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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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下)(5)
·“你为什么救我﹖”·他自小就知道怎么利用自己一副遗传了亲娘的容姿,这是他在皇宫险恶斗争中重要的武器·少年虽长得俊朗、气宇非凡,但兴许是没怎么见过世面,轻易就如他所愿般看得怔住,半晌才觉得自己看得太放肆,於是又赧然別开目光,羞怯的道:·“我既然路过看到,就放心不下来。”
“那现在被我拉下来了,你不后悔么﹖”·少年似乎不明白他怎么这般问,竟然还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觉得自己好像真摊上了一个实诚的愣头青,在想还是別把正经人家招惹上了,免得日后被他祸害还不知雾里。
“还是不后悔·”不料少年真的回答了:·“大不了便一起掉下去,可是我不救你,你一个人摔伤了,也没有人能看见你伤成什么样子·”·“……我有那样重要﹖”·“反正遇见了,对我来说就是重要的。”
其实哪有通与不通﹖·饱受非议也好、背弃原则也好……他们纵是那么卑微污秽,一切也都甘愿而已··明怀玉战死的那天,南方同样有一则使关内极之震惊的消息——·七月十八日,景言在金延点齐江南能战的兵马,竟集合了十二万大军,当中包括应龙、锋狼两支精锐之师,亲自率南楚八军所有统领,即日离开临都直上太原﹗·所有人都不敢相信,景言会在最凶危的时刻离开固守的一隅,如同灯蛾扑火一样赶去北方﹗·——以中原三国的新仇旧怨,南楚理应在狂欢庆祝郑国痛失皇帝,高高兴兴隔岸观火,又怎么孤注一掷、以举国可用之兵来支援战局﹖更何况平京围城之战,南楚军损失极巨,岂能在短短半年内又集结到这队大军﹖·但景言就是这般做了,而且毫无犹豫,江南一带的军力被他抽个精空,连修到一半的湘江也没人去管——人都跟皇帝陛下跑战场了,水军经湘江北上汉水、再转淮水逆上黄河,步骑兵沿江北上扬州、一直到中原联军在黄河的枕兵之地孟津渡。
所有人都明白他的决心,对阿那环这战赢不下来,全中原就一亡皆亡,他没打算让南楚置身事外··——这事放在任何一个地方,听的人都要怀疑景言是否失心疯了,但唯有在南楚,国内两种立场争持虽然激烈,但支持皇帝主战的却超乎想像地多:·包括在朝野,冯潆杰和小天一手建立的新班子,竟然破天荒不跟景言狠怼了。
皇帝陛下说要出兵,一众文官便表示随您的意、我们看家门就好——如果北方真顶不住,大不了提笔当枪使、死马当活马医,不让金延变成第二个平京··在八军,各系旧部也是皇帝去哪他们去哪的态度,既然决意北征,就要把向北汉把所有血仇旧恨讨回来;而这半年新练的兵,就更加希望上战场一试,磨牙切齿想把塞外军打到滚回长城外。
至於百姓就复杂些了·有的不愿意难得才有些起色的日子再临战祸,有的却高喊要重回旧都、以及与被俘去敦煌的亲人团聚·但不论是支持还是反对,皇帝陛下誓师出征那天,江南所有人都收回口舌纷纭,默默祝愿著这支大军能够旗开得胜。
大风刮起,鼓动起南方全境的四割菱旗·景言本来立在新兵营门前的“欠单”,在大军离开时被他亲手贴在金延城墙上——·待河山光复之日,朕必将其还之许之,半分不欠。
远在太原城,情势的凶险远在所有人想像之外··连隆告捷回城后,阿那环予之以重赏,同时下令把明怀玉的尸首带来,悬在太原城墙上,使其死后亦要受尽风雨暴晒,凄凉之状叫人不忍直睹——·就如阿那环所预料,这就是将安若然引离孟津渡的最佳之法。
在极度的悲痛和剧怒下,安若然再没法保持冷静——在他眼里,就只剩明怀玉被暴尸城外的画面了,明知四下只有黄河尚算可守之险,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渡了河,带七万大军直扑太原。
而长孙晟在得知徐州出兵的消息后,也立刻从去函谷关的途上折返回来·亦正因如此,他才能及时接应突围的长孙凯,亲身开路一直带着人杀回孟津渡·出乎意料,这位一贯城府极深、对皇位志在必得的佑王竟然不趁兄长重伤、回长安伺机争权谋位了,他将长孙凯留在孟津渡,让军医日夜照料,然后果断对关中下达召令金牌,命全数夏军东出函谷、越过高津渡随他支援安若然﹗·事到如今,存亡成败都在这一战了。
                       ·作者有话要说:咳,没错,作者君要开始开虐了·对于师兄和明怀玉,其实作者君的感情一直很复杂,他们各自是很好的孩子,但因为种种原因,还是逃不过诸多的制肘和枷锁,明怀玉由被送去明教当质子的一天,就已经逃不开被摆脱的命运了,师兄为了他,也愿意受着束缚去做任何事。
际遇不同,他们和景言小飞的结局也都不同,可是无论结局如何,一切都是甘愿而已··☆、闯关·两日后,安若然和长孙晟已将重兵屯在太原城外八十里··这次来的不是鲜有领兵经验、被逼半吊子出家打仗的皇帝,而是将才和战绩堪称中原顶尖的两个元帅,更有甚者,南楚军行军速度之快令人膛目结舌,景言和青原已各自从水陆两路逼近北境了——一旦南楚加入战局,造成的变量更难估算。
太原内外都进入高度戒防,虽然表面上看不出端倪,但白灵飞还是敏感地察觉到,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监视愈来愈严密,他不确定是阿那环的意思,还是连隆授意的好事·但不论是哪种可能,刻下处境也是人为刀俎、他为鱼肉,只要走错一步,他永远不可能活着走出太原城。
“长明王还是不肯让你出城﹖”·军帐内,楼之漠和白灵飞在灯下相对,皆是凝重的神情··白灵飞没答什么,只是淡淡摇头··楼之漠沉默无言。
——现在连隆刚大胜回城,北汉余下的部族大多和他同一阵线·白灵飞的身份只是一介降将,还是和北塞诸族结怨最深、最受漠北深恶痛绝的那一个,只要走出军营,到处都是嘲弄他献身讨好阿那环的流言蜚语。
若非本身实力太过强硬、在关外平叛一事的真相又尚未暴露,早就被人碎尸万段了,更別提能够列席北汉军里、连楼之漠自己亦没地位旁听的高级会议··只是这般一想,刚才白灵飞受著多大的压力,楼之漠完全无法想像。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把我扣在太原、和不让你和王军离城,本质上是不一样的·”·“阿那环不放你走,是因为黑玄军到了九原郡后,只有主动反和被逼反这两条路,柔然很快便能彻底将鲜卑从北汉军里连根拔起,自然不会功亏一篑让你逃脱。
他不放我走,只有两个可能——”·“他还在怀疑我,又或者他在等待一个时机·”·以前与南楚对战数年,楼之漠就一直惊叹於敌方的判断之狠、水平之稳,从来没有过一次失準,仿佛对面这位主帅本来就是为打仗而生的武将。直到和白灵飞同征关外,他才终于发现,自己在南楚手上嚐过的苦头其实并不冤——·至少他不会拿自己项上头颅在匈奴王的马刀下赌、就为了让一座统万城能兵不血刃。
更自问没有这荣辱不惊的本事,在受过那么多的鄙夷和难堪之后,还能若无其事,头脑反而清晰得像眼前人这种地步··“长明王是要等景言来到太原,他想拿你来对付南楚军。”
楼之漠叹道:“所以我们必须要走,而且愈早愈好·”·——楼之漠没说错,不走就是坐以待毙·可是该怎么走﹖什么时候走﹖·从军营光明正大走是不可能的,因为没有阿那环的调军兵符;而且如果在黑玄军有所行动前就走,只会打草惊蛇,使九原郡佔了先机,打乱拓跋灭锋原来的计划。但鲜卑号召潜伏大漠的五大族起义,阿那环便会知道平叛军虚报战情,一想就意识到是白灵飞暗地里搞的鬼,到时就更加走不了了。·而白灵飞要考虑的比他更多。
——扶光将昆仑山的秘密向拓跋灭锋传讯,然而前者现在被烟岚囚於光明顶暗狱里了,师父正在往跟九原军决战的路上,西域各都目下大乱,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将阿那环引去昆仑的一事已经刻不容缓。
更何况,明怀玉被暴尸城外,他是了解安若然的——对师兄来说,明怀玉比世上一切都重要,如果没法把人抢回去,就相当於最大的一片逆鳞被阿那环握在手里,谁都不知师兄一时冲动会做出什么,但无论如何,乱了阵脚的统帅对着北塞军只会必败无疑。
“今天在会议上,阿那环定下了主动出击的战略·”白灵飞忽然道··楼之漠直直盯着他··“南楚军昨天已经进入黄河地域,依照锋狼和应龙两军最快的脚程,这两天便会逼近山西。
趁景言还没越过孟津渡,靺鞨等几支骑军会秘密离城,沿用击败长孙凯和明怀玉的战术,利用地形藏匿和合围,分別对郑夏两国的兵马迎头痛击·”·“可是这次领军的,可不是没上过战场的明怀玉。
吃过这么惨重的教训,这招还能管用﹖”·“正常情况是不会管用,但这次阿那环打算用上火器·”白灵飞一脸淡定跟他揭疮疤:“黑玄军在阳安关的时候,应该也见识过火器对骑兵的威力能有多大——如果计算好风势,再加上助燃的火油,几箱火器就足以把几千人卷进去。
战马的脚程愈快,就愈是赶着去送死·”·楼之漠的话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托福,我还没被你烧成炭·”·这也是他和白灵飞在关外形成的微妙默契——死命狠怼,反正气死人不用钱,怼完之后,该办的正事还是一件不误。
“你打算把消息送出去﹖”楼之漠问··白灵飞忽然推开桌上一堆卷册,拿起毛笔蘸了墨··楼之漠断然反对:“这不可能,太原根本密不透风,长明王手上还有一只可以随时监视高空的猎鹰,通风报信才是赶着去送死。”
“我是要通风报信,但没说要把消息送出去·”·白灵飞一边挥笔、一边有条不紊地说:·“你命手下王军準备好一切,后天晚上静候机会——只要我们在城内弄点动静出来,你的人在城外就能见机逃走,而且即使中原联军远在孟津渡,也能得知火器这个机密,一石二鸟之计,你有没有兴趣﹖”·楼之漠知道这人的脑子不是当摆设的,但一时间还是反应不过来。
“你要弄出什么动静﹖”·白灵飞稍一抬眸,脸如止水,眼神那叫一个纯良无害:·“炸掉太原城里的火器库·”·他放下毛笔,拈上手是一张速画而成的城内地图。
有时候,楼之漠实在弄不明白,都是被同一个人栽培出来的,人和人间怎么就差那样远——·比如说,白灵飞有时候解决问题的方式很简单粗暴·说要从城外军营混进城内,就是趁一支入城的队伍停在城门待检、点倒最后方的两个兵卒混进队中,然后再跟著主将混入太原里。
“靺鞨军﹖入城做什么﹖”·那主将收回入城令牌,颇有靺鞨兵嚣张的风范,用眼尾瞅著守门将士冷笑:·“陛下的机密任务,哪轮得到守门口的来听了﹖”·守门将士脸色连变,但奈何靺鞨在大草原上出了名的好勇斗狠,寻常部族打不过,反倒是长明王很满意自家养的恶狼——既然得了圣心,那就不到別人不自量力去挑衅了,这口气再怎么难忍也得暂时忍下。
谁知道不久后大草原会有什么突变﹖说不定柔然垮台,靺鞨也就变成一只弃狼了··不过守门将士虽忍了主将,却将一道乌气全都发泄在这队的三百人身上·每个靺鞨兵都被详尽盘问,什么营、什么连、什么排,叫什么名字,出身的部落在哪里……那犟劲使白灵飞和楼之漠也目瞪口呆,自问当统帅的时候也没这么仔细过。
主将显然非常不耐烦,这队人马是赶着要入城的,耽误上一时半刻也可能是他的责任·好几番发火催促盘查的士兵,可是守门将也不怕被人用目光剜个彻底——·“陛下严令,所有出入城门的都要仔细查过,以免有女干细混进来——圣旨写下的,哪轮得到某些人来改﹖”··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守门将果然忠于职守,最后在队尾揪住了他们二人。
白灵飞和楼之漠目光一沉··其实他们根本不可能不被认出,一个是黑玄军威名在外的副帅、另一个是诸族化了灰也认得的死敌,除非是眼瞎了才会看走眼··但这次不是主将眼瞎,而是白灵飞在他们脸上动了手脚,用景言教过他的易容术,即场按那两个倒楣的士兵来蒙混、偷潜入队伍装模作样,可是这次却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了——尤其是白灵飞,他对柔然语只略懂皮毛,还都是在审战俘被诅咒的时候学来的,眼下能装出一副完全听懂的样子,已是靠能糊弄阿那环的高超演技来凑,可是演技补救不了哑巴,只要一开口,他便肯定只剩下穿帮一个结果。
楼之漠当然也知道,於是便先抢著答了:·“回将军,小人——”·白灵飞已经打算有模学样、把楼之漠那句现学现卖、囫囵吞枣地重复一次,但就是挡不住守门将的锲而不舍,把他和楼之漠隔了开来,亲自上前来问他——一堆叽哩咕噜,估计也是“报上名来”诸如此类。
他没法听楼之漠的回答,却又抖不出一个自己的答案,情急之下,只好挑一句以前在审敌军时听过的来说——·说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只知道话一出口,守门将几要拔刀,城门整群士兵怒瞪过来,楼之漠张口结舌,连前方队伍也不禁有靺鞨兵回头一望,没注意到同伴的模样起了些微变化,只是对他投以敬服好汉的目光。
白灵飞这才知道,自己估计是问候了守门将的祖宗十八代·                        ·作者有话要说:接下来是小飞的火器库大冒险XD·☆、华北大战·问候人十八代的用语也有分很多种,比如“狗娘养的”和“乌龟王八蛋”就已经有微妙的不同。
白灵飞下手干架虽狠,但嘴上骂人却还是相当厚道,一般不把別人劈头对他说的还回去,这回无意中成了流氓,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的··可是这回戳了蜂窝,想蒙混过去也万万不能了,他一时间只能维持脸上高冷不屑的表情——恰恰符合自己“靺鞨兵”的身份,而且是超额完成,顿即成了几百人中最嚣张的一个。
楼之漠在旁边看着,却已然无暇再欣赏这表演功力,一颗心快要从咽喉跳出来了:·到底直冲入城炸掉火器库死快些,还是掉头回去被守城军当刺猬来喂箭糟糕一些﹖·两人各自凝神,都準备靠硬的来闯出这里,却偏偏在这个时候,一匹快骑从城门大街方向过来——·乞四比羽挟著兇狠之势,一来便把城门的众人喝得一个激灵:·“谁敢拦阻本族主﹖﹗”·在西燕城里,除非是对上帮派流氓中最像亡命徒的北马帮尉少白,否则乞四比羽就从没在对峙上落在下风。
      ·守门将看清楚状况后,气焰也不禁弱了几分·那靺鞨主将得乞四比羽撑腰,争取时机扬声吆喝:·“还在磨蹭什么﹖还不放人﹖﹗”·守门将记下了被咒骂十八代的大仇,恶狠狠的瞪着白灵飞,目送他在队尾随乞四比羽进了城。
日落西山,暮色已尽、但城内的险危才刚刚开始··白灵飞在芸芸进城的队伍中挑了这支靺鞨军,自然是有原因的··城内的火器库守卫森严,而且库外有三重特制铁龙锁,即使用九玄剑硬劈也劈不开。
要打开铁龙锁只能靠钥匙,钥匙在阿那环手上,自从攻下太原储了火器后,就算连隆要进火器库,也只得请叫阿那环亲自去一趟··但他既不是连隆、阿那环脑袋也不是纸糊的,根本不可能替他打开火器库。
要从阿那环身上偷钥匙,就只能重蹈拓印兵符的覆辙——先別说那方法他不愿再用,就算与阿那环纠缠整夜,也不代表他能万无一失拿到钥匙··可是如今机会来了。
今日的军事会议上探子回报,长孙晟和安若然领兵出击,三支翼军正全速往太原而行﹗·此著使北汉军大为震惊,阿那环十万火急带连隆出城,在分/身不暇的情况下,唯有将搬火器的任务交给乞四比羽——不过这位“队友”不但把钥匙送来,而且还及时解救了城门的困局、误打误撞使他们能平安入城,倒真在白灵飞意料之外。
这队靺鞨军奔过城门大街、在太原城里左抄右拐,终在西南的一处角落停了下来··被阿那环辟作火器库的本来是粮仓,防风防潮、正好拿来作现成的火器集中之地,再加上三道玄铁所制的厚锁,以及内外几重的明岗暗哨,根本没有失守的可能——事前亦没有人能设想,前来提火器的会有两个高级内女干。
“陛下有命,将里面全数火器立即清空、运出城外﹗”·乞四比羽低叱··阿那环的正牌诏令在手,守卫火器库的将领立刻上前躬身:·“族主是否知道,陛下因何事如此紧急动用火器﹖”·“中原联军已经全数出动,刻下就剑指太原。”
乞四比羽一手递上三把钥匙,冷冷的道:“再慢一些,剑就刺到你眼前了,还在这儿废话干什么﹖”·白灵飞听得一头雾水,耳不灵就用眼,唯有随时注意著库外的异动。
而听得明白的楼之漠,却难得地走了一下神——·长年都要和乞四比羽这些人打交道、争地盘,尉少白一直是怎么走过来的呢﹖·九玄郡那边到现在尚未传来消息……尉少白应该已经到了燕山,他和黑玄军成功会合了么﹖可是会合了之后,这场跟九玄军的殊死之战又会有什么结果﹖·主上、黑玄军、还有尉少白……那个从他懂事开始就冲上前替他挡架的人,这次又能挡得住鲜卑历史上的宿敌吗﹖·“成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用唇语向他道··三道铁龙锁全数解下,库门缓缓往内打开——·火器库是一座数百呎的中型粮仓,西面近瓦顶处开了一排数寸阔的透窗。·最后一束夕光正好在仓里缓缓退走,从透窗处的窄缝中溜了出去··虽然只有一瞥,但两人已经全然头皮发麻——·粮仓中所有空地赫然堆满了火器,而且箱子置了好几层,如果将它们都搬去战场,那是足以能炸毁整个华北的份量﹗·如此多的火器、绝不会是一日就能堆积进城,阿那环到底是什么时候把这些鬼东西弄来的﹖﹗·想来连乞四比羽也被震撼了,可是下一刻,他眼内又有种天生的狂热,被强烈的颤栗刺潋过后加倍地燃烧起来——·原来这便是阿那环对中原联军志在必得的原因。
可以想像,假如这些火器像箭一样向敌方兜头- she -去,即使是铜皮铁骨,也会生生被炸碎融毁﹗·数百年来,中土欠下漠北的恩怨、想一统关内丰饶土地的宏愿……所有伟大而疯狂的野心,都在这座能吞灭山河的仓库里﹗·“哈哈……”·乞四比羽仰天长笑,忽然之间,他的手向前一挥——·整队靺鞨兵瞬即动了。
白灵飞和楼之漠一懔,只见他们将马刀抹过库门外的柔然兵,数十人霎眼便被突袭一击得手,全都颓然倒了下来··整个过程只在数息之间,而两人这才想到是什么一回事:·这队人不只是来提火器,还是来作反的。
他们两个内鬼,偏偏就是混进了打算窝里反的兵里,虽然用心不一样,但手段却达到了惊人的一致··仓库内外几重防卫同时被触动,守兵从四面八方湧过来,与靺鞨兵随即展开你死我亡的拼斗﹗·两人穿的是靺鞨军服,自然也被误中目标。
“给我格杀不留﹗”·这是重叠起来的一句,同时从靺鞨兵和守库兵口中吐出,白灵飞这回听明白了,就是他在战场上最常听的一句——大意就是把孙子杀个他奶奶的片甲不留。
他和楼之漠各自拔出刀剑,格著汹湧砍过来的守库兵,开始“认真”的演——不用使出真本事,只要和这群人马差不多的水平,就好趁乱潜入库内了,甚至还不用自己动手,便让乞四比羽替他们解决掉这些守卫,等门外厮杀完,库内炸仓的布置也就设得差不多,一切大功告成了。
整件事简直顺利得近乎诡异的地步··“我先去看看,你随后跟著·”·白灵飞在轻功身法上更胜几筹,先楼之漠一步便闪进了库内··在到孟津渡的时候,整支南楚军已经没日没夜赶了十天路了,纵然将士都给景言训练成一队钢铁之兵,但钢铁也会有耐力极限,刻下就是一个凡人无法再支持下去的极限。
——从组建武备到决定出兵、再到御驾亲征、不要命地赶到黄河,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看,景言已是仁至义尽,甚至尽义得过了头·他又不是当惯活菩萨的白灵飞,如果不是中原存亡就此一役,他现在根本不必在这里。
一到孟津渡,仍须臥榻的长孙凯便强撑起来,让部下空出地方和军粮,替这支疲惫不堪的友军即时安顿和补给··景言算是给了中原联军天大的面子,为表诚意,长孙凯亲自带人迎接,而且他很了解景言的作风、和郑夏两军已经见形支绌的境地,一来不说客套,开门见山就是愿意交出大后方的指挥权——·也就是说,景言指哪夏军就打哪,这位楚皇原地休整,想什么时候渡河去太原也是他说了算。
当然,景言对姓长孙的也从来没客气过,当初一怒之下就在桃沃平原斩下长孙晟一臂,现在也毫不犹豫将孟津渡接手过来,并且对正在全速行军的青原传讯··这一交接,事实上已悄然象征了一个转捩点:·从八年前的第一次天引山之役开始,中原三国厮杀到现在,付出过何等惨烈的代价,大势终究还是落在南楚这边。
这大半年北方成为白骨遍野的战场,郑夏两国的损失、不比被攻陷过国都的南楚少,亦正正是这半年,景言用偏处江东的优势,将南方迅速重建起来,而且完成了历代未竟的改革——就只看他所带的精锐之师,长孙凯已然明瞭,即使这役之后中原联军能胜,将来也没人可以阻止景言的脚步了。
天下将会有一个新的时代,而开创这个时代的,是一位怀阳帝同等传奇的君皇——·在长安城朱雀大街上的两座火翅凤凰像,风云之剑、重生之羽,历经多番变幻,最终竟是应在景言身上。
未待长孙凯收摄心神,一名夏将便匆匆通报进了营寨:·“陛下﹗关外传来急讯﹗”·景言和他四目相对··“黑玄军奉旨前去九原郡调军,在途经燕山山麓的时候,统帅拓跋灭锋领燕山十二城起兵叛变,猛然逼向九原﹗”·这回两人明白什么叫恶贯满盈、必招自噬了,阿那环为进击中原的野心,将漠北折腾到不得安宁,这下报应不就来了么﹖五大族先反了一轮,如今连北汉里最强的黑玄军也带鲜卑族反了。
“此外,大草原上四处都爆发起义反抗,渤海旁的西燕城已经被鲜卑北马帮控制,西域一带大批明教教众占据了都护府,昆仑山上也派大批人马,直攻敦煌而去·”那传讯将下意识将目光转到景言身上。
景言一听神情就变了,敦煌的而且确是通向河西走廊的必经之地,烟岚要趁机作乱、便非要拿下这座西域第一大城不可——然而问题的核心在于,敦煌城里,正正有十万名被阿那环囚禁住的南楚百姓﹗·可是传讯将的军情汇报还未完,下一个消息使景言心跳立刻停顿住。
“而且各地的反抗人马,还包括本来应该被屠绝的漠北五大部族——匈奴王在黑山、后车师在布陀河、铁勒在清要岭……这些部队一接到鲜卑起义的消息,便立即从大漠的匿藏点中出现,呼召誓要将柔然政权彻底推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长孙凯长吁一口气··如果说中原联军只是在南楚加入后才勉力与北汉持平,那么草原上拓跋灭锋这关键的一著,就相当已经为他们争下胜券了。
阿那环即使再不惜一切要南下,遇上草原各族起义,亦无法不退兵越回长城,尤有甚者,这股浪潮根本无法再以暴力来镇压了,北汉大有可能只得走向灭亡一途··他转过头去,却见景言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尽了。
他有剎那不解,可是在反应过来后,立刻也像景言一样变了色··漠北五大族本来是要被屠绝的,可是为什么可以像鬼魂复生一样出来了呢﹖·那只有一个可能,便是白灵飞平定叛乱的时候,根本没有像军情所言般赶尽杀绝,而是暗中和五大族串通,把人放回了大漠,然后制造了一切假象,把阿那环也骗了过去。
那样瞒天过海,目的可想而知——养兵千日、用在今日此时··一想之下长孙凯就明白了,白灵飞根本没有背叛景言,他只是假意投诚、潜伏在阿那环身边,等待一个绝杀反咬的时机,令阿那环永无翻身的可能——而且北汉里必定还有他的同谋,不然的话,以他一人之力根本不足以瞒天过海、将整件事做得滴水不漏﹗·目前这则军报已经送到孟津渡了,那么太原就绝对不可能还没知道。
然而他可以百分之百肯定,白灵飞还在太原城,自从在关外回来后,阿那环仍没下旨命他带兵出战··也就是说,白灵飞现在已经暴露了,在北塞兵屯扎的太原城里已经命悬一线——·而如果他仍没逃出来,那么就是必死无疑。
在他把整件事在脑内略想一遍的光景,景言便已旋风般冲出寨外··心跳快得无以复加,他在一路的狂奔中组织不了思绪··——就像那根从江南一直绷紧到孟津渡的弦、一个在无数个绝望的日夜支撑着他的念想,倏然就在心里断了。
“锋狼军全部听令﹗”·外头的兵马,不论是哪一队,都不明白一个接近不眠不休十天的人到底哪来的力气,可以连传讯兵都不用,生生以人声就压过了十里奔腾的黄河流水。
整个孟津渡都回荡著景言的嘶吼,仿佛是一条怒龙横江呼啸於天地:·“现在、马上——随我立即渡河往太原﹗”·☆、傲骨·就在闪身钻进仓内的剎那,白灵飞心里就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感觉无比强烈,甚至令他每一根汗毛都本能竖起,他要用上最大的意志力,才能令颤抖的剑尖停定。
粮仓里堆叠了近千箱极大杀伤力的火器,他身处的这个地方,无疑是一个死亡的空间··而他在这个空间中对上的,却是一个比死亡本身更可怕的人··“凤凰你下的一手棋,比当年还要漂亮。”
阿那环负手立在仓库中间最高的那层火器箱上,俯瞰横剑於身前的白灵飞:·“我其实一直想再看到这个你·”·“就像那天晚上你在洛水迎着狂风、纵身跳落在我艇上的模样。”
·——如果可以,白灵飞想一剑喂过去,至少让这个旷古绝今的疯子能从幻想中醒过来··可是这一剑他喂不出去,因为阿那环的神识和术力都已经锁死他了——自从拿回在碧阳身上的一半力量后,阿那环从当年尚且会被师父一剑逼落马车的“人”,重新变回了一只足以颠覆人间的术鬼。
他不知道阿那环的力量能有多玄乎,只感觉得出,眼前的压力是他剑术大成以来、战遍各方高手都没遇过的·即使对上他师父又或扶光,他亦不会完全感觉不出对方的虚实深浅,但刻下人在他眼前,他也感受不到阿那环气息的存在﹗·他在面对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那不是人能够企及的高度。
阿那环似是在笑,只是那带着笑意的语气异常森然:·“凤凰,你是怎么挣脱傀儡咒的”·透过这一句,白灵飞就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重点:·阿那环没有从术法上看穿他的把戏。
既然如此,他的唯一破绽,便只会是来自黑玄军和漠北五大族··“长孙晟和我师兄已经快到城外了,你怎么还有閒情在这里废话﹖”他冷冷一笑,“不怕作反的还没解决好,太原已经给中原联军炸飞么﹖”·这是极之巧妙的试探,如果阿那环不知道关外的端倪,只会以为“作反的”是指正在门外的乞四比羽,可是若他知道鲜卑和各族的反抗,乞四比羽这劫库之举也就小巫见大巫了,他的反应也会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不过白灵飞心思剔透,却想漏了一点,他本身是抖机灵的料子,但对着一只活了数百年的“鬼”说鬼话,这试探显然不管用——尤其这“鬼”曾经当过心眼比谁都多的皇帝,在厚黑学上比起景言这隔了近三十代的曾孙还要精湛。
“作反的又何足为惧﹖”阿那环柔声道:“外面已经是我的王卫了,只要他们把这里十分一的箱子搬出汾河,你师兄和长孙晟也会死无葬身之地·”·白灵飞倏然一震。
门外是乞四比羽的凄厉惨叫,随即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嘎然而止——是被利刃封喉的垂死哀鸣··同样的哀鸣接连而起,只消几下眨眼便已攀上顶峰,这个时候,某一具尸体才砰然倒下,在地上砸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白灵飞不回头去看,也知道门外并非他设想的缠战——阿那环的“王卫”来到,他感觉不到半分气息,待他们将靺鞨兵瞬间解决之后,他还是意识不到仓外来了一队人﹗·即使是世上最顶尖的高手,也没可能瞒过他的五官六感,这些“王卫”到底是什么一回事﹗﹖·他脑海忽然掠过一个令人胆颤心寒的揣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里不妥当,快走……”·楼之漠半边身浴著血,被砍得没知觉的右手仍提著剑,抢过在“王卫”之前冲了进火器库。
他是想把白灵飞拽出去的,但却被反应过来的白灵飞扯到身后——·一声能刺破耳膜的金戈激响,几乎能震穿整个仓库·他猛然回头,只及看到一道劈开了虚空的剑光。
白灵飞关键时拦在仓门,两手握住九玄挡在了他前方··白芒如电,照得一切幽暗和- yin -霾无所遁形··楼之漠仿佛是被眼前的情景悚然惊住了,愣是他见惯了腥风血雨,两颚一时间也没能合上来、嘴里更没能发出半个字。
阿那环的上百“王卫”,披着人的躯体,却有著鬼灵般的气场·那群“王卫”神情苍白呆滞,双脚是飘起来的,带起清一色盖头的黑斗篷,也不见他们的手从衣里抬起,每个人身前便凝起了一把半虚半实的兵刃,随他们目光所向,在半空中兜头全数劈落在九玄上﹗·极北冰渊的玄铁与百把影刃撞出连串星火、近乎绚烂地眩目,九玄上密密麻麻都是刀刃,剑身逐渐泛起一阵难听的刺鸣,已是剑断的先兆。
有些什么好像先抵受不住了,“咔嚓”一声裂响,白灵飞此时一个踉跄,不自后退了一步··楼之漠借著他双脚错开的角度,在石地上看到一滩殷红的血。
“是时候让你知道,什么叫逆我者亡·”·白灵飞不能回头,但楼之漠却替他回了,正好便看到阿那环从箱顶飞身而下,一掌轻飘飘地拍了出去··白灵飞无法感知到阿那环本人,却是如有目见地捕捉到阿那环攻出的那一招,强忍两手腕骨皆断的剧痛,低声喝道:“快闪开﹗”·闪开的当然不是他自己,他是想要绝对抵不住阿那环一击的楼之漠闪开。
——其实他和楼之漠之间算不上什么生死情谊,但也许天生确是欠打的命,总有数不清道不尽的东西让他甘愿挨打··他从拓跋灭锋手上以光明正大的传承接过九玄剑、也以一桩见不得光的交易接过鲜卑族,既然接了过去,他就要保住楼之漠直到走出太原为止。
楼之漠听到他的一句,没有闪开,反而逆着掌风,右手刀瞬即交到左手里,从下斜划而上··“不自量力·”·这倒没说错,即使是白灵飞如此水平,对上自古唯一能与烨珩并称大能的术鬼也纯属找死,何况是其他人﹖·阿那环出于对人本能的憎恶,连术法也不屑用,这掌是纯用武学来碾压楼之漠的。
然而好不凑巧,他不屑过头了——·拓跋灭锋一生教出来的人材,足够让他比得到大漠第一勇士的荣誉更自傲:两个中原一国统帅、两个鲜卑未来的族主,都是当今关内外最出色的年轻人杰。
楼之漠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巧和招式,凭排山倒海爆发出的真劲、堪堪封挡住阿那环一掌﹗·“怎么办﹖﹗”他大吼··白灵飞又再退一步··他已经无可再退了,身后是和阿那环僵持的楼之漠,身前是那群即将湧入的王卫。九玄连同他的身体也摇摇欲坠,手腕断了骨、正常来说连动也会痛得要命,他双唇完全发白,随着九玄上再爆出火花,又有一道血丝从他嘴角渗了出来:·“你想死么﹖”·楼之漠低骂一声,“废什么话﹖想做什么就直说﹗”·“炸库﹗”·楼之漠发现,这个人脑子好使、皮相好用,但就有一点不好——不是在找死,就是在找死的路上。
白灵飞此时清叱:“闪往一边﹗”·楼之漠这回倒是把话听进去了,纵身腾上半空,以真气的相互牵引带开了阿那环的掌劲,然后如大鹏展翼一般凌厉直扑阿那环﹗·同一时间,白灵飞往后一仰,被九玄一剑当关拦住的影刃呼啸从他头上飞过,每把还加注了一道御剑门的真气,以“无蕴”出招的相同原理,强力穿入仓内各个位置的火器箱子中﹗·被刺中的木箱顿即爆开粉碎,白灵飞身形一闪,“王卫”立刻如形随影飞飘入仓,立即再锁定落在其中一堆箱子中的目标,再次凝出只有虚光的武器,如针落雨一样往白灵飞身上- she -去。
两只手相当於半废了,但別的不行,轻功这点是他当家绝学,他在到处都是障碍物的庞大仓库中左闪右躲,巧妙避开了正在缠战的楼之漠和阿那环,不消几个回合已绕了火器库半圈——把多排木箱都变成了靶子。
白灵飞猜想,这些鬼东西应该是阿那环重获力量后,不知用什么邪异术法造出来的傀儡·可是匆忙做出来的试验品肯定有暇疵,不知是阿那环出了错、还是这群傀儡本来比较单纯,总而言之,他们好像没有自我意识,也忘了自己被调遣来这里是干什么的,毫无难度就被他忽悠去当打手,平白让他收获一堆大杀伤力武器来毁库。
那一边厢,阿那环和楼之漠正战至难分难解的境地··楼之漠再高明,正常来说也没可能和阿那环难分难解·之所以能有这等骄人战果,完全是佔了阿那环需要分神- cao -控王卫的便宜。
白灵飞估算没错,这群傀儡是阿那环半年来的成果——将普通人用傀儡咒- cao -控之后,以上古饲养术鬼的方式,在每次北汉军横扫过的荒野上、用大量阵亡敌兵的尸油和死气炼化出灵力。
然而半年的时间,只够炼出一群只懂攻击低等术鬼,相比起以前术士豢养的就完全是粗制滥造了,也因如此,才给了白灵飞可乘之机··“把所有火器搬出城”·阿那环冷然下令。
极其强大的精神力量以他作中心、莫可沛御地爆发出去,白灵飞花招再耍不下去了,王卫全都齐刷刷转向,每一个黑袍人起码捧起了三大个木箱,却像捧著一团棉花一样毫不吃力·就趁阿那环分出力量的一剎那,楼之漠左右开弓,将六、七个木箱连环踢了下去。
白灵飞立即抖动九玄,剑尖送出多道劲气,跟楼之漠配合得完美无暇,例无虚发击中所有木箱,落在离阿那环不远、其中一层火器箱的最顶处上··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箱子轰然破开,那浓烈刺鼻的气味,呛得他差些把咽回去的血再咳出来。
阿那环终于收回胸有成竹的笑容了··——被楼之漠踢下去的箱子,每个都装满了好几大桶火油·而白灵飞的剑气极尽刁钻,将木箱破开之后融入碎屑中,连带将火油桶都割裂开来·火油哗啦倾泻出去,淅沥淋洒大半个仓库。
阿那环脸色邃然转寒··过往四百年,除了碧阳的青梅竹马庭珂,他极少真正对某个人动杀机,哪怕是在仍然征战天下的时候——对他而言,杀和不杀随心所欲,反正生死都只是任他予取予夺而已。
然而此刻,他心里汹湧滔天的杀意,已经没有收敛的可能了。·他直接将那群低等术鬼弃之不顾,五指虚抓,青筋在手背上狰狞暴起,凌空把十尺开外的楼之漠“吸”了过去·楼之漠眼睁睁看着一切,偏是作不了任何反应——不能呼叫、不能动弹、甚至有片刻思考完全凝滞,仿佛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
他不知道那是一种用压倒- xing -精神力来- cao -控周遭元神的术法,对施术者来说无比困难、又极其损耗,若非阿那环杀心太强、又相当看得起他,他是绝对见识不了此术的。
根据术士的灵力高低,纵控术能覆盖的范围也有差异·刻下阿那环造出的术场,就足以令方圆两里的所有人都被夺走神识,范围之广,上古以来只有烨珩教王可以做到。
术士去到那种程度,已经相当於一个能够支配任何生灵的“神”了··仓外的守军是最受惊悚的·他们目睹了整队靺鞨兵怎么死在一群黑衣怪物的手下,然后再被纵控术影响,数百人忽然被定格,首先像灵魂出窍一样断开和肉身的连系,然后连灵魂也不见了,茫然不知自己走向哪个位置,也不知是如何张弓搭箭,但正是这样这队精兵做出来一张天罗地网,任何从仓外出来的人,只要阿那环授意,便会在瞬间被- she -成一只刺猬﹗·阿那环如此费煞用神,要杀楼之漠还是其次,自始至终,他的眼里都是白灵飞。
凭著纵控术,等同暂时废了白灵飞一身武功——他想要的,是把白灵飞生擒,而不容许这个人有半分反抗··既然- xing -子烈、三番四次想高飞远走,那他就折下这双翼,撕断这条背脊骨,让白灵飞永远也离不开他﹗·“凤凰——”·火油不断浇到地上,细碎的声响在仓内被无限放大。
白灵飞有那么一下完全空白,断了骨的两只手剧痛无比,他忍不下去,手指慢慢不自觉地松开了··“给我过来·”·冰冷的一句钻入他耳内,彷似有根长而细的针刺进太阳- xue -。
阿那环瞇起眼,看着白灵飞在他面前嘶叫一声,瞬即就跪跌在木箱子上··宿主对傀儡有绝对的影响力,尤其傀儡还处於术士的精神力场里·他们必须为主人奉献上一切,包括思想及躯体,这是傀儡被下咒的那刻起便不得摆脱的命运,反抗就相当於违反本能,天- xing -就不被允许——·就像谁也没法用强行闭气的方式自行了断,因为吸气就是人的本能,傀儡也从来不能抗拒主人的任何命令。
阿那环连快到手的楼之漠也不感兴趣了,影王卫接到他的精神指令,开始捧著火器从大门撤离··“中原联军已经埋伏在太行山,景言离太原也就咫尺之距了。”
阿那环五指一收,终于扼住了楼之漠的脖子··“他们今晚注定要葬身此地,连你也阻止不了我﹗”·喀嚓的骨碎声音开始响起,但就在这一瞬,白灵飞突然动了。
本来痛倒在木箱的人迅疾腾起,挟著劲风,九玄在阿那环头上当空劈落﹗·阿那环抽身飞退,双掌齐往上封,及时架住了白灵飞蓄势已久的一式“斩光”,但就是这短暂的剎那、他与术场断开了联系,那些影王卫齐刷刷的凝住身形,整个纵控术也立时废了。
·阿那环骇然:“不可能……”·自己的傀儡不但脱离宿主的控制,而且术法在他身上竟然没有作用﹗﹖·精神力波动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使楼之漠当即晕了过去,被赶到的白灵飞稳稳接住。
阿那环瞪着浑身锋芒冷意的人,忽然僵硬挤出一句:·“这不可能……”·“除非,除非是割魂——”·白灵飞没有答话。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掏出火熠子,将自己身上军服撕了下来,用火熠一下子点着了··橙红映得他脸容异常凜冽,火光於眼睫下拉出浓厚的- yin -影··“我说过,你赢不了的。”
一身以火淬成的傲骨,烈得不可方物,狠得惊心动魄··师门的约誓训戒,代代铭传在九玄剑上,白灵飞没敢有忘··——御剑门人,必以剑救天下,但若有朝一天,必先殉身方而救世,他亦当万死以赴。
“我必须胜下这一战,哪怕和你同归于尽·”·那双眼在- yin -影里依然明亮,冷定中透出彷如星辰的光··“凤凰﹗”·白灵飞决然放手,便将布块和火熠子一起拋下去。
山脉和汾河的交界之间,多支轻骑分处不同位置,正向两个相反方向行军——·连隆、长孙晟、安若然天下最优秀的将帅统领,都在等待这场一触即发的战争。
暗黑中安若然打出手势,整支骑队突然在林里停了下来··三十里外,连隆不约而同下达停军的命令··密林惊鸟纷纷飞上天空,撕出无数道刺耳的尖鸣。
连隆忽然若有所感,往他来时的方向瞥了一眼··就在此时,整个华北平原都听到一阵如雷巨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远方迸裂出冲天火光,将整片夜空照得形同白昼·一场惊天动地的爆炸,使太原城顷刻炸成了灰。
                       ·作者有话要说:嗯,大家请放心,这卷最虐的时候还没到呢……·☆、破敌·强烈的光波和震动遥传出去,山脉密林里,每支骑队都将太原城的巨变看得一清二楚。
“将军﹗那是太原......”·“太原怎么起火了……”·几名副将难以置信,带着震惊和茫然转向连隆··连隆眼底仍然残留刚才那幕的震撼画面,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是火器库”·太原的火器库,果然还是出事了。
这番布署,北汉军事前并不知情,只是大概知道长明王手上掌握了一批杀敌火器,随时準备留待和中原联军对决时搬上用场が除他以外,其他族主和将领恐怕也料不到,那个粮仓里会堆叠了成千个箱子,能足以将半个华北夷为平地。·他第一次进库的时候就头皮发麻——·这批火器的杀伤力不是来打仗、而是用来炸城清野的。
只要是一个正常人,也绝不会将它们藏在同一处,更不会把它们一次过搬上战场··从把白灵飞派去关外平叛开始,长明王在他眼里就愈来愈不可理喻·例如际此和中原激战、草原动乱未定的时刻,他绝不认为眼下是铲除鲜卑族的良机,但长明王却终究让拓跋灭锋去迎九原军——果不其然,黑玄兵与五大部族合谋起事的恶秏,今天下午就传回来了。
不过区区一个白灵飞,竟就搅动起整个漠北的风云·草原大乱,而且比史上任何一次反抗更激烈,黑山、布陀河、清要岭……没有一个地方能躲过这场动荡。
军报传回华北后,长明王便立刻封锁所有消息,先派他到太行山脉埋伏敌军,又命乞四比羽即时回城将火器运出来··这番调动骤看合理,细想下来却是很荒谬的——封锁消息姑且说是避免军心动摇,但为何柔然王军其他将领不用、偏是要选一向野心勃勃的乞四比羽担此重任﹖·直到看到这场大爆炸,他才恍悟了许多细节关键。
乞四比羽和爆炸肯定有关系,但这靺鞨族主狡猾如狐、谨慎周密,无论如何也不会贸然就去炸库——除非他知悉草原起乱了,想要去浑水摸鱼··关外和太原的消息来往暂时被王军截断了,乞四比羽能收到的,必定是长明王有意想让他“知道”的军情。
而说不準靺鞨早和其他部族暗中勾结,他们也会从乞四比羽那里收到风声··这么想来,指令乞四比羽回城运火器的用意,与派黑玄军去九原郡根本如出一辙,志在要引靺鞨先出手,使长明王有将人杀掉的理由——·这分明是要先发制人,在太原城内将所有抱异心者都一并翦除﹗·可是长明王的本意绝对不会是把火器库炸掉的,城里到底是出了什么意外﹖·“全军停止前进。”
连隆忽然下令··副将又再愕然·不过这支骑军没人是瞎子,每个人都眼睁睁看着太原炸开夜空半边红,全军一时死寂,即使接着继续行军,也会自显乱象,力不足以对中原军再作猛烈痛击的了。
岂知连隆想的却完全不是他们那回事:·“安若然应该正往这边来了,赶紧往回撤﹗”·他勒马回身,上万王军追随主帅的脚步,悄无声息在密林里拐了个偏弯。
——连隆所想无差,以安若然的才智,看到太原这么一幕,已然明瞭北汉军是要用上火器了·火器在平原旷野的骑兵会战中只是个笑话,它们要发挥最大的威力,必定是在密林地带这些适合埋伏游击的区域。
这场巨爆不须一字一句,已经能明晃晃的告诉安若然,今夜北汉军必会前来偷袭·太行山地形虽然复杂,可是伏军从太原的方向而来、而且要带火器在上风口等待中原联军投进陷阱,那就只余几处可藏匿的地点,安若然如果推断不出他们所在,那也枉称雄霸伊洛的无敌主帅了。
暗夜无星,只有一把血红残酷的火照耀整个苍穹··密林被远方的火光映亮,树蕞与兵刃影影绰绰,各自奔往去认定的地方——·太行注定要在这夜遍地溅血。
暗影在身侧两旁迅速飞退,半晌之后,连隆忽然皱起眉头,果断打出一个手势··全军同时拉弓上弦··前方蹄声大动,密林与丘陵低地的交界处,隐隐现出一支军容整肃的骑队。
·“我正怕来埋伏的不是你,连将军·”·连隆握紧缰绳,只听安若然的嗓子满怀森然恨意,穿透了整片十里密林——·“怀玉的仇,今晚我就在此地,和你一笔算清楚。”
楼之漠缓缓醒转过来··他先花了片刻,才回忆起昏过去之前的画面,又再花了片刻,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方——·日出前的个许时辰,天色是浅淡的黛蓝,火光冲天的太原城已被甩在后方十数里了,驮著他催马前行的,正是本来受他命令、在城外侍机行事的王军部下。
他压根儿没想过自己有能活着醒来的一刻,再退一万步来说,他就算活下来,也应该是被阿那环五花大绑悬在城墙上,总不该能逃出太原··现在算是什么一回事﹖·“铁术英……”·“副帅大人﹗”被他低唤名字的部下大喜回头,“您总算醒来了﹗”·“你怎么会在这里……”楼之漠压下了胸口翻腾欲吐的血气,咬著牙低问:“太原现在是什么情况﹖”·铁术英答他:·“太原已经乱成一团,您炸毁火器库后,爆炸和大火波及大半座城,大军的指挥部算是毁於一旦了。
城外听到第一轮爆炸声,数十万大军都不知就里,只知道是出了大事,许多族主都派人入城查探情况,我就按您之前的嘱咐,趁军营最混乱的时候,带着全部兄弟闯了出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们在城外等了两炷香,也看不到您放出事先约定的烟花讯号·兄弟都想,鲜卑不能没有您,於是便冒险尾随散乱的骑队入了城……”·楼之漠一口气没憋住,差些便真的吐出血来。
——这支骑队是拓跋灭锋在王军中布置多年的心血,虽然实力与黑玄军尚有一线差距,但却是鲜卑复国之路的中坚力量,若这次因为自己而出了半分差池,他怎么向全族的子民和战士交代﹖·“未经您允许擅自行动,请副帅降罪。”
铁术英歉然··到了现在,楼之漠也没法追究部下未经许可擅自找死的事了,毕竟即使在城外的是自己,他也断然做不到拋下同伴逃逸远去的事··尘灰漫空飞扬,他们这是出关的路,直取北面的长城重镇大同驰出漠北。
楼之漠叹了一声··“你是怎么带我逃出去的﹖”·“太原当时乱得就像打巷战,只听说乞四比羽被诛杀,其他各族只要领兵入城查探,都被打上叛变的罪名。
长明王领著一队- yin -阳怪气的王卫、又调来仍然忠于他的亲兵,全城追杀您和白灵飞·”·楼之漠不禁皱眉··他不省人事就不必说了,白灵飞伤成这副田地,如何对付得了那群影卫和数千精兵﹖·“兄弟混进城的时候,长街布满了轻骑和箭手。
那时您已经昏过去了,白灵飞独力难战、又被火器炸伤,熬不过柔然王军围攻·长明王对他似乎很是执著,我们拼力掩护他往外闯,但还是被那些鬼王卫杀得人仰马翻——”·“幸好后来城外出了变故。”
“出了什么事﹖”·铁术英:“中原联军简直是疯了,攻城不到两个时辰,刚过二更就破开了北城门·”·楼之漠眼里闪过诧色:“这么快﹖”·“第一支进城的是锋狼军。”
铁术英低道:·“南楚皇帝来了·”·楼之漠立时瞭然,旋又不禁感慨:·从江南一路飞渡到北境,恐怕连少林寺的铜人罗汉也做不到这等速度。
半个月的不眠不休、铠甲片刻不离身,只为赴一场大义之约——·宁可独征千里、决不辜负苍生·天下狼虎猛兵虽多,却又有哪队能及得上这支钢铁之军﹖·“楚皇亲自救下白灵飞,只听了他两句,就立刻下令让我们离城。”
铁术英眼里有熠动的神采:·“白灵飞要我们带您尽快出关,虽然长明王有意封锁军情,但经过昨晚太原变天,局势正在急转直下·”·楼之漠精神为之一振。
“黑玄军有消息了﹖”·“主上和尉帮主数日前在九原郡和柔然王军开战,初仗大捷,杀得九原驻军节节败退·”·楼之漠一时没反应过来,而一路狂催策马的铁术英已然回头,激动的向他喊道:·“副帅,五大部族相继和应我们鲜卑军,草原上各个地方,现在都是反抗柔然和北汉的旗帜﹗”·我们鲜卑军……·不是黑玄军、更不是北汉兵,而是鲜卑军。
这是隔了多少年,他们能再次挺起胸膛这样说呢﹖·短短几个字,秏费了一整族、几代人,无数勇士将自己祭奠入大漠的内河,数十载忍辱负重的鲜血,如今终于汇聚在一起——·成了再次屹立在草原的鲜卑。
马程疾如流星,周遭的大地有如光怪陆离,楼之漠在铁术英背上握紧十指,良久以后,他长呼一口气,眨著微红的眼眶,凝起目光,沉著说道:·“出了长城,全军直奔燕山。”
“喏﹗”·铁术英和整支亲兵轰然高呼··楼之漠咬著牙,猛然往太原回望··熊熊大火烧得正烈,夜风还隐隐传来厮杀的金戈之音——·关外草原大乱、太原又炸成一片火海,即使乞四比羽已死,漠北其余各族亦不会安于本分,柔然数十年对他族的残酷压逼,今朝一夕终要自食恶果。
尽管他此刻身不能赴,却仿佛已能听见中原联军大捷的号角了——·天将破晓,长达八年的南北战争,始终要在这场空前的骑兵会战里步入尾声··北汉经此一役,怕是不久后便要崩离瓦解,郑夏两国损伤惨重,而南楚却在最关键的半年得以韬光养晦,重新回到天下之争的舞台上。
这一场仗,不但是中土历经二百年势弱后的第一束曙光,也是南楚另一个巅峰时代的起始·过了今夜,景言便成为真正的天下霸主了··楼之漠蓦地释然一笑。
太原城外,聚齐了数十万中原精锐兵马、诸多足以名留青史的将帅、还有将会开创盛世的伟大帝皇·南楚军也终于迎回那位替他们打下基石、又亲手将他们带到巅峰的统帅——·历经过那么多的屈辱、那么深的伤痛,白灵飞终究还是回去了。
半年的相交不过弹指之间,他却曾和白灵飞同征过大漠黄沙·那几个月的披风砾石,走在刀尖上的艰辛,还有许多相当於与狼周旋的凶险场面……·他仿佛结交了一个亲密无间的战友,虽然利益与作风完全不同,但却又微妙的被某种羁绊连在一起。
也许因为彼此都受过同一人的养育之恩,他曾经在匈奴王的刀下护过白灵飞,白灵飞也没在火器库里舍下过他··而从现在开始,他们都要继续走完各自注定好的路了。
中原与漠北从未有过和平的日子,这个难得的战友,他朝一日会否也会变成敌人﹖·楼之漠回过了头,身心都过於疲惫,使他在挨住铁术英的一刻便瞌上了眼··“驾﹗”·铁术英马鞭一挥,带着他领轻骑往关外驰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作者有话要说:下章会是景言小飞撒糖的一章啦~·☆、誓言·北汉军败退太原城,即日便收整阵形往北撤。
同一时间,与景言兵分两路的青原领著应龙军、选了一条令所有人都乍料不及的路线·他直接从金延东出大海、沿途无风无阻,一直驱军到山东海域,甫上岸便横扫毫无防备的北疆部队,成功重创敌军最为依赖的后方粮仓。
当晚在城门大街,白灵飞跟楼之漠一行人已是命悬一线了,只要阿那环再下一道放箭的军令,他们便定然逃不过伏尸当场的结局——·结果在这轮箭矢四面八方淹没他之际,有一道红光骤如天降,义无反顾挡在他面前。
那人不管不顾冲入战圈,七道劲气接连催动而出,在他周身布下了严丝无缝的防护墙·头一批劲箭撞上剑意凝成的真气罩,上百金属尖锋便邃然爆成碎末··气墙顷刻崩毁,那人却将自己护在怀里,以万般凌厉之势再次催剑,只以一己之力,便绞飞了所有明枪和暗箭﹗·他臂弯揽得很用力,仿佛纵使天塌地陷,也要护自己一生周全。
城门砰然倒下··火焰冲天,漫空灰烟,在这一剎,北汉的铁腕政权终究走上末路——·南方的一颗星辰正冉冉升起,从此将主宰整片九州大地··终于,再没有人能掩盖那个人的万丈光芒了。
他又再听到时常梦见的那把嗓音:·“別怕,有我在·”·白灵飞感受著铁甲下滚烫酷烈的温度,忽然虚弱的笑了··许多年的倥偬戎马都在心头一幕幕掠过,他方尝到当年师祖匡扶怀阳帝登顶天下后、那份炽烈又复杂的骄傲。
即使刚才来不及见景言一眼,即使要他死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那也值了——·因为他追随的人,最终得到了应得的一切·而这个人为了自己,不但穿越了整个中原,甚至还不畏单枪匹马闯入一座敌城。
“我许的就叫永恒,我跟你就是注定·如果你走了,我就算从江南追到大漠,都会将你带回我身边·”·他还是比师祖来得幸运··从江南到大漠,原来当年的承诺,那人一直没忘。
白灵飞是在太原被破后的第三天才醒来的··迷糊中有些微的人声,他起始只觉得很冷,冷得不自觉打了个哆嗦,只有掌心一直是暖的——被一双长满剑茧的手小心翼翼捧住,安稳到令他差些便又睡过去。
可是这回他睡不着了··梦里最后出现的脸容近在咫尺,眼佈红丝、满脸胡茬的皇帝坐在他身侧,不知守了他多久,开口就嘶哑得像被沙纸磨砾过一样:·“怎么到现在才舍得醒……”·白灵飞的头还是沉甸甸的,他尝试着理解,无奈这刻脑袋不太好使,无论想什么都脑如针刺,一时间只能茫然看着景言。
“我真的很怕,我已经梦见太多次了,万一我来不及呢﹖”·“万一我赶不及,是不是永远也见不上你了﹖”·直到被死死抱住,感觉到景言在竭力忍著颤抖,他才意识到,刚刚的第一句是叹息,第二句是自责,第三句,是支撑着这个人从江南远征到北境的全部。
“景言……”·他想抬手,一动之下却痛得直起青筋,还是景言情急喝止:“乱来什么﹖快躺着﹗”·知道皇帝陛下大概是冒火了,本来痛出来的水汽,白灵飞就索- xing -原封不动没憋回去了。
景言果然一下子就心软:·“军医说,你腕骨以前断过几次,而且这番断口极深,短时间内还不能动·”·“我动不了,你替我动……”·皇帝陛下几日之内大悲大喜,神智早就不剩多少,这下被白灵飞说得愣了半晌,方才在他额上吻了一下:·“才刚醒来,烧还没退,犯什么傻﹖”皇帝陛下搂紧著他低叹:“先好好忍著,待伤痊愈了,我一次过用力疼你,好不好﹖”·白灵飞差些翻了个白眼。
到底他前几年给了景言什么假象,才会被误解成一活过来就要滚床单的急色鬼﹖·“不用等,我现在就要·”·景言又再愣住了··“脸。”
白灵飞心里好笑,又再说了一次:“我想要摸你的脸·”·景言如梦初醒,急忙托起白灵飞手臂,又唯恐会弄痛他,放轻动作不敢有半分用力,费了几番功夫,才将那只苍白修长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这个姿势很具挑战- xing -,毕竟景言坐在床侧,身上还带着连场恶战后留下的伤,俯身去搂白灵飞已经不容易,不但要支撑着自己免得把人压坏,而且更不能动念乱碰,实在是太为难他了。
也幸亏皇帝陛下一向能忍,愣是直着身子,也僵住不动半个指头··白灵飞一叹,“把我抱起来·”·景言依言照做··其实这一点不难,白灵飞骨架本就窄小,平日里横扫千军,都是仗著武功剑法硬来的,真正把人抱上手便会知道,这家伙会长本事、会长手段,就是从来不长肉。
跟著自己如此多个年头,吃苦头的日子比吃什么都远远更多,又怎么能养得出肉来﹖·可是这么单薄的人,隔了半年却更轻了,比当初在平京日夜守城的时候,竟还瘦了不止一圈,连肩胛都完全凸起了,抱上去硌手得不似能带兵的,反而像一个贫民窟出来的小伙子。
·景言默然片刻,不禁把双臂收得再紧些··“有什么好摸的﹖”·“没什么……脸和人一样刺手·”白灵飞忍著笑低道:“只是我喜欢而已。”
景言绷紧了下颌,一双眼更加赤红了:“喜欢什么﹖”·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靠在他颈窝上,不太灵光的脑筋转了良久,还是觉得没能找到一句合适的说话。
“哪来这么多问来问去……”·“有你在身边,我还需要这些理由干什么·”·——青原还是很了解景言的,这么久的惶惶不安,就是盼有一天,能让白灵飞在他面前当头棒喝。
这场战争对南楚最深的一道创伤,其实就长在最无坚不摧的人身上··那是一个心里血淋淋的缺口,在撑起了整片河山社稷、艰难走出最严酷的寒冬过后,他的国家已然中兴,可是它不但没被冰封,反而加倍放肆的腐烂生根,随着心脏的跳跃,长成了一株恶意又怀着剧毒的苗芽。
这株苗芽刻上了几十万个名字,毕生都会凝在景言眼前·它- yin -魂不散,提醒他曾有无数将士为自己战死,从此以后,他的所有光环和荣耀,都永远离不开这片血肉白骨。
“我答应过你,不管隔了多久,只要还有一口气,都一定要回到你身边……”·“虽然是你先进城的,但我总算没有食言·陛下大人有大量,就別跟我计较这些小事,好么﹖”·明明白灵飞双眼是笑着的,景言嗓音却忽然哽咽起来。
“对不起·”·他终是把昼夜不断、最渴望对白灵飞说的一句脱口而出··“锋狼军带着仪雅回到江南后,我才知道在平京发生过的所有事。
我最后悔的,不是当年决意挥兵北伐,而是当日在城墙上没有狠下心,不顾一切把你带走·”·“前两天军医第一次看你,他说,你的伤好些是能治的,剩下的大多这辈子也要留着了。”
景言惨然一笑,语气忽地软弱起来:“灵飞,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么﹖”·一道气哽在白灵飞喉间,热流从心里奔湧而出,却使本来发冷的身体更加抖了。·“……我知道,你別这样怪自己。”
“我梦见过那些场面,每一晚,我都梦到你,梦到你在我眼前被人折磨致死的情景·”·“我什么也没能做,只能像现在这样抱着你,一直抱到你灰飞烟灭为止。”
惨烈到字字带血的梦魇,连想一想都能让景言生不如死,可是他却控制不了自己··仿佛是既扭曲又丑陋的心理,他愈把这些在白灵飞面前残忍地揭起,心里便愈有一种快感难以形容,使他犹如得到了一种短暂的解脱:·“在金延城里,所有人都带着希望仰仗我,因为我是他们相信的强者、是南楚当下唯一的皇……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其实没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上。”
“我连自己最爱的人也没法保全,凭什么继续带着千万百姓走下去﹖”·“景言……”·不知是年纪渐长,还是因为身体曾经被多番糟蹋至筋骨尽碎的地步,白灵飞躺在他的怀抱里,四肢却是叠加成倍的麻痛,像是被抑压多年的伤劳骤然掏空。
藏在心里的所有情绪,都随放松下来的神识,一发不可收拾的倾泻出去:·“我不想让你知道这半年的事,也不想明知瞒不过去,还编些安慰的说话来骗你·”他对景言耳语:·“其实我不止一次想过要了结自己,我以为无论承受什么,自己都能挺得过去……”·“但原来有些痛苦,是只要活着就没法承受的。”
杀伐半生,他早已习惯将凌厉和冷漠如面具一样戴到脸上,可是每当靠上这个男人,他总不自觉变回旧日温和的少年,希望能给景言一个与回忆无异的模样··“在我还小的时候,有一次,师父来到寒碧阁看我练剑。”
景言眼里汹湧的墨色平复下来,终于从愧疚里回过了神。·“他从不会像对师兄一样指点我剑法,一直以来,师父回谷都喜欢让我奏曲、对棋、弄点心,但就是从来不问我的兵法习得如何、剑练到什么层次,有什么堪不破想不明的地方。”
“我心里很失落,觉得是自己还不够好,於是师父才连赞赏我一言半句的耐心也欠奉,在他心里,我就是一个瘦小软弱、只能留在象牙塔中弄琴抚箫的孩子。”
景言怔住,其实这道理很容易明白,想把一只雏鹰养大,那就把牠自由放到高空,让牠凭自己悟到遨翔和猎食的法门——拓跋灭锋当年大概也是这般想的。
“那一天,我终于按捺不住问师父,我这样继续练下去,是否就会令他满意﹖”·“……万一我当不了世间最强大的剑手,他会不会不肯认我这个徒弟,把我赶出忘忧谷﹖”·景言又是一愣,从没想过他童年会有过这样的不安——·可是怎么不会呢﹖他自幼孤苦,亲眼看着族人覆灭在黑玄军的铁蹄下,就像自己儿时无父丧母的遭遇一样。
当在世上已经无依无靠,任何的拋弃和轻视,都能让人跌入深渊——哪怕这份恐惧如今看来,已经像孩提的胡闹一样可笑了,但人既非草木,无论有多荒谬、也总有软弱动摇的时候。
“我以为师父会严厉训话一番,又或者会被我的诚意打动,从此以后就对我和师兄一样上心……怎料他答的却完全不是那回事·”·景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内心猛然一震。
“师父说,当年他不是相中我习武的天资,才把我从戈壁带回来的·”·那一双眼始终透彻——在峥嵘和风雨过后,隔着遥远的年华往自己投来,却依然不掺任何- yin -影。
“他在荒漠上救了我,无关强弱、也无关乎种族,更没期望过我要成为旷古绝后的传人——”·“只是那一剎,认定就是认定了,他愿意这样照料我,仅此而已。”
就像仍活着或战死的很多人,当年也许因为皇太子的身份、同甘共苦过的经历、理想上的投契相合,选择了跟随他打拼一生··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们有过自己的衡量和取舍,可是当决定跟随他的时候,就是一种交托一切的认定。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师父那日不只是安慰我,他最不愿意的,其实就是看见我重蹈碧师祖那样的命运·”·白灵飞轻轻叹息··“人是永远没法完全互相理解彼此的,无论关系有多密切,你也许知道他的原则、他的信仰,却无从知道这些东西在他心里经过了什么样的挣扎。
你只能透过他所说所做,知道他最后的选择……如果你相信这一个人,那么,便相信他为自己做的抉择·”白灵飞低道:·“我不知道洪老和安庆王他们殉国前想过什么,可是我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半年来,你就是那个让我有勇气活下去的人·”·景言凝望着他,内心被挖空的那个洞口,开始慢慢的合拢起来··“灵飞……”·就像早料到景言会说什么,白灵飞仰起脸,缓缓顺着水痕,把唇一路印到男人的眼角旁。
他没有说,但做得比说的更清楚:·年少时许过的此生不悔,是一句不负沧海年月的誓言··那样毫无保留的信任,就像一股细腻绵长的力量,把蚀在景言心里的毒苗轻轻就拔走了。
他看着日光从直- she -到斜照,然后缓缓再没入地平线下··在这座被炸得稀烂了大半的边城里,同样千疮百孔的两个人,终于在彼此紧拥中相伴重生·                        ·作者有话要说:最深的爱情,大概是把对方修补到足以承受所有苦难的样子吧。
☆、梦迷人·太原一役大捷、更兼白灵飞重回南楚,使全军上下都彷如打了一支强心针··景焕康和谢正风领著中原军主力,已率先一步北上追截敌军了,景言为照料重伤的白灵飞,决定与锋狼军留守在太原城,还顺道让人快马捎信给余杭的墨莲华,让她速来北境。
供白灵飞养伤的二进厢房,起初的两天简直门庭若市,他昔日的旧部,除了已北征的部队,全都来组团来探望,好些掛了彩的才刚让军医治好、便裹住包扎布来慰问他的伤势,使躺在床上的白帅哭笑不得,几乎怀疑自己带的是一队老弱残兵。·离情当然欲切,可是到了后来,人多得连白灵飞也应付不过去,景言索- xing -来了一旨圣令,除非午晚膳时间,否则谁也不得打扰白帅休养,皇帝陛下自然不在此列。
遭臣下抱怨公事私办,那也是后话了·反正景言乐得清静,除了忙于和中原联军布署战略的时间,就没人干涉他和白灵飞共处的时光· ·人生除了忙政事、就是忙打仗的皇帝陛下,终于满足了自己多年以来,想要整天黏著媳妇儿腻歪的心愿。
几日来景言挥退了侍女,自己动手侍候,人照顾得无微不至,便宜也是没有少佔——·亲一下才给喂一口粥、动辄就要搂要抱,使众人目瞪口呆,完全没料到皇帝陛下能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
白灵飞也很无奈,却不得不照做,一来不愿打击自己男人的自尊心,二来也要为自己的温饱著想,每天都变著法子哄著自家的小祖宗··就是这样,景言一心只围着白灵飞转圈圈,仗还没打完,锋狼军已经快被他们闪瞎了,若非顾念着统帅放心不下,恐怕早就飞奔去燕山找景焕康,起码统领和谢大人虐狗的力度来得轻些,没有陛下那样灭绝人- xing -。
——不过,景言之所以会放肆,其实也是因为心知这样的日子过不久··事至如今,阿那环已经彻底失去理智·这位草原霸主目空一切,如今只在乎两件事——征掠、以及夺回白灵飞:·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北塞军放弃太原后,竟在燕云十六州再次集结精兵,驻扎在长城前横亘的- yin -山山脊··白灵飞是后来才知道,当晚安若然与连隆在太行山密林里展开激战,本来佔了上风,可是后半夜太原沦陷,城外驻扎的兵马仓皇出逃,连隆趁此机会反扑,安若然只差一点,却始终未能报此大仇。·他还知道,景言这半年间重启了东海军器厂,使南楚军的装备重武比往昔更上一个层次,当日就是凭著新铸的四台红门大炮,锋狼军才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太原城·景言在攻城之际,还不忘下了一道军令:·太原四面皆可强攻,唯独不能让半枚炮火落在南门——·因为南面的城墙上,仍悬著明怀玉不得安息的遗体··中原联军收复太原后,安若然立刻赶到城墙,将明怀玉的尸骸抱了回来。
伊洛十大门阀经历血洗后,郑氏皇室除了明怀玉便全数灭绝,如今帝君殉国、南楚更是如日方中,大郑实际上已名存实亡·如非安若然支撑大局,恐怕郑军早已哗变,现在就算他公然篡位,也会是一呼百应的场面,根本无须再做什么忠臣良将的门面功夫——·可是安若然却无心於天下之争了。
他解散了麾下大军,让这支曾可为他逐鹿中原的部队自由决定去留··他不再掛帅,却选择了承继明怀玉的遗愿,与长孙凯两兄弟前往- yin -山,一同迎战塞外联军。
安若然离城前夕,明怀玉正式在太行山下的龙泉寺碑林下葬··哪怕遗体风化多日已呈腐烂,他仍亲手为明怀玉净洗换衣,让他最珍爱的人能如生前一般体面的入土为安。
葬礼并不隆重,却份外庄严肃穆,安若然亲自- cao -持了每一项细节·堂前阵列了一众武将统领,外围有自安若然初到洛阳、便追随他十余年的亲兵部队,最后一次以郑国军士的身份,来送別他们帝皇的最后一面。
重伤未癒、却仍坚持出征的长孙凯孤身来寺,出乎众所意料,他没多说什么,只在明怀玉的灵位前静静弔唁··临走之前,他的一双深黑重瞳落在安若然身上,不知流转著什么思绪,到了最后化作一声叹息:··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郑皇是求仁得仁,安帅,节哀罢。”
一身丧服的男人木然矗立,直直凝视堂内的木棺,也不知道是否听了进去··长孙凯走后不知多久,寺内忽然再有一番动静,而且比长孙凯来时更多了几分剑拔弩张——·出奇的是,灵堂外的亲兵虽然全数摆出迎战的架势,却一时没敢轻举妄动:·“楚皇陛下,您这是什么意思﹖”·来者一身缟白,正是当今南楚帝帅二人。
·众多守卫还没亮出兵刃,景言便迅即把白灵飞护在背后,将绝情剑连鞘凜冽的搁在身前:·“我们两人特意离城来这,没带一个亲卫,你们又是什么意思﹖”·七分厉意染上眉心,凭著气势,他竟是瞬即便将全场人悉数镇慑住﹗·以两国之间多年为敌,乍看之下,除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大概没半点別的意思。
“景言·”·白灵飞摇头上前,话中显得有气无力:·“逝者为尊,而且佛门乃清静之地,別妄动刀剑·”·景言收回绝情剑,后退半步,手揽过白灵飞把他扶住,从这般的角度,堂外的郑兵即使配了弓/弩,也绝对沾不了白灵飞半片衣角。
这群安若然的老部下,大多都对白灵飞的感情相当复杂··——他们最初看到传说中的御剑门主,是目见一个伤重濒死的少年把统帅背回洛阳城·那是他们第一次见识到,有人能凭著仅余的一口气,独力走完三千里孤绝的大漠黄沙。
太原爆炸的幕后内情,即使景言没特意在中原军里传开,许多人还是猜到梗概·那晚白灵飞冒险毁掉火器库,已然是置生死于度外,只求换得一场大战的胜利,如果没有那场巨爆,被烧焦不剩的估计便是中原联军了。
一想到这里,众人顿时更找不出理由与两人当场闹僵··就在这时,一个人从灵堂内逐步走到台阶下··亲兵纷纷退了回去,刀垂身侧,默然站在那人两旁。
“楚皇和白帅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景言眼神剧冷··“灵飞才刚能下床,便让我带他来龙泉寺——”·景言声寒如铁,想到从太原到这里的短短马程,白灵飞便好几次差些昏过去,他的一字一句更是从齿间迸出来:·“安若然,你我之间的恩怨旧账,大家心里清楚,可是灵飞从未欠你半分,你就这样对自己师弟的么﹖”·“景言﹗”·安若然缓缓抬眸。
除了明怀玉的棺木外,他眼神终于再聚焦在另一点上··其实白灵飞除了脸色失血泛青,其余都没什么端倪·可是当瞥见他两手空空如也,手腕缠著厚重的包扎布,安若然的神色终是变了。
——他不是不知道白灵飞的- xing -子,除非是伤重得连手也废了,不然九玄绝不会离开他的掌心··“我俩不为生事,只是毕竟与郑皇相识一场,希望能前来送他最后一程。”
白灵飞情急之下,微微挣开景言,可是接下来又忽然顿住了··他嘴唇微张,像是踌躇著要说什么,又始终没法把话说出口··安若然沉默地看着他。
——自从明怀玉死后,他很多时都会想起儿时的一桩桩旧事··他渐渐已记不起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可是跟在自己身旁、伴他看过无数次日落晚霞的小师弟,却和忘忧谷的高山绝峰一样,在他心里铭刻得细致又清楚,清楚得只要稍一回忆,便锋利到无以复加。
天真不再无邪,曾经那么温纯的小家伙,被后来的乱世削出太多棱角·可是每当遇见白灵飞,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心颤,觉得恍如又再听到春风吹过忘忧谷、伴著琴声回荡竹林的声音。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他叹了一声,侧一侧身,让他们进了灵堂··那一天,长年纠缠三个人的心结,仿佛是随着明怀玉的殒逝而解开了··景言扶著白灵飞走出灵堂的时候,听到一句沉哑的低喃:·“谢谢。”
景言的目光一动不动··他知道,安若然说的是自己下令在攻城时保住明怀玉尸首的事··“佛门多灵药,这是龙泉寺住持德圣大师的补心丹。”
安若然道:“小飞的内伤太重,你们带在身上,自己留着用罢·”·从踏入灵堂开始,白灵飞便一直紧抿著唇,直到此时终于抑止不住——·“师兄。”
明明在饮下那杯决裂的醇酒时,便已决意断绝今生情义了,可是命运轮转,如今再把他们带到彼此面前,他还是习惯叫自小就掛在口边的这个称呼。·——原来,有些红尘的羁绊,是连背叛和敌对也无法将之斩断的。
“为什么﹖”他低问:“伊洛河谷还有数万守兵,洛阳城里,满朝皆是尊你为帅的文武……”·“师兄,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在堂里的灵柩里,他看到那枚号召郑国百万雄兵、散发着凌厉光芒的鎏金权印。
——安若然昨晚最后一夜在寺内守灵,竟把自己执掌十年的帅印放进棺里,以此为明怀玉陪葬··他看到帅印的时候,心内忽然有种沉厚、却又不知何从诉说的悲哀。
国君殉亡,主帅弃印,既然如此,郑国已逃不开日后归并於南楚的结局了,他身为景言的手下重将,这样的悲凉是绝不合适的··然而,他始终在记挂着那一年,曾在栈道俯瞰云海夕阳、一身意气直指天地的师兄。
那是他在遇见景言之前,从小开始就仰望着的信仰:·“剑者真正依凭的不是剑、而是心·即使我是凡躯肉身,亦总有能为天下百姓做的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要凭手中此剑历遍天下,为明主平定江山,从此中土,再不会有战乱之祸。”
往昔击掌为誓的两个少年,如今都往哪里去了呢﹖·“为了争霸天下,我曾经做过很多事·”·“从昆仑冰狱归来,强攻白马寺、清剿十门势力、尽斩贵族宗室,只为了让怀玉能够重登帝位。
可是后来,我又不满足於偏安伊洛了,不但与南楚假意为盟,跟烟岚与虎谋皮,甚至还重拾深埋在心底对你的怨恨,为了夺走九玄,想着和联军一起置自己师弟於死地·”·安若然转过了头,双眼越过景言,渐渐停定在白灵飞脸上。
“长孙凯对我说,怀玉是求仁得仁……我在听到他战死的一剎,其实便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牺牲了自己,是为让我不必再受制于明教——”·安若然的嗓音缓缓传来,带着苦涩道:·“我的理想,我早已忘了,可是怀玉却始终记得清楚。”
“他用死来告诉我,我曾经想要成为怎么的一个人·”·龙泉寺里,佛香与经祷韵律有致,悠远的覆盖住整片太行山··白灵飞眼里泛起了雾气,悲欢有如潮水,使他一时无力承受,只能凝噎怔在原地。
后院月门的两侧,刻著两幅已然剥落了红漆的对联——·暮鼓晨钟,惊醒世间名利客;·经声佛号,唤回苦海梦迷人··有簌泪悄然从他脸上划落了··“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是同一路人。”
景言忽道··“我们是,至少,在当年洛阳城的时候·”·“那以后呢﹖”·安若然苦笑,仿佛也没想到景言会不计前嫌,如此真诚的问自己。
“你不需要一个行尸走肉的人·”·景言并无惊讶,却不免有几分唏嘘··“不过,我的所有将士,只要信念未灭,和你便是同路人·”·安若然留下一句,便霍然转身走进灵堂。
自此以后,世间再没那个伐遍伊洛的传奇名帅··太原之战后的第九日,白灵飞正式从景言手上接过虎符和帅印··他再次回到军里的一瞬,便立即为南楚带来了一笔极亮丽的战绩:·安若然麾下三十万留在华北的大军,都随着他轻衣银甲的身影,效忠跪伏在景言面前。
在一片铠戎汪洋中,只有他穿越众人,直直与景言灼然相对:·“臣白灵飞,愿带我南楚将士,为陛下驱除戎狄、光复燕云﹗”·景言俯下身来,挽过他紧握九玄的手,让他站起来和自己四目平视。
——从他仍是一无所有的皇太子,眼前的人就选择了和自己走一条孤绝艰险的路·那么多的年月,他们相交相知,他一路无悔跟随自己征伐南北,几许生离诀別,多少爱恨情仇,一直到了现在。
到如今,他仍并肩陪伴著他,终于走到苍生大地的巅峰之上··火翅凤凰旗再次飘扬在空中,这一次,北境的千万人抬首仰望,仿佛再次见证九州归一的最初,千古帝帅并肩开拓四海的时代。
刻下,便是一个新时代的开始——·它是属于南楚、属于景言和白灵飞的时代··景言屏息半晌,方才扬声高呼:·“诸位英勇战士,谁愿与我和白帅出战同征﹖”·“臣等愿往﹗”·整座太原城都沸腾了,帝皇牵着他的元帅,战袍在狂风中猎猎飞扬,仿佛一尊叱吒凌厉、气势无伦的战神。
而在他身边,九玄之主也有一剎恍神了,不禁被他这威慑天地的气度所震撼··可是,就像早就从经年期盼中望到这一幕似的,白灵飞淡然笑了··他微微收拢掌心,带着坚稳的力度回握景言。
绝峰的风景壮丽而辽阔,然而落在他们眼里,万里河山却都像一缕过眼云烟·那交织的目光中只有彼此,赤子之心,一如少年··景言在这支钢铁之军面前许誓:·“在你们的前方,不止是中原曾经失去的疆土、更不止是我汉统的荣光所在。”
风起平原,景言顿了一顿,雪亮的眼神越过华北,投向浩瀚无垠的远方··——光武帝和伴他一生的靖天元帅,被后世称作时代最伟大的变革者。
所有史册在书写这段传说的时候,都不约而同用帝皇此刻的宣言,象征九州各族平权革命的起始:·“我和灵飞带你们去的,将会是一个诸族升平、再无征战的世代——·在那个世代里,不论郑夏或南楚、关内或关外,不论富裕和丰足、穷困和疾苦,所有人都能平等站在这片土地上,像一株渺小而顽强的野草,永远的向阳而生。”
夕阳拖著长长的焰尾,逐渐趋近苍茫的地平线··太原城墙上,景言和白灵飞一起并立,放目又一个风起云涌的黄昏··“明天一早,我便带安若然投诚的兵马出城。”
“虽然景焕康和云靖已携大军坐镇- yin -山,但北汉数代君主在燕云之地的根基,并非一朝一夕能被打垮的·”景言低道:“此次一去,我未必能在冬雪之前抽身。
即使你有锋狼军护卫左右,敦煌之行仍然要倍加小心·”·——在臥床养伤的时日里,白灵飞将这半年的筹谋和关外形势逐一对景言捋清,包括拓跋灭锋北上九原郡前,对他说扶光从昆仑山捎来密信的事。
为了有机会将阿那环引上昆仑山,以祭镜湖亡灵、平息西域的异动,白灵飞还没能下床,便早跟景言要求伤癒后立刻请兵进攻敦煌··景言知道白灵飞一箭双雕的盘算,如此一来,既可救走被囚的十万楚民,又能刺激阿那环拋下战事,亲自远赴西域。
然而当时战局尚未明朗,留在太原的楚军亦不足够他们兵分二路,他也一直没把白灵飞的请求应允下来·不过安若然默许手下部队投诚南楚之后,情况又不可同日而语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若只论私心,他自然恨不得和白灵飞寸步不离、不愿让人离开自己·可是大局为重,西域的天灾动乱已经到了一个临界点,如果不和阿那环作一个了结,届时邪灵挣脱昆仑、肆虐四方,后果便更难以料想,他才不得不答应让白灵飞西征。
“放心·”白灵飞冲他摆手,“你都舍得把锋狼军留给我了,我若回不来,岂不堕了陛下英明神武的威名﹖”·景言为之气结··他不怕天不怕地,就是对这家伙的古灵精怪没办法。
“哪有什么威名,在锋狼军眼里,我就是死赖着他们统帅不走的流氓·”·“你別这样想·”白灵飞忽然正色,一本正经的皱眉:“这么有自知之明,这流氓你还当不当了﹖”·景言眼角上挑。
“这几天你哪都惯著我,我还以为你终于要对我改观·”·白灵飞眨眼··“……现在我改观揍你还来得及吗﹖”·景言为之失笑,将他拉入怀里,忍不住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
“我已经派人传讯去山东,青原和欧阳少名一接到消息,会尽快赶来西域的·”·白灵飞一脸无奈··当年他第一次领兵去天引山,不也只有洪老的副将随军吗﹖那时怎么又不见景言这样啰嗦﹖·“我又并非初上沙场,你紧张个什么﹖”·景言低叹:·“……我心里有- yin -影。”
白灵飞微讶:“什么- yin -影﹖”·景言深呼吸一口气:“这是最后一场仗了·”·“回去以后,我打算把庄澄那小家伙收为养子,待仪雅和小天教他几年,便把皇位传给他。
不然的话,他俩给我弄个外甥也行·”皇帝陛下看似在戏谑,语气却是相当认真的:·“总之,我不会让你再过杀伐流离的生活——那是我很久以前便发誓,一定要为你做到的事。”
白灵飞心里一颤,连气息也散了丝丝的微甜,唇角不自禁上扬起来··远方的天际烧得赤红,有些什么在诡异地流动,可是两人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竟没有丝毫察觉。
景言柔声道:·“你希望遨游江湖,我便带你寻访天下秀丽名川,看尽人间大好风光·”·白灵飞迎着晚风,满足而感动的点了点头··太阳终于完全隐没。
——然而,在大地的另一端、本该升起星辰的那处,此时却开始有股浓烈的灰黑重雾迸湧出来﹗·景言首先意识到不妥,可是还没来得及想到什么,整个华北便从地底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这是什么回事……”·黑雾疾如暴风,瞬间竟就铺天盖地的压往半个北境。
“是西域……”白灵飞从他的怀里直起身,呆然望着一片狂澜混沌的景象,双眸剧烈地颤抖:·“那是昆仑山的方向·”·铁甲冷铁相碰,一队侦察兵跑上城楼,在两人身前下跪急禀:·“陛下﹗”·景言和白灵飞把心提到嗓子眼间。
“宿星殿派人传来口讯,昆仑以西正经历前所未有的地壳异动,近日极可能有一场异象天劫,请陛下马上撤军回兵﹗”·白灵飞喃喃摇头:·“不是可能……”他望向被暗黑吞灭的苍穹:·“天劫已经降临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正的大战要开始了啦~ 完了这场决战,这卷和这个故事也会完的~·☆、天劫·阿什库勒火山群,位处新疆以南的西昆仑地带,包括了西山、阿什山、乌鲁克山、月牙山等十几座主火山。
这火山群虽是活火山,但上一次的火山爆发,距今少说也有千年·自从那次上古灾难后,阿什库勒便归于平寂,由于毗邻克里雅河,山脚下逐渐聚拢了一群群游牧民族,到了后来,更演变成许多小规模的村落,因地近昆仑,这些村落也就世代以光明顶为尊,是明教在西域的重要辖地——·而如今,数百个小镇村落、无数的人畜生灵,就顷刻毁灭於一场浩劫中﹗·西昆仑一带被熔岩流和灰尘暴彻底湮没,上至高山、下至低谷,都逃不出这场灭顶之灾。
曾经美丽而广袤的土地自此绝迹,与被吞噬的生命深埋在重重的火山灰下··神降天谴,仿佛是对嗜战的凡人在震怒中下此惩罚··西域天翻地覆,整个北境都陷入极度的恐慌,就连在长城边界一触即发的大战,也被这场火山爆发惊动得暂且僵住战情。
在这个如同末日的时刻,却有人正全速往西域而去:·本来是往- yin -山指挥大局的景言,将此重任交予何情,不顾全军反对,决意要与白灵飞同赴敦煌··事实证明,景言的选择是对的。
就在阿什库勒巨劫前,昆仑顶镜湖已然沸腾成海,血气萦绕着险峰绝顶,使终年积雪的山脉再也显不出轮廓·在这牵系明教存亡的一剎,烟岚做出了和风羽、扶光不约而同的抉择——·她打开了紧闭的神音殿,终于知晓圣湖底下封存了四百年的秘密。
然而她并不像前任两代教王——昆仑山完全被邪灵之气吞没了,西域的动荡再不能靠任何人力控制,她的处境比风羽和扶光差在于,她已经没有时间了··明怀玉战死在华北一役里,明教手上已再没有能左右安若然的把柄。
她深知这个高傲似狼的男人,若失去了解药的要胁,他是绝不会站在自己一方的,更遑论让她借走郑国的兵马来平定西域··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於是她尽起明教三界杀手,更召集了昆仑地带的一切武装力量,动用教王令下山,目标直指敦煌:·当世已无烨珩,唯一能使西域重回平静的方法,只有再次向圣湖祭入牲品。
“众教徒听我号令——·攻下敦煌,将十万囚徒押解上昆仑圣殿﹗”·怀阳帝平定九州后,为加强对昆仑、天山等西荒之地的管辖,在河西走廊上设置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并在敦煌的西北及西南各建玉门关、阳关,两关成犄角之势,扼守着贯通大漠、连系中西的丝绸之路。
而敦煌此城,便是河西走廊的尽端、也是丝绸之路的起始··这里曾经是一番驼铃悠扬、商旅不绝的繁华景象,但柔然伊北王当年攻掠燕云,亦同时进佔敦煌城。自此,河西四郡间像隔了一条天堑鸿沟,而自从南北开战,天下局势纷乱,许多商队更不再和中原经商。·十年以来,河西走廊已然不复往昔的盛景··这番北境告危,夏国兵力不继,被逼抽调了武威至酒泉的驻兵压上前线,河西更举目皆是一片荒凉··时间紧逼,景言和白灵飞带兵离开太原后,没在固有的河西走廊防线行军,而是选择冒险横穿北面的腾格里沙漠,直达酒泉、西逼敦煌城。
只要习过兵法,哪怕是最基本的讲学,也会反覆强调一点:·在陌生的地形行军,乃兵家首要大忌··在进入腾格里之前,白灵飞曾对部下作过最后一番警告:·“这一次,跟锋狼军以往的战役都不同。”
“此处直去数百里,不会有任何关卡和要塞,也未必每天都能找到水源,大漠昼夜的极端温差,就像同一天历经盛夏和严冬两季·尤有甚者,西域如今面目全非,没有人知道阿什库勒会否再爆发,甚至不知下一刻会发生什么天灾人祸。”
“敦煌已经变成真正的绝地,你们是南楚军最精锐的骑队,这么多年,即使是平关堡那样的困境也闯过了,可这次,我不能保证可以把你们全部带出去——·你们,心里都做好準备了么﹖”·张立真和郭定听了,不约而同的摇起头。
“白帅,这么多年,您怎么还是像一个酸腐书生啊”郭定像老朋友一样猛力拍他的肩,白灵飞顿时怔住了··“连陛下也没说什么,您这次真的多虑了。”
张立真笑了,平日谨慎的脸容竟忽然浮上一股粗豪气概,学足郭定的语气朗声道:·“哪管是神是佛,只要您说一声,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不带去別的”·郭定指著他怒吼:“你这死小子”·张立真耸肩,郭定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往兄弟打过去。
张立真眼明手快,闪了过去,催马狂奔而出··“给我回来他妈的你不想活了”·郭定挥鞭就追,压根不顾在兵卒面前要什么威严了,抢在帝帅两人前头、就跟张立真扎进大漠里。
白灵飞百感交集,长长吁了一口气··——时光荏苒,可是有些人事,还是形影不离的跟随着他,和锋狼军少将的年代別无二致··景言伸过手,轻抚他前些时日命人送来北境、相伴白灵飞多年的汗血宝马。
小红感觉到他的气息,转过马颈,亲暱的往他掌心上蹭,看得白灵飞不禁笑了。·“去吧·”一把低沉磁- xing -的嗓音响在耳边,“我和你一起。”
白灵飞心头一热,冲景言点一点头··那十多日的行军极其艰苦,蔽天的火山雾掩住星辰,人在荒漠里是很容易迷失方向的·随着阿什库勒的天灾范围扩大,这片大漠也早已没有人踪——·这是景言和白灵飞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易水萧萧、天地寂寥。
没有星宿的指引,将领辨认方向的能力、便是全军的生死关键··两人虽毫无疑问是世间最顶尖的统帅,在这片沙漠中却不敢犯丝毫差错·由景言划出的路线,至少经了白灵飞的三次验证,以及郭定、张立真轮流带先锋探路,他们才敢领全军继续往前走。
白灵飞并没打诳,这是所有人从军以来最艰辛卓绝的一场恶战,在还没看到敌人之前,他们要先稳住阵脚、不被大漠所打败··在没有找到泉眼的日子,他们就靠彻夜倒悬的头盔上凝出的露水来支撑。
沙漠颗粒不生,轻骑能带的干粮有限,全军便将本来一日份的面糠剥作两日吃,后来更索- xing -只埋头赶路,连话也不说,不想浪费身上半丝力气··将士看着袋里慢慢见底的粮袋,却无一例外的继续沉默向前,没有人质疑过景言和白灵飞带领的方向。
第十三日,锋狼军终于走出了腾格里沙漠··他们只在酒泉短短停留两天,作了简单基本的补给,又争取每一分休息的时间··当日光从地平线透出,八千精骑已经整肃军容,向敦煌全体进军。
烟岚甫到敦煌,便带三界所有杀手血洗了北汉的城防军··然而这支精锐虽够她冲锋陷阵,要把十万人领去昆仑却只是个笑话·她在离开昆仑顶之前,便命令了任易凡和离逍集结教众,火速往这里赶来。
——可惜她先等到的,并非明教的两位副使,而是踏着复仇烈燄而来的大漠苍狼。·有明教杀手先瓦解了城防,景言和白灵飞简直如入无人之境·八千轻骑悍然破入城里,连招呼也不打,直接便用分头猛攻的方式,闪电般控制住城内各自关卡﹗·明教杀手在江湖上未逢敌手,甚至连白灵飞也曾吃过大亏,但论到攻防战术,那就不是同一个说法了——·以锋狼军迄今的实力,便等同群雄逐鹿之时碧阳手里的克天骑,有什么苦仗没有经历过﹖何况遇上此次领兵的两人,而这城囚住的是十万平民,胜负谁属,连猜测也能直接省了。
敦煌的陷落毫无悬念,景言和白灵飞直指城里大牢,带兵将此地严密包围··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烟岚在两百天界杀手掩护下,旋风般从牢内杀出去。
两人分別在房瓦顶上冷眼俯视,目光扫过与己军厮杀正烈的黑衣杀手,直到捕捉到一袭华袍长裙的身影——·两道剑光,一赤红、一耀白,分从左右轰然向华衣女子直扑下来﹗·“锵﹗”·长剑和柳叶刀瞬间交击,真气仿佛暴风,骤然在战圈四周爆发出凌厉的漩涡﹗·烟岚抵不住这两股- yin -阳相反、却都绝顶精纯的内劲,张唇喷了满襟鲜血。
她霍然抬眸,狠狠盯着两人:“楚皇、白帅——”·“看来我圣教和两位,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善了了·”·“善了”手执绝情剑的人冷冷一笑,手腕一翻,剑尖便即带着逼人而来的煞气:·“明教在燕云之地作恶百年,视我汉族百姓如草芥,更遑论栎木覆灭湘州城、背叛春日楼的血债。”
景言逐字逐句的道:·“如此深仇,若是善了,我景言不但枉为君、枉为友,更加枉作为人﹗”·红芒化作闪电,以万般凌厉之势,往烟岚胸口要害刺去。
白灵飞与他配合无间,在同一时间提起九玄,白光掠出凌霄般的光华,挟著使风云色变的气势,不偏不倚朝她脸门削来﹗·烟岚脸色大变,立时飞身倒退,柳叶刀全力出手,铿锵一声激撞在景言剑身。
金属之间迸出的花火无比炫目,绝情剑被撞开了半寸,却从后笔直刺入了她的左肩﹗·烟岚浑身剧震,来不及运功便被“七重杀”真气狠创,哇的再猛吐一篷血。
然而绝情剑仍卡在她骨肉间,九玄便迎面来了··——普天之下,哪里有人能挡此两剑的合力一击﹖·烟岚在重纱下的双唇抿得完全发白·白灵飞和明教的纠葛她是知道的,就凭当年两个小孩命丧芍药居的旧帐,以这南楚统帅的狠辣,便绝不会在今天放过她﹗·“凤凰,你难道不管自己作下的孽么﹖”·九玄以摧枯拉朽之势凌空劈落,却在她这话掷地的剎那生生顿住了。
烟岚的脸纱被九玄剑气轻划过,一分为二各自散落在地·重纱之下,那张一直不为世知的丽容冷漠如斯,浮上了几分嘲讽之意:·“白帅,您和楚皇放走敦煌十万生灵,莫非是已经打算好,要自己随我上昆仑了﹖”·白灵飞双瞳剧缩,剑尖如同中咒般,颤巍定在她的脸前。
“你作梦﹗”·景言怒极,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心,尽运全身功力贯注绝情剑,想就此便震断烟岚心脉﹗·烟岚两袖翻飞,十指间忽然多了幼如毫发的银针··“小心﹗”·白灵飞的惊呼已然迟了,她银针全数往身后催发,兜头往景言头上洒至﹗·绝情剑在最后一剎及时抽身,从肩膀带出的血沿剑槽流个遍地。
烟岚斜飞而起,不顾自己方才差些被景言毙在剑下,劲气盈满一双袍袖,竟不惧直往绝情剑撞上去﹗·景言从喉间挤出一声冷笑··他与明教暗器打了多年交道,更是亲身领教过当中顶级的杀手锏“黑光”和“黄梅雨”,区区银针,哪怕是烟岚这种高手所发,又怎能拿他奈何﹖·他横剑扫飞悉数暗器,悍然迎向烟岚一双水袖。
——景言对烟岚极之忌惮,这女子无论野心和手段皆深不可测,当年他在洛阳几乎全盘皆输,当中也不乏她一半功劳·这一剑看似一往无前,其实却是暗中留了手,以防她再使什么旁门左道。
气劲交击,爆出一下出乎意料的闷响··景言讶然於这招的飘荡无力,烟岚眼里却露出丝许笑意··锵的一声,有些什么颓然落了地··绝情剑仍牢在他手里,那便是……·景言首先是一剎空白,随后才霍然反应过来:·“灵飞﹗”·☆、故土·烟岚肩上的血仍汨汨而流,手却用力紧捏白灵飞颈项,对景言颌首冷笑:·“楚皇,放下您的剑吧。”
景言有那么一瞬完全不明所以··——白灵飞伤仍未癒,又在腾格里沙漠里再经消秏,离巅峰状态确有一段距离,可是再怎么不济,世间根本没人能在几息间放倒他,更遑论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生擒﹗·“放开他。”
景言冷道··“这恐怕说错了,该放手的人是陛下您·”烟岚话里有丝低微的喘息,但那并不妨碍她挟持著失去意识的白灵飞,步步向着包围圈进逼:·“不想他下一刻身首异处,便全部放开兵器,让我们离开敦煌城。”
“闭嘴﹗”景言咬牙暴喝:·“放开他﹗否则我能让你的人立马死在这里﹗”·烟岚手背青筋暴现,五指深深陷在白灵飞皮肉里,用力得甚至听见颈椎骨格格作响的声音﹗·“灵飞﹗”·“白帅﹗”·“所有人放下武器。”
烟岚漠然重覆,对景言淡道:“您该知道我能说到做到·”·景言死命盯住白灵飞颈上的手,一双黑瞳竟状似要瞪出血来··烟岚柳眉一挑,他狠下决心,立刻便将自己名动天下的佩剑丟开到数尺之外·整座牢外的人都屏住呼吸,郭定和张立真在远处完全僵直住了,丟下兵刃,头皮发麻的看着白灵飞倒在烟岚手中。
这时全队锋狼军其实已经搭箭上弦,却都无人敢不弃弓··某程度上这并不怪他们,毕竟自己统帅实力太强,更有景言与他双剑联手,谁都压根儿没想过会是当下情况——·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在千军万马拿下对方将领的事,白灵飞干过很多,以他的武功造诣,基本上已到了看不惯谁便逮谁的张狂地步。
不计当日平京沦陷时主动投降,这还是他首次明刀实枪栽在敌人手里﹗·然而身在战局当中,景言冷静过来,却很清楚白灵飞绝不可能败在烟岚手上的——·显然,他是猝不及防中了暗算。
烟岚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嫣然一笑:·“那数支银针,是我圣教的‘首尾难顾’,针尖与普通银针无异,可是针首却淬了毒,此毒非肌肤相接所传,而是经吸入后发挥作用,专为对付像两位般联合作战的高手。”
“白帅见了银针,关心则乱,全力催动功力想要救您,反而更加剧吸入毒- xing -——”她故意停顿一下,冷笑中带着深意:·“何况,他早动用了割魂术,本就更难抵受肉身受伤毒秏损的。”
“你说什么﹖”·烟岚目光流转在景言身上,却没有直接答他:“哦﹖白帅没对您提过﹖”她笑了一笑,“那也难怪,割魂之痛非同凡响,也不是言语能够形容出来的。”
景言胸膛猛烈起伏,理智正以不可理喻的速度崩坍:·“什么割魂术你说的都是什么﹗﹖”·烟岚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意,脸色却肉眼可见愈发变得纸白了——·就在此时,敦煌城外忽有一股人马驰至﹗·“楚皇如有兴趣,可日后到昆仑参详。”
她望向策马领人直杀入城的任易凡,在全数杀手的护持下,挟持白灵飞飘退出去,忍着重伤和任易凡会合在一起﹗·“十万人质归你,想要他完好无缺,便领长明王一起上光明顶吧﹗”·当天,被囚敦煌半年的十万楚民终得以见天日。
“爹,我们又可以一家团聚了﹗”·“……我们现在自由了﹗不再是被那些蛮鬼子折磨的战奴﹗”·“那是我们的军旗……锋狼军来了﹗”·御驾来救的皇帝,带着举国最骁勇的骑兵,默然看着子民跪地叩拜、感激涕零的场面。
曾经见过战争最惨烈情状的军人们,终于迎来一场迟到的劫后余生——·在这一剎,他们仿佛才真正从同胞的亡灵中解脱出来··大半年前的深冬,国之将破、都城沦亡,江南千万人流离失所。
到了现在,烙在子民心头最耻辱的一笔终于昭雪,所有的- yin -霾都已过去了··南楚已然振翅重生,在未来,他们不会再经历如此苦难坎坷··景言独自体会著百般滋味,按捺著对白灵飞的思切,将他眼前的一个纵泪伏地的老妪轻轻扶起。
“陛下,草民祖宗历代都在平京生活……”那老婆婆哽咽:·“我孙子在牢里一直吵著要回家……现在平京怎么样了,孩子们还能看到家么﹖”·景言眼含热泪,老婆婆逐字说到他心坎上,甚至差些盖住他此刻对白灵飞的思切。
万顷河山如何秀丽,也比不上这简单一句的份量··“可以,他们都能看到的·”景言释然一笑··“陛下,我们回去平京吧﹗”·不知是谁放声高喊,随后敦煌都被万民同呼瞬即淹没了——·“陛下﹗请您带我们回家﹗”·锋狼军全部转向景言,他扫视全城,胸中忽湧万丈豪情:·“待北境已定,朕将带军收复平京城——·无论此去距离多远,朕都必定带你们全部人回去。”
回去他们的国土,南楚世代扎根的家乡··——那片四季如画、风月绝色的江南,是他许给无数人未来的地方··“我们终于可以回去了——回去平京,大伙儿们﹗我们都随陛下一起回去﹗”·全城欢欣雀跃,然而这些楚民并不明白,他们的皇帝和猛军之前遭遇了怎么样的挫折——·如果可以,景言想立刻便飞马赶去昆仑山,半刻也不能再等。
但西域过於危险,在有援军来到之前,他不能把自己的子民丟在一座孤城里··他让锋狼军先行休整,连日来一直在蛰伏在敦煌中··他直觉意识到烟岚话里有极其重要的信息,是被自己一直以来忽略掉的。
在太原伴白灵飞养伤的时候,景言便发现他的脉象虚弱如丝,根本没有随伤势复原而好转的迹象·而且阿那环在平京对他施过傀儡术,他是如何能摆脱术法的控制,不但瞒过了阿那环,还成功联合塞外五大族和鲜卑一起叛乱﹖·他问过白灵飞傀儡术之事,但当时白灵飞也一脸茫然,只答是昭国元帅被封存的魂魄替自己挡了一咒。
当时墨莲华不在,他又不谙术法奥义,便一知半解的把这事掀过去了·如今一想,当中根本就大有蹊跷——·既然是昭国元帅的魂魄出手,为何却没直接和怀阳帝托世的阿那环交锋﹖·如果傀儡术真的已经失效,那是什么使白灵飞的元神虚弱到这等程度﹖·最为不妥是弃守太原的阿那环——他对白灵飞执念极深,怎么又忽然像没了兴趣一样,把全副精神投放在- yin -山的战局中﹖·这些问题可以逐一用“恰巧”、“或许”来解释,但当全部集合於一起的时候,真的只有巧合么﹖·他脑海里飞快掠过从太原到西域这一路上的细节:·白灵飞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哪怕是最微小的神情变化,自己都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能对敌使诈,但对自己却绝撒不了谎的,如果真有事情隐瞒,自己断然不会察觉不出来··这么说,白灵飞是真的不知情——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另一边厢,青原和欧阳少名也正全速赶往西域。
景言收复太原后先是托人传了一次信,那时山东大局已定,青原将应龙军主力交给云靖北征,留下来也只是替景言处理大后方的兵粮调度,因此当接到军令,他亦走得爽快,景言和白灵飞还没离城,他已经在往太原的路上了。
然而之后的局势发展,却大大出乎青原料想之外··阿什库勒的火山天灾、锋狼兵的冒险行军,都使青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甫赶抵太原,权衡轻重之后,便带走了景言留来守城的人马,以备再有不测,果不其然,还在河西走廊的半路上,他便收到另一道更坏的消息了:·饶是向来稳如泰山的欧阳少名,一听到白灵飞被烟岚掳上昆仑,亦不禁大为变色。
为守着十万楚民,景言终究在敦煌暂且按兵不动·然而青原却像收到十面金牌一般,加急横过河西:·要去昆仑的不止景言,他们身后还有一支柔然王军——·阿那环也要来了。
长雁孤绝,夕阳在长漠上拖出了一条艷丽的焰尾··西域上最辉煌肃穆的古城里,眼下却正厉兵秣马——·一场乱世的最终决战,在天劫的笼罩下即将来临。
青原领著欧阳少名,大步流星的跑入城卫所··他心急如焚,只恨不能脚下生翼·他转入最后一条走廊,箭步飞掠入堂,却没想过竟有人比他更早来到:·“墨姑娘……﹖”·昆仑山,光明顶教王殿。
“易凡……”·躺在榻上的女子虚弱开口,守在她床侧的任易凡却不知沉思什么,一时间竟没听到这句呼唤··——烟岚将人马从敦煌撤退之后,便一直昏迷至今。
景言的“七重杀”酷烈无比、七层剑气一重比一重狠绝,更兼有杀心恨意火上浇油,当世本无人有力攫其锋芒··然而她竟真的迎上去了,还做成了这件四方枭雄也没能做到的事。
虽然最终在景言手底下掳走白灵飞,对锋狼军打了史无前例的一记巴掌,可是烟岚付出的代价却相当巨大——在被绝情剑贯穿时,她体内奇经八脉也被景言完全灼伤了,即使能熬过这一关,将来恐怕也和当年受创的长孙晟一样下场。
可是,为了昆仑山的命脉存亡,这一切也是值得的··“易凡……”她再次动了双唇,“你是不是……把白灵飞带回来了……”·这次任易凡终于听见了,转身过来一边搭住她腕脉,一边察看烟岚的脸色:·“听话,好好在这里休息。”
烟岚不依不饶,纤手抓住任易凡,拼命将身体从床上撑起:·“不……不能放走白灵飞……”·“只有把他和长明王祭入圣湖,我昆仑山才能有一线生机……”·任易凡闻言点头,神色复杂的扶著烟岚,示意她不必激动。
“他就在圣湖祭台上,全光明顶的教众都轮流看守,不会有可能逃出去的·”·烟岚心下大定,一道气也瞬即泄了,往榻上重重倒回去,幸被任易凡伸臂揽住,轻轻把她放回床上。
“你被楚皇用至刚至阳的内功重创,若不妥善料理,可能会永留后患·”·任易凡捧过玉碗,又拿来软枕将她螓首托起,一手搂过她拿着药碗,另一手用勺子逐口把药餵给她。
“圣教杀手的伤亡如何了……﹖”·任易凡一叹··“在城牢折损近半,不过白灵飞在你手里,又有十万平民牵制著,锋狼军不敢轻举妄动,楚皇到现在还没上昆仑。”
烟岚苍白著玉容,神情微微一动··“你在怪我,对么﹖”·“我不顾圣教的规条打开神音殿,又有著把十万人押往祭湖的盘算……”她幽然叹道:·“在你的心里,一定觉得我是十恶不赦的坏人罢﹖”·任易凡正为她吹凉汤药,眼里忽然闪过亮光,混杂著难以言明的痛惜。
重伤的烟岚,多了几分不应有的疲倦憔悴,显得平素高贵的她份外容易接近··在这一刻,疏离又冷漠的神女不再俯瞰凡世,她就躺在自己怀里,伸手可触··“我明白。”
“圣湖沸血,火山甦醒,连我也被天劫震撼住了·烨珩教王殒逝已有四百年,如果他留下的手稿非是虚言,眼前便是恶灵冲毁他镇湖结界的先兆,五行颠倒、妖邪尽出,大祸即将灭世。”
他将勺子放回碗里,扶住烟岚香肩,心疼不已的道:·“唯有凤凰与结下‘血咒’的术士同时祭湖,才能使邪灵再次归灭天地……也正是如此,你才会冒险攻下敦煌。”
“你所图本就不是城里的十万平民,而是被你诱来西域的白灵飞·”·烟岚凤眸轻闭,近若梦呓:·“……我可能看不到漠北和西域统一的那天了。”
拓跋灭锋已先一步带草原各族起义了,昆仑地带经此一劫,更恐怕是难以复原元气,而与此同时,南楚却在关内再无敌手,甚至还刚拿下了中原和西域的咽喉重城。
在群雄悄然冒起的时代,昆仑终将落得被支配和摆布的命运··她终究不是能带领明教君临天下的教王··如果她能再早些筹划好夺/权,如果安若然仍和她站在同一阵线……那么这一切会否就不一样﹖·“別多想。”
她讶然睁眼··任易凡把药又送到她唇边,“西域和漠北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呢﹖”·“就算它们都不复存在,我在乎的始终是你·”·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烟岚的心不知为何软了几分,凝望着温柔备至的男人,本想再说什么,最终还是张开嘴唇,把汤药与种种辛甜苦辣喝了下去。
惶然如末日的光明顶,只有教王殿这隅仍然灯火通明,彷若绝峰顶将融未融的零落残雪··☆、旧事·“墨姑娘……﹖”·堂内赫然是消失多月的墨莲华。
这秀丽刚烈的女子一身风衣,显是风风火火从千里之外赶来敦煌的·青原本有满腔担忧跟景言诉说,可是碍在佳人面前,也不好直接对景言劈头就吼,唯有把炸开的尖毛自觉收回来:·“……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欧阳少名微瞇起眼,打量了这位在军中声名颇盛的美女圣手,显然已将这账记在心上了。
他对墨莲华微一颌首,算是打了招呼,转头就对皇帝陛下一贯的不客气:·“二对一,还有八千锋狼军压阵,这也能把人丟掉·”他淡道;“这么多年,我真不知道你的剑原来是拿来显摆的。”
青原怒瞪着他:“少说一句行不行﹖﹗”·“我当然要少说,不然怎么给他解释﹖”欧阳少名耸肩··“再在这说风凉话,你给我滚出去﹗”·墨莲华看惯了皇帝那一对的琴瑟和鸣,完全接受不了这两位一言不合就掀翻瓦顶的画风,一时不防被这阵仗吓著了。
景言冲她摆一摆手,然后沉声答欧阳少名:·“烟岚当日是用毒暗算我和灵飞,而且明教把他带上昆仑山,并不只为了这场大战,而是另有目的·”·两人瞬即动容。
“我亦用不著你这些上不了台面的激将法,让你们火速赶来,就是为了一起上光明顶救人·”·他示意青原和欧阳少名坐下来,既没发火也没反驳,实际上已算心甘情愿捱这顿骂了。
“你说烟岚把白灵飞劫走另有隐情,这是什么一回事﹖”欧阳少名皱眉··景言转向墨莲华,眼里竟有些感慨,似是触及了故人的回忆一样:·“你跟他们从头说一遍吧。”
原来墨莲华此去余杭,终发现了天一派早已消失於人间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冥冥之中跟景言和白灵飞脱不开关系··那日墨莲华重回芍药居,回忆起儿时在师门村庄的一房一舍、一草一木,愈发肯定这庄主便是从天一派出身的门人。
可是明教当时放火屠庄,所有的线索已不剩分毫,她翻遍了焦土旧址,依然是一无所获··关键时刻,她想起景言有次和自己閒谈的一番话:·“施曼菁和你一样,都是心有悲悯的大夫。
是她那晚拼死保护小天,才不致让灵飞连最后的小不点也要失去·”·“她临死之前,让我记得把她夫君留下的明教药典焚毁·可是我敬她胆识气魄,不希望如此一个出色的女子没有遗物留在世间,於是把那些书典带离了芍药居,就埋在道风山十里河、洪老和两个小不点的墓旁。”
明教、药典……·“若是将来有机会,我派人把它们带回来给你,也正好可以让医书找到合适的主人·”·她飞身上马,赶到十里河边。
河傍竖了一块被剑气划过的石碑,两座土丘、三块墓铭,都一同于空谷树林中沉眠·她显然是打扰到这里的宁静,不顾一切扑到碑旁,纤指不断往下翻挖——·终于挖出了当年景言埋下的东西。
在一堆书册上,她首先看到了一个长形的锦盒··她用滴著血的指头打开盒子,将里面的画轴摊了开来··画卷上是一位栩栩如生的丽色,眉目带着慵懒的风情,仿佛下一刻便会含嗔带笑的往人投来。
——景言当初将芍药居遇袭一事归咎於自己身上,对施曼菁除了敬意、还有一份深切的愧疚,故而不只保住她夫君的书册,还将在书房顺来的主人画卷当作遗物藏好。
墨莲华仔细凝看,却有眼泪渐渐滴落下来··画中的女子,和她记忆里童年就离开村落的大姐虽有出入,但那气质轮廓是骗不了人的··一直知道江南曾有一所芍药居、庄里有位闻名江湖脾气古怪的女医——但她却不知道,这庄主就是她亲姐姐﹗·施曼菁那时并不叫施曼菁,她亦不叫墨莲华——·她们是江南穷户出身,父母早亡,被抱怀济世之心行医江湖的师父救起时,只有两个平凡的名字:·柳青、柳华。
她们俩拜入天一派,刚开始都是习医道的·可是她这姐姐骨子里就不懂安份,入门不过数年,便开始查找师门荒废的古典秘籍,希望能找些非同寻常的技艺来学,为此还三番四次挨了师父责罚,她有苦苦的劝过,可是却被姐姐一概驳回去了:·“你啊……做人就得勇敢些,別人不许就不能做吗﹖”·“我有次偷听到师父和师叔伯说,我们很久以前是天下第一流派,那个年代,天一派最著名的不是医术、而是术法,你听过什么是术法么﹖”·她不解的摇头。
“不知道就是了,师父从来不把术法教给我们,天一派的绝学不就要失传世间了﹖”幼年的柳青拉过她的手,慧黠的笑了一笑:·“明天开始,我们就动手自己钻研,才不管別人怎么说呢。”
柳青从藏书阁里偷来了一本厚重封尘的古籍,然而上面的篇章大多用字深奥,而且间或有各种复杂诡异的画符,并不是一个才刚十五六岁、没有术法根基的少女能够参悟的。
过不了多久,柳青就搁起那本厚书不读了·她以为姐姐觉得不新鲜了、终于收起玩心,却冷不防听到她低声的、带着憧憬的说:·“书上有提及,天一派历代最出色的少主术法大成,最终去了西域昆仑,自此远离中土……”·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昆仑山啊,那是什么样的地方﹖”·她没有意识到,就是这份憧憬,最终使她和姐姐一別永生。
柳青带着那本秘籍,在一个盛夏的午夜逃走了,临走之前,少女叩开了她的房门,眼神情急意切:·“柳华﹗柳华﹗”·“跟我走吧,我们去西域,去那个真正承继了天一派的地方﹗”·她年纪是姐姐的一半,胆量却没柳青的万份之一。
她不知道柳青的魄力和聪慧是哪来的·她只知自己喜欢这个美丽僻静的小村庄,想一辈子待在这桃花源里,永远和师父及其他同门一起生活,不去理会世间的尘俗人事。
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后来追随白灵飞上沙场的勇气,她只希望人生能够安安稳稳,不需要再和小时候一样捱饿受苦··她终究还是没握住柳青伸出来的手··那手就在岁月里永远停定了,直到与姐姐天人永隔,她才在回忆里找著那晚它在灯火下的影子。
锦盒下面,埋著景言从庄里带走的典籍·她抹去泪水,翻起当中的一本,立即便知自己所料无差——·倘景言当时不是那么匆忙,曾经将典籍揭过来看,当可知道它们不是医书,而是和柳青从村庄带走、她后来偷潜入藏书阁所看到的一样,都是上古流传的术法秘本。
无独有偶,这些幸存的典藏里,中间还夹着施曼菁的一本手稿··“姐姐当年孤身去了昆仑,因资质绝佳,被扶光一眼相中选作侍教神女,不久后便被送上光明顶。
她遇上了明教的掌药使者禇朗,后来和他两情相悅,已经决定要私奔远走·但就在那个时候,偏偏出现了变故·”·墨莲华似是不胜疲惫,一口气交代这些渊源,整个人都颓软下来,良久才再开口:·“当时前代教王风羽已经得知镜湖封印的内情,他对外讹称是要炼制绝毒‘十二夜冰’,实际上是闭关修习烨珩留在神音殿的术法典籍。
但即使风羽有天纵之资,要完全掌握此门亦是有心无力,却恰巧当时在神音殿外、替他日夜送饭的心腹,正正便是禇朗·”·“禇朗知道风羽闭关所练的是术法,便求我姐姐把那本从师门带走的秘籍给他,助风羽突破瓶颈、以换取教王允许他们下山。
她对禇朗死心塌地,不虞有他,便真的让禇朗把书带入神音殿中·可是当年扶光正和烟岚密谋夺宫,风羽出关后不久,便被扶光背叛幽禁,禇朗作为风羽的心腹,当然亦难逃大难。
他和姐姐从光明顶突围,带着风羽交托给他们的典籍手抄复本,被人千里追杀来到中原·禇朗最终死在明教手上,而姐姐却侥幸逃过一劫,自此改名换姓隐居江南·”·“但扶光一直没有放弃去找姐姐,最终还是查到她就是芍药居的主人,这才发生了后来那场惨剧。”
距今八年,景言终于完整地听到那一件事的内/幕··赤川王死前撇清了和芍药居的关系、烟岚当初在洛阳离间他和白灵飞时编造的谎言……这一切终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自己的确没促成这场屠庄之祸,曾经使他和白灵飞决裂的这个心结,终于也有能解开的一天··“所以你们天一派的村庄……也是扶光夺位之后,追杀你姐姐时派人做的﹖”青原低声问。
墨莲华黯然点头··堂内一时沉默,半晌后,景言对她道:·“善恶终有应报时,这一次我们上昆仑山,必定会替你们姐妹一雪此仇·”·青原和欧阳少名也是各自手按佩剑,显然跟景言有同一个念头。
墨莲华眼角一下子就红了,她忍著热泪,感激的朝他一笑··伤情仍可留待他朝,当务之急,还是白灵飞的生死安危··她哽著嗓子道:·“我也不清楚烟岚说的‘锁魂印’是什么,但风羽手抄的复本上说过,烨珩在镜湖设下结界的最后一道咒、便是来自封藏昭国元帅灵魂的‘锁魂印’。
解铃仍需系铃人,要平复天劫,关键就在那家伙身上·”·青原闻言摇头··“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他转过头来,沉重的对景言说:·“你俩离开太原前,我们在北境之战还是佔著上风�墒撬孀盼饔虻囊於ⅲ质埔丫耆垂戳恕�”·景言远在敦煌,接到军报的速度自然没有青原快,这便心下一沉:·“怎么会这样﹖”·“阿那环在各个战场上都投入了大批影卫,北汉就像忽然多了几支黑玄军,而且还是杀不清、灭不光、能十二个时辰持续作战的可怕军队。
现在每一场交锋,中原联军都愈来愈吃力,云靖和景焕康更险些被影卫毙於刀下,若非你和灵飞的处境实在太危险,我现在早就赶往- yin -山增援了·”·景言猛然按住眉心。
——他有设想过北汉会激烈反扑,也早作好长年在北境抗争的準备,然而反扑来得如此迅快,眼下这一切,都大大出乎他预想之外﹗·“再这样下去,恐怕阿那环真的能扭转大局。
我怀疑,这些都跟他的术法有关·”·墨莲华沉吟片刻,忽然断言:·“昆仑山的封印已破,这便是‘血咒’骇人的终极力量——”·“那些影卫是长明王炼出的术鬼,他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组成如此庞大的影卫队,是因天地的邪灵全都供他任意驱使的缘故﹗”·三人闻言色变。
欧阳少名问:“如何才能使‘血咒’真正消失於人间﹖”·“我不知道·”墨莲华又是一叹,“但烟岚心中所想的,应该是把凤凰和施咒者一起祭入圣湖。
所以她才费尽心机将锋狼军诱去敦煌,把那家伙带上昆仑山·”·“但要真正找到消弭恶灵的方法,恐怕只有上光明顶的神音殿、从烨珩的秘典里找出线索了。”
青原咬牙道:“现在阿那环已经在往这边的路上,他一到光明顶,便更正中烟岚下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逐渐紧攥十指··“无论如何,我们都必须尽快赶上昆仑山,先救出灵飞,然后再让你进神音殿,找出方法对付烟岚和阿那环。”
墨莲华决然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没错,其实墨妹子就是一开始庄主的亲妹了。
好几次其实是想把伏笔写得明显些的,但都是我功力太浅的问题了orz 希望大家看完这章后能理解这错综复杂的前因后果·☆、报应·《山海经》曰:“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下之都。
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上有木禾,长五寻,大五围·面有九井,以玉为槛·面有九门,门有开明善守之,百神之所在·”·上古自有记载以来,便有以昆仑作十万大山之尊的传统。
在术士横行、四海未平的时代,昆仑山乃修道之人最为崇仰之地,因为他们相信山里有诸天神明、聚汇八方灵气,故当历来数次大规模的门派之争,他们皆将决战的地方定在此处,以求天道所选择的一方能得神灵庇佑、号召天下。
及后这一带因此而常起战祸,牧民全都东迁往大漠去了,昆仑也就成了冰封荒芜的冻土·直至怀阳帝将刺马族民集体灭杀於镜湖,又有烨珩救走碧阳、为镇住湖中怨魂而开山立教,昆仑才变成现在由明教统领、繁衍出众多村庄部落的局面。
昆仑山脉横亘塔里木盆地以南,磅礡而险绝,其走势分作东、中、西三段,西崑仑从帕米尔高原向东南延展,就在克里雅山口转折成自西向东的中昆仑·明教总坛的建築群散佈在中西崑仑交界的各座绝峰上,由镜湖、白玉圣殿、教王殿组成的主坛光明顶,正正座落於克雅里山口西侧的神女峰,而神女峰西北不远方,便是阿什库勒火山群之所在。
——此时此夜,从山脚仰望上去,从阿什库勒源源喷出的滔天烟灰,已将昆仑彻底淹没··神女峰绝巅上,大片的芍药花已然枯萎,广袤的镜湖有如一汪血海,所有生灵一旦接近,都无一例外被吞噬没入其中﹗·光明顶将大部分教众撤到其他殿群,只餘三百杀手留在这犹如末世的暗域,死守着圣殿镜湖的入口。
镜湖旁有一座底阔顶窄的高台,和白玉圣殿隔着镜湖遥遥相对··这本来是教王每年祭祀万山大神的圣台,眼下却立了一个“十”字形的铜架··铜架下方呈中空,内里放有未烧的木柴。
架上正绑著一个白衣人,手脚均被透明的幼丝缚牢在刑柱,一个粗环围住了他颈项,使他不能低头,只可以眼睁睁直视著此刻镜湖里的情景——·镜湖翻湧沸腾,湖面冒出的血泡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大半都往圣台这边靠拢,镜湖贴近高台阶梯的边缘,甚至还被浓厚腥红的血气“侵蚀”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寸爬上实地﹗·一道身影从教王殿闪出,几息之间便绕过半个湖,小心避开血雾,飞身掠上圣台。
任易凡落在刑架前,与那人四目冷眼相望,谁也没在对视里放过谁··“事隔十二年,你终于再来了·”·那年白灵飞为救走安若然,在光明顶大开杀戒,鲜血染遍整个神女峰。
其时他刚升任副使,被扶光派遣下山办事,回来后才看见这惨绝人寰的景象——·正因当时不在,他一直都愧疚於没能与和同伴共生死·若他能趕及早几日从村落里回来,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教众便不会惨死在九玄剑下,光明顶也绝不会四周尸横遍野。
这么多年,他对此仇耿耿於怀,只求有朝一日,能亲手将这刽子手碎尸万段·后来几番变故,碍于种种原因,自己竟仍没得偿所愿,心中岂能无憾﹖·如今他们俩的脚下,就是当日他同伴伏尸最惨烈的地方。
此时此刻,任易凡内心的恨意非笔墨所能形容,他甚至要用尽全身的自製力,才能压下点燃柴火、将白灵飞就地烧死的冲动··“怎么样﹖‘首尾难顾’的滋味好受么﹖”·白灵飞冷冷一笑,並不答话。
“你此刻全身有如针刺,又生出诸多心魔幻象,理应快要崩溃了,跟在这条铜柱上受火炙之刑没什么分別·”任易凡笑道:“这样也能装作若无其事,我也确实佩服。”
“明教现在已经朝不保夕……怎么你还有閒情来这儿废话﹖”·白灵飞没有皱眉,只是嘴唇微微抿紧,牵扯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锋冷中透了几分虚弱的气息——·他为了保持最後一分清醒,竟在嘴中重复咬破自己舌尖﹗·“烟岚为了能让你重温旧梦,特意在针上塗了‘茶蔓陀’,你能认出来吧﹖”·白灵飞镇静的表情瞬即破裂了。
任易凡走前一步,在复仇的快感下更压低了声线:·“当年让你和楚皇取道芍药居,又碰巧遇上教王南下清扫叛教的神女施曼菁,更恰巧使你失去了两个小孩……你对此毒应该没齿难忘才是。”
——若说有什么比景言更加重要,便只有他从忘忧谷带下山的三个孩子··那是白灵飞一辈子,绝不容许任何人觸碰的逆鳞··“任易凡……”·他掀起滴血的唇角,盯着眼前的男人,逐字逐句道:·“只要可以再拿剑,我保证能让光明顶再一次血流成河﹗”·任易凡眼神剧沉,下颌的咬肌涨出了青筋。
“你知道这片圣湖里,困住了多少因你和昭国元帅而死的怨灵﹗﹖”·白灵飞双瞳剧烈缩了一下··“四百年前,刺马族连同族主庭珂,十万人全被怀阳帝和昭国元帅葬入湖里。
自此开始,历代教王为他们作下的罪,全都不惜杀生祭灵以平湖中异动,使圣教落得狼藉骂名,连像风羽前教王那般的人也摆脱不了命运﹗”··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而你白灵飞,继承了昭国元帅的凤凰血咒,屠我光明顶教众,血洗过建中城的黎民百姓——”·他霍然扬袖,指向身后的圣湖,疾言厉声道:·“你手上沾满引来天劫的杀孽,难道还能问心无愧,还想著要逃避你应得的惩罚﹗﹖”·白灵飞脸色苍白如死,神志与身上的茶蔓陀角力良久,终被剧毒霎眼压倒。
幻觉纷乱丛生,全都是他此生不堪再回忆起一丝半分的往事:·倒在血泊里的晴晴和大牛、拓跋灭锋直贯景言的一剑、奉他军令以身炸毁平天广场的锋狼军、被惨遭屠戮的平京城……·脑门深处的一点像被刀绞,痛得他丧失其他感官的所有能力,失焦的双眼怎也无法在任易凡的脸上凝聚。
“幸好天网恢恢,你为了摆脱长明王的傀儡咒,动用了断分七魂六魄的割魂术,若不是你魂魄不齐,也不致於碰上茶蔓陀就承受不了毒- xing -,被烟岚一击得手·”·脑里嗡嗡的响,他只知道任易凡断断续续在说些什么,却聽不清当中的一字半句。
“你一定很奇怪,怎么这次的茶蔓陀比当年的更难熬几倍﹖”·任易凡在他耳边自问自答:“镇湖咒现在已经锁不住邪灵了,只剩下一魂一魄的凤凰,在昆仑不死已是万幸,被如此强烈的怨气不断冲击,魂魄岂有不痛之理﹖”·白灵飞止不住地猛烈喘息。
“你……什么意思……”·“看来,烟岚并没有猜错·”·见白灵飞仍在迷茫,任易凡冷问:·“割魂术是你借昭国元帅的元神所施的吧﹖你莫非不知道,魂魄不全的凤凰会有什么下场﹖”·——即使白灵飞仍然清醒,恐怕也答不出这问题来。
原来那天在皇城奉剑阁,阿那环以御影九玄作媒,重演洛阳时用精血施咒的所作所为·后来他拚死反抗,魂魄几碎,竟因而- yin -差阳错释出了碧阳的灵魂··昭国元帅先是被烨珩的锁魂印封存百年,及至锁魂印破,又有景言以元神反噬为代价来将之压制。
阿那环破除附生誓后,本来确实可以唤醒上代血咒凤凰、使碧阳把白灵飞魂魄取而代之的,但他不忍眼看自己的继承者元神消散,故以烨珩仅余的一点灵力、圈护著碎裂的几魄为其定魂,又将阿那环的傀儡咒一并锁在其中,只剩下一魂与一魄留於白灵飞肉身。
凤凰割魂,其实是大大削弱了元神,起初仍能独行,到了后期,便必须依靠施术者用精血以餵才能存活,否则便与死人无异··白灵飞只知道师祖为他挡了一咒,却不知背后有著这么一重内情。
这也是为什么阿那环知道他用割魂术后,反而没急着跳脚,却气定神閒向北方撤兵、只用影卫队与中原联军对峙——·阿那环就是算準会有这么一天,白灵飞和景言自己找上门来求他救命。·那才是真正胜利到来的时刻··可是千算万算,他怎也料不到烟岚会冒险出手,佈了一个大局将两人诱去敦煌,还成功将白灵飞带到光明顶。他深知烟岚的盘算,是要将血咒凤凰祭湖以平天劫,消弭去天地间悉数的邪灵怨气,於是再没有继续等的耐- xing -了,与急着要救白灵飞的景言一样,从- yin -山十万火急趕来西域。
——烟岚这著棋,反而误打误撞,将一场空前大战如同上古时代般聚集于昆仑山··“长明王正全速往神女峰而来,只要他一到,你们欠下的罪孽也该是清算的时候了。”
任易凡冷笑,放开了仍在茶蔓陀折磨中不能自拔的白灵飞··“对了·”他忽然回过身,看著刑架上全身被冷汗浸- shi -的人:·“多亏茶蔓陀的作用,我从你口中聽到了很多让我著实惊讶的事。
念在这点,我也有一个消息要回报你·”·“长明王趁着昆仑封印破毁,利用四方邪灵之气,造了一批又一批的术鬼影卫·他不但把影卫投放在- yin -山战场,还用于九原郡和黑玄军的对战里。”
任易凡顿了一顿,缓缓续道:·“最轰烈的一场决战在六日前,拓跋灭锋为了保护属下,奋勇领军挡住九原兵,让尉少白带着长明王的私印逃出去——”·“大草原的第一勇士,最终死在影卫的合围狙击中。”
他清楚地看见,白灵飞全身狠狠湧起了战栗,在某一刻猛然张开喉咙,漏出野兽般近乎嘶哑的音节。·那像是含糊不清的低唤,却又似带着哽咽,一遍又一遍无意识的痛泣··“可惜,你委身人下替自己师父换来的东西,最终还是没能救他一命·”·任易凡淡淡瞥了他一眼:·“敕那头七未过,长明王还没到之前,你就好好在这里悼念他吧。”
拓跋灭锋战死的消息,疯狂传遍整个北境··景言一行人在消息来到前便离开敦煌,带军深入库姆塔格沙漠,再穿过塔里木盆地南缘的一段荒谷,转南直切入中昆仑地带。
不知曾有多少金戈铁马,来往在这条古老神秘的长途上··冷风捲著粗沙,迎面带到这队如狼前行的轻骑眼前。西域人烟渺茫,间或有一批批平民仓皇趕路,都是从西北逃难而来,从这些百姓口中,他们才得知昆仑到底绝望到什么地步——·各个城镇村落都弥漫着烟灰和毒气,活口幾乎都灭绝了,在严重的污染下,这些地方果不能食、水不能饮,甚至连空气也会致命,他们宁愿闯过整个塔克拉玛乾沙漠,也绝不肯留在炼狱般的昆仑里。·就连明教总坛所在的克里雅山群,也已完全被火山灰遮蔽,看不到过往巍峨横绝的轮廓··明知前方是虎口,这支狼军却没人停下过脚步··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流星般穿越沙漠,追着西边烟灰最浓稠的地方狂奔··马上的男人不断喘息,全力催马的同时也在透支自己重伤的身躯,终于,在坐骑还没倒下前,他已先一步脱力鬆手,被马儿摔开几尺远、深深埋在荒漠沙丘里。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男人顿即晕昏过去,可是没过多久,他艰难地一动,然后又被一股超乎想像的意志力支撑,拖著长剑狼狈爬起来··一隻脚已被摔断,体内真气不继,他翻不上马背,情急之下猛然咬牙,扯下长袍衣带,将自己左手反绑在马儿的后脚蹄,右手用剑鞘狠力戳向马股﹗·坐骑在吃痛中仰天长嘶,如同离弦之箭绝尘而去。
这么不要命的骑法,这人要么是刚摔疯的、要么本来便是个失心疯··但就在这样的情景里,马儿将主人拖行过整整千里大漠,直到抵达昆仑山脚··男人的脸容已经沾满风沙,左眼眼梢到下巴不被利刃划得毁了容,刀口翻出的血肉狰狞模糊,叠加在原本那道陈年剑痕上,使他看起来更是状如厉鬼——·景言到抵神女峰山下时,第一个看到的,便是这般半人半鬼的安若然。
☆、利诱·景言与安若然为敌十数载,却从未得见他像眼下这般景况··无论是落井下石、还是冷嘲热讽,现在都绝不是个好时机,更不合符景言的作风·他一言不发,便奔前解下安若然绑著马脚的布条,把人捞起抱稳,往安若然体内输注真气。
安若然仍处於半昏半醒的状态,他把墨莲华招来,让她立刻就地施针,自己则按御剑门的运功路径,替安若然逐条打通重伤闭塞的经脉··青原和欧阳少名带领南楚军在不远处休整,顺道为他们护法。
过了半晌,安若然才往身侧艰难地转过头来··景言盘腿坐在他身后,皱眉问:“谁能把你伤得这么重﹖”·安若然感觉到他在用真气在为自己疗伤,心裡纵对景言有著芥蒂,此刻连最後一分也烟消雲散了。
“阿那环的影卫·”他答得简洁,显然知道尽快回覆功力才是正事··对于聽话乖巧的病人,墨小姐一向很是宽容,但眼前这位却是例外··这对宿敌将恩怨清算得潇洒,但护持在安若然身旁的她却没什么好脸色,见状不禁冷笑一句:·“我以为安帅武功盖世,怎么连区区术鬼也打不过﹖”·安若然往她瞥了一眼。
“你再放著- yin -山的战情不管,早晚会把南楚军那两个黄毛小子赔进去的·”·“一时三刻,云靖和景焕康还撑得住·”景言话里的信心彷彿无坚不摧,然而和多年前狂妄的皇太子不同,随着苦难反覆打磨,岁月将他最珍贵的东西沉澱下来了,这刻的皇者,眼里除了睥睨四海的气度,还折著一种温和的耀芒:·“我们横过大漠来到昆仑,便是为了彻底终结这场战争。”
他沉声说道··安若然沉默良久,忽然慨然长叹··“那天我在- yin -山一战,终于将连隆斩於剑下,替怀玉报此深仇·”·这不出乎景言意料,明怀玉死后的这段日子中,安若然就是凭此活着的,若没有亲手了结连隆,这个人也断然不会远走西域。
“本来我没有想过活着离开- yin -山·”安若然苦笑,“披甲上阵,若能死在沙场,亦算不枉此生抱负·可是未待殉战,我却收到师父的亲笔信。”
景言运气微微一滞··“那是他在九原苦抗柔然军的时候,让传讯兵千辛万苦送来- yin -山的·他在信里说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事,最後写下了凤凰的秘密,讬我无论如何,也要助小飞一臂之力,对付阿那环、解救天下苍生。”
“收到信后,我便马不停蹄趕往西域,半个月后,我才在逃难的平民中聽到黑玄兵统帅战死的消息·”·安若然哑声道:·“那封原来是师父的绝笔,他早已料到这个结局,在此之前,他将最放心不下的人事都交付给我。”
景言虎目微热,霎时有千百股激流在胸口不断回荡··他知道,太清真人死于拓跋灭锋手上的仇得报了,从湘州沦陷到现在,这段恩怨终究归于尘土,烟灭在战争塗炭的累累白骨下。
可是那么的一幕,又是否师父想要的呢﹖白灵飞知道之后,又会怎样心痛欲绝﹖·——直至为南楚呕心沥血到现在,他才真正理解了拓跋灭锋··与挚友为敌、跟徒弟决裂,非因天生冷酷不仁;只是这个乱世里,会有那么一种人,他所渴望的理想,凌驾在一切私念和感情之上——甚至乎,值得他死在未见终点的半途中。
这个矢志复兴己族的漠北战神,毕生所求的,不过是让鲜卑能世世代代在草原自由奔驰·正如他自己,也不过是希望汉统光复、干戈永止而已··“所以,你是来和我们并肩作战的么﹖”·墨莲华並不明瞭他们心裡起了多少巨浪,但就在安若然点头的一刻,她知道这两个曾经各据南北的男人,为了同一个目标,竟历史- xing -地站到一起了。
眼前重演著当年两人在洛阳的握手订盟,彷彿冥冥之中,确有一种牵引著无数人聚散离合的天意。·墨莲华深吸一口气,抬眸仰望日月尽蔽、诡艳如血的苍穹——·她的目光似是看透了灰烟浓雾,在那险崖绝峰之上,是她心中唯一一颗星辰。
光武三年十月廿四日,昆仑冰封,西域与北境陷於一片灰暗··楚皇景言带着一千先锋,联同前郑国统帅安若然、应龙军统领青原、以及春日楼主欧阳少名,冒著攀雪履冰的艰辛,以雷霆之势直击神女峰光明顶。
三百明教死士严阵以待,另有各殿派遣杀手先行下山、在神女峰中段截住了南楚军的人马,同一时间,阿那环带着三千柔然精兵,也从神女峰北坡直杀上顶··一场昆仑之巅的混战,就此全面爆发。
“本来我是要好好迎接长明王的,没想到,竟是您先来了·”·烟岚罩披华袍、面掩重纱,在任易凡翼护下排众而出··话说如此,但她却对景言的到来不感惊讶,甚至笃定得令人心颤。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心下却清楚,她是大有道理这般张狂的··——她留在光明顶的心腹,都是在教内位列顶尖的天界杀手,而自己一行人不仅要攀爬冰川、适应昆仑山上空气微薄的苦境,更从山腰就不断遭遇明教截击,来到此处,各人多少也有负伤、衣衫都已染红了,体力更是严重透支,此时此刻若要强攻入殿,必定要付上极之惨烈的代价。
“你把我的人劫走了,难道我不应该来﹖”·他虽心念电转,表面上看却丝毫不减杀气,绝情剑尖滴著血,没半点犹豫之下便直指烟岚:·“我这人不习惯绕圈子,一句话,让、还是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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