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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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6)
·不过话说回来,人家教出来的小呆萌规行矩步,对比起自家的——唉,那叫叛逆得不可直视··“那都是他们自己悟出的人生,何谓『道』,本来就是每个人自己说了才算的。”
霍其峰别有深意的回望他··“别拿你的臭小子来说事,他生来便注定要背负那种命运,留在衡山是逃避、回去南楚是顺应天命;若然这生本来没有枷锁,留在谷中是应份,跑下山去是灯蛾扑火﹗”·太清真人霍然沉下脸色,难得地厉声大喝:·“没人天生便有义务去活受罪﹗”·霍其峰拂袖背过身去,太清真人思量许久,才平静地对他说:·“言儿离开之日,跪在我面前说了一番话。”
“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将身上的皇族之血全都抽走,但他不能·他知道下山意味着什么,但他情愿用光复中土、来洗净他一半鲜血·这一生,他都将永不背弃他的国家、他的族人。”
这个一向淡情的挚友,用爱徒当天一模一样的决绝、一字不差的重复了这番话··——又是一个为苍生而献身的年轻灵魂啊··如若没有责任,其实可以逍遥幸福、快活一生;所有血腥和无奈,都不应纷落到下一代身上。
但人的一生,很多时候都要舍却幸福,因为天下尚有东西值得作此舍却··“我目送他走下衡山,没有把他叫回身边——因为我知道,他比你我都更倔强不甘。”
“他不止是我洛归笙的弟子、也不止是南楚皇太子·他是景言,一个有能力把所选之路走完的人·”·霍其峰的背影震了一下··“我从没怀疑过若然,我教出来的徒弟,自然足以惊艳天下。”
他逆着风叹息··直到许多年后,太清真人记起那年仲夏的峰顶绝景,蓦然才明了那样的悲哀从何而来··“只是厮杀的战场太过孤独……我不愿自己的徒弟死在那种地方。”
那样单纯的奢望,悄然淹没了在山下的无尽血色里··明启二十二年,几道消息接连轰动天下:·七月,年仅十七岁的二皇子明怀玉于洛阳加冕为皇,近半数的郑室藩王缺席登基大典。
八月,郑国新任统帅安若然率兵巡视燕云之地时遭伏,亲兵队全军覆没、却唯独不见安帅尸骸;同时,南楚皇太子景言于平京正式接掌八军,以虎符颁下的第一道军令,便是任命御林军左营上锋将青原为应龙军统领。
九月,春日楼主于嵩山击败少林掌门,绿林从此再无人堪作削玉情的对手··十月,控制漠北数百年的明教遭神秘高手血洗镜湖圣殿,域外第一高手扶光亲自狙击,来袭者仍逃脱无踪,三百明教徒一夜魂断昆仑山,为立教以来前所未有之辱。
十一月,失踪数月的安若然竟被送返洛阳城··天下风云起,然而诸般变幻,却与那座隐世出尘的绝峰无关··白云山登顶之路绵延一重重足印,一道身影以剑拄地而行,两手腕间赫然是狰狞刻骨的剑痕。
那人渐失意识,只是恍惚间笑了:·如果能撑到栈道上才死,他离落叶归根也算不远了吧﹖·走过栈道无字碑,少年经受不住全身重伤,脚下一软,孤独倒在雪地上··——雪落无声,触在他脸上渐渐受热融化。
而皮肉下那一颗心,却早在黄沙里冷至无温了··闯到镜湖前的一剎,他体内住着的巨兽瞬即爆发——·那是他血肉中的杀欲,第一次对天下肆意狰狞叫嚣,伸出了雪亮张狂的利爪。
光明顶三百教徒、纯白无暇的玉石殿,在他剑下血流成河··仑昆绝峰上,鲜红画出了一幅无比壮丽的星图,铺天盖地的覆住了他··他舐去脸上的猩热,低头看了眼自己在镜湖的倒影:·他浑浊了双眼,颊间留下的血纹艳如花卉。
那一刻湖底彷佛有种感召,穿越了时光、冲破了思念,强烈撞击着他,令他凄然捂紧胸口:·凤凰……·他脸上动了一动··湖面浮起一个冰冷而悲伤的笑容。
那本来不属于他的轮廊,渐渐与他重迭在一起··——凤凰,你终于来了··……谁在叫他﹖镜湖底数百年来苦不瞑目的亡魂,到底是哪一个在叫他﹖·在镜湖殿前,凤凰堕天,终如命运注定一般浴火成魔。
这一年,霍其峰破天荒在隆冬回了忘忧谷··白灵飞不知师父如何知道自己杀尽光明顶的消息,只知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师父的凌厉脸容有种他看不明白的- yin -影。
“你在外面都干了什么好事﹗﹖”霍其峰将咯着血的徒弟扯起来,劈头怒吼:·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平日都教你什么﹖你为什么要闯上那种鬼地方、手底下又杀了多少人﹖﹗”·他濒临昏厥,脸上被师父狠狠赏了一巴掌。
那一掴痛至入心,他被打醒了三分,喘着气吞下自己咯出的血,只听师父冷声道:·“白灵飞,你若再敢上昆仑山,为师便用九玄来了结你·”·少年所受的伤近乎粉身碎骨,连呼吸都痛得天昏地暗,转眼已是再倒下去。
他不知道的是,掴了那一掌之后,霍其峰紧紧抱住他,抚过了他脸上火辣红肿的指痕——·“灵飞,为师不愿你如此……”·“那是另一个人——我不想你继承凤凰的宿命。”
终是泪盈满眶··日复一日过去,忘忧谷灵丹妙药不下洛阳帝都,得霍其峰日夜输气照料,白灵飞终于完全复原··绝峰盛雪里,少年轻呵着气,敲了敲房门。
“进来·”书房里的嗓音淡漠了许多,白灵飞心里一痛,复又勾起一笑,推门而入··霍其峰端坐桌旁,面前是白灵飞小时候常奏的古琴,以及他在云游时从未带离谷的九玄剑。
“师父……我见您今晚胃口不好,便弄了这些小东西来·”·少年将卖相精致的桂花糕放在桌上,霍其峰见了,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你已经是我剩下唯一的徒弟了,这些时日,你有否反省自己所作之事﹖”·白灵飞抿着唇,见霍其峰脸色开始沉下去,犹豫片刻才答:·“犯下屠戮大戒,是徒儿所铸之错……但救师兄之念,徒儿不觉得有错。”
“放肆﹗跪下﹗”·白灵飞安静的跪在他脚下··“你年纪还小,远远未懂杀人所负之罪……”霍其峰摆了摆手,叹道:“算了。”
“为师要你用师门之名立两个誓:一个是你当年许我、拜时之时的第二誓,另一个——”·“你终生不得离谷——若你越了栈道无字碑一步,便再不是我霍其峰的弟子。”
少年怔怔看着地面,霍其峰又再厉喝:“你嘴巴是给毒哑了么﹖”·忽然间,无数个落日的风光浮现心头··碧海和大漠,水乡与边城——这些年所看的所有一幕幕掠过,最后,回忆的思潮定格在一个场景上:·洛阳的北邙山,师兄最后与他再舞一次剑的地方。
“徒儿在此立誓,这生绝不为臣,亦绝不为人所用,永留谷中,不越栈道无字碑·”·——在剑救天下与永不为臣之中,他终是选择了师门第二誓。
“记着,他- ri -你若有违誓言,我俩师徒情份便从此断绝·”·少年心中一震,抬起头来,却见一柄长剑横搁眼前··“御剑门第八十六代弟子白灵飞听命﹗”·终于知道霍其峰要说什么,白灵飞下意识的摇头,“师父﹗”·“今为师将九玄亲传予你,你接过剑后、便是本门第八十七任门主。”
那一剎,少年瞬即重现当年戈壁孤孩的那个眼神——·绝望而悲哀,闪着野兽那般雪亮的光··“接剑﹗”·霍其峰双眸亮而深邃,白灵飞终于真切的有一种感觉:·师父身上的某些东西,他这辈子亦未读懂过。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终还是抓住鞘身··“你天赋之高、禀- xing -之厚,恐怕本门历代亦未曾有,可是——”霍其峰深深看他一眼,“唯情一字,足可令你陷身成魔。
好好控制手中的力量,手掌之剑所护为何,只你一人能够决定·”·白灵飞默然不语,霍其峰凝注那琴,忽然轻笑:·“小飞,再替为师奏一曲吧·”·当夜月满中天,雪如飞花,忘忧谷里一夜琴音,萦回不去。
翌日,伏在古琴上的少年惊醒过来··流霜扑脸,半开的门扉外是个纯白世界··桌上一琴一剑,琴弦上放了一只用草绳编的蟋蟀··少年轻轻摸着水草,却再感受不了师父指尖的余温——·第一次走进他生命的温暖,他再也感受不到了。
往事流转忘年,师父编给他的第一只草蟋蟀,是用手掌整只交给他的;然而那般美好而珍贵的相伴,已经消没在阳关飞雪里··一品六份的桂花糕只余一小块、碟下压住了纸笺:·唯有见君,方是忘忧;今夕何夕,天涯永不见。
少年流着泪,吃下最后一小块糕点··明启二十三年春,南楚皇太子景言首次挂帅,以应龙中野两军为首、将郑兵大败于涧水··同年,夏国皇长子长孙凯被立为储君、二皇子长孙晟受封为佑王。
明启二十四年五月,经历涧水之败的郑帅安若然厌弃权禄,萌生退隐之心,向明怀玉上奏请辞获批,不久后挂冠而去,不知所终··同年十月,失却军权支撑的新君遭重兵逼宫,被迫将帝位让予其二皇叔明衍,本人下落未明。
同样凄美的黄昏,白衣少年执起神剑,领着三个孩子跨过无字碑··“好漂亮……”晴晴高声叫嚷,“大牛快看﹗今天的日落是橙红色的,是我们赌赢了啦﹗”·“笨,看了这么多年,不知道云最后都会变成紫色吗﹖不信你继续看下去。”
小天叼着野草,对着两个小伙伴作了鬼脸··少年淡笑不言,只是凝神看着夕光··——师父……师兄走了,您也走了,我不见君,何处为忘忧﹖·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迷茫之间,少年又看到了当年两道击掌立誓的身影。
他终于明白当年安若然的一番话··天下是许多人牵系一生的梦,他最牵挂的人在那里、最牵挂的风景也在那里··山下云海幻化、有如仙境,他顺着山势,看着天地间不知终点的远方——·师兄,你既已挂冠而去,何以却不回谷﹖难道你已是与那少年帝君,同样飘泊于世间了么﹖·那次日落,灼灼烙在少年心上。
一眼永恒··“喂,太阳快小到看不见了啦,还不快走﹖”少年离远呼嚷··小不点跟上了他的脚步,小天伸直手、神气地指着天,高声呼道:·“天皇老子给我听着——本少侠宁小天下山了啦﹗”·晴晴捂着耳朵,“飞哥哥,我们是不是要找大师兄啊﹖”·“嗯。”
“找不着怎么办﹖”·“那便继续找,就像你晚上偷偷到厨房找东西吃一样·”·清风吹过谷中,微啸之声,犹似一首笛奏的《远别离》。
当时相继从这里下山的人,最后竟都没有再走过这条栈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作者君看一次就心疼一次啊……小飞T_T 儿子你挺住啊﹗﹗你会一直受虐下去的T_T (殿下:你敢动我的人我劈了你﹗)·忘忧谷三师徒的番外写了整整一万六千字,终于也完结了。
在接下来又再开始正剧之前、特意用这种长度的篇幅来写小飞的童年、和他生命中最先出现的两个亲人,当然是有重要原因的(笑) 这三师徒各自都是乱世中最重要的齿轮,有些人相遇是为了别离、另一些是为了相守,在此不剧透啦~~ 只是像上集番外这种甜度的糖,好像以后真的没有了……(远目)·☆、风云再起·这是今冬最后一场飘雪了。
六年前的今日,也是一个大雪天·不知多少生命在漫天飞霜里含冤而逝,又不知多少断肠人与摰爱遽成永别。·古越山下,一个身形单薄少年匍匐着脚步,终于走到一处坟地的墓碑前。
碑上只有逝者之名,没有铭文·立碑者笔迹秀逸,只是痛失至亲的悲愤挥之不去,每下笔划都惨烈地外露了锋勾:·父谢氏宗坤之墓··——谢家曾是南楚最高贵的书香门第,子弟世代为官,族中曾位极人臣者不知几许。
然而,这代的谢氏家主竟孤身葬在荒郊野外,甚至连立墓志铭亦不被允许﹗·“爹,孩儿又来看您了·”·谢正风在飘雪里洒下奠酒··——每逢这个时节,他心里都会忆及童年时代的种种往事。
那时他还未读透都城的狰狞人心,拉拉当朝吏部尚书的官服,开始恃宠撒娇:·“爹,为什么我叫正风啊﹖这名字好没气势——”·桃李满朝的谢宗坤永远对门生板起脸,但对这个孻子的软音却是没法招架——·“存公义,正人心。
正风,将来你定要成为爹所期望之人·”·几年后,吏部尚书谢宗坤被捏造叛国谋反的罪名,遭判满门抄斩,此案轰动一时,朝野不少名臣忠良皆牵连受害·为感念谢宗坤的授业恩情,少数朝官向帝君恳求赦免谢家幼子;同一时间,被封不久的皇太子亦面圣陈情,令兵部五品职方司郎中夏泉之子、当时御林军一介小将夏青原免于死罪。
行刑当天狂风怒雪,他目睹族人从天牢押到雪地,父、母、兄、嫂、姊、妹……逐颗忠义头颅被斩在皇权的屠刀下——·他终于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读懂了人世。
那天的飞霜,他永生铭记不忘··再过几年,他选择了与父亲同样的道路,毅然踏上仕途··当年谢宗坤的门生已位居要职,对谢家唯一血脉特别厚待,中央六部皆对少年开了门路。
不畏死的他,最后却投身于御史台,以绝顶词锋将渎职之人尽数弹劾——·存公义、正人心,这是爹以- xing -命为他上的最后一课··谢正风在亡父坟前,平淡地述说谢宗坤生前最关心的朝政:·“这几个月,平京城变了许多。”
“灵飞少将为十万流民和皇太子请命死谏,少公主统领集贤巷之力笔伐陈情,殿下和春日楼主、也达成了朝廷跟江湖的头一次同盟·”他黯然叹息,“爹,您若是还在朝中,便不至于像当年一样孤身作战。”
——自从九玄剑再现世间,平京便掀起了一场革命:·有些什么正在这腐朽的都城里,悄然地滋长苏醒,寂静地在一角闪耀··谢正风跪在冻土、在碑前叩了三个响头。
他刚站直身子,便有一物破风而至,呼啸之间、竟将地上的奠酒玉瓶毁得粉碎﹗·骏马仰颈长啸··身后不远处的雪地上,马儿人立而起,鞍上一人左手持弓、右手勒缰,一袭西域火狐裘猎扬而飘逸,活脱是鲜衣怒马、英姿飒然的年轻侠客。
“——是你﹖”·马上的俊朗骑士,赫然是当今赤川王府少主··“谁叫你在这里吃西北风﹖要不是我及时调偏了箭锋,你早就没命了﹗”·景焕康想再发火,然而看到对方脸色像冰一样,便立即识相噤声。
谢正风拔出雪地上那支羽箭,扬手扔回给他,弯身将酒瓶的碎片逐块捡起··——那样的动作,使骄纵的小王爷也打了一个寒颤··景焕康左顾右盼,无意瞥到他身后的墓碑。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儿谢氏遗孤正风泣立··小王爷心里顿时就没了谱:·糟糕,他不是干了什么大不敬的事吧﹖·正在拾碎片的少年一声痛哼,景焕康立刻飞身下马,抢前察看他的手。
一块瓷片深埋在他右掌,整只手连五指也已冻红··景焕康想要替他将碎片拔/出来,少年却用冰镇到心坎的眼神截住他:·“放开我,这些小事不必劳烦赤川王的宝贝儿子。”
“你——”平生还未被人如此呼喝过,景焕康气上心头,然而想起了那块墓碑,顿了一顿,开口竟是截然不同的一句:·“我不知道你在祭祖,那一箭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谢正风抿紧唇,冷冷甩开他的手··景焕康更是心虚,执意再抓起了少年受伤的右掌,低低说了一句:“忍着痛·”·沾血的碎片被他拔了出来,景焕康在自己身上左摸右找,忽在怀内掏出一条头巾,在谢正风冷眼相看下,小心翼翼将他的伤口包扎好。
——那头巾是他平素最爱用的装饰,赤川王府的徽号刚好覆在创口上、迅即被血染成透红··谢正风默然看着自己掌心,又见景焕康卸下火狐裘,将墓前的碎片逐片包好,终于开了口:·“行了,反正这里风大,没多久就给吹走。”
景焕康偷瞄了一眼墓碑,见上面竟没有志铭文,终于按捺不住疑问:·“……这里是你家族的墓地﹖”·谢正风瞥他一眼,语气无悲无喜:“古越山脚下,是历代死刑犯人葬身之地。”
——这么说,他爹就是犯了重刑才被处决了﹖·他再盯着碑文半晌,忽然从“父谢氏宗坤之墓”几字中想起了什么:·谢宗坤一案当年清算了近乎半个朝廷,其后所有涉案重臣都成了禁忌,连位高权重如应龙军统领,也被帝君严禁冠上家族的夏姓,至今军中朝廷亦只能称其作青原少将。
“你是——”·谢正风打断了他,领头走出墓地,“景副尉明明是冠皇族之姓的小王爷,对朝野争斗的敏感度却低得令人惊叹——”·“﹖﹗”·“恕在下直言,你跟皇太子殿下,是妥妥的云泥之别啊。”
若是换了另一句冷嘲热讽,景焕康果断就炸毛了·只是谢御史千不挑万不挑,偏偏挑了皇太子来损他:·皇太子风靡千万百姓是常识,皇族中却同样有人将他当成前辈崇拜景仰,偏偏狂妄恣意的小王爷正是其中之一。
小王爷实在说不出自己技能值比偶像高的狂言,于是,他以相当薄的脸皮换了话锋:·“喂﹗”·“不如你骑我的马回去吧,现在天寒地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带伤走回城里。”
谢正风心里微讶——这家伙虽然嚣张透顶,但也不是没可取之处啊··他回复了那夜在城楼下的讥诮神情,踏镫上了马鞍:·“景副尉,我希望你别像- she -箭一样,一个大意把马骑偏了。”
景焕康随后上马,坐在他身后握住缰绳,看了看他用头巾包扎的右手,小王爷忽然想起一事:·“你的手废了,还怎么去御史台﹖”·“没事,我去跟两位都御史大人交代一下,便说是被赤川王府的小少爷拿来当活靶,才弄成这个样子的。”
谢正风挑眉,状甚悠闲的续道:“你大可不用着急,几天后我的手好全了,你的案桌上必定会热闹非凡·”·景焕康恨得咬牙切齿,却已无法将那家伙扔下马了。
“切,我过些天回湘州了,眼不见为净·”·“回湘州﹖”城外雪地在迅速倒退,谢正风在马上扬声高呼:“你不是锋狼军教官么﹖灵飞少将带领新兵首战大捷,你为什么还要回去﹖”·他娘的﹗你以为老子想回去啊﹖·虽然只有短短数月,但他在锋狼军的日子中、已对这队骑兵生出一种浓烈的感情。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将一身骑- she -绝艺都授予他们,甚至城门关了、也要翻墙回军营——·新兵在他刚来的时候,对他照顾有加,赵情总为自己多加一舀饭、戴文滔整天调侃自己少爷脾- xing -……他忽然像是多了数千个异姓兄弟,虽然在湘州廿年受尽万千宠爱,但那些奉承谄媚,都敌不过东海人生- xing -中一个“真”字。
不知道那些他教出来的士兵,是否都能平安回到东海家乡﹖·“爹说殿下大捷归朝,平京的势力又再洗牌,便叫我尽快回两湖、免得被那些斗争卷进去·”·谢正风心中了然。
“其实你不用太担心·”他淡然回眸,“我看殿下是很看重你的·”·在城外吹了几个月西北风的小王爷立时气炸了,谢正风及时安慰他:·“被钦点作武状元的云副尉,在他落狱的时候立即被清算了,反而他先是将你安置在中野军好好藏着、避开了清算浪潮;之后又默许你留在灵飞少将身边,随锋狼军一步步挣军功。”
“你是锋狼兵首席教官,扣着灵飞少将副手的帽子,如果太子派得势了,自然不敢为难你;将来若是亲王党当朝,你也绝对不会出事·”·景焕康觉得,他跟谢御史的智慧完全不在同一个层次上。
“下次你来湘州,去赤川王府找我吧……我、我爹到处在替我找老师·”·谢正风语重心长的答道:“对你的教育,你爹果然跟我英雄所见略同啊。”
溶雪之前的金延港口,渐渐回复了正常季节的繁忙景况··客船和商船往来应龙水军把守的关卡,又再开始新一年的航季··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天罗大街繁华依旧,码头船只渔获极多,港口市场买卖气氛极旺。
——自从去年皇太子亲巡金延带来改革,城里便给注入续命之气,不致在靡烂里悄然腐死··潮汐缓缓拍打岸边,码头对岸水军营地一片平静,四割菱军旗笙扬飘动,这支威震天下的江南水师、默默守护着南方最富饶的城池。
“这家纹很眼熟啊·”这艘双层客船气派非凡,应龙军兵士早已在港口留意了良久,直到那船驶出港口,他们在把关盘问的时候便恍然:·“原来是南麒王。”
士兵对家臣恭敬的道:“不知船上是王爷本人,还是府上的其他贵人﹖”·家臣微微一笑,“船上是潆杰少爷·”·几个兵将立时彻底放心:“既然是南麒王的公子,末将也不必多疑了。”
正要放行,那群兵将里一个副尉忽然低问:“口说无凭,为何不直接上船去查﹖”·他说得不高不低,恰巧那家臣听见了,脸上愠怒,颌首对副尉道:·“这位兄台是新来军中的吧﹖南麒王的家纹岂会作假,还是你见识浅薄、不知此徽有何象征﹖”·“我自然认得这是南麒王的徽号,可是我将这旗往少将的帅船一插,难道也可把它认作南麒王的船队么﹖”副尉的话说得耿直,身边的兵将都用眼神止住他,他却不以为然,继续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既然你说船上有你家少爷在,便把他请出来一辨真伪吧。”
不只那家臣,应龙军的兵将都变了脸色——·虽然港口的规矩是逐船查检,但南楚对贵族的待遇自是优厚、众亲王之船一向免于此规,这回要查南麒王的船、岂不是把自己撞在枪口上么﹖·情况两相尴尬,这已经不是船上有没有可疑的问题、而是一场关乎身份的争持,若真给应龙军上船查了、南麒王一族铁定是不光彩;如若这船拒绝受查、失面子的便成了应龙军。
家臣脸上顿成焦炭,而那副尉却一无惧色、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张森,你过来·”·在这极度敏感的时刻,船内忽然有一把年轻公子的嗓音——·副尉的表情剎那僵住。
“各位将军只是奉命行事,我们的船没问题,有何不可查﹖”·那公子竟然还走上了甲板··张森忿然退后,瞅着那个副尉,在年轻公子身旁冷冷道:“应龙军恃着皇太子凯旋,便愈发横行骄纵,如今竟然来查王爷的船只,如此欺人太甚,请少爷据理力争﹗”·“我明白,我心里自然有数。”
公子在家臣耳边低说一句,随后走到与副尉正面对望的位置,温和的笑道:“这位大哥,在下乃南麒王第四子冯潆杰,只是身上也只得家纹信物,口说无凭,我亦不知该如何证明身份。”
冯潆杰是太学第一辩才,这话不可不谓绵中带骨:·他没问及副尉的名号,证明他没将一介应龙军小将放在心上;后半番话更拿副尉的质疑来反讽他,暗指他与自己素未谋面、查了亦不知自己是否冯潆杰。
当下局面惹得亲王之子出船斡旋,应龙军一方更是下不了台··出乎意料地,副尉竟怔怔看着冯潆杰,连他的话也忘了反驳··冯潆杰心下奇怪,隐隐觉得这副尉的容貌似曾相识。
只是见他眸光连动,噙唇微翕、似是有话想说,冯潆杰便索- xing -问:“我们是否曾经碰过头﹖”·张森冷嘲:“区区低微小将,又怎会有幸见过公子。”
这下僵局一发不可收拾··“你把话说清楚,谁是低微小将来着﹖”·那几名把守关卡的兵将按捺不住,全都恼羞成怒:·在战场冲锋陷阵的是前锋将领,南楚贵族却一贯坐享其成,在封地夜夜笙歌、全然不知有人在为国家浴血奋斗,而现在就连一个亲王府中的家臣,竟然也踩在应龙军头上﹗·副尉仍是凝定注视着年轻公子。
他英俊雄伟的脸上,开始泛了一种深沉的悲哀··——他果然认不出自己了··那日在平京城门下,他赠自己的一句“不以富贫论志气”;市集酒馆内,他醉后失言的一句“但愿海波平”,全都飘渺有若响在耳边。
为了能抬头与他畅谈天下,自己从被投闲置散、又重新游上了金延守军的位置,但当他们又再相见了,自己这才知道,当天他的华服、与自己的寒衣,始终是两个不会交集的世界:·原来他是亲王之子,是一介草民不能高攀的王候。
封候非我意、但愿海波平——他说得理所当然,因为身份生来带着光环;而自己拼命去追,却连他的一眼正视也无法得到··“哦﹖——”·“南麒王的公子途经过金延,而鄙人竟没能上船拜访,实在失礼﹗”·春日楼巨舟“青龙”驶近港口关卡,当今南楚贵族、军队、绿林三大势力聚首一堂,简直连春节放鞭炮都无如此热闹。
“青龙”是春日楼于金延港战力最强的座船,船首一人武装带刀,嗓音全码头都听得清楚——·赫然是掌控半个金延港的男人,“浪人赤刀”聂靖川﹗·朝阳在“青龙”投下的影子、足以遮住大半只客船。
冯潆杰率先对战船上的男人行个揖礼:·“聂护法客气了,在下谨代家父向欧阳楼主问好·”·如此待遇,简直和应龙军差天共地;副尉脸上的表情,活像被人当面掴了一巴。
冯潆杰的态度是有理由的:在皇太子迎入御剑门主前、应龙军在王候眼中连一粒米都算不上,然而春日楼控制江南全数水道、各大商会帮派,等同贵族的最大财路,眼前的左护法是楼中第二号人物,自然谁也不敢轻言得罪。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聂靖川灿烂展颜:“鄙人当然会将南麒王的好意传达予楼主·只是阁下一直求学于平京太学府,返回敖州封地有何急事﹖我力虽不及楼主,但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用吃奶的力气相助公子啊。”
——这番话哪有半分春日楼护法的风范﹖活脱脱是走错片场系列啊··南麒王船上的家臣都竭力忍笑,冯潆杰却是对他毕恭毕敬:·“先生这般谦虚实令在下惊惶,您一向有『赤刀在手、万夫莫敌』之威名,潆杰素来佩服。”
南麒王之子说道:“我此次返乡是为明年科举作备考,估计下次回京便是应试之时了·”·聂靖川朗声大笑:“鄙人是个粗汉,舞文弄墨这些风雅事就留给公子啦,祝公子明年在试场大杀四方、来个他奶奶的金榜题名﹗”·“青龙”上的春日楼弟子瞬即石化——·左护法,春日楼需要您﹗您别急着跳槽去丐帮啊﹗﹗·“欧阳楼主胆敢保证,这位是货真价实的冯公子,兵大哥放行吧﹗”·应龙军、冯潆杰:“﹖﹗”说好的欧阳楼主呢﹖·春日楼弟子:“……”左护法快别任- xing -,楼主不在这里啊﹗·“欵﹖楼主副手不能用他名号保证吗﹖”聂靖川摸着下巴胡碴,语重心长的训示船上下属:“你们别这样,楼主闲时也要刷一刷存在感的。”
众人:“……”·“行了,这位确是南麒王的四公子,给船放行·”·“属下遵命﹗”·青衣白巾的应龙军统领在关卡高台蓦地出现,不止港口士兵,连南麒王船上诸人、以及“青龙”的一众春日弟子,都一致向那道淡青身影致礼。
普通的应龙兵压不住场面,但青原少将一到、自然是另一回事··南麒王众家臣全体噤声,而冯潆杰神色有些复杂,在应龙军船散开、为客船让出通道后,对青原低低道:“少将,在下有话、希望托您转告予仪雅少公主。”
青原自然知悉关卡的僵局是什么一回事,冷淡扫视一遍船上家臣,目光再落在冯潆杰身上:·“请说·”一军统领的威严,顿时使码头各人都懔然肃静了。
“公主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在下服她·”冯潆杰淡道:“我风骨词锋皆不如她,太学第一辩才当她而非我·”·客船开始迎帆离开港口,忽然之间,应龙军统领答了一句:·“太学府少了你是一个损失。”
青原低叹,“公主想必希望你带着太学的风骨与荣耀归京·”·贵族青年似是报以一笑,便转身随客船南下而去··冬末刚过,春风未起,时局不知会将这孤船吹往何方﹖·“云靖,你要学懂忍一时之气。
殿下积累了八年的优势,不能给一次挥霍走·”青原对身为统领亲兵的副尉低声教导,忽尔又问他:“你与冯潆杰是相识﹖”·“不……”云靖怆然一笑,摇了摇头,“我认识他,但他不认识我。”
青原顿住了话··“少将,敢问您何时离城北上﹖”·青衣少将闻言回神,默默看着这艘比自己帅船更豪华的巨舟,内心瞬即炸毛:·壕﹗这家伙自己壕就算了,还要壕到他家港口是啥意思﹗·“明天一早。”
——这次离开,恐怕日后他将长年不在金延港··近月皇太子终在朝廷布好一切,为加固天引山防线守卫,应龙、锋狼两支新锐军系将北赴防线、长期驻守。
明天清晨,金延港内破浪舟主力队伍将开往陌东城,再沿防线城池北上布防,待南方春暖花开,他与破浪舟船便会在天引山汉水支流的新基地水石城内··朝里以为这是因应夏军尚在盘桓天引山北方的应对策略,然而太子阵营诸人却明白,此番调兵是为几年内将起动的北伐作前哨准备。
·他作为水军首员重将,与统率骑兵的白灵飞将背负景言的重命长年戍边··“楼主体谅少将夜夜- cao -劳,特命鄙人为您送上一礼,以此作慰。”
应龙军自然是只理解了字面上的意思,心内对体恤自家统领的欧阳楼主、好感度瞬即攀升到顶点·然而青原的脸色却阵红阵白、当打开聂靖川送上的锦盒之时,整个金延港立刻飘荡一声怒吼:·“欧阳少名你出来﹗我保证劈死你﹗”·锦盒内的一瓶膏药可怜兮兮的抖着:您再吼我就裂了啊﹗﹗裂了你那地方怎么上药啊﹗﹗·妥妥替自家楼主怒刷了存在感,聂靖川功成身退,不忘补上一句:·“少将请冷静,您身上伤没好全,楼主心里已是歉疚,若让他知道您动了气,回去后他肯定会严惩鄙人的。”
“青龙”船舱中,一双犀利目光盯住了聂靖川:·不用回去之后,现在我就严惩你··聂靖川明显接收到欧阳少名的目光威胁,对忍无可忍、不打算再忍的青原再次笑道:·“总而言之,您不在金延港之时,楼主会加倍留心的。”
见鬼去了,他怎么谁都没看上、就看中了这个欠劈的男人﹗而且还滚了床单﹗·是滚——床——单——啊﹗·想起当日金延港湾寒风呼啸,他们在码头一处不显眼的小舟上做了,满舱旖旎,欧阳少名用披风盖住他狼藉的身躯,一边吻他一边笑道:·“毕竟这是你的地方,我想你永远记住我们的第一次。”
那彷佛是一个短暂却绮丽的幻梦,梦里他将一切都交给了男人,他们十指相扣、低吼激吻,男人从后拥住他,将他摆弄得全身阵阵激灵,最后连呻/吟都破碎无力,将白浊留在舱壁上、便直往地板跪倒下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然而潮热退去,他这才如梦初醒——·在自己的港口给人彻底- cao -翻了,他以后还当啥统领、还怎么直视运河啊﹗·青原少将合上锦盒,既恨且怒的道:“留心什么﹖”·“楼主交代鄙人,纵然倾尽春日楼之力,亦绝不会让青原少将辖下的港口运河出半分差池。”
应龙军:“﹗﹗”·楼主,请接受我们的膝盖啊﹗﹗·感受到“青龙”上全体同仁看着帮主夫人的目光,青原少将说得咬牙切齿:·“还有呢﹖那家伙有什么屁未放完﹖”·聂靖川愣住,这时候,一直藏于舱内的欧阳少名勾唇一笑,用内功束音成线传话给他:·“祝他一路顺风。”
左护法自然忙不迭把话说了··青原压下了内心的暖流激荡,定定看着“青龙”船舱一扇窗户,忽然也是笑了一笑:·“告诉他,祝他一切平安。”
☆、柳行远别离·从天引山凯旋回来后的两个月,是第一劳模白灵飞最清闲的时候··此役后,锋狼军给并入八军系统,与应龙水军、中野步兵并列,是南楚三支最精锐的部队,受皇太子虎符调拨;他本人亦被帝君破格升至正五品少将、正式委任作锋狼军统领。
军里指挥官名衔虽多,但能身兼“统领”一职只得十人,在军中地位仅次统帅·此次提拔,使白灵飞成为南楚军百年历史中,继青原之后又一年纪最轻的朝廷重将。
理论上灵飞少将的生活只能更忙,实际上却完全相反——·首先,他没有手下:参与天引山一役的锋狼兵获准回乡过年,三月才再奉诏重新入伍,他目前是平京的光棍统领。
其次,他暂时失业了:他已真正归属八军系统,等同被撤了御林军少将之职,完全不须上岗··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没钱没房、是真正的三失青年··他去年粮饷只五十石,武状元比试时还被景言扣去了十石;而他全年白天练军、夜里巡皇城,只睡御林军值班室,不然就住军营,完全没有买房的需要。
所以他苦恼了··有鉴于此,皇太子立刻为他奔走朝廷各地,先是拿监国金漆权印去兵部、将天引山一战首席功臣灵飞少将的军赏当场批下;再创下太子大年初二跑去看大宅的壮举,命令御林军从东宫搬来几箱黄金,说买就买,霸气侧漏得使业主跪破了膝盖。
三失青年瞬间解决所有问题,开始了与皇太子两个月恩爱的婚后生活··大白天他在豪宅里练剑打坐,休假日带小天在城内溜跶、吃好玩好,到了晚上,景言从皇城回来吃饭,更将睡觉的地方从东宫搬来这里——·于是乎,他每天最体力劳动的不再是干架,而是和太子殿下滚床单。
皇太子一贯狠- cao -猛干,灵飞少将也是热情似火,起始的几天还有反抗挣扎,现在却被景言- cao -出了新高度,甫关门便各种求- cao -,两人疯狂得那叫惊天动地,不到脱力也不肯罢休——·所以说,节- cao -什么的,那是穿了衣的灵飞少将才有的好吗。
这段时日,皇太子殿下每天满脸春风,那些与景言对着干的亲王、大臣都松一口气,破天荒感受到早朝没有皇太子杀气的美好时光··估计若白灵飞还在当皇城总守将,宫内无数人会被闪瞎了眼。
有一次,作为军中一方统领的源涛实在看不下去,弱弱地对处于发情期的皇太子抗议:·“殿下,您要考虑一下军里单身兵将的感受啊﹗”·景言笑得他掉了一地疙瘩——·“我很乐意考虑你的感受——”皇太子悠然道:“把你调上天引山不就行了﹖”·源涛败下阵来,南楚军继续被统帅虐成狗的悲惨日子。
然而,这日子还是到了尽头··三月二十八日,锋狼军于天引山防线三城集结完毕,在灵飞少将离京戍边的前夕,帝君在御书房接见了他··“爱卿明日北上天引山,朕心中离情/欲切,特为你设下酒席、以此饯行。”
他在久违几个月的御书房跪下的时候,帝君如此笑着对他说··白灵飞在一年之内成功练出荣辱不惊的功力,当即淡然拜谢:·“幸得陛下看重,末将感激圣恩。”
宧官设下酒水桌,两人在桌端对坐··白灵飞处境其实极为尴尬,帝君欲除皇太子满朝皆知,而帝君一度错觉他受威吓胁逼、已经弃景言而投诚,后来他在皇城广场忽然倒戈,终令帝君错失一步。
后来他相护皇太子的立场更是不能再明显,在御书房外便曾活活被打千道杖刑,种种前事加起来,他跟帝君绝对是敌非友··“末将在此敬陛下一杯。”
白灵飞打破沉默,在帝君的微笑中,将手中美酒一喝而尽··放下白玉杯的时候,他忽然想:·如果酒有问题,而自己在御书房毒发而亡,景言会怎么拆掉整座皇城﹖·——呃,这绝对不是皇太子的风格,最近自己的脑洞确是被/- cao -得有点大啊。
“你一直是聪明人·朕欲用你而不得,而你早已心向皇太子,实为朕临朝多年来的憾事·”·前车之鉴实在太多,在找到帝君说话的重点前,白灵飞断然不会贸然接口。
“朕近日听到不少奇闻迭事……当中有说皇太子与你甚是亲密,委实令人耐人寻味·”·白灵飞脑洞再大,亦猜不出帝君竟拿他与景言的关系来说事,顿时怔了一怔,却听帝君尚有下文:·“你和朕儿曾生死与共,可知他平生最大之志为何﹖”·白灵飞心下盘算,口上沉声答道:“殿下矢志终身为国,为陛下不辞- cao -劳,以求能重复南楚开国之年的荣光。”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这话滴水不漏,帝君点头睨着他,半晌后淡道:·“对外,他一直筹谋北伐;对内,他在对抗楚国四百年都未能除的毒瘤。”
“当年替怀阳帝夺得天下的重将能臣,开国后全被封为亲王、授予领地,而支持他转战天下的巨贾,最后皆是富甲一方的豪族·这批乱世的投机者、正是贵族阶层中流砥柱,处处受朝廷优待,利益与皇族紧紧相扣。
久而久之,南楚门阀制度根深蒂固,官场不论功名、只论出身,全国的经济命脉被世家垄断,数百年来亦复如是·”·景氏一族血脉相承的特质、剎那间在帝君身上表露无遗——·他俯看自己皇座下疆土的时候,微瞇的目光抽离而犀利,与景言床枕间对他评述天下的神情如出一辙﹗·“怀阳帝大封功臣,乃为时局所逼、不得不为,但他一念之差,终为皇族埋下了一把双刃剑……”帝君轻轻一笑;“四百年间,从没人能将门阀政治彻底抹除,追溯缘头,因为怀阳帝便是贵族阶层的创立者。”
白灵飞沉默良久,低声一叹;“作茧者终将自缚,就连千古皇者也不例外·”·“无数贤君名臣曾与门阀贵族对抗,最终只有自除灭亡的下场——”帝君轻轻一笑:“可是朕儿心系苍生,明知下场仍甘愿作破茧之人,如此刚烈气魄,叫朕怎能不成全他﹖”·白灵飞皱眉:自景言凯旋归京,帝君不但重新授他监国金印,对他朝里的连番变革亦不再拦阻。
两人本料帝君必有后着,这么看来,难道——·“若朕儿达成理想,皇族便能永远脱除贵族钳制,成为南楚唯一主宰……朕乐意看到那结果·”诚如白灵飞所想,帝君欣然点头:·“皇太子乃朕的利刃,在他彻底成功之前,朕不会扳断自己的刀。”
——果然如此﹗在亲王与皇太子斗得两败俱伤之后,帝君便可在幕后坐收渔人之利﹗·“但他的作用也仅此而已·”帝君敛去微笑,亲自为白灵飞再斟一杯——·“你所追随的人是一枚优秀的棋子,他将以悲剧英雄的光环存在于历史中……但他永远没法君临天下。”
他缓缓启唇:“真正的棋手,只得朕一人而已·”·白灵飞双手接过酒杯,忽尔淡淡一笑:“陛下是想让末将舍弃皇太子么﹖”·“朕没让你在我们之间作取舍,你一早便作了选择。
朕只想知道一件事……”帝君用手指拈起白玉杯,低声的问他:·“若皇太子有日战死沙场,你会否效忠于朕呢,御剑门主﹖”·帝君仰颈先饮。
白灵飞双手捧杯凝定在半空,蓦地又再回到两人南下金延、碧水晚霞的那个黄昏··景言在船舷负手远望,眼中纳下了整个沧流大海——·其实你不必只效忠于我,皇太子如此云淡风轻的对他说。
御书房内,锋狼军统领断然抬眸,剎那将酒一喝到底··“假如陛下与皇太子理想一致,末将愿意终生披甲、直到陛下将理想实现为止·”·“为了已逝的朕儿﹖”·“不。”
白灵飞决然答道:“非是为皇太子,亦非为效忠陛下·”·帝君饶有兴致的挑眉··“末将只会效忠于这个国家·”·初春时节,御书房沁着君子兰清凉的幽香。
那个时候谁也没料到,这少将会以一生的荣辱跌宕,去完成他对南楚的坚贞承诺··步出御书房的时候,外面的传讯宦官走上前去,悄声对白灵飞道:·“少将,希望您于不久的将来平安归京。”
轻甲的少将讶然回头··那宦官低低叹息:“奴才没有您的英勇本领……但忠心为国的良将,能多一个便是多一个啊·”·“其实,所有最伟大的守护,都是从这份微不足道的心意开始的。”
白灵飞握剑胸前,向宦官行了一个标准军礼,展颜而笑:·“大人的心意,灵飞会珍而重之将它带到天引山·”·传讯宦官还以一揖··他踏上离宫的道路,心里若有所思——·当年昭国元帅军功无上,最后黯然归隐仙地,其实非因淡泊名利,而因怀阳帝为留住御剑门主而无所不用其极,致使两人间有无法修补的裂痕……·互敬最后一杯酒之后,帝君忽然笑问:·“不知现在朕儿待你的一切,是真情、还是一场功利游戏﹖”·——不会的,景言绝对不是那种人。
白灵飞摇头驱去了思绪,感觉到自己是时候将脑洞收窄回来了··清晨的平京天街,正处于最冷清寂寥的时候··两个月前,景言与白灵飞班师回朝、统率精兵在马上俯视众生;然而现在,皇太子只是默默和他十指相扣,品味与所爱之人并行的平凡幸福。
路似是没有尽头,他们谁也没有放手··城北永嘉门隐约现在朝雾中,仪雅推着轮椅上的小天,跟在两人身后,轻轻叹息了一声··白灵飞在城门前停步。
·他们都将彼此握得异常用力,也知道彼此胸中藏住千言万语·然而到了这刻,所有心意都隔着相抵的掌心传到对方心坎··他觉得心房很暖、很软,柔软得像浸在陈年女儿红里,茁壮地发酵、蕴酿,醉得他骨头酥麻,醉至浑然忘我,醉到有一种微渺的奢望——·奢望这一条路,他们能走到天荒地老。
“送到这里行了,我懂路去天引山的·”·“万一你被明教截上了怎办﹖”·“……嘴炮不行就干架,我对九玄比你的绝情剑更有信心。”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哑然失笑,缓缓的放开了他··白灵飞转身回头,含笑与男孩两相对望··“……飞哥哥。”
小天沉默良久,终于迟疑的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傻瓜,我又没说要一辈子留在战场·”白灵飞俯身蹲在男孩身旁,轻柔地拍着他的头:“我会回来的,有少公主陪在你身边,不出几天就会把我忘了,还怕什么寂寞。”
小天焦急的想开口,但历经了这年的生死变幻,曾是天真无忧的孩童终于明了了一事:·他是时候要长大了··他不再是只懂躲在飞哥哥身后的小孩子……他要长大、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他。
他依依不舍的看着白灵飞,就像当年在栈道目送安若然孤身下山一样,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只是在心中立下约誓,然后用一种大人的成熟神情坚定低道:·“下一次你回来,我便会长大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柳树长出新的垂绺……眼看又是一个春风绿渡江南的时节··在芍药居眺望稻田、嬉笑打闹的那天,明明只是上一次春暖花开的情景,却已是比永恒还要遥远——遥远得,他们再也无法回去了。
白灵飞眼里愈趋转炽,隐若多了一层- shi -润的水泽··“傻孩子,有没有长大也没关系……你在我心里,一直也是我最疼的小不点·”·小天咬着牙,用力向他咧出一个大刺刺的笑容。
仪雅黯然开口:“我会好好陪着小天的,灵飞大哥,你路上一切小心·”·白灵飞向她感激的点头,最后,他又转回景言身旁··皇太子撮唇作啸,达达的马蹄声敲碎了清静。
白灵飞定睛看着奔来城门的骏马,忽然眼前一亮:·“高昌的汗血宝马﹖”·神驹在景言身旁乖巧停下,把头伸过来使劲嗅着他·皇太子抚顺了牠的鬃毛,淡然道:“宝剑赠英雄,可是你的剑已经是世上最珍贵的宝贝,我送不起其他东西,唯有挑良驹而代之了。”
“皇兄说得太随便了·”仪雅忽然掩着嘴轻笑,“这匹是天山最著名的马群族中、万中无一的纯血马,本是父皇御赐之物,可是皇兄对牠极之爱惜,赠出以后从未随军出征。如果不是你,他才舍不得把宝贝送出去呢。”·白灵飞一副恍然大悟状:·连滚床单都放得开了,现在送个礼,这家伙又闹什么矫情啊﹖·景言瞥了仪雅一眼——你多嘴个什么﹖吃撑了是吧﹖·仪雅忍着笑——作妹妹的,只好帮你到这里了。
“马已经送你了,名字你来改·”·白灵飞沉吟半晌,忽然对马儿笑道:“小颜,你过来·”·仪雅、小天:“………”·跟马儿站在一起的皇太子无奈:“……你到底叫谁﹖”·白灵飞眨了眨眼,指着马儿说:“牠啊�
阌貌挥梦乙蔡婺闫鹦∶t”·小言什么的简直蠢哭了好吗﹗皇太子平白一阵恶寒,直接回绝了他的提议:“不用,你给牠改个正常点的名字。”·见白灵飞又在苦思,景言心感不妙,立即抛了一个名字:“绝影。”
白灵飞跟马儿一动不动··“赤兔·”·还是没反应··“追风·”·马儿索- xing -将头转过去··……都捡别人的现成货,你能不能有诚意一点﹖·白灵飞笑了一笑,“小红。”
世所罕有的汗血宝马仰天长嘶,踏着雪蹄子,以骄傲不可一世的姿态走了过去——·在白灵飞身上左嗅右嗅··小红愈嗅愈欢喜,最后还赖在他身上。
景言简直心如死灰,“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这么没霸气的名字你能忍么﹖”·“小言在说什么呢﹖”·轰——·皇太子殿下顿时被雷得外焦内嫩。
仪雅和小天只看看不说话——·假如白灵飞为“论皇太子的正确驯服方式”而开班,那些亲王贵族挤破头也要抢学额啊··“好啦,我走了,谢谢你把小红送我。”
“牠好歹是汗血宝马,你就只有一句谢么﹖”·喂将马当成草去送的人到底是谁呢小言﹗·“你又想——唔﹗”·景言捧起他的脸,低头直往他喉间掠吻。
不同于床第间的激烈缠绵,两人目中尽是温柔的情意,坦诚热烈、而又毫无保留··平京天际在这一剎破晓,淡金的微光缓缓洒到他们身上··北上汉南平原的永嘉门逐寸敞开。
景言紧紧的搂住他,拼命呼吸着他发丝间的气息,“好好保重·”·白灵飞将头抵在他肩上,温顺的应道:“嗯·”·“灵飞。”
“嗯﹖”·“我爱你·”·白灵飞淡淡笑了,“嗯,我也是·”·天明的平京城开始从沉睡中苏醒··白衣少年一人一马,纵情驰骋在平原上,背影纯净得有若轻羽。
仪雅与小天逐渐放远了目光··“灵飞大哥走了……”仪雅轻声问:“他要走多久呢﹖”·——天引山离平京只五百里,以汗血宝马的脚程、最多只需两天即到舄琊城。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要继续走……直到倒下来,或者到终点为止·”·景言沉声道··皇太子断然回身,血腥的堡垒似是一双冷定的眼睛,在都城的远处遥遥凝望着他。
——那是一种无声的召唤··“新一轮的风云,很快要开始了·”·他在朝日下如此低喃··☆、地狱花·黑天无星,孤悬在西方的冷月,甚至透着一抹诡艳的绯色——·他三年前离开高津渡时,也是一模一样的红月夜。
风斜斜吹过,洛水忽起涟漪,黑衣剑客微微低头,彷佛已嗅出水里一股腥锈的味道··数十道人影接连从四方高坡上掠下,恭敬躬身:·“元帅,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剑客闭目良久,忽然笑了一笑··——那笑映着左颊的利刃划痕,有种说不尽的沧桑和落拓··“好……”他颌首轻道:“现在便去迎回我们的陛下吧。”
洛阳的千年古剎甚多,地位最为超然的当为北邙山下的白马寺··谁也没法想象,寺内竟会有地牢,而地牢此刻竟会囚着一个人﹗·那人长发披地,被一条粗如手臂的索链捆住颈颈。
地牢上方依稀的兵刃交击声,使他又一次从沉睡中醒来··打斗声绵密似雨,使人心头几近窒息··但偏偏他的眸瞳不见波澜··他半边脸庞被长发掩盖,形似怨鬼,然而另半边脸却是苍白妖娆,足以摄魂——·奈何他只剩下死寂的灰。
在漫长的禁锢里,他不曾为任何折辱而动容,唯有心里一念,日夜浮现:·思念堪比绞刑,终使这朵曼珠沙华在幽暗中,绝望而悄然的凋萎··隔着整条牢廊,只听地牢入口一阵骚动,有人扬声厉喝:·“他娘的﹗来的高手很难缠﹗快把他看好﹗”·一队带刀武者迅即进入地牢,掩到最深处的牢房,低低怒叱:“快﹗快进去﹗”·那人一直神情木然,听得这句,却忽然冷笑:·“以为我因为你们才走不了﹖”他横眉冷睨,清楚的吐了一词:“作梦。”
在牢门外布防的武士怒极,偏偏在那个手无寸铁的人面前,没一个人敢出言相驳﹗·——自他被囚白马寺底,多少死士突破层层屏障、只为将他救出,甚至曾有高手杀至他面前,只是世间凡铁、始终无法斩断锁住他的乌金锁链。
那个时候,曾经君临天下名都的少年心如死水,只是对拼死救主的属下说:·“我不会走的……除非,来的人是他·”·他眼看整批死士全军覆没,连眼角也没动半分﹗·最初只以为他是单纯的不可理喻,但随着年月,他受了天大屈辱亦半声不吭,武士终于恍然:·原来,这里囚着的,已经是一个活死人。
就算没乌金链,他自己已困住了自己一辈子,何须担心有人能劫他出去﹖·只是武士不懂的那些帝皇爱恨,也随一颗太早衰亡的心,永远埋在千年名剎下了··地牢上的拼杀异动蓦止,十数具尸首陆续从秘道的石阶滚了下来﹗·在地牢的一众武士霎眼都变了色。
——守卫白马寺的队伍全是皇城千中挑一的好手,为何只在一个照面、便会给来人割喉而亡﹖﹗·又一个武士滚下地牢,用手指向梯口,气绝之前断断续续地说:·“元……帅……”·元帅﹖叶德大将军理应在洛阳皇城内,怎会无故出现在邙山﹖·他们你眼瞪我眼,皆看出对方眼底的惊恐:·白马寺所囚之人极其重要,圣君长期布下重兵,寺内从主持到扫地僧,全都是防守网的一环,要杀上山门已难比登天,何况是闯过大雄宝殿、直入地牢所在的藏经阁﹖·电光火石间,剑气从秘道入口直逼而至。
地牢内的空气,彷佛被这一剑悉数抽干,明明能目视耳闻,风灯的摇曳亦近在眼前,偏偏就是无人能动﹗·他们不知该作何动、因而不敢轻举妄动——他们所有感官触觉,霎眼间已被剑气完全废掉﹗·这一剑已夺天地造化,甚至脱离“人”所能达的境界﹗·——整个洛阳,还有谁能强横至此﹖·剑气再次逼近,地牢秘道上的带头武士退无可退,果断迎了上去。
“破﹗”·刀剑悄然起于黑暗中,互相指向彼此胸膛:·若来者还不回剑,他的长刀亦必透体而入、直取- xing -命﹗·刀剑离相交只得寸余,剑锋却忽然取了个弧线、微微向外弯,举重若轻地抹过武士颈项。
剑尖停定,武士终于得睹对方脸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反倒释然笑了——·果然只有这个人啊……那么接近神的剑手……·自己曾经追随这个强者,心中贪念却敌不过利诱,此后数年长守邙山,内心始终没半刻安宁。
“安帅……原……谅……属下、背叛——”·武士颓然倒下,能够死在曾经的统帅手上,他没痛苦,有的只是悔悟与解脱。
闯入地牢的黑衣剑客似是一叹,剑尖再次指向地牢深处··——眼前这副脸孔,无须言语、无须动作,他本身已代表一个传奇··而现在这一剎,余下的武士如同看到传奇复生,全身从头顶到脚尖都不由颤栗,连毛孔也有一种惊惶的悸动﹗·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是如此震慑心灵,使人不由自主要弃刀膜拜﹗·地牢一行十八人,最终也与寺内其他人马一样,甫见剑招,便已断魂。
来者用剑尖挑起钥匙,一步步跨过尸首,终于走到牢房门前··铁门洞开,幽狱中,少年的笑意似血凄艳:·“若然,你是来杀我的么﹖”·若然··时光翻滚倒流,安若然彷似又回到洛阳花开之季,他与他的第一次相见。
少年一个绊跤摔在田野,初入江湖的侠客看不过眼,一念之差,入田伸手拉起了他··那刻他下盘扎得不稳,洛河花间有道狡黠的目光,他便着了道儿被人死死抱住——·明明那人倒在牡丹花丛,却是笑得有若曼珠沙华,初遇之时,便泼了自己一身妖红。
·那年他们相遇洛水,花海似浪;再之后,命运又再给那幕镀上许多辉煌色彩··一幕幕的往事,在明怀玉的那句轻唤中顿化成烟··——原来荣耀再多,亦比不上他那妖魅眩目的笑容。
彼岸花开谢经年,错踏了几度忘川,他仍是怀玉,属于他的怀玉··“是我来晚了·”·一别三年,恍若隔世··剑客全身浴血,染红了少年破旧的长衣。
在那样的血污里,明怀玉脸上依稀有了满足:·“不,你来早了很多……”·“我以为要下了黄泉,才可在奈何桥见你一眼·”·安若然拼命的呼吸,直到空气灌得他两肺生痛,他已将明怀玉揉到心中,血肉交融,直到灰飞烟灭也再不分开。
“我带你走·”·“不可能……明教为助二皇叔囚住我,动用了教中三大至宝之一乌金索,你没法救我的·”·果然,安若然摸到了他颈上的铁圈。
——传闻中,扶光就是以乌金仙索囚住了上代教王风羽,才能在八年前一举控制光明顶,完成了称雄漠北的霸业·此索为对抗风羽无坚不摧的净沙刀所设计,论坚固天下无双,任何兵器一砍下去,都只会被它断开两半﹗·只是短短剎那,明怀玉已经重新凝聚意志,双眸也有了往昔神采,“白马寺已经完全落入明教控制,趁城内还未派兵包围,你快离开这里﹗”·牢房仍是寂静,剑客低头默思,没有应话。
明怀玉焦急地再催促,“快走﹗”·微光从石阶尽头透落,有一种气息在牢内暗自流动··安若然猛睁虎眸,右手剑倏地惊起,一式“断水”,毫不留情砍向金索﹗·地道的灯火剧烈跳了一下,然后全归寂灭。
“当﹗”·响声直直穿透地牢,竟然响遍了全座白马寺,就连邙山下的碧草也受之而震动﹗·剑沿迸发出眩目的火花,半截断剑横飞开去,撞在铁栅上顿成碎粉﹗·明怀玉接住前倾的身驱,温热沿他的脸淅沥滴下,比安若然斩遍白马寺所染之血还多﹗·“若然﹗”·“不要再试了﹗你还不走,只会把自己搭进去﹗”·——他用的一式“断水”已极秏真元,长剑碰上乌金索,被完整无缺反弹到己身,他等同彻底被自己的御剑七式剎那重创;如果再劈第二次,他随时会被自己的剑招生生震死﹗·“瞎说什么﹖”本可在年少时继承九玄的男人并不在乎,渗血的唇角微微往上扯:“带不走你,我出去干什么﹖”·明怀玉欲泪还笑。
多少年了……他仍是这么执拗,初见时要把自己拉出花海,现在还是要执意拯救下去··早知道误他终生,在洛水旁的花开之年,自己便绝不会对他微笑伸手——·自己可以没有救赎……却不能让他被地狱花染红。
“怀玉……”彷佛知道他的心思,安若然低道:“我已错了一次,这次不能再放开你·”·地牢上方多处又起骚动,急蹄敲响地面,在地牢内显得份外清晰。
明怀玉沉默的看着他,却见安若然紧握剑柄,再次提气运功﹗·——剑者真正依凭的不是剑、而是心··半截断剑在空中迅疾挥动,雪亮如光,完美旋出第六式“红尘”——·世间红尘俗念,唯独情爱相好、最是难斩。
他能挥刃割断神兵,却斩不开命运为他们写定的永远··碰击声压过了一千二百匹皇城骁骑的蹄声,尤胜白马寺千年古钟··北邙山剎那惊鸟而起,帝都洛阳,乌金索被断的巨响萦绕了整夜。
昔年洛阳城最勇猛的部队,正在寺内与上千骁骑军拼死苦战··拥护旧皇的派系,过去曾组织多次对白马寺的奇袭,派去的人马始终无功而不还·今晚,来袭的力量空前强大,趁半夜势如破竹攻陷了整座古寺,几乎将所有守卫人马消灭殆尽。
洛阳城应对迅速,派出皇城骁骑最精英的骑队前去护寺··最激烈惨厉的厮杀发生在下半夜··援军不断从洛阳城开出,旧皇派的优势已被彻底扭转··这队死士心知此战非是轻易言胜,却全都抱着与敌同归的决心、英勇拼杀:·这一次,是他们最接近胜利的时候﹗·那声金属激响,终于震动了全寺。
皇城骁骑仍茫然不知地牢秘密,那批死士却如同吃了丹药,每个人的神色都状喜若狂﹗·与明教五毒/药典、圣殿转盘并列三绝之乌金索,就此毁在一把残剑手上··——这一刻开始,旧皇派的前路被彻底改写﹗·“安帅﹗”··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大雄宝殿上,安若然从琉璃瓦纵身而落,如一只腾冲天地、直跨岳川的鸿鹄,飞越了洛阳上空。
古剎内的攻守双方,都在为历史而见证这一幕:·曾经名动北方的神将名帅,归隐三年之后,终于在今夜的厮杀中重临帝都﹗·“还有……陛下、那是陛下﹗”·在场的所有人不但认出安若然,更看见他背上淡容散发、笑得妖艳的年轻男子——·旧帝明怀玉﹗·“恭迎吾皇——﹗”·明怀玉随安若然落地的剎那,几百死士的高呼声震白马寺。
在宝殿广场外指挥的骁骑副将吓得几要晕厥,转眼被安若然一剑从马上劈了落去··“撤退﹗”安若然厉声喝··明怀玉翻身上了那匹马,安若然撮唇作哨,当先以剑开路,让全部死士撤退出了古寺。
“上来﹗”·曾作帝皇的少年在红月下对他伸出了手··那个画面与洛水花田的风景瞬即重合,只是伸手的人,由他变成了明怀玉··安若然握住了他。
他们泯灭了当年的慒懂,历经了荣耀、同伤于背叛,终于又握紧了彼此的手··安若然一手环住了他腰身,另一手提着滴血的利刃,随他策马离开了白马寺··骁骑军在主帅指挥下极力追截,追出北邙山下的伊洛平原。
白马寺殿顶上,任易凡冷眼旁观着整场血斗:·“他武功已被白灵飞彻底复原了·”·烟岚玉容覆上重纱,闻言却并无惊讶·任易凡双眼迸出了火,半晌之后忽然沉静了下来,叹息的握上她的手:·“教王要我们去追么﹖”·烟岚淡淡瞥着伊洛两河,手没有反抗、却也没有回握任易凡。
“不必·”·“长明王已经快统一草原·南楚很快会自顾不暇,长孙晟不负教王所望,已下毒将他父皇解决,八百里秦川、亦将由皇长子长孙凯承继……郑国洛阳、也到了应该要起乱的时候。”
她在风中傲然静立,宛如洛河上俯视众生的女神:·“反正明怀玉是脱不掉我们掌控的,安若然助他复辟帝位,反而对圣教更有利·”·任易凡痴痴的看着这个女子——·他以为自己是懂她的,每逢他享受于她的温柔乡时,他都错觉自己已拥有了她。
那只是剎那错觉··他从来读不懂她的内心,正如凡人无法真正拥有神··——但即使只能拥吻与碰触,只要她需要他,他便甘之如饴··“教王最近有何动静﹖”他低声问。
烟岚淡道:“他仍死心不息、想要复活前代教王·”·明知答案如此,任易凡心中却仍止不住的震撼:·教王为何要对死在自己手上的那人执着如斯﹖·明明有君临草原的气魄,却甘于幽闭在圣殿习魂魄之术、长年不见天日,风羽前教王对他真的如此重要么﹖·“神药宫也没有异变。
教王登位后锁于宫中的四瓶绝毒,在我离开昆仑前仍然齐整无缺·”烟岚忽尔皱眉,那是罕有在她脸上观察到表情的时候,代表她此刻心内确有起伏变化:·“不过,长明王曾在月前上过昆仑。”
草原霸主阿那环上访光明顶,是总坛中的头等机密,只有烟岚这位教内第二号人物、才有机会得悉此事··任易凡也被触动了,显然这消息对整个漠北都意义非凡:“是关于对室韦族的一战﹖”·烟岚摇头,“应该不是……有关战争的事,长明王应该是找鲜卑战神来商议,怎会抛下前线军情特意来西访圣教﹖”·“不过,我被教王命令在殿外侍候,隐约听到了他们在争论『凤凰』。”
“『凤凰』﹖”任易凡不解:“我从来没有听过,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洛水微风,烟岚垂首默思,忽然又再说:“他们言谈之间,曾经提及过『凤凰』已经开始苏醒——莫非那是一个人﹖”·任易凡伴她双双眺望伊洛:·到底什么人叫凤凰,能被长明王与教王挂在口边……﹖·☆、征服·深宵的洛阳帝都,军队夜行、城门戒严,全座都城都陷入紧绷的气氛。
“快﹗封锁南门﹗”·“骁骑营回报﹗北门没有异样﹗”·“沿洛河去搜﹗城内水闸封了没有﹖﹗”·三更鼓锣刚过,随即便是从皇城传来的警报声。
全洛阳的百姓都在同一刻被惊醒,士兵挨门挨户彻底搜索,整个帝都霎眼间已被翻个朝天··——而那两个从北邙山脱逃、一夜间颠覆洛阳的人,此刻竟安然在皇城南钟楼上﹗·在黎明的前夕,两袭长衣随风翻飞,俯瞰脚下这座八河汇聚之都:·为助明怀玉夺位,安若然当年曾对洛阳城的设计苦心钻研,最后更亲自领军攻破洛阳、奠定帝位之争的结局。
没人比他更清楚城内悉数布防,无论骁骑营如何戒严,亦料不到他能带领旧皇党死士、透过当今元帅叶德亦毫不知情的下水道秘密入城﹗·明怀玉脱下贴身水靠,皱眉看着安若然,“徐光他们会被搜到么﹖” ·“不会的。”
男人放开钟内半悬的粗绳,洪亮的铜钟声仍回荡在两人耳边:“自从你被软禁白马寺后,拥护你的派系便化整为零,渗入洛阳各大商社帮会·他们早料到有这一天,自然会有应对之法。”
语调明明平淡至极,却使少年迷蒙了目光:··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当年的诸王之争,安若然摊开整张伊洛地势羊皮卷,捉着自己的手,指向了诸河交界的城池——·在那之后,他每次谈及一场已胜之战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
天下如棋盘,而棋盘却是藏于他心中,每步都在他预料之内··“禁军几乎全数出宫搜捕我们,皇城此时已是不堪一击,即使天明后禁军回防,亦是一支疲惫之师,根本不是徐光的御前亲卫队之对手。”
明怀玉眸内连起波澜,最终只轻轻说了一声:“对不起·”·“若然……你有恨过我么﹖”·那句凝住了两人间的空气,彷佛他们的某根心弦、都瞬即被那场背叛触痛了。
当年安若然领军迎战南楚于涧水,大战之前却不明地受了重伤,致使全军败在景言所率之应龙水军手上·其后明怀玉却对这位开朝第一功臣按罪论处,下密令褫夺其帅印、将他流放洛阳。
这番风波,最后令洛阳重陷内斗之乱,间接为这几年的混沌埋下导火线··安若然迎着伊洛之风,将那些黯淡与荣光在心中默默回放着,半晌才开口:·“我有。”
明怀玉别开了脸··“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想过你会猜疑我,你却在涧水一战之前,在床第间偷偷对我下了毒·”·少年凄凄一笑··当年安若然于战场毒发的同时,便意识到是自己下的手脚。
大军回京之日,自己在皇殿单独接见了他,迎面而来却是火辣剧痛的一巴掌··“怀玉……你答我,为什么是你﹖﹗”·“功高震主者,历来均不得善终——若然,你实在太强,强到连我也没把握驾驭你……趁我心中还有多年的同床共枕之情,你走吧。”
那个强大到连天下亦能纳于胸中的男人,剎那间失去了魂魄··所有的信任都埋藏着背叛··他对明怀玉交出了忠诚、托付了理想、奉献了全身心的感情,却唯独没想到,这一场信任会逃不过- yin -影。
洛水的花开之季,终究破灭成烟··“在高津渡被二百天界杀手伏击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一切·”·明怀玉忽尔抬头··“从你登上帝位开始,你就知道我们站在悬崖峭壁上,我那次在燕云之地被明教暗算擒去后,你心里便更日益焦急。
于是你想尽办法、也要将我逐离你身边,包括那次对我下毒·”·“你早安排了所有,只是希望明教对你的报复不会牵连我·”安若然对他苦笑:“然而我那晚重伤被擒、之后被散尽功力囚在光明顶冰狱,就算明白你的用心,要挽救也已经太迟。”
骤听明教总坛之名,少年全身为之一颤··残月微冷,脱下水靠之后,明怀玉身上只剩囚服单衣,破碎的挂在身上··“如果没从天引山逃出来,我们就要在各自的幽禁里错过一生——每次想到这里,我就怕得不能再想下去。”
安若然长叹一声,终是从后拥住了他··“怀玉……”男人沉醉在少年的气息中,一边吻着,胸中却是炽热生痛,“你怎么能要我一辈子没有你……”·明怀玉微仰颈项,将男人的手紧紧压在自己下身。
随着揉捏,他喘息便愈趋激烈,到了最后,少年衣衫全褪、胸膛尽露,脱力软倒在男人怀中··媚意浓烈的染上容颜,少年情不自禁伸手往男人胯/下抓去,却知此时不是时候,只得难耐的扭动身体,后/xue隔着衣料、在他裤裆间来回擦磨,于男人双臂中激喘低吟。
安若然欲意猛起,顶开了少年的修长双腿,肉柱已在明怀玉臀缝间满涨充血,男人模仿着- jiao -合的律动,一下下挺前,都在剧烈拍击着囚衣下的白肉,鞭在他渴望吞吐巨物的褶口上。
体内又是酥麻、又是痒软,少年在亢叫中开始泛泪,两人口中亦扯出了- yín -靡的银丝··短暂的交缠,已完全勾起昔年的云雨欢愉··天津桥被禁军的舟船照得亮如白昼,远在洛阳另一边的皇城钟楼,却有一声高吟、一声低吼,悄然隐没在剑拔弩张之中。
两道滚烫白液接连喷- she -,交迭在少年平坦的小腹上··明怀玉双眸失焦,倚在他肩间享受着余潮,安若然却是忽然脸色剧冷﹗·眼前横陈的肉体上,竟然有班驳狰狞的紫红瘀痕——·那是- xing -/爱留下的痕迹,自己多年从来不舍伤他丝毫,这些遗痕、在自己离去前并未曾有﹗·……这三年间,他竟是时刻受着那种折辱﹗·男人揽住明怀玉的左手没动,右手却紧绞剑柄,那样的力气,几乎连铁都被他握碎。
“你是怎么逃出昆仑山的﹖”明怀玉闭着眸低问··“天引山一役,夏军得长明王暗中支持攻打南楚,明教这才将我从光明顶带到天引山·”·少年脸上仍有些失神,“为什么扶光要带你去战场﹖”·安若然默然半晌,这才对他低道:“因为南楚军领骑兵的人……是灵飞。”
“明教想以我作饵伏杀他,却低估了他七式大成后的功力,最后不但落得全军覆没、还在包围中救走了我·”·明怀玉微微挑眉,“你刚才怎么没说﹖”·安若然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坦白:·“你一直不喜欢灵飞,我不想你胡思乱想。”
少年闻言失笑··“我就算在位,也只是势孤力弱的皇帝,难以自保,更遑论要实现你平生大志,统一中原和北漠的万里疆土、成就媲美怀阳帝的伟业。”
他说得极是平淡:“其实,你是应该要恨我的……一直以来,都是我配不上你的期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城楼上突起急风,长发随势飘扬,掩去了昔日帝皇的妖艳容貌。
“没有谁配得上谁……灵飞是我唯一的师弟,你却是我此生挚爱之人·”·安若然俯下身去,为他将青丝逐缕拨开··那一刻,安若然满眸柔情,示意他望去百里外的洛阳内外两重城廓:·“看到么﹖在天明的一刻,这两重城郭都将重新臣服于你——”·当年的北方战神凌驾于这座宏伟古城,八河之景、以及天下众生,尽皆收归于他眼底。
“有我陪着你,现在就把属于你的所有、一一从那群蛀虫的手上夺回来·”·四月初三,北邙山白马寺于深夜遭上千武士硬闯,三更过后,全城开始搜捕前朝帝帅明怀玉与安若然。
洛阳城随即进入三日戒严宵禁期,十六道城门皆禁止百姓进出,洛阳方圆百里被搜括得寸草不剩··天明之后,禁军无功而返··临近早朝的太极殿,满朝文武皆陷入各式议论:·旧帝软禁于白马寺、本来只是新旧两皇派系间所知之秘密,禁军的搜捕等同将此事公告全城。
而护寺的骁骑军众口所传,皆是战神安若然重临帝都之英姿,一时更令当年有份拥护明衍、参与逼宫的朝臣人心惶惶﹗·卯时二刻,殿内宦官准时唱报:·“皇上驾到﹗”·文武百官瞬间消敛声息,朝皇座方向拜倒:·“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郑皇明衍冷然步上玉台,扶稳了龙椅黄金手柄,缓缓坐了下去:·“众卿平身。”
——此言一出,殿上诸官却竟是无人敢动﹗·明衍脸色剧变,险些在皇座上摔了一跤﹗·君临议政殿的皇帝颤颤巍巍,抖着手指向黄金大门的方向——·两把完全重迭的嗓音,一是出自他口中,一是从殿门外遥遥传来﹗·话音刚落,太极殿重门吓然洞开。
若说之前殿内众人是石化了,这一下便是被巨雷当头劈中,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皇城最宏大的主殿外,红血如轨迹一样连绵延展,上了殿阶、跨进殿门,而那柄滴着血的剑,正是握在一个人的手里﹗·那人冷冷一笑,提剑昂首入殿,黑眸里充满凌厉的慑人光芒。
而在他身后仅三步之遥,一道人影始终被他单剑护着,直到在殿内长道走了一半才露出真容··——少年只是淡淡一笑,眉间却已似生出妖娆的花··“二皇叔,你怎么还不平身﹖”·明衍满脸不可置信。
——不可能﹗他怎可能在围捕中安然入城、还能直闯入皇宫大殿上﹗·“……禁军﹗禁军何在﹗”·殿中大多数人还是满脑空白,执掌虎符的叶德大将军却奋然上前,戟指怒喝:·“护驾——”·明怀玉只是眉梢一动。
明衍霍然从龙椅中站起,却在同一剎那,帝座前的白珊瑚石柱已被溅上热血··——叶德的头颅沿剑势抛高、骨碌滚至帝座下﹗·百官间霎起一片惊惶,好些尚书侍郎争相往殿门退去,然而在下一刻,一道剑光蓦然乍亮、在殿中来回腾飞,所有欲逃出太极殿的重官,无一能逃过那柄剑的狙杀﹗·当年景浦携碧阳平定天下,立国后定都洛阳,始建太极殿。
四百年来,曾在此殿大开杀戒之人,只有手持九玄的昭国元帅,此时此刻,却竟有人再次在殿中大肆屠戮﹗·“皇爷,你的禁军已经全没了·”·安若然冷然回剑,停定在明怀玉身旁。
同一时间,晌应他的还有皇城内几万兵将:·“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骤听将士扬声高喊,明衍喜形于色,立即大喝:·“传令开去,捉拿闯殿刺客﹗”·明怀玉扫视过遍地尸骸,忽然轻笑出声:“若然说得没错,你应该相信他的,因为外面的禁军——”·他踱步殿中,浅笑轻语,别有一番艳丽之色,恰似一朵带咒的曼珠沙华。
“现在都是我的人了·”·二万禁卫军此刻冲过南宫门,于殿外广场勒马列队,河西走廊的金戈之音,剎那间被震天的蹄声带到殿前﹗·“禁卫统领徐光,拜见陛下、拜见安帅﹗”·“拜见陛下、拜见安帅——﹗”·喊声如层层潮浪,从皇城传去内外两重防守城廓,整个洛阳城上空,都在回荡着同样的高呼:·“恭迎陛下归朝——﹗”·明衍脸如死灰,彻底瘫倒在金座上。
明怀玉在安若然相伴中,一步步踏上染血的白玉石阶,微笑与身旁的伟岸战神对望:·“君皇临朝,如若有人不从皇命,该当如何处置﹖”·安若然俯头淡道:“回陛下,应当杀无赦。”
明怀玉灿然一笑,蓦地转身甩袖,艳眸凝起厉色,振臂冷道:·“朕此刻上朝议政,诸卿平身罢·”·广场上二万禁军齐声应和——·“谢陛下圣恩﹗”·匍伏在地的百官已是百肢俱骇,然而听到此令,都争先恐后滚爬起身,一些年纪老迈的几朝老臣用不着力,便由左右的年轻官吏齐心搀扶,滑稽之相,实是历代从未得见之景﹗·“谢……谢陛下……下圣恩……”·明衍已是满额冷汗,在明怀玉排山倒海而来的压逼感下,却是不能抬起半个指头﹗·“皇叔,你碍着朕的位置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剑芒一闪··——片刻前坐看风云的帝君,最终含恨在这个令他耽迷一生的金座上··“吾皇万岁——﹗”·安坐帝座的少年颊溅绯红,而龙椅旁站得笔挺的男人也浴遍了血。
“你看……”明怀玉俯视着争相称臣的百官,忽然低低启唇:·“那个鸿图大志,由我和你一起实现吧·”·安若然在朝里众官列前,于少年膝下单膝俯跪:·“谢陛下圣恩。”
际此春夏之交,北漠的白昼愈来愈长;但历经一场天地变色的厮杀后,日光却竟与这片草原完全隔绝﹗·尸骸十万、血浸荒土,从此遗下数十年也飘不散的血腥气,以及两族世世代代亦洗不尽的仇恨。
长风刮过战场,吹起的沙泥微尘中,竟也弥漫着一层淡淡的血雾··在草原的战争中,不须为死者立坟,兵士将己军的遗骸集中于无数丧帐内,由族中长者吟咒、作此生最后的安抚,再将白帐连尸体立地焚尽,英魂就此返归故土——·草原各族逐水草而居,他们没有家,如果有,马背便是他们的家。
这片草原,便是游牧民族永远的家乡··北汉军将战友兄弟火葬过后,开始了连夜庆功的狂欢··嗷——·这支漠北史上绝无仅有的无敌铁骑,在国君和主帅的带领下,一致发出枭狼的吼叫,声震整片大草原。
他们曾在黑水、贺兰山、高昌、戈壁如此作过,由南至北、从东至西,黑玄骑兵征遍所有不服于己的民族,踏在死者的残骸上,向整个漠北宣告用血打造的神话:·柔然族,是草原的唯一皇者。
而这次,将是黑玄骑兵最后一场宣言:·草原上最后能与北汉争一日长短的室韦,已在这场战争中几近灭绝﹗·从此以后,再无任何人能抵抗这支精骑;柔然一族的伟业,终在这代久郁闾氏君王手上完成﹗·久郁闾阿那环之名,将如高悬于戈壁的烈日,闪耀辉煌,伟绩无人可比。
历过连月杀戮,君王所散发的气息、比草原鬼域还要冰冷··“当朕第一次驰骋草原,便感觉到脚下寸土在叫嚣着朕去征服……”·阿那环身披黄金软甲,湛蓝的冷眸扫视了脚下的原野——·“但征服了千里漠北之后,朕方觉得,所谓草原霸主,其实也不外如是。”
经历了黑玄兵的血洗,室韦人的尸体在草原迭成高墙、竟然截住了那河之水﹗·阿那环眸里开始有无温的笑意,随着那河逐渐断水,那笑才蔓延至肃杀冷酷的俊容上——·他对生命是如此无动于衷,彷佛以满地血土成就他一人之帝名,是杀伐中唯一追寻之事﹗·“不过,若没有拓跋鲜卑的战神为帅,朕这场胜利,至少要来迟三年。”
君王仰望着大漠残月,彷似要看穿某颗星辰的轨迹;而在他身旁的男人,却只看着遍野逐渐凝结的残血,始终并无言语··君王眸光似有微动,将羊奶浅喝一口,然后递给了他。
“长孙凯接掌秦川,明怀玉重登帝位……扶光许朕之事已经逐一兑现·敕那觉得,这个天下还欠什么呢﹖”·“敕那”是柔然族中对第一勇士的尊称;漠北各族勇者虽多,唯一当得起如此赞语的,却只得出身鲜卑、黑玄骑兵之帅拓跋灭锋而已﹗·“中原与漠北相杀数千年,只有怀阳帝曾使两者归一,而以塞外征服中原,却是古今以来从未有过。”
拓跋灭锋接过了碗,漠然握剑说道:“名垂千古和遗臭万年,只是一线之差,请圣上好自为之·”·“是么﹖”阿那环对着草原夜空,低声喃道:·“曾伴怀阳帝征讨的昭国元帅,其实是漠北人……他的少年时代,也是在大草原上度过的。”
这剎那,他眼中竟起了闪烁的亮芒——·一种在王者的身上,除血之外、唯一会折耀出的光芒··在光芒瞬敛之后,阿那环忽地转了话锋:·“两个月前,在昆仑的光明圣殿里,扶光曾对朕提起一人,不知敕那可曾听闻过﹖”·拓跋灭锋的目光瞬即锋利有若实质。
草原夜里断续是狼群的低嚎,而这支大漠最凶残狠辣的狼队、正在此地忘形庆祝大捷··幸存的战败族人、不论老幼妇孺,皆都要作战胜族的奴隶··草原上,女子与小孩的啕哭零星传来。
有些将领甚至将刚俘获的室韦男子拖入营中、以征服和施暴作为战胜最显赫的证明··——驯服于自然力量下的草原民族,有些崇狼为神、有些尊月为首,然而不论何族,始终以弱肉强食作核心信仰。
在人类最原始的血与欲当中,拓跋灭锋与阿那环站在将台上、是仅余两个没参与这场狂欢的人··阿那环将眸光收回来··他目注拓跋灭锋,唇边再次勾起弧度,“他姓白,名灵飞。”
拓跋灭锋将羊奶喝尽,把碗抛在草原上··“恕我孤陋寡闻,这名字我从未听过·”·男人卸下战甲,只对王者留了一言,便决然转身踏下将台。
“朕的天下,还欠属于朕的凤凰·”·男人雄躯一震,在踏上那河血草的前一刻,长靴在空中生生僵住了··月夜狼嚎仍然连绵不断··“白灵飞,将是朕最珍贵的战利品——一”草原之皇看着他的背影,忽尔笑得极其冷酷:·“我会得到他,然后折掉他双翼,让他变成永远只愿为朕俯身的凤凰。”
☆、知己相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对比起江南的晚春风情,三国交邻的天引山脉,是回然不同的肃杀味道··舄琊城北一百里、天引山东南密林带,南方最锐不可当的水军正悄悄停泊在汉水支流上。
这个水军基地依密林砖石而建,加以垛墙和四角敌台,在南北各开两门,从汉水引流入城:南门与舄琊呼应、从防线接收军备粮食,北门临汉水、设有水闸,能随时将水蓄于城内。
城池中央的人造湖上,近三十艘破浪舟组成战阵,随着军旗指挥迅速变换各种阵式;青衣少将执剑立在船首,不时对舟上旗鼓手传令,务使应龙军每名兵将都看到主帅亲自督练。
几刻钟后,号角再响,这天的水战演习方告结束··应龙主帅正在观察战船散退的队形,云靖在他身后施礼,低声禀道:·“统领,灵飞少将已从南门进城。”
青原立时回身,神色难掩欣喜:“这么快便回来了﹖”·云靖也是一笑,点头答道:“少将早在半个时辰前入城,只因见城里正在练兵,才叫属下暂且不向您禀报。”
青原立即领将士下船离湖,往城内土楼走去··“你觉得这套驭龙战阵如何﹖”·云靖急步跟随着主帅,见四周将士并无答话,他不禁讶然抬眸:·调防金延后,他被召到统领亲卫队中,后来随行远赴天引山,不论日常练军议事、以至深夜钻研军策,皆在青原身边侍奉左右。
然而几个月来,他的主帅却从未主动和自己交谈过﹗·“……您是问属下么﹖”他惊诧地问··“不然还有谁﹖”青原回过头睨着他:“你每天在帅船旁观- cao -练,心里难道就没有想法﹖”·得他如此青睐,云靖顿即飞快理清思绪,谨慎的答道:·“破浪舟的机动- xing -极高,您匠心独运,摒弃了旧有的繁复阵式、转而以突击、冲锋作战术骨干,便可以充分发挥船身优点。”
他瞥了青原一眼,见统领听得专注,一时也抛开顾忌:·“但战船不同骑兵,交锋的攻击力以数十倍计,若破浪舟只配投石机、弩/箭机等传统装备,火力恐怕仍无法赶上它的速度,在战场上会出现束手缚脚的情况。”
“你说得对,我向灵飞请教骑兵战法的时候,也有苦恼过这一点·”青原坦然点头,然后展颜而笑,“所以我将火器草图交给了赤邯城军器所,经师傅连月赶工,灵飞现在终将这批全新装备运到水石城了。”
云靖恍然大悟:“原来统领已算无遗漏,是属下愚鲁,僭越了您——”·“行了,你再跟我来迂腐书生那一套,我便把你调去太学府去。”
云靖愕然··“你是一介武将,胸中就应该有武将的风范·”青原脚步堕后一些,与他平排对视:·“隐忍是为造就勇者、而非懦夫。
你以后在我身边,除了学行军打仗,还得学懂这个道理·”·青原的眼神别有深意,束发的白巾随他急行的步伐、轻轻拂到云靖的脸上··年轻的副尉愣愣问:“属下只是职衔卑微的小将,您为什么……”·青原翻了一个白眼,“又来了。”
 ·“其实支持兵部将你调回金延的,除了我、还有殿下和灵飞·”他拍拍云靖的肩甲:“我觉得我们都没有看错,只是你太看轻自己罢了。”
新晋将领能得自己主帅格外看重、已是难得,何况是获皇太子和御剑门主的一致认同﹖·云靖只觉一阵热血上涌,不顾其他亲卫讶然注目,手按剑柄、向青原深深鞠了一躬:·“属下受教,日后我必定将您的训示铭记于心,绝不辜负殿下与两位统领的期望﹗”·青原没有多话,只是加快了脚程。
——他早早便将除云靖外的亲兵甩在后方,穿过人造湖旁的各种工械,不消片刻、已经走入环湖而建的土楼内··货船半个时辰前进城,土楼兵士大多已去南门协助卸载军备,云靖随青原快步经过马廐,却因一幕而定住了脚步——·“汗血马都懂通灵对不对﹖你会人马感应对不对﹖”·“小红乖,吃草吧——”·“少将不在、你又耍脾气了﹖乖,就表演一下而已,比如说把殿下召来什么的……”·两人瞬即石化在地。
一人在马廐外执剑默看,脸上已是有些抽搐··青原走到他身旁,悄声低问:“这是什么鬼……才去了一趟赤邯,源涛就被撞傻了﹖”·“唉,殿下什么时候才来天引山﹖自从和少将一起之后,他都没好好关心过手下的死活——”·——马廐里的一人一马,简直是怨妇与树洞的组合、贴切得不能再贴切。
“……他应该是得了相思病·”一直在旁观的白灵飞冷静地总结··青原嘴角一抽,“你都还没病,他发什么疯﹖”·“要怪便怪那家伙不知分寸,几天便是一封家书送来舄琊,信还未到总管府,锋狼军都兴奋得忘了形,搞得跟他要来前线劳军一样。”
青原默默为他哀叹:·当太子妃实在太不容易,幸好自己没有误入岐途啊··“要不然我调去锋狼军﹖说不定殿下来看少将的时候,会顺便看我一眼……”·青原忍笑不语,只是偷瞄着白灵飞脸上的各种精彩变化。
灵飞少将实在厚道,始终不忍心旁观着源涛继续掉智商,便微微咳了一声··稀世宝马立刻引颈长嘶,一直被冷落的怨妇统领吃了一惊,回头便看到青原和白灵飞联袂而至:·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货船已近卸载完毕,我们可以回去舄琊了。”
青原看着淡定自如的好友,满脸尽是钦佩··——什么是水平﹖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啊··源涛连忙将汗血马带出来,小红甫见了白灵飞、立刻在他身上左蹭右磨,后蹄还差点把身旁的怨妇踹走。
见源涛尽是心碎一地的表情,白灵飞立刻瞪住小红,把马瞪乖之后、又转向青原打趣道:·“你正职是带兵、还是修城﹖我大半月前将小红托在这里,水石城至少还没有水闸、也没有这座兵将休息的土楼。”
“砌城只要有银子和人手就行,你外借给我的锋狼兵,每个将士都像主帅一样拼命,还怕堆不出水石城来了﹖”说到这里,青原皱起眉,“反倒是你,这几天不眠不休都在赶路,普通战马在舄琊和赤邯来回、至少比汗血马多上两天,你怎么不带上牠一起﹖”·“你这座城草嫩水清,让小红歇一歇脚也好。”
——掩饰什么啊,就是舍不得把定情信物骑累而已··青原没好气的道:“知道什么叫歇脚就好,今晚留在水石城吧,帅房归你、我到隔壁睡。”
这么一说,连源涛都看得出白灵飞脸色不太对劲:·“少将,你连续几天也没合眼,还是休息一晚好啊·”·灵飞少将不愧是南楚军的劳模典范,当即轻描淡写的笑道:·“应龙军练完了,也是时候到锋狼兵,我这个统领本来就是半吊子,总不能旷工太久。”
忍了这么久,擅于炸毛的青原终于破了功——·“你没昏过去已经谢天谢地,还练他妈的什么兵啊——﹗”·这下冲击太大,云靖和源涛都惊得掉了下巴。
青原人智急生,当即便出手去抢少年腰侧的长剑:·只要把九玄扣住,就不怕有人会舍得踏出水石城半步﹗·青原还没碰到剑鞘,白灵飞已反手出掌,霎眼格住了他,一下虚晃,便使剑脱出他的掌控。
“好歹是混饭吃的家伙,怎会这么容易给人拿走﹖”白灵飞笑着眨眨眼··青原既好气又好笑,正要强行扣押起锋狼军统领,脸色却骇然一变:·“灵飞﹗”·——白灵飞忽尔一声厉叫,转瞬捂颈跪倒﹗·“快﹗叫军医﹗”·青原这一喝,云靖和源涛便立即反应过来,飞快奔出了土楼。
那袭银甲蜷曲在地,五指发了狂般在颈上狠抓,直要将指甲抠进自己的血肉﹗·青原未曾见过好友这番模样,连情况都没弄清楚,想阻止他再自残下去,却听他断续地嘶喊:·“别过来……啊——﹗”·青原骇然瞪大双眼。
白灵飞探出了手,沾满自己鲜血的五指搭上了剑﹗·白芒剧盛,彷似劈开盘古混沌的神光,从下而上凌厉搠至﹗·剑锋相碰,半空竟然迸出了星微的火光··——千钧一发之际,青原双手握剑、半拔出鞘的锋刃险险架住九玄﹗·青原被他劈退了五步,却仍抗不住这一剑的攻势,- yin -柔内劲如浪袭至,这八军中武功仅次景言的水军统领也不敌九玄剑气,接连喷血飞退:·白灵飞竟然用上十成功力、对他全力出手﹗·“你到底搞什么——”·对面的银甲少年缓缓抬头,能够吼碎整座春日楼的青原少将,终于再吼不下去了——·白灵飞一贯黑亮透光的双瞳,竟然变成彻底的血红色﹗·青原心中一沉,轻轻的问:“灵飞……﹖”·回应他的,是少年冰冷而嗜血的笑容。
那一剎,他眼底如同迸出了炽岩,在眸中搅动着剧烈的漩涡:·眼前这个人,从头到脚、都不是自己认识的白灵飞﹗·这到底是什么回事﹗·白灵飞手腕一震,九玄刃口直对青原,在身前优雅地划出一道半圆:·如若是景言眼看此情此景,当知这是白灵飞师门剑法中、最后一招“无蕴”之起手式。
——“你已经成魔了,九玄之主,宿命是逃不掉的·”·——“手掌杀戮之剑,挥动杀戮之式……这才是真正的你。”
——“为朕献上你的所有……朕要折掉你的翅膀,使你成为真正为朕俯身的凤凰·”·——“非我族者,其心必异……以血之名,以身为刃,杀遍天下异己之人﹗”·杀……·杀——·杀——﹗·剑芒大亮,攫尽天地之初的耀华,锋厉不可逼视。
银甲少年拔身而起,挟着狂乱散涌的杀意,挥剑向青原凌空当头扑下﹗·天引山一役后,夏帝长孙敕一病不起,四月初一薨于长安·皇长子长孙凯按诏即位,大赦天下,同时授予佑王长孙晟虎符玉印、并加封尚书令之职,八百里秦川,终于迎来其新朝帝君。
四月十三,长明王阿那环御驾亲征,由鲜卑战神拓跋灭锋带黑玄兵绕过那河,与室韦精骑于塔克原上血战三日··四月十六,室韦战败,骑兵全毁,全族被灭··——塔克原之战,史称“断水血屠”。
草原流血漂橹,十万伏尸堆成高山,那河上游被堵,下游的牧民却惊讶的发现,水位在一夜间暴涨成倍:·室韦人的血,用了十天十夜方告流尽﹗·其后数百年,塔克原寸草不生,那河亦再无生机。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河血尽之日,阿那环班师返抵霜英城,亲自将室韦王的头颅挂在城外伏马丘上··他接受了二十八部贵族的朝拜,当中包括曾经的霸主、如今却沦至献出战神以换苟全的鲜卑。
——这位皇者终攀上郁久闾一族的顶峰,后世草原各族,亦再无人能望其项背··持信者终于读完整份密报,将被揉皱的信笺搁在桌上··——平京集贤巷的春日楼内,皇太子与春日楼主隔几相对,竟是同时沉下脸色。
“太快了·”景言下意识的摇头道:“在中原还未有骑军能与黑玄兵分庭抗礼的时候,阿那环已经统一了漠北——”·“下一步,便是带黑玄骑兵越过长城了。”
欧阳少名手里的杯盏一抖,仔细一听,就连声音竟然也不复平日镇静:·“你有多少把握可以赢﹖”·“原本不到一半,现在不剩一分·”景言后背挨在椅上,愣愣看着堂内的精雕屏风,低低说道:“他来早了很多年。”
——在他料想之内,锋狼军历经大小战役、终可成为一支玄甲天兵·在平定中原后,他将与白灵飞携南楚骑兵,迎战黑玄军于大草原上,真正将这片千里汉土彻底夺回来。
然而,这个料想终究破灭了··刻下南楚号称百万兵马,能用的只及十数之二,而锋狼军还未成独当一面的雄师;朝延内斗争未平、连串改革未真正起效,尤有甚者,整个中原变化陡生,天引山的硝烟仍未消却,随时再陷入交战乱局。
就在这个内忧外患的骨节眼间,北汉竟然快要南来··景言以手支颚,试图令十指回复握剑时的沉定,然而手愈收愈紧,却竟将自己颚骨捏得隐隐生痛··欧阳少名看着他,冷然道:“你在想什么﹖”·平日杀伐决断的皇太子,脸上竟然也有半丝慌张﹗·“阿那环统一草原的消息,不久后将天下尽知。”
景言摇头一叹,“我怕长孙晟会趁全国举丧的时候,乘机找人去祭旗·”·欧阳少名眸光连变——·长孙晟正式执掌夏军之后,必定会与景言怀着同样心思,将尽早荡平中原列为头等大事。
长孙敕因上次天引山一战而病死,为其父皇血战复仇,必然会成为长孙晟再攻天引山的最佳理由﹗·主楼大厅外忽有一串迅疾足音,一人未待春日楼子弟准行,已然闯进了这个楼中重地﹗·欧阳少名双目剧冷,景言却示意他按敛下去,“是我的人。”
皇太子转过头,对一身夜行衣的属下淡问:“我命你抵京后直入皇城东宫,你为何不听示令﹖”·来者显是极匆忙地赶到都城,喘息了几下之后,才焦急地禀道:·“回殿下,这是特急密信﹗”·景言和欧阳少名立刻交换一个眼神。
皇太子接过烙漆之函,飞快将信阅过··大厅内,一时只得三人起伏的呼吸声··景言默立半晌,一下手势、将下属挥退在大厅外候命··“长孙晟果真出兵了﹖”欧阳少名沉声问道。
“不是·”皇太子皱紧双眉,沉重的叹了一声:“是另一个更坏的消息·”·一夕足可变天·从此之后,北方再不复昔日之容;而天下,亦再不是前一剎的天下。
史书上的明启二十七年,戮杀之意扑面而来··    (未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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