锋从榆林调回北疆,而是派了一个人去领王军平叛——·没人能料想到,昔日赤胆忠魂的白灵飞,有朝一天竟会真的投敌求荣。
白灵飞叛得相当彻底,接手柔然王军后从榆林全速北上,相隔五天后便挥兵直攻蓟州·南楚轻骑在他手上尚且能与百万联军争两年短长,如今握着一支顶尖的北疆铁骑,造成的效果更是毁灭- xing -的——·前阵子还把驻军打得如丧家之犬的匈奴人,在他面前连降都不及降,直接就被血洗了整座城。
然而那只是白灵飞拿来祭剑的开始··仅用了一个月,他将半片幽云都变成了蓟州城——王军所过之处,连地下泉眼涌出来的水都是红色的,带着浓烈得令人窒息的铁鏽味。
事隔数百年,南楚统帅再次带九玄横扫大草原,只是这次不如昭国元帅的光耀辉煌,天下一半人骂他逆贼叛徒,剩下另一半怒其助纣为虐··曾万民景仰的传奇荡然无存,在他的身后只馀遍地骂名,以及无数人恨之不得的千刀万剐。
——那日平京满城烧出来的艳红天色,霎眼已笼罩着整片大地,无人再能够从中逃脱··徐州位处黄河与太行山之间,是山西、河北与中原大地的过渡地区。
自从败退榆林后,中原联军便在此地设据点,作为兵马与粮草的转运枢纽,随时支持前方战事··徐州的总管府内,堆叠了大批来自北方各城的军报·连月来明怀玉和长孙凯都习惯了,若说是前线要求增援,那便是战情尚可——虽然确实已经没有兵马可以调度,以北疆军的攻势,估计求援的再过十天半月便熬不下去了,但总比这一份已经写明城池失陷、请君降罪来得好。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现今关内起了无数处火头,别说他们没长三头六臂,就算是千手观音来救火,也只能徒叹一声奈何··“太原最新的战情。”
长孙凯合上折本,迎向隔几对坐明怀玉那殷切的目光··“失陷了·”他摇头··明怀玉倒没太大意外,揉着眉心沉思半晌,忽然低问:·“佑王能把长安守住么﹖”·——长安以北群山环绕,西依陇山,阿那环若要来攻,只能是取道东边,走函谷关或者河西之地。
现在北疆军已拿下山西全境,要攻打关中这片天下至险之地,也就是过一条黄河的力气而已··“坦白说,并不乐观·”长孙凯苦笑,“不过除了他,夏军也已经没有可托之人。”
明怀玉斜斜抬眸··长孙凯的用意,他大概也知道几分——长孙晟从来都没掩饰过对皇位的觊觎之心,正因如此,这位佑王殿下绝容不得长安易主,派克天骑回守关中,的确是逼不得已的唯一选择。
只是长孙凯离开关中前,千辛万苦才能牢牢控制兵权,这么一来,岂不是将硕果再次捧到长孙晟手上么﹖·他不瞭解这两兄弟的恩怨,但与长孙凯共谋半年,对于佑王,夏皇总有不合宜的心软——最明显的莫过于他连下十道金牌、将架空自己兵权的佑王召回北方,却没治皇弟那条等同窃国的罪名。
既然现在长孙凯没在乎兵权旁落,他便更没馀地说些什么了··长孙凯两袖一挥,扫开了大堆军册,低头看摊开在桌几的大幅地图:·“长安的情势还没到最凶险的地步,该解的燃眉之急反而是洛阳。”
明怀玉微一点头··“阿那环下一步必定是先取洛阳、然后再取长安·”他甫拿起朱笔,连眉梢天生的妖艳也被一种神情凌厉地压住了。
明怀玉脸容沉着,笔尖落在洛阳北方的河岸渡口孟津之上:·“洛阳看似四方险固,西有崤山、函谷,东有荥阳、虎牢,南有龙门、伊阙,但天险即天牢,只要找到外围突破之处,伊洛全军便如同要与困兽作斗。”
“如果阿那环从孟津渡攻入伊洛平原,只须一天便可抵洛阳城下·洛阳能守尚可,一旦失守……”明怀玉心裡一沉··那么他连战略都替阿那环想好了,闭上眼也能想像北塞军会如何行进。
洛阳以西便是函谷关,只要兵分两路,一边从函谷挥军、另一边从山西跨越黄河之险,足可使长孙晟顾此失彼·拿下关中与洛阳,等同全面打开中原和江南的门户——·关中的东南,便是当年白灵飞一人一军、既勐攻又苦守过的阳安关,通向南阳盆地的宛城、襄阳两大重镇,再而南下可抵汉水和天引山。
几年之间,天引山防线到平京已被联军合力扫清,其后联军撤回北方互相混战,景言被逼迁都金延、退守江东一隅之地,南楚大片国土如今正处于真空状态,阿那环要夺荆楚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另一方面,由关中南下秦岭,越过子午谷防线,便是景言曾经闪电般揽入囊中的汉中、巴蜀两处要地·巴蜀和荆楚相连,佔尽长江天险,随时能顺流而下攻克江南运河。而且巴蜀本身便是个极之丰饶的粮仓,足以支持长期战争,到了那个时候,南楚便真的回天乏术了。·“不能让阿那环如入无人之境。”
长孙凯决然道:“必须就在北汉军发兵洛阳前,让他命丧魂断·”·“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怀玉一叹,“可是佑王殿下不日回军关中,若然领水军屯兵枕待在孟津渡,天下还有谁能挡住阿那环的脚步﹖”·长孙凯一时无语,明怀玉陪他默然良久。
两个中土的帝皇终也嚐透焦头烂额的滋味··徐州城枕戈待旦,仲夏夜风刮过城外荒废的田土,没有闷焗之感,反而满是刺凉萧瑟的味道··“你在想什么﹖”长孙凯忽然问。
明怀玉摇头呵气:“没什么,只是些陈年旧事·”·长孙凯轻笑:“正因旧事不可追,才比眼前挥之不去的现实更令人怀缅·”·明怀玉似有深意,侧首看了他一眼。
“当年我在洛阳二度登基,各方怀揣着各样心思,连我和若然也是另有谋算——也就是最后各人各有决断,才令时局不知不觉间推移到现在的模样·”·那年天下群豪际会,伊洛一时汇聚了多少英杰,酝酿了几度凶险恶斗。
当初谁不是身陷其中、用尽心计,如今回想,却只觉一切都如飞烟,空馀下的却是宫前那场火树银花,映照那个时候盛世繁华··“当年景言曾经与我共商联手之事,直到现在,我还是记得他那天的一番话。”
“他说什么﹖”·“当我们合力攻下了关中长安,而阿那环尚未南下,他便先和郑军正面交锋,然后再领兵迎战北汉·如果阿那环已经南下,而我们不能坦诚合作,他和白灵飞即使越过中原背对伊洛,也要与黑玄军死战到底。”
长孙凯慨然合眼··——南楚在万般困窘的时候,便坚持北伐幽云这条至关艰难的路,终究落得山河破败的下场·可是事实证明,这条路的确是对的,如今南楚再无救局之能,却是他和明怀玉要自食恶果了。
他不禁叹息:“可惜中原决决万里,过往数十年几代豪杰,都出不了一个有如此胆识的人物·”·“其实你早已被景言打动了·”明怀玉忽然说。
“那晚他和白灵飞在外使馆被拓跋灭锋刺杀,逃到洛水时又遇上扶光的截击·若然后来跟我说,那时有一艘小艇及时出现,在洛阳的天罗地网中救了他们出城。”
他望向长孙凯,续又低道:“我因‘三段锦’之毒被明教要挟,逼不得已要配合烟岚和阿那环的计划,没法救助他们二人·当时放眼帝都,也只有你有能力把一条小艇安然送到高津渡而已。”
“我能想到的,佑王殿下应该也能想到·听说使节团回长安后,他大为动怒——我想你受他软禁于宫裡,又被架空秦川兵权,也是因为这件事吧﹖”·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长孙凯依然没有应话。
——明怀玉是极懂分寸的盟友,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便过问,像这般深入直接的对话,半年以来尚是第一次··半年前平京四面楚歌、沦陷在即,他接到了洛阳信使带来的密函,那个时候,他刚强撑身体重临朝纲,长安的兵马调动正如火如荼。
·他惊讶于明怀玉竟同样决定出兵北上,更惊讶的是,那信上写道,为表明坦诚抗敌的决心,郑军会作先锋截住北汉援军,若夏国有意合作,便过去替郑军作支援——往直白点说,明怀玉就只是告诉他:你打,我替你开路,你不掺和,就哪来往哪待着。
爱打不打,一句说定··他最后没让明怀玉冲上去··锋狼军已被围于江南,要打平原的骑兵会战,克天骑理应当仁不让——若还要闪缩退避、考虑该不该打,那他还不如永远不打,也不必当关中之主了。
然而明怀玉那份魄力就此令他印象难忘·彷彿这个人长的一张妖冶勾魂之容,都只是为掩盖住身上过艳的狠——他们屯扎于徐州城数月,关键时刻需要出手,明怀玉绝不推卸,也从没和他计较前线要走了郑军多少兵力、叫郑国分担了多少粮辎白银。
这山容海纳的胸怀,在中原已因内秏而走向崩析之际,更是份外令他动容——·原来此道虽险,却尚有人值得交托和收穫一份全然的信任··“和北汉联兵反攻南楚,其实非我本愿……应允阿那环的人,其实是佑王。”
他终于坦白当年的隐情,说出保守了数年的秘密:·“阿晟心裡记恨景言的断臂之仇,而且白灵飞重伤了他根元,于是从桃沃平原回长安以后,他便一直与北汉和明教暗通消息,以答应组成三国联军为条件,换得烟岚给他缓解九玄剑气的玉露丹。”
“待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他已经被九玄剑气折磨至只剩半条人命·当时景言攻下了巴蜀和汉中、横亘在子午谷防线前,我既想保住阿晟、也要保住长安,一时煳涂之下没有阻止他,最终犯下引狼入室的大错。”
明怀玉心脏狠狠一抽,听得连艳丽的脸容也黯淡下去··——他是理解长孙凯的,这份哪怕千夫所指也要护住所爱的心意,其实何尝不是和安若然如出一辙﹖·那么一个顶天立地以剑为志的男人,不但无法实现胸中理想,被视作背信弃义的小人,遭明教处处掣肘胁逼,甚至更要与昔日最珍惜的师弟为敌……安若然为他所牺牲的,一路上已然太多。
可是他除了当一个累赘,还能为安若然做些什么呢﹖·“佑王知道么﹖”明怀玉轻声问:·“你隐瞒了实情,替他承担当千古罪人的大过;出手救景言和白灵飞,是为了让这过错能轻一些——这些事,他知道是你为他而做的么﹖”·长孙凯睁开眼来,深深的看着他,过了半晌,才终于悠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位夏皇自嘲的笑了一笑··尖刻的嘲讽、和一丝透沁的悲凉,全都在那抹不合宜的笑容中··过了半夜,便是夏军接替巡防的时候·长孙凯转过身、正要离开大厅,忽然之间又想起了些什么,低声叹息了一句:·“你身上的‘三段锦’愈发愈烈了……安帅恐怕还不知道吧﹖”·明怀玉抿紧唇。
“这事早晚掩不住,只要崑崙山那边没忘,肯定会对安帅开出条件来换药——”·“不用想,我绝对不会再要他向明教求半颗药的·”·长孙凯讶然回头。
他又从明怀玉的艳眉妖眸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动魄的决断来··“我在崑崙山的时候,扶光尚且连教王都够不上,莫非十几年后,我竟要怕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么﹖”·受“三段锦”所蚀,明怀玉的体质是超乎想像的差,没有大夫在旁隔几个时辰施针,他便虚弱得连站也没法站起来。
只是他的忍耐力也同样超乎常人,只要能站,他就执意要走,走起来时永远带着一道凌厉的风——·那道风旋然一刮,便刮到了他的身旁·明怀玉淡淡的道:·“请夏皇好好善待我伊洛之兵。
后天一早,我想领军西出徐州·”·“去哪裡﹖”·“山西,阿那环王军所在的太原·”·长孙凯会心一笑,“好·”·“不过你伊洛与我关中的部队也只可托给我手下大将了。”
他说:“我们正好同路·”·☆、破而后立·在北方焦头烂额之际,南方的江东地区是比明怀玉和长孙凯两个人加起来更加焦头烂额··沿运河撤到金延后,景言立刻动手开始重组朝廷与南楚军这两大臂膀。
旧朝一部分重臣命官安然撤出了平京,但却有更可观的一部分在城破之时被斩杀、又或随后被阿那环俘去敦煌城·在金延总管府第一次召开六部会议的时候,人数是连一个偏厅也站不满的,倘六部和御史台空缺的位置没人填补,那么就算把皇帝陛下劈开一百份、每份连续工作十二时辰足足一整年,也没可能将满目疮痍的江南重建起来。
于是在这场会议中,景言下达了继迁都金延后的第二份圣旨——撤去严毅,将原户部侍郎冯潆杰擢升为吏部尚书,位列六部之首,总管任命新官事宜,如果任命的官级属四品以下,不必上报、亦不必朝议,直接对合适的人选授官印便是。
——换了是先帝在朝的年代,吏部尚书在朝廷考核和任免官员的时期、足足能贪下数十座九华坊的大宅院·这本来是天掉下来的馅饼,结果没砸中自己、却砸去了一个经验近乎零的黄毛小子那,严毅当场就慒了,几次声色俱泪下跪求皇上开恩——彷彿当景言仍是皇太子的时候,与先帝合谋不惜一切打压他的人不是自己一样。·而景言用的手段也是简单粗暴,拿出了在南迁物资中算是弥足珍贵的黄金,言辞诚恳的对严毅嘉奖一番,中心思想就是让他告老还乡,说毕了还嫌不够动情,当即加赏几盒翡翠玉石·想起皇帝陛下没捨得花金子给自己盖宫殿,连睡都要睡在总管府,却让他回扬州盖大宅,严毅吓得一双腿直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翌天便真的回了老乡,一锭金也没敢拿走。·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然而众人还没来得及惊叹皇上省钱的能耐,便知道他独排众议重用冯潆杰是为了什么··老一批的官员都已凋零得差不多了,冯潆杰要依景言所说“找合适的人”,根本只有一个方法··在被徵用的金延总管府裡,新任的冯尚书住进了皇帝作息与办公两用的房间旁,第一时间让小天当自己助手,找回了在太学时期的诸多同窗。
这些太学弟子的出身有贵族也有寒门,学满离开后也各有际遇,有的入朝从中游爬起、有的却隐于集贤巷投身议政书院,但这些人都不约而同符合了一点,那就是景言和冯潆杰一致重视的特质——才德俱佳。
几年共处,冯潆杰和小天都对这群同窗有深刻的了解,按每人的专长优劣,在朝廷裡安排相应的岗位,终于填满了大大小小上百个要职··年轻人哪怕什么都没,却最不缺干劲精力,本来缺件掉块运转不来的朝政,在短短时日裡竟重新走上了轨道——·于是,贵族垄断政治、寒门无从入仕的局面被彻底打破。
因怀阳帝大封功臣而开始,高门大阀以利益和人脉来织成、捆绑住南楚朝野近四百年的巨网,在景言手上终于迎刃而解··同一时间,景言将云靖、景焕康二人任命作左右前锋大将军。
职衔官品都是虚的,兵权和责任才是实,两人接过虎符,便迅速收编江南地区尚馀的所有武装力量,只要想打又能打的,不论是南楚兵还是春日楼的老流氓,都重新配军入队,即日开始训练。
至于粮饷,则由朝廷先欠着,营门前高高悬起了景言亲笔写的欠单,承诺不管国库进帐多少,年收的两成全都进南楚军的袋子··要苦有够,要钱没有——这支南楚军实在空前刻苦,可是看到皇帝陛下的御书,新兵都收回怨言,肃然挺胸,继续比当年锋狼军受训时更严苛的- cao -练:·“我军物质匮贫,归咎于朕之失才,非战之罪。
然家国子民、犹胜万金,望诸位守好此间军饷,视之作军魂忠骨,待河山光復之日,朕必将其还之许之,半分不欠,以此作立。”·每当经过营门,都不时能看到有将领向这张欠单敬军礼,情不自禁流下热泪,也可算是一桩天下奇闻。
然而要重振社稷,最缺不了的就是钱··当皇太子的时候,景言连去寺庙求符也要借皇叔的份儿,登基后又是接手一个烂摊子,基本上大半生和穷也脱不了关係——可能正因如此,皇帝陛下对开源节流有独特的一套见解,往往令朝臣不服不行。
刚来到金延,景言便敲诈了整座春日楼的库房,让欧阳少名在江南各地替朝廷支不了的各项工程买单——作为回报,皇帝解除了青原将军的一切军务,将手下这员爱将慷慨地送了出去,无限期跟着春日楼主,直到另有军旨召回为止。
青原由应龙军统领变成春日楼夫人,倒是半天也没享到福·他随楼主奔波整片江南,在欧阳少名整顿工商之时,他不但要代朝廷点户分田,还要跟地方官府合力修缮运河,让云靖重编的水军能毫无阻碍通行八方。
不过,全因欧阳少名代表的江湖帮派与青原所代表的朝廷势力紧密连繫、合作无间,南楚的管治阶层与平民竟达致前所未有的融洽·加上谢正风受景言委派改革御史台制度,让地方御史接到百姓申诉后可直接和州县交涉,大大提高了各地行政办事的效率,省却重重上递的步骤,也相当于省掉朝廷的银子。
不破不立,不死不生·基业差些腐蚀殆尽的南楚,至此是从根芽开始活过来了,而且是一种崭新的活法——除掉阶级歧视、豪强分利、民怨不达的风气,所有前代君皇想做却没做成的,都在一场战争后奇蹟般达成了。
而一手缔造奇蹟的皇帝陛下,除了每日忙活国家大事,起居出行都与平民无异,也的确是皇帝界的奇蹟··不止一次有人上书,恳请陛下另闢新地建造临时皇宫,不必大肆舖张,但起码要确立君威,也好便龙体歇息。
对此景言不以为然,折子就只写了“已阅”两字,及后被逼狠了,才冷然一瞥众人:·“我千万楚民,作战俘被囚敦煌有之,作孤魂埋骨平京有之,馀下的飘泊南北,尚未有安身立命之所,你要朕先把自己安顿下来,那朕这些子民呢﹖谁把他们安顿下来﹖”·满朝铁嘴铜舌,竟没能在皇帝面前辩出个所以然来。
“除非重夺平京,否则建宫一事,今后谁也别再提起·”·这也未算是皇帝最独断独行的事··自从平京沦陷、八军崩溃,再直到云靖和景焕康重振起南楚军的旗帜,八军统帅之位一直悬空,景言从没废过白灵飞、也一直未有再立统帅。
皇帝陛下本人实在没什么可参的,半年来,朝廷最大的上书浪潮,便是请求为帅印另觅良将——这股浪潮,尤以白灵飞随阿那环前往榆林、从此作为北疆军最可怕的人形武器后,走上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谁也不知白灵飞受了什么诱惑才会倒戈,但对以九玄剑作信仰的南楚来说,白灵飞的叛变无疑是等同都城沦丧的耻辱——还是时刻戳到心尖上的耻辱·这把他们引以为傲的神剑正落在敌人手上,卑颜屈膝任予索求,还替阿那环清除草原上的一切反抗军,对北汉的尽心尽力,甚至没有丝毫逊于他曾经立誓效忠的景言。
好些新入朝的官吏都不明白,皇帝陛下到底是以何心情面对已经变节的白帅,又到底是如何能将关于北汉的军报听入耳的·而且令人难解的是,不管白灵飞替阿那环赢得什么战役,景言都会听人一字不漏的禀报完,即使脸色难看至极,都只是无声挥退众人,没有发作、更没有任何言语,完全不是平日杀伐决断的皇帝陛下。
但对于云靖、景焕康这些旧人来说,这其实没有什么难解的——·他们与景言一样,压根儿就不相信白灵飞会叛··但凡是跟着帝帅一路走过来的人,都亲眼看着白灵飞是怎么付出。
只要他有那么一点点要叛的念头,便不必在御书房前捱千道杖刑、在天引山筋骨皆碎、在洛阳遭恩师围杀、更不必在明知必死的情况下留守平京……这么多年,并不是没有投敌的时机,只是他们太清楚白灵飞的为人:·要他人头可以,但要他低头,天下只有景言一个人可以做到。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们宁愿相信白灵飞只是在使权宜之计,所以才会活像变了另一个人·替敌征战、对阿那环虚以委蛇,一定是为了能觅机会逃脱出来。
可是白灵飞在北疆的一份份捷报,不断打击他们这份希望·他们简直不敢想像自己的统帅,竟会把大草原当作是修罗场,行滥杀不仁之事·假意投诚的话,真的会做到如此不留馀地么﹖·昔日八军的同袍,上到统领下到兵卒,都不自迷茫起来。
这天,在由总管府大堂开闢的临时议事厅裡,早朝已近尾声·因叶鸣钦惨死平京而被委作新任兵部尚书的徐汝微一犹豫,终于还是开口禀告:·“陛下,北疆五大族的动乱已经完全平息了。
据欧阳楼主佈在北方的眼线,阿那环故意大肆放出消息,白帅……白帅不日后便会返回关内,带平叛军重归北汉设在太原的总指挥部·”·堂内所有人呼吸一紧。
隔着帝冠的旒珠,景言的黑瞳沉静如墨··“朕知道了·”·“如若无事再议,这便退朝吧·”·“陛下﹗”·景言眼皮一掀。
只见堂内十数名文官相继跪下,当头的刑部新任左侍郎周显捧上一本奏折,高呼启奏:·“我军最高指挥一位悬空已经半年,请陛下另立八军统帅﹗”·“南楚军群龙无首,如此下去绝非良策,请陛下早为帅印下定夺﹗”一大片新官呼应周显:·“臣恳请陛下,废去旧帅、另立良将﹗”·景言脸色倒是不曾变化,只是目光轻轻斜扫到冯潆杰身上。
年轻的冯尚书实在无辜,唯有用无奈的眼神回敬皇帝陛下——·这真的不是他的锅,谁让陛下您说要用人唯才、杜绝朝臣结党,我哪能控制得住您的臣下说什么﹖·而且当初说自由议政,绝不因直谏而治罪的人不就是您么﹖这纯粹是搬石头来砸自己的脚啊。
皇帝陛下不着痕迹的收回威吓目光,然后冷道:·“朕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听到换帅之事·”·其实景言真不是独/裁者,但对于某些他认定的人与事,即使是安庆王和白灵飞在朝时也拉他不回来,哪怕是死胡同也一意孤行走到底。
新一批的朝官显然是还没完全领教到皇帝这种作风,继续冒死谏君:·“安庆王与洪达大将军均已殉国,馀下诸将当中,青原将军乃我南楚两朝水军统领、当世公认的兵法大家,多年来军勛赫赫,伴陛下戎马倥偬,未曾有过异心。撇开其他不论,就凭他身作先锋、为南迁部队破开安若然的运河封锁,最后成功使百万馀民落扎江东,此功当值陛下加封统帅﹗”周显说得声色俱厉,果有一派直臣之风:·“退一步说,即使青原将军另有要职,军裡尚有两位左右前锋大将军。
云靖是青原将军栽培的继承人,景焕康是湘州城惨剧后唯一的馀脉,两人在过去数年战事中亦立功无数,分掌我南楚最精锐的应龙和锋狼两部,对君对国忠心耿耿,无论哪位都足以胜任统帅一职。
陛下,请您秉公持正、以国为重﹗”·听到这裡,冯潆杰也觉得周显说得过份了,忍不住提醒:·“周大人……”·“秉公持正﹖以国为重﹖”·众臣一愣,连周显也顿住了。
——皇帝陛下的深瞳,在短短几句间竟已红得赤亮,只是彻骨的痛,被他用一身冷厉自持堪堪压住,没对任何人宣之于口而已··玄锋和源涛看得心裡不忍,开口劝阻眼下的逼迫场面:·“现在南楚仍处于休整期,战事都集中在北方数州,短时间内江东不会有大规模的调军。”
“源涛所言非虚,此事仍可从长计议、不必急于一时·”·在场人裡就数两人最清楚,谁也没道理如此指控景言··城破当日,他俩就是搬出这些大道理来将景言强行拽下城牆的。
如果他有那么半分私心,早就发狂杀回去白灵飞身边了——毕竟人非草木,谁又能忍受挚爱在眼前殒命﹖谁又不想执子之手,从此便死生相随呢﹖·但景言最终还是捨下了最难割捨的人,带着他们来到这裡。
玄锋等人还记得当日南迁大队抵达金延港,遍目都是悽凉困顿的境况,百万军民心裡全是怨屈和悲愤·但就在无数怒气需要一个宣泄口的时候,景言孤身上岸,当着满城人面前,竟是亲自下诏罪己,逐字逐句读过之后,再亲手将罪己书钉在城牆,足足半个月才把它卸下来——·南楚皇朝有史以来,就算是最荒唐的昏君,也没敢把自己当作箭靶供举国批判的。
若真要算起来,这罪己诏也该是先帝来写,绝不该算到景言的头上··也许是这般置之死地而后生起了效果,自此之后,南楚便化悲愤为力量,短短半年间又重新振作起来。
然而,在皇帝陛下的心裡,有某处地方从来都没丝毫起色··来到金延后,景言每天都习惯在黄昏时份独上城楼,望着远方群山万壑,也不知想些什么,一待便是小半个时辰。
直至有几次他们遥遥看见,皇帝手心握着一条串着玉石的挂坠,这才终于恍悟,只好让城楼兵士每天这段时间勿要打扰陛下· ·——那条挂坠,是白灵飞一直贴身戴着的那个护身符。
一国之君尚且隐忍如此,旁人还能多说些什么呢﹖·“既然两位将军都这么说,周大人,我们还是择日再议吧·”冯潆杰又再打圆场,以他吏部尚书的身份,那算给足周显下台阶了。
“白帅曾经是忠肝义胆之辈,这点没有人可以否定·”周显道:“但月有- yin -晴圆缺,人心也是会思变的,谁知道白帅被俘后受了什么威逼利诱﹖为了保命,马儿尚且低头汲水,他向阿那环投诚又岂非全无可能﹖”·“如果说是假意配合,那白帅带平叛军出关后,怎会不找机会脱身﹖再怎么身不由己,他也用不着替柔然屠尽匈奴等五大部族,以这么酷烈的手段镇压草原之乱。
陛下,请您面对现实吧,别再对白帅心存幻想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冯潆杰重重一叹··其实心存幻想的,又怎会只有皇帝一人﹖有些幻想并非看不出是假,只是一旦破灭了,那这世道……岂不是过份绝望了么﹖·周显其实心裡也没底,本来的气势更被皇帝吓去了八分。
可是馀下的两分始终死心不息,他又自觉只是尽忠臣本份,便索- xing -豁了出去:·“臣斗胆,但此事不能再拖﹗”·玄锋等人立时知道不妥,想把这不知死活的文官拖出去,可皇帝陛下那片逆鳞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拂中,情势已经再回不了头了:·“好,既然不能拖,那你们今天都给朕听着。”
皇帝的嗓音有分微不可察的颤抖,明明厅内没帝座台阶,但平视众官的景言彷似是居高临下,不再刻意收敛身上的锋芒,所有人都立时感受到他那股强大的压逼感﹗·“灵飞就是朕唯一的元帅,这辈子,朕都不会另封他人。”
“这枚帅印,等灵飞有朝一日回来的时候,朕会亲手交到他手上·”景言冷冷盯着周显,“若你们想交到别人手裡,那也可以,先把朕废了吧。”
——满朝文武,一时间都被景言深深镇住了·就连不知死活的周显,也费了好久才回过神:·“那万一……”·景言替他把话接了下去:·“万一他回不来,朕便亲自把他带回来。”
·“不管要多少年,也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把他带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这场战争伤害过很多人,但对于景言来说,他的创伤和成长无疑都是巨大的。
一直以来也渴望能够写出一位临危受命、力挽狂澜的领袖,对于皇帝陛下作者君是尽力的啦~ 希望大家稍微感受到他的不容易吧~·☆、重聚·金延总管府、顶层厢房··厢房内有一床一桌,办公和歇息的空间只以一道屏风隔开,桌上堆积的奏本足有一个成年男人那么高,而这张桃木桌显然还不够用,房内连放花瓶的小几、招待客人的高椅,全都无一例外拿来办事,放不下的东西甚至要摊在地上,等这批奏本清了才能挪上办公桌。
这房间除了几位朝中重臣,基本是没人敢进去的,文官怕绊倒、武将怕踩坏了哪份重要公文,而从南楚皇宫带出来的侍官婢女,能干活的都早早被遣到民间提高生产力了,房裡只留下一个书童来磨墨和打点起居,一来省钱、二来省地方,更可以人尽其用,节流节到如此丧心病狂,让户部也一度目瞪口呆,直觉得该让皇帝陛下开班来为他们培养专业人才。
如果说有谁大意撞入这个地方,大概打死也不相信那就是御书房……以及皇帝的寝室··而刻下这个临近黄昏的时候,皇帝陛下终于批完这堆奏折·他对一直在旁边侍候的书童挥手,低声吩咐道:·“替我把它们装进木箱裡,懂吗﹖”·那书童十分聪敏伶俐,不劳皇帝陛下出手指点,就自己懂分门别类,把几十本奏折一一装进地上的箱子中,让景言能有片刻时间闭目养神。
“陛下,我听小天哥哥提起,今天有人说白帅坏话了﹖”·景言靠在太师椅背,沉默良久,忽然轻声低问:·“如果有人说灵飞的坏话,你会信么﹖”·小书童刚一股脑儿将几本折子都放入箱,闻言腰也不抬,便连连摇头:·“当然不信啊﹗”·景言仍是闭眼摊在椅裡,唇角却渐渐往上勾。
“为什么﹖”·“白帅人那么好,那个时候我和娘在里巷,冷得快死了也没人理会我们·只有他才肯走过来,不但给了我们银子衣服,还送我一面令牌呢。”
小书童大功告成,站起来拍一拍双手的木屑,扬起头来冲景言灿烂地笑:·“幸亏有白帅,不然的话,我也不可能还活着,当然要信他了﹗”·景言缓缓睁开眼,看着小书童纯真稚气的笑容,心便没来由地发涩,一阵又一阵地生了疼。
“是啊……”他喃喃的说:“我们都是幸亏有他才能够活的,为什么到了现在,却没有人记得这回事﹖”·满朝都是参白灵飞的本子,那是因为新入仕的都不了解他——但如果连自己也不护着他,那么谁还会相信他呢﹖·不能……不能再撇下灵飞,不能让他再和当天在城牆上那样、孤独一人与全天下为敌了。
“陛下﹖”·——这个小书童,正是当日因一块苍狼牌而被陆士南救起,最终随仪雅和小天逃命的庄澄··仪雅为保全他们一行人,最终被联军的士兵俘走。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日子,小天都沉溺在自责中消沉不起,只有对这小孩仍是上心,每天不忘来找庄澄来嘘寒问暖,渐渐开解了一个寒民孩子混在这些显赫贵人中生出的不安。
到抵金延后,景言便将重组朝廷的任务交予小天,分散他因为仪雅既挂念又内疚的心思·没有小天的陪伴,庄澄又变回无依无靠的孤单小孩,景言为了让他有个照应,就索- xing -将他留在身旁,每天当个贴身书童,既能打点杂事,閒时也可听忧解闷。
“陛下﹖”庄澄接连唤他好几次,“这些箱子要搬出去么﹖”·“放着让我来,你先去歇一歇·”景言长身而起,前去把房门打开——·“陛下﹖”·有事要禀的云靖刚好来到走廊,景言一见来的是他,便连叫人来的念头都打消了,十分从善如流的道:·“待会你回去,顺便替我将这几个箱子送去市坊那边,哪一个该去六部哪一处,箱子都写好了,你照着办就行。”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堂堂应龙军统领,竟然要兼任跑腿信使,还不能多拿一份俸禄——云靖想,不如还是让冯潆杰替他换另一份官职算了,反正吏部尚书,有时候不能埋没以权谋私的优良传统。
“有事﹖”·云靖点头,“青原将军飞鸽来书,他后天便会回到金延·”·“这么快﹖湘江不是只修到一半么﹖”景言皱眉,“缺银子的话这裡可没有,让他再诓一诓欧阳少名吧,反正春日楼早晚也是他的,那傢伙总不至于连这点钱也捨不得花。”·云靖哭笑不得,看来皇帝陛下想钱想得魔怔了,把手下大将兼知己好友卖得一个理直气壮,还恨不得能卖出两个国库的价钱。
“不是钱的问题——”·“东海的军器厂出娄子了﹖”景言立刻收回戏谑,脸色瞬间就凝重了起来·云靖连忙摆手,压低声音道:·“也没有,将军说,军器厂一切顺利,冶炉已达百分百的使用率,虽然产量目前只有当年赤邯的四分之一,但陛下想要的那批轻骑火器和水军装备,很快便可运到金延港。”
景言本来着实吓了一吓,听到这裡,一颗心顿即放了下来··“有话好好说,一惊一乍的成什么样子﹖”·云靖心裡直呼冤枉,一惊一乍的明显就不是他好吗。
焦头烂额的皇帝就是份外会来事,自从来到金延,景言比在平京的日子多了几分生气,但却更加倍难服侍了·换了是平日上朝还好,关上门后便开始不安份,没有半点皇帝的自觉和自称也算了,像他和景焕康这些熟人,就找不出谁没有被拿来无辜开涮的。
更悲惨的是,以往有白灵飞在他们就可以得救,现在安庆王和洪达已殁,连青原也奔波在外,更是无人可以替皇帝陛下顺毛··——也幸好,那位可以顺毛的人终于回来了。
“将军前段时间在湘州统筹修缮运河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春日楼内部的联络暗号·”云靖难掩欣喜之色,终于也放心对景言说起来龙去脉:·“这套暗号手法,只有护法和舵主这些楼中骨干才懂使用。
他觉得事有蹊跷,多番查探后,终于在湘州以东的下游小城找到了用暗号的那批人马·他之前没对陛下提起,是不希望让您的希望得而復失,而今次提早回城,便是为了要把他们亲自护送来此处。”·景言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扶住门框的十指攥得连骨节都发了白。
云靖欣慰的舒一口气··“少公主回来了,和她一起的还有八千南楚兵,郭定、何情、张立真、锺文之……他们全部都在·”·皇帝陛下的下颚已经绷得起了青筋,他怕是自己听错,又再颤声问了云靖:“你说什么﹖”·“少公主和当日被俘的南楚兵,现在都在吴兴,还有两日便可以——”·景言没有把话听完,便已经率先冲了出门。
“陛下﹗”·“把你的马借来﹗”·云靖一脸汗颜,反应过来之后,又如云破日现般笑了··房内的庄澄正兴高采烈向他招手:“云将军﹗是不是仪雅姐姐要回来了﹖”·孩童的脸上,是一种真切而鲜活的憧憬。
那么无比纯粹的光,在被战火挤压了几年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再从什么人身上看到过··“嗯·”·直到这一刻,云靖才觉得,一切都终于雨过天青了。
两天后,景言和青原带着整整八千人回到金延··南楚军一众统领都悉数出城,迎回几经生死失而復得的袍泽兄弟。小天和庄澄也早早从总管府出来,跟不顾一切下马奔来的仪雅相拥而泣。·当晚总管府破天荒的张灯结綵,省钱省到丧心病狂的皇帝陛下也难得铺张一次,办了一场盛大的洗尘宴,全府上下沾满欢腾喜乐的气息。
知道少公主平安回朝,天罗大街也是载歌载舞,满巷都是平民百姓衷心为了庆祝而组织的活动,喧闹之声远传到金延港,和港口生生不息的潮浪互相和鸣··这一夜,百万人抬头望着明月,这才发现回首半年,原来江南已经悄悄走出了战败的- yin -霾——有些什么正以难以置信的速度散落、重聚、然后萌芽盛放。
那是人每逢被天地自然赶绝时迸发的本能··——每处战火烧过的地方,染过了血,却同时洒落了希望··“皇兄·”·月上中天,金延的繁嚣却仍未消散。
城楼上,景言在牆垣后迎风眺望,听到这声呼唤,便自然而然地回过身来··月色下仪雅披着轻袍,依然是往日的婉约动人,带着浅笑来到他身旁··“我以为你是被青原大哥放倒了,原来不声不响一个人跑来了这裡。”
景言这一回身,就似乎不打算看什么夜色·帝皇目光流连在仪雅的脸容上,转了又回,回了又转,彷彿一旦移开,便再也补不回来。·“怎么了﹖”她弯眉调侃:“难道我去北方一趟变了模样,皇兄认不出我来﹖”·景言捧起她双颊,碰上又捨不得用力,连手指也不敢擦过肌肤,怕剑茧会把她刮痛了。·“傻瓜,吃过什么苦头了﹖”·仪雅僵了一僵,旋又委屈的噘起嘴:·“什么都没能吃,饿得都走不动了。
而且北方冷得很,脚冻出了疮,还是何大哥辛辛苦苦把我背回来的·”·景言胸中狠狠一抽,却听她继续说道:·“你不知道,我在宛城的时候大病了一场,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在城裡找到没去逃难的大夫。
大夫问我是哪裡人,张大哥一听,怕是不知哪军的探子,便胡诌我是洛阳的大户夫人,因为举家要避难迁去巴蜀,途中才和夫君失散了·大夫也是庸医,顺着张大哥编的便说我悲从中来、此病乃心病,听得我差些没起来跟他算帐——好歹我随欧阳楼主走过江湖,再不滞也是你亲妹啊,怎么就成了这般娇气的夫人﹖被人如此冤枉,这还不够苦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不娇气,只是从小就古灵精怪,总是让人省不下心。”
仪雅横撇了他一眼,唇角掩不住笑:“又来百步笑五十步了,也不知道让青原大哥经常省不下心的是谁呢·”·“他哪有那种閒情,心思全都在欧阳少名那傢伙身上了。”·仪雅就像回到儿时一样,拽着景言手臂,没心没肺又滔滔不绝:·“张口就来,明明是你把青原大哥赶走的,现在又来冤枉好人。”
“我这是成人之美,你青原大哥不知道有多高兴可以脱离苦海·”·“他一天到晚,挂在嘴边的都是替你找银子修这修那,几天前还说要想个法子攒国库呢——”·“傻瓜。”
景言再也装不下去,终于将仪雅拉入怀中放声痛哭··她也终于没再说下去了··——从小到大,无论心裡装了多重的包袱,她都没见过景言在人前落泪。
直到郭定有次无意间说到,景言当年是挂着泪把筋骨全碎的白灵飞抱回水石城,她才知道原来皇兄也并未真的修练到家,一身坚硬不碎的金钟罩,总是有那么一两处裂缝破绽的。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会成为那么一道撕心裂肺的破绽,裂口一开,便把金钟罩裡的人撕个痛不欲生··“……皇兄,你才是吃了最多苦头的人。”
仪雅深吸一口夜风,吐到唇边,便全化作轻柔的叹息,呵在景言不断抽噎的胸膛上,“这段时间,我们都没在你身边……对不起·”·世间千般句子不分雅俗,皇帝陛下都能听入耳,唯独不能听的就是一句对不起。
尤其是,他听不得自己护不住的人说对不起··“陛下,有件事,少公主让我千万别对您说……”今晚在席间,少有喝到失态的张立真走了过来,不管不顾的抱住他肩膀。
在军裡多年,景言最见惯不怪的就是下属在庆功时发酒疯,便顺着姿势将他带到一边,免得众人过来当奇闻奇事、大肆围观这位出了名稳重闷骚的锋狼军副将··“她让我绝对不可以、不可以说……可是我绷不住了……”·景言为之无语,一时想不透这般二百五的傻愣子,当年白灵飞到底是怎么教出来的。
“绷不住就说,说出来就不会记得了·”·“陛下,您要记得、少公主一直都……都是冰清玉洁,她是高高在上……神圣的仙子……没有人可以拿这个来侮辱她……”·张立真趴在他身上,迷迷煳煳在他耳边说了些话——·“哈勃儿……还有那个营帐的室韦鬼子……怎么可以侮辱她……”·“我张立真他日……他日一定要将这些人煎皮拆骨……替少公主报此大恨﹗”·有那么半晌,景言只是反- she -式的扶着张立真,彷彿只有这样,才能抑制住胸臆中几要喷涌而出、想要狂飙向所有人的杀意。·——他其实早该要想到,只是就等同要面对阿那环会如何对待白灵飞一样,他连想都不敢去想。
往往只要白天那么一想,晚上他就会梦到两人,或者是体无完肤,或者直接就是两具双眼成洞的骷髅骨,各种逼真的梦境惨绝人寰,把他从恶魇中惊醒过后便不断在眼底重演。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阿那环就站在他面前,将白灵飞一节节砍碎了,当面把骨肉冷冷地丢给他··又有时候,他听到白灵飞在自己耳侧,用那种清淡如雪的语气,轻轻的说上大半夜“我恨你”。
而更多的时候,他无论碰上什么,都像抱着白灵飞的尸骨·就如多年前在水石城,他看着那个人逐渐没有温度,全身碎了脏腑筋骨,整副身子都绵软得像摊肉团·他把人揽紧了,一遍又一遍地唤白灵飞的名字,最后血流了一地,白灵飞却在他手上扬成了灰。
他最后抬起手,一掌劈晕了张立真,将人扶给了青原照看··“把他看好,待酒醒了,才放他出来·”他迎向青原讶然的眼神,淡淡的再说一句:“……免得扰民。”
青原白他一眼,觉得皇帝陛下的脑子一定是哪裡又烧掉了··“皇兄·”仪雅拍一拍他的后背,本来想说什么,可是景言已经回復过来了,轻轻放开了她。·夜色深邃,而景言眼裡的墨黑更是浓郁不见底,彷彿人世可以想像到的磨难,都尽数被上天沉进这泓比金延港更广阔的沧�H欢瞧Qe始终有一点载浮载沉的光,曾经黯淡,但不曾熄灭,不折不挠地立在怒浪之中,使所有驶经的小船都看得到指引——·每个时代裡,总有位指路人是为此而生的。
他会为一个人献出那点光,当千万人身陷狂潮时,他亦敢孤身烧融自己的灯芯,执意成就那条值得信仰的方向··“丫头,把吃过的苦都忘了,天大的事,有皇兄替你记着就行。”
景言俯下身,一如既往伸手去摸她的头顶:·“你是我南楚的少公主,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人敢让你受半点委屈·”·仪雅心内既暖又酸,目光迅即便泛了氤氲。
“如果有,记得跑来我这裡,我带人把他劈了,连小不点我也不会留情的·”景言又再补上重点··仪雅俏然失笑,然后又乖巧地点了点头··皇帝陛下重又转过身,望向夜幕中的渺渺远方。
天边星宿缓缓推移,就像无数隻九天上的眼睛,在默默俯瞰南北的风雪与烟火··他曾许多次设想过,要把失去的一一讨回来——带着他可以依凭的一切力量,向明怀玉、长孙凯、阿那环……向所有欠下南楚的人,千倍万倍的将这仇讨回来。
为此他日夜磨砺这把復仇的剑刃,直到有一天,他又再从抱着白灵飞尸首的梦裡惊醒··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无法抑止自己去思念白灵飞,回忆起他们多年来的每一段日子。
他以为这半年自己是靠仇恨来支撑住的,但原来,真正重要的,终归是他本来就珍惜的那些人事··——仇恨的可怕之处在于,它能将一个人由外到内完全侵蚀。
心志愈坚定,便愈容易被仇恨蚀得一无所有··他对白灵飞说过,一个真正合格的统领,不可以想上一步多少人因自己而死,只能想下一步有多少人因自己而活·他也曾经安慰过白灵飞,真正的赎罪,不是去惩罚自己,而是去将幸福还给仍然活着的人。
——他终于记起自己在小不点墓旁承诺白灵飞的、在水石城对八军呼喊的,其实是什么样的理想··“仪雅·”他忽然低道··“嗯﹖”·“我们终有一日会再回去,真正的回去——回去平京城,也让所有流离的百姓,不论南北,都回到他们渴望的地方。”
“我知道·”·景言回过头,仪雅巧笑倩兮,那话却坚定得有如铄金——“我相信皇兄,你一定可以做到的·”·景言顿了一下,然后正容道:·“当然要做到,不在国都把自己妹妹嫁出去,我想一想都要心塞。”
仪雅忽然满脸通红:“皇兄”·——她就不该相信这不靠谱的亲哥,哪怕当了皇帝能顶天立地,这张狗口也是吐不出象牙来的。
“你和小天别太着急,到了那个时候,我才给你们风风光光办个国典婚礼·”景言冲她摆摆手,神情就和平日说“众卿退朝”时一模一样:·“就这么说定了啊。”
他对自己的亲妹不忘叮嘱:“记紧也告诉那小不点·”                        ·作者有话要说:替仪雅和陛下心疼一下。
也许大家觉得作者君对这位公主太狠了(作者君忏悔T_T),但思前想后,我还是想塑造一个不屈不挠的女- xing -形象,她身上的闪光点不是因为被狠虐,而是因为她能像自己的国家一样,从苦难之中重生过来·☆、抉择·仪雅一行人是化整为零,各分不同路线辗转中土,最后才回到湘州找到青原的。
而这也意味着,南北各地的最新情况,包括城防、人口、经济等,这队人马都一一探查得钜细无遗,如今他们回来,就等于补足了春日楼和南楚军尚未重建好的情报网,使退守江东的景言得以掌握全中原的消息,能够筹谋下一步的部署。
仪雅没歇上一两天,便请缨过去助冯潆杰和小天一臂之力,依她这一路的亲眼目睹,再仔细修正江南地区的重建方略·三个人在油灯下阅览各种材料,不时交换意见,在房中央足有廿尺见方的大木桌上摊开的卷轴、一笔笔地把各项建设加上去。
碰上谈不拢的事宜,便直接去敲隔壁房门,让景言召来六部的机要人员商讨——·如此昼日努力,囊括万家灯火、绵延起伏千里的河山秀川,终都在一卷全壁画纸上,变成了它们理想中的模样。
“成了”仪雅移开压尺,与冯潆杰一人抓一角,将大方桌上的卷轴提上来··“待会给陛下过目,他一定会惊叹不已的·”冯潆杰喃喃道。
小天坐在桌前,抬头与他们一起目不转睛望着卷轴··三个人的目光扫过他们亲手绘製的地方,每一处都工整地安置了他们对将来的愿景,密密麻麻织出一张精密细丝的网,盖住整片他们热爱的疆土。
“还记得么﹖当年先帝将陛下打入天牢,我们都还是只懂纸上谈兵的太学子弟·有一天,我带一群贵族公子走过集贤巷,想把声援陛下的你俩劝走·”·仪雅感慨万分,不禁也怀念起那件轰动过整个平京的旧事。
“你先把文老师搬出来,接着还以母后和南麒王来压住我们·”她带着温柔的神情,娓娓道来:“我当时就想,为什么师兄不能跟我们同一阵线呢﹖难道就只因为各自立场不同,连话也不能好好说上一句么﹖”·“幸好过了这么久,我们终于又能聚在一起了。”
小天欣慰的道··“没错,就像那年上课的光景,一起奋笔疾书,一起你争我辩——”冯潆杰低叹:“这种日子,以前我们谁会想像得到呢﹖”·仪雅忽然失笑摇头。
“这倒不是·”她对冯潆杰眨一眨眼,俏皮的反驳他道:“早在那个时候,小天就已经未卜先知,你不信问他·”·小天这就申怨叫屈了:“我哪有未卜先知,你把我当神算子啊。”
“别太谦虚,第一辩才轮不着我俩了,你去争个第一神算也好·”冯潆杰打趣道:“师妹说的是什么一回事,你快老实交代,否则俸金泡汤了别怪师兄。”
“啧,我可不像那缺钱的混蛋陛下,才不会为五斗米而折腰呢·”·见仪雅在极力忍笑,他内心强烈谴责这位吃裡扒外的少公主——儘管少公主真不靠他混饭吃,皇帝陛下实在冤极。
小天跟冯潆杰你眼瞪我眼,就看谁先折腰,可没过多久,这两人就再也绷不住,笑得泪水连都呛了出来··“那时候我对仪雅说,我们走上不同的路,只是选择不同而已,说不定有一天,大家又会在终点碰头了。
你看,这不就碰上了么﹖”小天笑了一笑,轻声的道:“这都是飞哥哥教我的·”·冯潆杰缓过一道气,跟仪雅慢慢放下卷轴··“白帅肯定有他的盘算的,八军当中不少是他的旧部,何况还有陛下护着他,你别太担心。”
他出言安慰小天··仪雅走过去,温柔地握住小天的手··“灵飞大哥也会一样,在终点等着和我们碰头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小天感受到她的温度,心裡稍稍有些踏实,勉力提起精神,又对她跟冯潆杰扬起灿烂无邪的笑容。
——河山为笔、社稷为墨,这三位太学同期的优秀学生,被后世共同称作“建筑者”·而桌上这份划时代的卷轴,亦是南楚往后繁盛的基石,历经几代帝皇的耕耘,每笔每划都终将在这片土地上成真。
总管府的顶层,每间厢房几乎都是彻夜灯火通明··就在仪雅回城后的翌日早上,景言动手收拾战地一样的“御书房”,又撤去屏风、把起居内进都徵用做杂物间,将藏不了的杂件索- xing -扔到床上去。
起始何情等南归将领看得下巴也掉了,完全没法相信皇帝陛下就这么人模狗样地过了半年日子·反倒是青原习惯成自然,二话不说捋起袖子来帮忙,将厢房能用的地方都清空起来,变作一个临时机要室。
景言又把忙活得快趴下的云靖、景焕康、玄锋、源涛四人找来,十来个七尺的昂长男儿,勉强挤在一个厢房中几日几夜,谈着比这裡大上好数十万倍的国家大事,真说出去恐怕都令百姓哭笑不得。
待议定好江南各个军事要点的仔细佈置后,一众恢復原职的将领领旨前去各地统率整军和练兵,南楚也终于回復昔日猛将如云的鼎盛场面。被陛下惨无人道折腾了大半年的人都鬆一口气,差些便涕泪纵横叩谢皇恩,玄锋和源涛连忙回军营睡个天昏地暗,至于被折腾得更惨的云靖和景焕康,就连走都走不动了,最后还是冯潆杰和谢正风来把人抬回去的。
最后,房内冷冷清清只剩下景言和青原两人··“墨姑娘还没回来么﹖”·“还没有,我托她去儿时师门所住的地方,看看有没有关于天一派术法的线索。”
景言道:“算起来,回程应该是这几天的事·”·“那批火器已经从东海出发,和当年把第一批锋狼兵秘密运上金延的航线一模一样·我已经对云靖叮嘱过,这批是修湘江的器械工料,让他务必亲自照看,确保军船能一路无碍来到金延港。”
景言点了点头,看样子连日来已经疲惫得很,没精神再开口说话··“陛下·”青原压低声音问:“为什么要把这件事瞒下来,不让他们知道﹖”·景言深呼吸一下,随后像被抽空全身力气,一直绷紧的双肩完全垮下来:·“南楚军所有将领都在专心整兵,目前无暇再顾及其他,让他们太早知道军器厂的情况,除了增加他们的压力,根本起不了其他作用。”
青原半挨半坐的靠在木桌旁,一时没有说话··“即使江东会有战争,也是北方形势尘埃落定后的事·”景言摇头续道:“长孙凯和明怀玉已经无兵可用,南方大片地区防守形同虚设,巴蜀和江北都能一攻即溃,一时三刻不必过急……我们还能再等。”
青原低叹一声··要是能等,皇帝陛下怎会三番四次要他尽快赶製好军器﹖又何须为了重启东海军器厂,绕过户部自己暗访那群老闆呢﹖·几大世家本来就和景言有旧仇,先是多年前因为国政改革而被削薄利益,继而是闺女作为准太子妃在入宫前遭刺杀。
当日景言硬着头皮向他们借银两,已是做好心裡准备才去的,但还是受了全程的冷眼暗讽·自己在旁看得双眼冒火,几乎想拉起景言就走——他想,大不了便去找欧阳少名,春日楼的确穷得没剩多少了,但至少绝不会让他们的皇帝如此低声下气去求人。
·可是看见景言打眼色让他别炸毛,向那群老闆低下头的时候,他又把咆哮默默吞下去了··他不炸毛,只是心酸得无以復加。·——他不知道,使这条曾经顶天立地的脊骨如此甘心弯下去的,除了责任,还有没有其他别的东西。
也许尚有仇恨,还有他们当年意气风发时的理想……但这些到底将一个人反复淬炼了多少日夜,才能让他为此坚忍到这种地步呢﹖·如果当初那孤傲的少年知道往后这些日子有多困苦,会不会有那么一刻后悔跟着御林军离开衡山﹖会否因此改变决定、宁愿继续当一个浪迹江湖的天涯客﹖·“陛下,其实您心裡,是希望出兵相助长孙凯和明怀玉吧﹖”青原忽然说道。
景言闻言苦笑··“你憋了这么久,早在我要重启军器厂的时候怎么又不问﹖”·见青原没应话,他又再笑道:“不明不白忙活半年,也就只有你才这么顺着我。”
青原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思索了很久以后,才找到一直想说的那一句:·“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对的,可是从我认识你那天开始,你从来只会去做应该做的事。”
——他再没有什么尊卑之称,而是以平辈好友间的语气来对景言剖白··彷彿是被他触及了某种思绪,景言连轮廓也柔和了不少,低语近乎叹息:·“我曾经以为,所有我觉得应该做的、便是我必须去做的事。
所以当年我们在水石城面对撤军的金牌,我反而决定要挥军北伐;也是因为同一个信念,当三国联军合攻南楚的时候,我坚持不坚壁清垒,让你们每个城池力争到底·”·“可是陆士南、安庆王、洪老、叶尚书、聂靖川……这么多人都为我牺牲了,现在你告诉我,这是应该么﹖”·景言再也无法支撑下去,两隻手合掌顶在眉心,却揉不开紧锁的褶纹。
“整片荆楚连同平京、都因为我变成了废墟,仪雅他们颠沛流离这么长的日子、受尽苦头才能重回江南——”·青原皱起眉,只见景言抬眼看着自己:·“现在尚有十万人被囚在敦煌,灵飞还在阿那环手上、很有可能已经被逼解开封印了。
你们在金延,一个个呕心沥血陪我支住这片烂摊子,到了如今,你真的还认为我做得应该么﹖”·“……你没提军器厂的事,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我决定不了,更加开不了口。”
景言苦涩的道:“难道我要说,阿那环下一步肯定是先攻伊洛、后谋关中,所以我们必须趁北塞军未过孟津渡之前,覤准中原大片都在真空状态之际,挥军北上将其截住,以保洛阳和长安无虞﹖”·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姑勿论我们元气尚未恢復,八军根本难以出征,就只凭这几年牺牲的纍纍白骨,我又能怎么说﹖郑夏两军能不能挡住北疆铁骑、与我们有何关系﹖幽云之地何属、汉统能否光復,岂是我们可以左右﹖明明南楚只要坐等他们灭国,然后稳握巴蜀和江北,至少也能和北塞军再对峙几年,我能用什么理由让大军远征﹖”·青原握紧拳头。
“你心裡真的这么认为﹖让南楚心安理得偏处一隅,当个隔岸观火之徒,就真的应该、就是对的决定﹖”·“我是一国之君﹗”景言陡然拔高了语气:“难道自己独断、重複犯错,才是对的决定﹖﹗”·“你这是哪门子的一国之君﹗﹖”·彷彿是变回了昔日那一点就炸毛的应龙军少将,青原不给景言半分颜面,以喊破房瓦的声势对皇帝劈头大骂——·“你不就想有人能否定自己、否定你所做的一切么﹖我知道灵飞不在,没人当得了这根当头棒,你便将就一下,先把我这些话听进去了,日后等他回来亲自扇醒你。”
景言被一下骂呆了,霎时间完全没反应过来··“你到底是不是罪己诏写傻了,明明是有人短视至极引狼入室、有人筹谋多年要剿灭诸国,可你倒好,战败城破算你的,生灵涂炭也算你的,那是不是隔壁王大妈的鸡今天下不了蛋、东市张大姐的孩子明天掉进水了,你也要自己去上门赔罪﹖”·“你可以血战沙场,也可以忍辱负重,却不敢坚持你所相信的、不敢再为自己的决定承担后果。”
青原额角都暴起青筋,越过木桌将景言整个人揪起来:·“你的血- xing -到底哪儿去了﹖被阿那环一仗打没了啊﹖﹗”·“你睁开眼看看自己,我效忠的,绝对不是这个样子的一国之君﹗安庆王临死交托的、洪老殉国前护住的,也不是这么的一个人﹗”·骂人毕竟是件极秏心力的事儿,青原一道气用尽了,想再骂下去也后劲不继,拿着景言的领子,一时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如果他的吼声有实形,皇帝陛下的书房早给掀个朝翻天了··他将炸开的竖毛收回去,终于还是鬆开了景言··“很多事在做之前没法知道对错,所谓的选择,便是在力能所及下把这条路变成对的。”
他对景言无奈地道:“如果连支持你选择的能力也没有,拿我们这些臣子干啥用﹖”                        ·作者有话要说:私心还是把仪雅、小天、冯大人写成铁三角了,作者君很萌这种同窗变战友的梗啊~·而且作者君也很萌知己互吼的戏码XD·☆、忍辱·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小飞将会异常惨烈……大家,咳,做好准备吧·山西,太原北城门外。
一支插着柔然王旗的骑兵驰上平原,旋风般掀起了十里尘土,继而在城外的军营停定,与大军会合后各自整顿,当得上侵掠如火、不动如山的兵法要旨··一骑从军营闪电掠出,直奔向营组裡的王帐所在处。
十数名族主和将军早在营门外候着,遥遥注视那匹扬沙仰啸的良驹··来人显然没把他们放在眼裡,他头罩风帽,持剑在营柱前翻身下马,一袭月白风衣直接从众人当中走过,衣角扬起的炎黄风沙、在盛夏裡竟然透着一股莫名刺骨的凉意﹗·“陛下此时正在商讨要事,没空见你这个战败降将。”
靺鞨族主乞四比羽冷道··那人也没搭理,继续朝营组裡走去,然而下一刻,这群族主全都在同一瞬亮起马刀,来势汹汹把他围在中间﹗·“是你对陛下大进妖言,他才会下旨肃清我草原诸部的﹗”党项领主清纳沫目露凶光,那眼神如有实质,锁住了刻下整个大草原最痛恨入骨的眼中钉:·“白灵飞,今天你不纳命来,休想我们善罢甘休﹗”·“纳命﹖”白灵飞冷笑一声,“就凭你们﹖”·风帽蓦然落下,骤现一张冷冽清绝之容。
他手按九玄,上百道锋利而奇寒的真气顿即齐发,犹如半空中倏生无数柄无形之剑,从四方八面瞄准了在场每一个人﹗·乞四比羽不禁色变,他知白灵飞属当世少有的高手,但却没料到合多人之力,仍是如此强弱悬殊﹗·从始至终,白灵飞甚至还没把剑拔出鞘来。
——御剑门的终极一式“无蕴”,从上古历来练成的只得寥寥几人,不用借助实剑就能使出“无蕴”的,就更是绝无仅有,而偏偏,这唯一的例外便在这裡。
面对御剑门的绝招,他们根本连接的能力也没有,当即便骇然收招后退,且要有多远退多远——万一迟上一些挣开剑气罗网,白灵飞九玄一出,他们绝对会血溅当场﹗·“这么怕死,一开始让路不就行了﹖”·“你真以为自己一朝得宠,就能在漠北倒行逆施﹖”乞四比羽收回那股亡命之徒的好勇斗狠,倒也能人模人样,在众多族主眼裡比货真价实一身亡命劲的白灵飞顺眼多了:“匈奴、羯、羌、铁勒、后车师,五大部族在你手上被杀清灭光,你借故投诚、其实就是为了暗谋摧毁大草原﹗”·乞四比羽长期在西燕城与各族明争暗斗,一口汉语说得极为流利,连白灵飞也不禁目露贊赏。
“我领军出关,拿的是一纸平叛圣旨,各位如果觉得我错杀了人,那就只剩两个可能- xing -·”·“一是我冤枉了他们,那要你们承认看到军报的自己是瞎子才行。”
白灵飞淡淡道:“另外一个可能,我真正需要除掉的,其实是这裡十二个部族——不然诸位族主解释一下,除了企图谋反,还有什么原因要对平叛上锋将拔刀相向﹖”·“你敢﹗﹖”·“有什么不敢。”
白灵飞扯唇一笑:“我能杀你多少次,就能平掉多少个靺鞨·”·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乞四比羽有一点说得没错,白灵飞是真来倒行逆施的,而且即使撇开长明王这重关系,就以他本人的能耐,也非常足够横着来——就像他这一下“平叛”,替柔然残忍荡平了五大族,也没人真敢復仇将他碎尸万段。·他尚在南楚的时候统率八军,景言为他连后宫也终生不立;如今变节一过来北汉,当即压下连隆和拓跋灭锋的声势,被阿那环宠信有加·对着白灵飞,乞四比羽不得不贊同,有顶尖的武功将才是种本事,长了尤物一样的绝色皮相也是种本事,当有人能将两者合而为一,更是老天爷赏的绝顶本事··毕竟梦想统一天下的男人,谁不希望手上把玩着一件惊艳又狠绝、床上床下也能满足自己征服欲的武器﹖若有能力把这件武器抢到手,他也铁定去抢,得到之后也绝不会让予他人。
能在西燕城佔上一席之地、乞四比羽也是聪明人,刚才的一番话对白灵飞来说只是废话,有耐心说这么多废话,这代表白灵飞暂时不会对靺鞨开刀·因此他亦不必急着撕破面皮,毕竟今天拉着清纳沫一行人来围堵,也只是旨在试探而已。
看情形,白灵飞倒真不像是假降·若真如此,日后靺鞨要雄起取柔然而代之,便等如在难行的蜀道上再加一条天梯了··“草原廿七部族逐一被灭,你知道陛下下一个想除掉的是谁吗﹖”·就在白灵飞正要跟他擦身而过之际,乞四比羽忽然低道。
白灵飞轻轻一眼扫向他··“拓跋鲜卑才是长明王心中最大的刺·”乞四比羽丝毫不掩讥讽,“你能狠下心手刃自己师父么﹖”·营组远处走来一队亲卫,已经和阿那环谈完要事的拓跋灭锋恰恰离开。
——阿那环对白灵飞的偏袒是显易而见的·当日长明王下旨平叛,大笔一挥,便将拓跋灭锋手下一员猛将楼之漠拨给他统领王军了·拓跋灭锋兴许是顾念着往日的情份、又或者暂时不想和长明王闹僵,明知是被欺到头上,也不得不把这要求答应下来。
据说白灵飞出关之前,这两师徒曾在帐幕裡大吵一场·吵的什么内容旁人不得而知,只知结果是他剑指昔日恩师,不留情地攻向被尊为敕那的第一勇士··那一战在北汉军裡简直是轰动得像大漠缺堤涌水一般,绝大多数人平生还没看过这种战神之间的对决,几乎都被剑光灼得眼痛了,两道身影快得连肉眼都看不清楚,拼杀了数十回合,两人用的都是同一套御剑七式,直到最后,拓跋灭锋被九玄指着咽喉,而他的剑却差半分才到白灵飞胸口。
草原敕那第一次落败,还是败在自己教出来的好徒弟手上——这消息像疯了一样被传播出去,也被视作是白灵飞加入北汉军后、参与权力斗争的开始··按道理说,敕那之名该是要易主的,可是大草原和南楚统帅天生相剋,谁也不愿认白灵飞,他也不在意敕那的名衔握在谁手,此战后翌日便带兵出关了。
而刻下再见,无论从什么情仇来看,这两人间也是相当一言难尽··果不其然,拓跋灭锋目不斜视的从营门过去,正眼也没看自己曾经的宝贝徒儿··乞四比羽乐得在旁看热闹:“敕那此次将要领兵出城了﹖”·拓跋灭锋素来- xing -格怪僻,除非是对着长明王,否则不乐意便不必答话。
就连他一手练出来的黑玄兵也承继了这特质,在北汉诸部中我行我素,若非黑玄兵确实所向披靡,估计光此全军就够被治上十次罪了··“陛下有令,命我明天前去九原郡调兵。”
出乎意料,不太把一众族主放在眼裡的拓跋灭锋竟然开了口··“九原郡长期驻扎柔然精兵廿万,沿燕山南麓而下,半个月可到山西·此军一到,伊洛和关中相当于一马平川,中原大破可期。”
乞四比羽不免惊讶,也不知这话拓跋灭锋到底是想对谁说的·然而他脑内一转,又马上想到长明王此着的- yin -险之处——·九原郡驻兵,是北汉最压箱底的一张皇牌。
此军六十年前由伊北王建立,当时七万轻骑以寡敌众,最终大败鲜卑于奔狼原,为柔然镀造无上荣耀·其后伊北王再下一城,领九原军扫遍幽云十六州,因而才使后来的中土等同赤身暴露在漠北的铁蹄之下。
·目下明怀玉和长孙凯疲于久战,又受制于失去幽云关卡的劣势,其实败局已呈,问题只在于北塞军能否在今冬之前攻破洛阳和长安而已·九原军说关键不是、不关键又不是,但派黑玄兵主帅去亲调九原军,那就非常微妙了——尤其当今草原各族都谋着要反,而这位主帅更是拓跋鲜卑唯一的王室遗脉,故意把人放出去关外,简直就是特地给他挖坑踩的。
而一旦拓跋灭锋真的踩进坑裡……那么谁又会给他致命一击呢﹖·乞四比羽忽然又转向白灵飞··拓跋灭锋已经走了,他脸上没有乞四比羽料想的一言难尽,冷冰冰不动半分声色。
——彷彿是一个精致绝伦、却又极其绝情的傀儡。·连隆在夜裡的营门前等了良久,瞥见从寨内只出来一个传讯的亲卫兵,当即便皱起眉··“连将军。”
那传讯兵也是一脸难色,事实上,这已是他今晚第六次做同样的事了:“陛下和……白将军还在议事,让各位明早再来·”·连隆并非一个人请求觐见,与他同来的尚有北汉军一众高级将领,当中不少均非柔然族人,可见这支被阿那环多次拒见的人马,所代表的不止是王军势力、而是糅合多个部族的整支大军了。
“陛下知道求见的有什么人吗﹖有什么要事非得谈上三个时辰﹖”·领头的武将英俊非凡,劲衣外披着一袭轻甲,使他看上去犹似一支离弦劲箭·他说话其实很柔和,但传讯兵却感觉到当中的逼人气度,一时间更难以答上话来。
——除了拓跋灭锋,北汉军裡的第三把交椅便是连隆·阿那环极其宠信这个心腹,自几年前敕那自愿放弃王公爵位,连隆便愈趋受重用,甚至有传言说,长明王特意扶植他,便是为了要把鲜卑死灰復燃的势力压下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管连隆跟拓跋灭锋之间是否不咬弦,总之军中连一个守马廐的士兵都清楚,连将军的实权相当大,而且从未试过被陛下拒之帐外。
“将军,卑职已经通报很多次了,可是……”传讯兵把声音压低了些,“可是陛下正在兴头上,一时三刻离不开·”·帐裡就得阿那环和白灵飞两个人,在干什么干到兴头上,简直不用动脑想也知道。
“离不开﹖”连隆冷笑:“陛下把攻打中原的大军指挥权都交在他手上了,他还有什么好离不开的﹖”·他话裡鄙夷之意不能再浓,就像看到曾经相互匹敌的对手骤然堕落,变成他最蔑视的那种人一样。
连隆往后打个手势,整列将领随他擅自步入营寨内﹗·传讯兵大吃一惊,营内火把猎猎,把守的王军见一群上将蓦然闯入,一时也不知是拦是赶,而连隆已经扬声高喊:·“末将与王军十营统领,前来求见陛下﹗”·帐外的亲兵卫队骇然上前,精锐王师的素质体现在瞬间便组成的围护阵形上:·“连将军留步,陛下有命——”·一声难耐的低吟恰好从帐内传出来。
那嗓子很快便变了调,随着激烈的冲撞而尖叫,几下便失了声,馀留尾音撩在心中··连隆自然注意到,亲兵卫长的喉结此时情不自禁滑动一下··“将军,您也听见了,陛下确实是不方便见诸位。”
隔着帐幕都能听到一队钢铁之军口舌乾燥,可想而知内裡是怎么香艳的场面··这其实也不能怪王军精兵心志太弱,大漠上有小数民族确以征服为本能,战斗力往往与征服欲挂勾。
在那些民族裡,所有战败俘虏都会永远沦为奴隶,被他们撕扯吞食,即使是曾经的万兽之王也不例外,这便是为何以白灵飞的身份,在北汉军中仍然被人用看猎物的目光对待——·刚被俘虏的时候,不知多少人动过心念,本来以为长明王尝完鲜,这位特级战俘要被丢去军奴营,任由大伙轮着来享用的。
岂知人没能碰到,这隻猎物竟然一朝翻了身,张牙舞爪浑身是刺,谁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动他·今晚这一齣,倒是正中一群猎狼的下怀··可是连将军的心彷彿是铁做的,除了柔然和北汉,其他事情动摇不了他半分,也不管裡面是什么,便再重複一遍:·“末将连隆,偕王军十营统领,在此求见陛下﹗”·帐内阿那环满足的吼了一声,俯身贴在白灵飞- shi -透的耳鬓:·“凤凰,你很少会像现在这么温顺的……”他低低叹道:“我其实更加喜欢你不可一世的样子。”
他嘴上的话极其轻柔,下身的动作却狂暴得像头野狼,猛兽般的狠戾跟他眼裡的深情竟完全不合··他从内到外,疯狂地翻搅着胯/下人的身体··眼底映着因长久锻炼而显得笔直劲瘦的背线,他低头舔舐那大片背肌,然后用力掐住腰身一压,再将自己整根没入去﹗·白灵飞全身瞬即绷直,下意识往前一挣,却被粗暴的猛扯回来。
男人用能卸下他双脚的蛮力,抬起他两条大腿,转了个姿势从后揽住他膝弯,把人彻底打开··白灵飞彷彿听见自己深处撕裂的声音。·“以前你经常和我说起在草原的旧事,所以我一直都在你的故土上找你。”
“你说不愿意抛弃大草原,我就在想,那是什么一个地方﹖是不是美得可以让你背叛我﹖”·他其实是在自言自语,白灵飞疼得几乎失去意识,只能在无止境的进出中微微抽搐。
“其实那也不外如是,不是么﹖”阿那环揪起那张酷肖碧阳的脸容:“我现在是北汉之主,漠北就在我脚下,你再也没理由离开我了,嗯﹖”·冰雪一般的容颜被汗浸- shi -,黏着几丝黑髮,仰着头失神喘息。
- jiao -合的窄道紧致发烫,裡面一阵阵痉挛似的收缩,将阿那环紧紧咬住不放,不留任何空隙——·与景言欢愉时成了习惯,他下意识便会把男人的铁烫带向更深的地方。
阿那环受了极大的蛊惑,如同陷入极乐,见白灵飞无法控制向自己邀欢,堵住甬道的坚柱便更兴奋的勃硬起来:·“烨珩那个锁魂印太碍事了,他困住了原本属于我的力量……”·“等他朝上了光明顶,将天地邪灵之力完全释放,我便和你一起,当这天下永远的主人。”
他箝住白灵飞下颚,往那两片咬得出血的唇瓣,像撕咬一般吻了下去··那张脸紧紧皱着眉,低吟碎在交缠的唇舌间,从皮到骨,都盛放着一种别样的艳丽,诱惑得无与伦比。
——可是他见过这副脸孔更令人疯狂的模样··不是眼下这个任他为所欲为的低级傀儡,而是仗剑飞临洛水、高贵而浑身煞气锋芒的碧阳··他的确更怀念那个人睥睨众生、骄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可是那般的一个人,从来没有办法属于他。
原来他思念了四百年的人,最终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得到……得到了,却不是他停住轮迴想拥抱的那道身影,而记忆中的身影,他永远也没能接近··逾越了人和术鬼的距离,横跨数百年的执念宿命,只是纯粹的、因为错过了而没法再接近。
他最接近碧阳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呢﹖是他身上挂着一个醉倒的傻子疯遍大街吗﹖还是那个少掉半条筋的傻子捧住他酿的千里香,笑眯眯问他喝不喝的时候﹖·在那段他为淨化自己术鬼邪灵受尽挫折、在碧阳身旁自卑到发疯的日子裡,他是否……其实也曾经可以抱住碧阳呢﹖·阿那环一身的戾气不知什么时候退去大半,蓝眸裡的黑沉之色也消敛了不少。
心裡忽然便剩下空荡荡的一大片馀角,空得他发了慌···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体内被狂猛的喷- she -注满,延绵好半晌之久··白灵飞不断发着抖,有行水迹悄无声息划过眼角,很快便又滴落在地上。
“末将连隆,偕王军十营统领,在此求见陛下﹗”·阿那环回过神,诡异的黑气瞬即便萦绕上他的冰眸··他本来已经柔缓的神色也变得- yin -沉起来,彷彿前一刻还在的人又离开了这具躯体。·“都在隔壁营等着。”
他抽身退出来,将晕昏的人扔在地上··——宿主与傀儡在立咒时本该建立起精神联繫的,就像他和当时的碧阳一样·可是在白灵飞身上下咒后,不知是否受过锁魂印影响,阿那环感应不到他的魂魄,一直也没法放下心。
于是他特意派白灵飞出关、残酷镇压动乱的五大族,又于这不合时宜的时刻,在结咒之后第一次要了自己的傀儡··如果说他之前还不确定咒术是否起效,那么在经过平叛一战前方王军的汇报、以及今晚亲眼看到的顺从配合后,他再没有半分怀疑了。
阿那环穿回衣衫,也不对躺在地上的白灵飞望一眼,便走出了帐外··帐内油灯正好燃尽··被折弄一整夜的人蓦地睁开双瞳,眼裡碎透的光重新聚合,变成刀锋一般的雪亮凛冽。
——本该是阿那环贴身不离的虎符,不知什么时候被摸了出来,此刻正握在他手上··☆、故人长绝·黎明前的时份,拓跋灭锋抹完了随身长剑,将它和剑鞘并排,轻轻放回桌上。
“尉少白準备好了么﹖”·“西燕城已经被北马帮暗中控制了,属下已发出消息,让他速来燕山·”楼之漠道··“那燕山呢﹖”·“十二城池里所有鲜卑部随时候命,只要主上一声令下,便会随黑玄军直攻上九原郡。”
拓跋灭锋徐徐点头··“主上,您真的要在这个时候起兵反长明王么﹖”·楼之漠与一般将领最大的不同,就在他几乎时刻都在质疑主上的决定,那其实不是源于他不信任拓跋灭锋,他是对所有事情都抱有一分保留,而且不会盲目被某种观点说服,一切都以鲜卑的终极利益为先——那是拓跋灭锋有意把他从小就培养成这个样子,鲜卑在无比艰辛的复国之路上,不需要一头走哪哪迷路的羔羊,而是需要一个真正有智慧和洞察力的智者。
他将楼之漠调/教成那个智者,而将尉少白栽培成能与一群亡命之徒刀锋相拼的勇士·他在这两个年轻人身上花费的心血、甚至比在两个徒弟身上的更多,因为他愿安若然和白灵飞能自由地活,却必须他俩为鲜卑奉献自己。
“阿那环已经铁定了心,要趁草原各族离心之际、杀鸡儆猴除掉我,他不在太原关上城门动刀,只是不希望影响军心·”拓跋灭锋淡淡道:“如果不先下手为强,九原军在入关之前的第一道旨令,也会是把我和黑玄兵清剿不留。”
“那何不请旨作南攻伊洛的先锋﹖”·拓跋灭锋一顿,半晌没有答他··“驻守孟津渡的是郑国元帅,北汉军猛将如云,却没有一人比主上您更了解自己的首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况黑玄军机动力是漠北之冠,三川河谷纵深狭小,从四方险要进军洛阳,关键在于速度,只要行军够快、便足以令洛阳陷入被动,此战必胜无疑·”楼之漠皱眉:“黑玄军明明是先锋军的不二之选,以长明王的眼力,必定也明白这点。
要除去我们的机会有很多,甚至待北汉统一中土后也来日方长·您在军里声威极高,就算连隆也未必能抗衡得住,只要利用王军里的势力向他施压,一切未必没有转寰的余地。”
拓跋灭锋忽然叹了一声··“你的确已经很出色了·”·他将桌上的剑归鞘,沉郁的神情不知是想起了什么,温柔的悲伤一闪而逝,然后又把剑递向楼之漠眼前:·“我终于可以全无顾虑,放心把鲜卑交到你手上。”
“主上﹗”楼之漠浑体一颤,在他面前倏然跪下··拓跋灭锋眼里的悲色更深··楼之漠不知道,十一年前也曾经有个少年,在忘忧谷绝峰上如此战战兢兢接过师门之剑。
所有传承如同镜像一般,他选择默然背负复国的险路,把佩剑交给他引以为傲的小徒儿……然后看着他一次一次浴血受苦,从栈道一去便再没回头··许多年后,又再有一个他不忍去推下苦海的孩子。
可是这一次,他也同样不得不把剑递过去——却不知接过它以后,楼之漠和尉少白又要承受多少劫难﹖·“您决意要出关决战九原军,是因为那位白帅吧﹖”·楼之漠并没有接过剑。
“长明王把属下调出关外平叛的时候,您没有阻止,却要我配合白灵飞一切行动·在关外传回来的战报,是动乱的城池被他逐一屠灭,但实情却是他秘密劝降了匈奴等五大部族,让他们佯败,好便化整为零逃到大漠深处。
长明王不察觉整支王军其实早已被我们渗透控制,而且中原战事又使他无暇分神深究,所以才相信了假的军情·”·他毅然抬眸,直视已显沧桑、却被鲜卑子民视作唯一希望的人:·“主上,您和他之间其实一早订下交易,对么﹖那五大族埋伏在大漠,只要待鲜卑揭竿而起,他们便会从各地一呼百应,而以此作交换,你便应允亲自出关,呼召起草原最大的一波动荡,令长明王不得不回师,阻止北汉军南下中土的脚步。”
拓跋灭锋仍不作声,可是沉默已等于默认了··“主上﹗请您留在这里,让属下代您前去九原﹗”楼之漠恳切低唤··“先起来吧。”
拓跋灭锋将楼之漠扶起,既然楼之漠猜到实情,他也不再说些什么了,只像很久以前督促楼之漠和尉少白练功那样、在两人快要力竭的时候重重拍著他肩头:·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虽是我的副帅,但阿那环明言命你带兵留守大本营,就绝对不会让你随我出关。”
楼之漠紧抿双唇··“现在可以令你安然踏出太原的,就只有白灵飞一个人·我多番对阿那环表明反对他领军,结果如我所料,阿那环已对他下了领先锋攻打伊洛的圣旨和虎符,他懂如何挑兵,会带你和我们剩余的人马离开太原的。”
那道捏住他肩膀的力气欲撤不撤,最后还是松了开来··“接着·”·拓跋灭锋的眼里,是不容任何人反对的决断,楼之漠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将那把长剑依言接了过去。
拓跋灭锋冲他挥一挥手··楼之漠后退一步,握剑躬身,转头走出木寨的临时帅房·可是在即将踏出去的剎那,他第一次违命停住了,咬紧牙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只是有种直觉,这一出去就再回不来·日后的路,再没有人能如师如父地领著他,只能剩他和尉少白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我会让人把我的尸首葬进水里的。”
楼之漠眼帘轻颤,目光逐渐朦胧起来··“我们鲜卑人的血,死后也要回到己族勇武的血脉里——”·“我会一直在看着,看着你和尉少白带领鲜卑再次驰骋草原的一刻。”
楼之漠走后不久,房门长短有序地被轻敲了四下··拓跋灭锋一道掌风,灭熄了房内的油灯·同一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神出鬼没地闪了进来··两人屏息片刻,都确定了房外无人,拓跋灭锋这才开口:·“天一亮,黑玄军便会出发离城。
连隆虽然坚持要统率南下大军,但你已完全取信於阿那环,北汉将才虽多,但没有人比你更熟悉中原,虎符必定会稳留在你手上的·”·来人为了掩饰行踪穿了一身黑斗蓬,听到这里,他抬手揭开了风帽,从怀里掏出一块泥章。
白灵飞轻轻道:·“这件东西,对你和黑玄军或许有用·”·他心中立时咯噔一下,一手握紧白灵飞手腕,另一手拿起泥章··逆着窗外的月光一看,只见那上面托印著一个精细的章纹——正是阿那环至为私密的、用以调动柔然王旗精兵的兵符权印﹗·“你是怎么拿到兵符的﹖”·“只要阿那环知道有人假借兵符调动九原军,就肯定会猜到有人拓印过此符——你省著用,一次过后就不奏效了。”
小徒儿大半张脸隐在暗影里,没有直接答他,可是拓跋灭锋心里一早已经知道答案··白灵飞腕骨被箍得咯咯作响,但依然是吃痛还硬受的那道倔劲,没有甩开拓跋灭锋,也没有吭半点声。
他没说的那句话,是想让拓跋灭锋把伪章留来保命,可是从那能掐断他手腕的力度,他知道师父是听明白了——就如出关前的那天,他伪装受阿那环驱使、带着九玄闯进黑玄军的帅帐,在四眼对上的一剎那,师父就知道他并非傀儡一样。
他们订下了暗约,由他助鲜卑走下一步复国的险棋,所以他不惜背负骂名转战草原、也替鲜卑争取和保全五大部族;而作为交换条件,现在就是鲜卑助他挽救中原的时候。
那样的交易,毫不留情的将自己置于死地,为了达成各自的目标不顾牺牲一切——可是这放在他们身上,却又是那样的自然而然,仿佛彼此都理所当然是一头走到底的人。
艺满出师这么多年,他才理解通透师父把九玄交给自己时、沉重而无比难明的眼神——那是比练剑更曲折的路,没有其他方式和捷径,恰恰就是碧师祖几次在他神识里说的一句:·只有变得更强,他才能守护更多生灵、承担起更多苦痛。
——他十五岁便已参透终式“无蕴”,可是却在离开忘忧谷后十一年,才成长到一个真正不负师门之誓的御剑弟子··“我收到了昆仑山的密信。”
没来由的一句话,白灵飞却听得立时动容··离整军出发不到半个时辰,拓跋灭锋的注意力不得不从兵符上移走,也没时间去细申和扶光多年错综复杂的关系,只能对白灵飞挑重点道:·“扶光打开神音殿,将初代教王烨珩藏在殿内的手稿钻研过。
四百年前怀阳帝对师祖行血咒之术,所用的十万生灵便是葬在昆仑山镜湖上·如今烨珩已死、他落在昆仑的封印将破,镜湖里的邪力恶灵已经快困不住了,西域地界正生出无数异端灾祸,整片疆土一片乌烟瘴气,百姓苦不堪言——扶光说如此下去,不出半年,必有天劫。”
在平京皇城被施术的时候,阿那环破开了景言的“附生誓”,至此,白灵飞获得了昭国元帅的全部记忆·他将连串能听得人丈八金刚摸不著头脑的讯息都消化了遍,然后冷静地问出了重点:·“怎样才能重新困住镜湖恶灵﹖”·“当世有这个能力的人只有怀阳帝、也就是阿那环。
可他本就是术鬼,绝不会像烨珩一样牺牲自己救世·”·“唯有把阿那环引上昆仑山,然后将他术鬼不朽之魂祭入镜湖,才能平息这股异动·”·将阿那环引上昆仑……有什么方法才能令他拋下战事,千里迢迢远赴昆仑﹖·“现在不论西域还是中原,也已经拖延不下去了。”
拓跋灭锋道:“黄河的渡口本就难守,只要大军猛攻孟津渡,加上在平京抢到的四座红门大炮,即使是若然领军也不能久战·你那么肯定景言真的会来﹖”·在这将近破晓的时份,他们再也没多少时间了。
白灵飞对上他的目光,静如磐石,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坚定的三个字:·“他会的·”·那般笃定,仿佛一直以来,他比相信自己更加相信景言。
“好·”·那句融在忘忧谷顶的说话,又在他脑内回转——·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不止是我洛归笙的弟子、也不止是南楚皇太子。
他是景言,一个有能力把所选之路走完的人··拓跋灭锋收回思绪,将悬在墙上的铠甲拿了下来·他微微一凝,忽然低道:·“小飞,替为师穿上吧·”·白灵飞不发言语,沉默了半晌,低头接过了轻骑兵常配的战甲。
他欠过他最深刻的杀族之仇,也回以过他最无私的养育之恩·忘忧谷的山水琴音,到洛阳城的呼啸血光……他都记得,那全都是他人生里最美丽和最残酷的颜色,浓烈得只要他一忆起便要窒息。
那日在大漠中对一只雏狼张开的怀抱,如今换来了一双在抖颤中仍然努力想要自控的手·白灵飞将战甲逐片逐片扣好,靠的不是逐渐模糊的视线,只是因为他已经对上战场无比熟悉——·他以前一次又一次转身错过师父的挽留,这一次,他却要亲手将师父送走。
——他其实没有问,为什么拓跋灭锋会同意那天的交易·那样的牺牲,是为了他毕生所守的鲜卑,是为了他也踏足生活过的中土……还是为了他曾经捧著叫“小呆萌”的自己。
他宁愿相信都有··“小呆萌,哭个什么·”·拓跋灭锋抹过徒儿汹湧而出的泪,却不料愈抹愈糟,小呆萌倔强的咬著唇,却看得他心尖都疼了。·眼看手掌被浸- shi -透,他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根水草,几下折叠,就变了一只以假乱真的草蟋蟀。
“记得收好,师父以后没东西再哄你了·”·——喜欢就收好,你如果乖乖吃饭,我每天都编一只给你··——乖,你跟师父说一遍拜师之誓,我送你一只蟋蟀。
在黎明前的最后时份,白灵飞抵在地上,在仅剩他一人的房间里,用力抱住自己痛哭··让那两个小孩替自己穿上战甲,曾经也是在忘忧谷里喜怒无常的霍其峰的愿望——·因为在他的战甲里,长年都藏着一根水草,拿来威风凜凜哄徒弟用的。
他幻想了那一日,觉得不能开口提醒两个徒弟,一定要让他们自己眼尖发现,然后嚷著要一只蟋蟀·先看到的一定是大徒弟,因为小呆萌肯定光顾著替他忙活,没那么机灵眼顾八方——倘若真的这样,蟋蟀只好给大笨蛋,反正小呆萌心大,过一会就乐着又缠著他玩了。
他不知道,心大的小呆萌其实很眼尖,早就瞥到那根水草——·要是他知道了,这回就不会再想着要威风凜凜,只会宁愿从来没哄过小呆萌··黑玄兵的狼旗迎风飘扬,整支骑军肃穆整齐地驰出太原城。
拓跋灭锋披着轻甲,温柔地笑了一笑,却始终没有往城里回眸··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作者有话要说:P.s.1.小飞当然是不会叛变,大家也都明白啦,这是权宜之计而已。
p.s.2.嗯,师父最后的确是会领便当的……·说不出自己有多喜欢师父和小呆萌的情节,天下间最强大的师父、最不负师命的弟子,最后还是要谱出这段悲歌。
阵营不同,这便是战争底下最可悲可叹的画面··☆、信念·“去余杭”·鉴於对自己有多番救命之恩,皇帝陛下向来对太医院墨小姐很客气,就像她说要回以前滇南的师门之地,他就大方让她一路换了七匹马,甚至把郭定辛辛苦苦才带回江南、白灵飞最爱惜的坐骑小红骑走,不负所望惊动了全江南的驿站。
但当墨大小姐回城后一无所获、劈头就说要去余杭的时候,客气的皇帝陛下终于不能忍了:·“你去余杭干什么”·“还记得半年前你带南迁大军途经余杭,附近有一处叫芍药居的山庄吗”·景言当然记得。
那日他和青原等人到十里河畔把洪达的骨灰下葬,墨莲华其实是想跟著去的·可是她一路上负担着军医的重任、日夜照料大队的伤员,到达余杭时状态已经很差了,上道风山的途中差点昏倒,於是他只好留亲兵把她安顿在芍药居,待下山时再带她回余杭城。
——可是他不明白去余杭和芍药居有什么关系··“那时我病得头昏脑胀,没把大致上的情况记住·可是这几个月来我心里一直不踏实,觉得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
墨大小姐显然不是开玩笑的,神色凝重得连景言也不由一愣——·“天一派当时是被一群神秘杀手放火烧村、然后杀个片甲不留的·同门和师父都无一幸免,只有我能逃脱出来……”·这几年景言、白灵飞和墨莲华不时谈起术法一门,一直希望能找到解除白灵飞身上咒术的方法。
可是天一派很久以前已经无人再修术法了,墨莲华能够帮忙的不多,除了回忆起以前略窥几眼、残缺不全的术法秘典,更多的反而是提起以前的童年旧事··他们两人对她的过去瞭解得很透彻。
墨莲华逃出村落后,被偶尔出宫悬壺济世的墨老大夫碰到救下了,又因为在天一派自小习医,老大夫便让她改姓墨,随自己进太医院当他关门弟子,从小药僮开始做起,不久便破格提为宫中最年轻的女医——於是乎才有了后来被景言一句“速找墨大夫”唤过去,慒懂间救下白灵飞而生出的那么多纠葛。
景言嘴上跟墨大小姐如同前世冤家,心底里还是把她当成半个亲妹子的·听她骤然这么说,火气收敛了大半,反是耐心地把她的话听完——·“我这次回去没有找到关于怀阳帝的线索,不过却让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虽然两处地方已经烧得不剩片瓦,但我看得出来,芍药居本来的布局,跟我们村落几乎一模一样·”·其实江南之地庭园设计承自苏杭一系,会有相似是再正常不过了,可是景言却察觉得出当中的不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天一派是何许门派﹖他们的村落隐世多代,又怎会独独和一个余杭的山庄相似——而且两个地方,都是被一群杀手屠庄放火而毁的。
这么一想,灭掉天一派的势力呼之欲出,八/九不离十就是明教··所以芍药居和天一派有什么牵连﹖·很多之前想得一头雾水的谜团此刻都重新浮现出来。
自从遇上白灵飞,他不是在解决危机、就是陷身於一个更大的危机,一堆梳不清的线索被搁置在脑里,他却从没真正大胆地将它们串连在一起——·他在赤川王死后才知晓,明教当年并不是冲著他来的。
他以前想到这里便卡住了,一方面是对白灵飞愧疚万分、情难自控,另一方面是理所当然以为明教不谋自己、便肯定是针对曾大杀光明顶的白灵飞·但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扶光那个时候其实并不知道他俩在余杭,到芍药居根本就是另有所图﹖·如果真的如此,那芍药居庄主施曼菁就绝对脱不开关系——·所有线索仿佛都不约而同指向这位香消玉殒的江湖女子。
她临死前暗示白灵飞身上有皇者寻找了四百年的东西,他一直觉得那并非巧合,后来烟岚为挑拨离间他和白灵飞,便曾指施曼菁是明教中人··施曼菁对明教用毒熟悉至极,那时她说过能解白灵飞的毒非是偶然,自己夫君便是明教的掌药使者,彼此相恋后叛出教派,后来被清算而死——那会不会是施曼菁隐瞒了一半真相,她自己本身也是明教的人﹖如果她真的知道血咒之术,那么她是从明教中获悉的,还是在別的地方掌握到……﹖·他曾怀疑施曼菁与天一派有关,所以画出她的容貌给墨莲华,墨莲华却没有确实的印象——不过墨莲华离开师门时尚且年幼,她没印象,真的能代表她没见过施曼菁吗﹖·假设施曼菁真的曾经在天一派里,天一派似乎就和芍药居拉到一起去了,两个地方布局上的相似就能说得通。
算起来,扶光篡去教王之位、天一派被灭、施曼菁和夫君逃去中原……这三件事几乎是同一个时期发生的,会否就是互有关联﹖·他之前让墨莲华去滇南,其实是想打听另一件事的。
虽说天一派人才凋零已久,但四百年前呢﹖既然阿那环就是怀阳帝,而怀阳帝当年用术法向昭国元帅下咒,那么会不会……在天一派式微之前,怀阳帝其实是这个门派的人﹖天一派会有记载解除血咒的法门么﹖·可是现在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却又牵扯出了更复杂的枝节。
太多数不清的疑问,使景言一时脑内乱得像团浆糊,仿佛兜兜转转,最终所有至关重要的秘密,都藏在改变他和白灵飞命运的这座芍药居里··那条打开秘密的钥匙,可能就在施曼菁身上……·但她已经死去多年,还有什么能剩下来给他破解的呢﹖·——庄中有我夫君带出的明教药典……罢了,让我带下去黄泉作嫁妆也好。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墨大小姐星沫横飞,眼见都喷到景言脸上了,如果让赶鸭子上架的礼部尚书林沂看到,肯定又会洋洋洒洒几千字,赞美太医院墨姑娘- xing -情率真、英姿飒然,乃国之大贤,恳求皇帝陛下将其立为皇后,为景氏皇室延续血脉——上一本意思雷同的奏折还在景言书房里,因为被他嫌太碍眼,所以拿来垫桌脚,气得林沂脸都发青。
也多亏林尚书不知道墨姑娘心里一直牵掛的都是白帅,更不知道皇帝陛下早和白帅在宗庙里当著列祖列宗拜过堂了,不然的话肯定气到发疯,想一头撞死在宗庙门前去见诸位先帝。·“我立刻安排一队御林军,护送你去余杭道风山。”
墨莲华一怔,觉得景言愈来愈有毛病——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毛病··“我想你替我找一样东西·”景言正色道:“不管如何,即使翻到十里河的河床底,也要把它找回来。”
连续几日,景言都在城楼上待到入夜时份·林尚书幻想皇帝陛下对转眼又离城的墨姑娘思念情切,好几次想趁机上城楼劝说立后之事,但都悉数被城卫军挡下了,对皇帝简直尽忠得令林尚书发指。
“很多事在做之前没法知道对错,所谓的选择,便是在力能所及下把这条路变成对的·”·景言在城楼夜色中独自吹风,几番挣扎翻湧,手里却始终握着那枚颈坠。·——陛下,这是白帅命卑职带给您的。
那日大军刚过余杭,集贤巷被攻陷前最后一批撤出的锋狼军历尽艰巨、终于和他的南迁大队会合·一个锋狼军中尉拼著伤势要求见,他立刻去了,一去便看到一枚由绳结连著玉石的平安符:·白帅说,那个您渴望到临的年代,有他一直陪着您。
——只是这么一句,他就几乎控制不住当场崩溃··那句话轻飘飘的撞进他心坎,却能一下将他的整副外壳击碎了·他想像得到,假如自己当时就在白灵飞身边,白灵飞会坚定地执起他的手,一如既往向他毫不犹豫献出所有。
白灵飞为他奉献过一切,那他呢﹖在白灵飞如今被阿那环控制不得摆脱的时候,他又在做什么﹖·港口浪潮平缓,远看海面近岸处有点点的细碎光影——今晚是七夕,南迁百姓把平京放水花灯的习俗带来了金延,好些凑热闹的年轻男女都来码头,虽然一起放下去的水花灯是肯定会被冲散各奔一方的,但其实经历巨变后仍能牵着彼此的手,便已是最大的圆满了。
金延港上浮着数百盏飘灯,像一群恋栈不去的萤火光虫··就在此时,夜里江南忽然响起一阵号角长鸣··从城楼处望去,一整队应龙军舟正在缓缓泊岸。
港口旁的军营驰出几支人马,景言知道,那是青原亲率部下前去接应——东海军器厂那批货终于到了··这几天北方瞬息万变,明怀玉和长孙凯忽出徐州、直奔太行山而去;平叛王军返回关内、已在太原城休整待发;拓跋灭锋率黑玄军离开山西、却是往关外的方向——柔然终于要尽起最后一支精兵九玄军了。
这支大军是柔然征服鲜卑的皇牌,此军一出,中土势必亡矣··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所有人都不得不做出抉择,而他远在江东、也同样无法再回避··景言忽然凝定目光。
南方朗朗明月,金延城的四割菱旗随风猎动,被双蛟龙和野苍狼在两侧遥相守护,似乎只要那蛰伏的皇者一出,必将荡起九州浩然血气、激出汉土声势千里··“苍天在上,诸界神佛,如果真有其灵、确有恻隐,请佑我南楚、护我中原。”
灵飞,我想你下一次回来的时候,能看到一个我们渴望已久的世代——·为你,我愿扛起天地、所向披靡·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们为林尚书抹一把泪orz·☆、出征·南楚光武三年七月十五日,明教正使烟岚以统治无方、招惹天怒为名,要求易换教王,以平息西域各都府的天灾毒害,昆仑一带万民和应。
当晚烟岚带上千教众攻入白玉圣殿,将被圣湖水蚀得只剩半副骨的扶光控制在手——·她终于走上了扶光那时候的路,从一界教中神女,变成至高无上的昆仑之主。
她本是要把教王祭入圣湖的,但任易凡数番劝阻,甚至不惜以命相逼,最后烟岚免了扶光一死,只把他囚在光明顶暗狱里··烟岚将任易凡升为正使、掌管她出身的神药宫;本来她还想提拔曾在中原春日楼潜伏十年的栎木,但却遭他淡然拒绝,自愿请了一道教王命令,自己前去看守光明顶的三大狱——这等同他对烟岚表明无心插手教中一切,从此只想在光明顶平静地过日子。
自从在沅江与聂靖川死別后,栎木便对所有斗争都没了兴趣·烟岚也习惯了他整日神不守舍的模样,好些时候栎木的人像要融入了芍药花海,苍白得像一只快化灭的幽灵——她以为回到昆仑后不再触景伤情,这情况会好一些,可是栎木终究是没有好转起来,她亦慢慢对这个从前的密谋伙伴失去了期望。
见栎木难得来见她一次,便是请这一道旨,当即便冷冷挥手随他去··然而新任教王登位之后,西域的动荡仍然没有丝毫改变··烟岚修了一封密函,抬头致启郑国统帅安若然。
此信半个月后到了孟津渡,内容精简至极,便是要安若然立即离开中原、为她攻下敦煌城,将城内被囚的十万南楚战俘送上昆仑山祭入圣湖,以此来换一枚能彻底除去明怀玉身上那“三段锦”的解药。
如果这封信早半个月到安若然手上,说不定结果会有所不同·可是信来到的时候,安若然已经不在孟津渡了··就在烟岚发动篡位的同一日,阿那环派出五万先锋军南下黄河,想趁安若然在孟津渡阵脚未稳之时进攻,却遭遇上明怀玉和长孙凯拦截,一天激战后双方各有伤亡,可是郑夏联军愈战愈勇,北汉先锋部队竟有败退之势。
山西城内,向阿那环联合施压、最终使白灵飞失去兵马指挥权的十数个部族知道不妙,便请连隆亲去增援·白灵飞多番请求主动带王军出战,却遭阿那环压了下来,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连隆接过兵符。
连隆亲率二万柔然骑兵东出太原,在太行山以汾河交综复杂的地势设伏,切断了郑夏联军的阵形,使之首尾不能呼应·长孙凯与明怀玉被轻骑冲散,前者拼死突围,终于带残军逃回黄河东岸,然而明怀玉却坚决不走,以惊人的气魄战至不剩一兵一卒、最终重伤气绝而亡。
谁也没想过,艳丽犹胜洛阳繁花、却因而终生不能摆脱非议的君皇,会选择如此轰烈的了结自己——仿佛就为了世人那句“以色/降将”的讽刺,他替自己选好死在战场上。
明怀玉被乱箭穿心的时候,连隆刚好赶到河谷处··郑兵已经全军覆灭,只剩下在低地被重重包围的人在负隅顽抗·漫天箭锋穿过他的身躯,他向后倒去,长剑颓然脱手,“咣当”一声落了地。
连隆不知道被上百支箭支著地的感觉是怎样的,只知道明怀玉此刻应该感受不了痛——·他躺在血海里,竟然释怀笑了··若然,我终于能还你自由……·其实,我宁愿从来没有在洛水遇过你。
本来是一段不愿太过寂寥、想戏弄一下路过的愣头青的故事,最后生了孽、脱了轨··明怀玉很久一段时间也没弄明白,为什么壮志凌云、少年风发的安若然会选择了自己。
这么一个受尽別人白眼讽刺,自小就不得宠被拿去当人质的弱势皇子,能够给他什么样的功名霸业呢﹖·如果那时安若然没碰上自己,也许会继续南下、遇上那时刚入平京不久的景言——说不定,那才是最适合他的明主。
他不用被天下指指点点,不会被明教软禁折磨那么久,也不须和疼爱的师弟敌对相残……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他的师门之誓、毕生抱负,在景言身边便可以一一实现了。
为什么要选一条明知走不通的路呢﹖·然而经历过无数的荣耀和背叛、占有与牺牲之后,在即将闭上眼的剎那,他又清晰地记起了洛水旁的牡丹花丛··“啊——”·“嘶……你没事吧﹖”·想都不想就过来伸手拉他的少年、反被花株狠狠绊倒了,和他双双倒在整片嫣红的花海里。
他被失了平衡的少年压在花上,反而肆意又轻佻的笑了,艳惑得仿佛在牡丹堆中开了一朵曼珠沙华: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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