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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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2)
·景言顿然明白他全身是怎么报废的··皇太子立刻打断了手下兵将,出口的话竟然近乎命令:“门主乃南楚贵宾,今夜之事有赖阁下出手,还请你留在宫内就医养伤才是。”
欵﹖说好的脚本呢﹖这么任- xing -改对白真的好吗﹖·“殿下抬举了,在下一介平民,留在宫内恐怕于礼不合——”少年忽然顿住,与皇太子一起回望沁风殿。
“禁军听令,抓住刺客﹗”·安庆王大步走出宫殿,禁军甫受命令,便涌上将白灵飞重重困住﹗·景言将禁军冷眼扫视一遍,兵士知他素来治军极严,又以军功震慑朝廷,对这位统领八军的皇太子一向极为敬服,只是安庆王之命不可忤逆,被景言一睨后,诸兵陆续垂首、却不敢妄自散开。
景言扬袖回身,对安庆王淡道:“四皇叔,刺客刚才已被押下天牢,你恐怕是来晚了·”·“是么﹖难道世事真能这么巧,白门主甫入平京、现身皇宴,陛下便立遭刺杀﹖”安庆王一挥手,禁卫军士立刻上前制住了少年﹗·景言瞬即握紧了拳,那些士兵被他眼神所吓,当即不敢对白灵飞再下重手。
“刺客能在皇宫内行刺,显然计划周详,必有党羽埋伏殿内·白门主身为御剑传人,为何竟能容刺客在手底下安然逸去﹖恐怕这些不是巧合,是门主有意纵虎归山吧﹖”·白灵飞嘴角一抽:他师门是学剑的,不是学空手夺白刃好不好。
景言纵是盛怒,偏是无法阻止——禁卫、御林两军,属皇城三卫的系统,连他手中虎符都无法调动,前者被安庆王牢牢控制、后者则只会听命于帝君··“皇叔此言,未免是过份揣测。
刺客一事,待你我片刻后到天牢审问,真相自然大白·”·“皇侄所言甚是,不日后真相自会大白·”安庆王冷冷一笑,“若白门主真与刺客无关,到时候自会得个公道,门主以为然否﹖”·白灵飞神色淡然,言谈不卑不亢,“在下愿静待王爷与殿下查出内情,此前任凭处置,并无怨言。”
安庆王朝景言摆手,示意禁军将人带走··“查明真相一事,就要依仗皇侄你了·”·“皇叔何须言重,这是景言份内之事·”皇太子皮笑肉不笑的应答。
沁风殿灰屑飞散、空中仍然有硫磺的刺鼻气味··染血的白衣渐行渐远,南楚皇太子、以致惊魂甫定的百官都有一种难以解释的感觉——·唤起平京血雨腥风的楔子,也许正是掌在少年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仪雅一曲,词其实出自余倅父子挽词二首 其二 (林亦之),由于某人实在不擅作词,所以就偷来用了~·嗯,若是大家真的看到这里,请听某人一言——·真的好想要评论啊有没有T_T﹗关于文风、关于剧情、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某人也很想听呢T_T·☆、水花灯影 (已修)·平天祭当晚的廷宴,炸飞了半座沁风殿、波及到刚入京的御剑门主、更使帝君遇刺受伤,天明之后,这番巨变立即轰动了整个平京。
帝君暂时退到深宫休养,为稳住朝野,其他亲王返回封地,安庆、赤川两王留在平京,所有政事军务皆由皇太子监国代理··那晚被擒的杀手尚未受审、已经服毒自尽,刺杀的线索完全断绝。
于是乎,平京的百姓见证了一段极为神奇的时日:·身佩家纹的贵族,从一只骄傲开屏的孔雀、变成乖巧温驯的绵羊,就连在天街的轿子碰到平民、轿夫也会破天荒把人扶起来,生怕神出鬼没的皇太子在天街晃一晃,自己便害全族大祸临头。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而古越山的禁军天牢,也历史- xing -地迎入了一位神级人物——·这位住客,不但身份比皇公贵族更特殊,更刷新了进京后最快被打进天牢的纪录:·别人混功名场、至少混个廿年才攒够经验去蹲天牢,他用一晚时间就完成壮举,所以说,御剑门主的确非同凡响啊。
——一来白灵飞地位尊贵,二来士兵都深深记住皇太子在沁风殿的威吓眼神,十数天以来,天牢改变了把人屈打成招的传统,生怕把这尊行走的佛像擦花了,各种招呼之周到、简直像把廷宴搬到古越山一样。
他就安静留在囚室中,整天凝神打坐,时候到了有专人送饭递水,日子比在晋阳城还要清闲··那晚明教的天界杀手、使他全身骨头被钉了洞,幸有景言暗地将太医院的奇药当饭来送,他身上的皮肉之伤才得以日渐愈合——·可是心房的伤口,却是怎么缝也缝不好。
离开道风山之后,他没有一晚能安稳入眠··闭上眼睛、他便能看见小不点沾血的脸容,两张虚弱的小脸睁大圆眸、嘴巴嗡动——·他们在唤他的名字。
而自己却眼睁睁看着他们断气··辞别了当日的满院梨花,他的心里,真正只剩死寂一样的空洞··“难得七夕,宫里其他兄弟都能去夜宴了……”·“什么见鬼的夜宴﹖说不定和上次沁风殿一样呢。”
两个禁军狱卒嘀咕着,就来到白灵飞的牢房前:·“来,门主请慢走——”他们将牢门打开,无比恭敬的摆了个送客姿势,“实在不好意思,天牢今天大扫除了一番,门外- shi -滑,还待门主留神了。”
少年坐在- shi -冷发霉的枯草堆里,对天牢热情的好客之道,他住了半个月也未能完全习惯:·“……出去﹖”·定神一看,两个士兵身后尚有一道人影,披着斗篷风帽、看不清面目。
他勾唇苦笑:“是跟这位刽子手大哥出去刑场吗﹖”·狱卒也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殿下已经查个水落石出,廷宴的事,是骁骑营副统领陆光大逆不道、策动刺杀陛下。
都怪那天杀的逆贼作祟,才连累门主关在这里受苦啦﹗这位大人,就是殿下派来接你出去的﹗”·神秘人不发一言,只是拿住手谕——这人能受景言所托,应当是他的心腹重将无疑。
他们见白灵飞呆着不动,连忙一左一右把他挟起,替他拨拨囚衣、小心翼翼将他扶出去··“……”·少年被带出牢房后,向两人礼貌- xing -地抱拳相谢:“劳烦两位大哥为我费心了,不知道天牢有没有住后回馈的调查﹖”·“﹖﹖”·白灵飞顿了一顿,当即笑道:“没什么,只是大家对我实在太好,我在住后回馈上一定会打个满分,只是若囚住大女干大恶之人,希望各位大哥能降低一下招待质素——不然可能愈来愈多人争着到天牢来住啊。”
神秘人立时双肩抽动··两个士兵笑到捧腹——·第一个能活着走出去的住客,竟然对他们作了如此正面的住后回馈,让方如松大统领知道了,简直情何以堪啊。
“感谢门主欣赏,末将定会再接再励﹗”·白灵飞在全体士兵欢送下成功出狱··他表面不动声色,尾随神秘人离去,心里却是大惑不解:·区区骁骑营副统领,如何能勾结上塞外的北汉国教、甚至胆大包天到刺杀帝君﹖此事本来疑点重重,何以景言要贸然定案﹖·走出天牢,迎面的仲夏夜风,终于吹散这些天的- yin -冷- shi -气。
白灵飞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夜空,不禁有些目眩:·平京满城烟火,璀璨耀眼,有如一个溢光流彩的世界··那是他从未看过的人间胜景,在平京东北的古越山顶俯瞰下去,楚国都城美若琉璃,犹似梦幻。
漫天星屑里,神秘人脱下盖过眉的风帽,缓缓转身、淡然看他··古越山上、汾离河畔,那人傲然立定,一袭没束冠的墨色长发落下、于夜色中飞扬而起,拂过他经年被战火打磨、犹像冶铁的轮廓。
火光碎屑纷纷坠在河水上,映上了他容颜·光影迷离,他眸里的千景剎那变幻,似是沉淀许多说话尚未道尽——·这个沙场军神,原来也有化作绕指柔的一刻么﹖·他们都在怔怔看着彼此,淡笑不言。
烟火无声,风静山寂,四周就只剩下这一眼的凝望··许久之后,男人从黑斗篷里伸出手,将一柄长剑抛了给他··白灵飞将剑接过去,确定了九玄安然无事后,才笑着问他:“他们说今晚皇宫内有廷宴,你跑到这荒山野岭来干什么﹖”·“除了来接你还能干什么﹖”景言答得精简,将一面朱漆方牌递到他眼前。
于是乎,才刚刚出来透气的御剑门主、一下子又再受了刺激··他将九玄别在腰间,叹气拱手,仔细地看这块造工精致的令牌:·龙葵草纹样式从底端延展,分向两边拱托宝剑,如此精工巧雕,证明令牌绝非凡物。
“不知殿下有何吩咐﹖”·景言又将令牌递近一些··白灵飞用纯真的眼神表示了:·他完全看不明白··“请殿下赐示·”·眼前的龙葵纹令牌,忽然换作了景言俊逸而狠厉的脸庞——·“从明天开始,你是御林军左营上锋将、身兼承光殿首席守将,官从六品,每年粮饷五十石,相当一个御林军中级主事。”
嗯,幸好是当一个中级小将,总算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少年轻吁一口气·但皇太子果然不负他的期望,继续淡然道:“皇城三卫二千个有将衔的军官、只得承光殿守将能随时直接面圣,从此以后,你便是军内最接近帝君的近臣。”
白灵飞顿感世界被颠覆了,带着淡淡的晴天霹雳如是说:·“……我没有当过官,连皇宫也只去过一次而已·”而且是一去皇宫便顺道去了天牢啊,殿下你难道是撞了脑袋失忆了吗。
皇太子用不容他拒绝的笑语、直接点明了重点:“你师门上一个出山传人位至八军统帅,官拜正一品,封太子太傅、太子太保、太子太师,后来加授因他而创的昭国元帅之衔,乃至封无可封、怀阳帝才肯罢休。
我觉得,承光殿守卫勉强够当你的起步点,你说呢﹖”·“……一切当遵殿下安排·”白灵飞终于认命··“下这道谕令的是父皇。”
景言纠正了他,“他怕刺客再来,当下便加强皇宫守卫,你的大名平京无人不知,会奉召入御林军是必然之事·”·白灵飞断然没想到,天牢的住宿服务中还包括名扬都城这一项。
“这是你父皇的想法,”少年低声道:“那你要把我安插在御林军,打的又是什么主意﹖”·果然,和聪明人说话能省下许多功夫··景言挑眉道:“陆光一案,我已经不能再查下去了。”
白灵飞呆住:以皇太子的身份也不能触及的真相,恐怕就是南楚皇族的核心争斗了,难道——·“你要顺水推舟,让我进宫调查你那些皇叔亲王﹖”·“这案的幕后黑手能收买骁骑营的二把手,又有资格与明教互相勾结,足以证明他是朝中大有来头的人。”
景言朝他瞥来,“你如今是平京最瞩目的人物,小心自己一举一动,否则下次再进天牢,便没机会做住后回馈了·”·“……”他觉得,景言的眼神铁定写着“蠢哭了”三个大字。
“有话便说·”·潜台词:卖了身就要干活,我是来当皇太子、不是给你开善堂··白灵飞欲哭无泪··“小天呢﹖我想见他·”·少年忽然变了一副脸孔,淡漠得连皇太子都微微一颤。
“殿下,灵飞别无他意·小天已是我最后一个亲人、也是我唯一在乎的人,若你不能确保他万全——”白灵飞目现锐光,言词锋利至极:“我虽生犹死没关系,想必殿下却不愿一具行尸走肉为你卖命、坏了大事吧。”
最锋利的剑,必定是最是棘手·景言也知道自己收伏了什么样的属下,淡然应道:·“我不方便出面保住你俩,入京后,我托仪雅暗中照看小天,将他送进太学府。
仪雅身份特殊,与皇族各派均有交好,有她在旁守护,尚且没人敢动小天一根汗毛,你大可放心·”·白灵飞一愕··他对这位少公主也是印象深刻,当天廷宴她凭曲寄意,既免了落天家面子、又巧妙化解朝中的矛盾,如此善解人意的皇族少女,确实令他心里佩服,更知景言所说非虚。
在平京里,想来也没有比她更值得托赖的人了··而他- cao -心朝政、疲于奔命,同时间竟不忘为一个幼孩周到安排……也实在出乎自己期望之外。
此时古越山下、汾离水上,正零落飘浮几盏灯光·白灵飞指向山脚,低声问:“这是什么﹖”·“是水花灯·”·景言随他所指看去:“这是平京的七夕习俗,年轻男女将心上人的名字写在亲手做的水花灯上,放在河中随城内流水而去,水花灯会将他们引领到爱人面前,让有情人能千里相会。”
白灵飞恍然一笑,“你对民间习俗还挺熟悉啊·”还以为你只认鞍马不认爹娘呢··景言白他一眼:·你真的蠢哭了,我在平京多少年头,还能比你懂得少么﹖·“你待会下山不妨拿一盏水花灯来试试,说不定你心上人也来了平京,你正好可以见她一面。”
白灵飞的笑容忽然凝结了··夜色中,他凄迷的双眸似在汾离水,又像在看天地间那茫然不知的何方··那侧影清绝又凄冷,使皇太子一瞬间失了神:·他想起的那个人……莫非是他中毒垂危的时候仍牵挂着的师兄﹖·“既知无相逢之日,又何必妄想强求。”
他说得很轻,几乎令景言以为那是一剎幻觉··蓦然有道青灰身形,以迅捷得令人咋舌的速度掠上古越山··白灵飞惊醒过来,暗自握紧佩剑,景言却先一步认得来者,按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担心。
河岸旁,景言早已准备好的两匹骏马正在歇息吃草,来人穿过密林而至,停定在马旁,先后向两人施礼:·“在下青原,是太子殿下的副手,见过白公子·”·景言在回京之路的一个月中,将楚都众派系错综复杂的关系大致向他说了清楚。
八年之间,景言逐步于军里培植势力,悉心挑选了一众绝对信任的心腹,当中以这青衣少将最为出色,刻下甚至执掌南楚水军、成为平京新生代将领之首··别的不说,只数这一手轻功,其水平之高、已是自己平生罕遇,难怪这少将能受景言这般人物信任。
“他很快便是御林军的人,做的恰好是你当年的位置·你提点他一下吧,免得过几天他横尸皇宫,化作怨鬼来找我·”·在青原面前,景言终于有些笑意渗了进眼底。
“御林军乃陛下身边的心腹军队,名义上由安庆王统管,但内里派系争斗异常复杂,跟一个缩小的朝廷并无二致·”青原微微一笑,对白灵飞耐心解释:“承光殿守将有随时面圣、不被阻拦的特权,长久以来都被各势力虎视眈眈,请公子务必谨慎行事。”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比之景言的酷烈决断,青原身上是另一种军人气质,直截了当、干练明快,更易让人亲近··“有劳青原少将提醒,灵飞会记在心里,不敢有忘。”
青原又瞥了景言一眼,见他微微颔首,犹豫了片刻,方低声向他道:“殿下,新兵由玄锋授格斗、源涛教旗号,训练进度如常·只是新人军心散漫、不少人疏于- cao -练,恐怕还未符合您的期望。”
“你我之间不必把话藏住,灵飞也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直说便行·”·两人谈笑间竟如平辈兄弟一样坦然,交情显是匪浅··在回京一路中,自己的表现固然抵得上景言重视,但他心知自己在皇太子心中的份量、跟眼前的青衣少将不可同日而语,故而亦知机的保持沉默。
“东海人虽然擅水- xing -,但骑- she -的天份平平,即使这批新兵能投入作战、也不习惯北方水土,更不可长期于马上颠簸赶路·”既然景言对白灵飞推心置腹,青原也就直言不讳,“殿下对锋狼军招兵的首重之地选在东海,属下认为并不适合。”
这话不是他首次对景言提起,只是此前这皇太子一反常态,没有任何解释、只让他奉命行事,他一向信服景言,故而一直也将疑虑放在心里··受手下宠将当面质疑,景言反而是走去河边、缓缓抚顺骏马鬃毛:·“你这问题,不妨拿去考验我们的御剑门主。”
白灵飞忽然从“蠢哭了”的地位、被擢升至备受期待的角色,一时只是眨了眨眼:·“﹖﹗”·奈何青原的询问目光太过热切,他硬着头皮,一边思索一边道:·“东海百姓以渔民为主,出海捕鱼一向多劳多得,动辄要在船上日晒雨淋几天才有收获,加上当地民情纯朴、没有平京声色犬马的风习,在东海所招的新兵、理应有其他地方难求的坚忍心- xing -和刻苦特质。”
青原顿时恍然··“公子才智比之剑法也不逊色,在下佩服至极·”·白灵飞求救的眼神投向了景言,只听这位皇太子揽住马颈,对青原微微一笑:·“之前我对灵飞赞不绝口,你只是不置可否,现在亲眼验证过了,还认同我的眼光么﹖”·“天下不乏欺世盗名之辈,殿下身处庙堂之高,岂可轻信他人﹖”意识到此话有所不妥,极度爱惜皇太子羽毛的青原立时尴尬抱拳,“在下知道公子并非这种人,一时失言,请您见谅。”
·白灵飞见青原一身翩然青衣,说话光明磊落、半点不卖关子,心下顿时对他多几分好感··“少将也太看得起我了·”少年心里掂量,先不论他与景言的交情,光只应龙军统领的地位、便已妥妥将一介六品的自己秒杀掉,顿时也懂从善如流:“我身无战功,少将请勿用敬称,以后对我直呼其名便可。”
“……既然如此,我们以彼此名字相称也好·”青原微一错愕,立即又欣然点头··“其实动脑筋这种费神事,还是交给太子殿下为好,毕竟能力愈大、责任愈大啊。”
青原脸容抽动、勉强忍住了笑··“新兵对- cao -练不上心,只因未历过战场生死、也未感受过一国兴亡的切肤之痛·”景言被逼接过了话头,一边瞅着白灵飞一边淡道:“南方人对北方水土一向不习惯,平京人的适应力更不见得优于东海人,假以时日,只要新兵磨炼出战斗意志,在战场上定当所向披靡。”
“更重要的原因,在于利益·”景言甩手一震斗蓬,“他们的世界很简单,只要有军饷,你说什么他们便做什么,不会被任何人利用、也不会犹豫于主帅的命令。
想一想,假若你生于金延,能满足一年几两的军饷么﹖如果他日要攻打彼此商贸往来密切的洛阳,你会奋力作战么﹖又假设北伐能成真,南楚免不了要在北方再招新兵,那些豪族当年多是楚国遗臣,你还真能心无芥蒂么﹖”·白灵飞听得目瞪口呆,露出一个真正蠢哭了的表情。
——领导的水平果然与别不同,要跟着腹黑主帅混饭吃,他也是蛮拼的好吗··“让他们继续- cao -练,其后的剑法、变阵、骑- she -,全由我亲自教授。”
景言翻身上马,对青衣少将淡道:“你刚从军营回城,这几天便留在城里歇歇,我已经命你管家将府上打扫个遍,一切只等你回来而已·”·——简直自然得像叫太子妃梳洗之后等候侍寑一样。
皇太子转又望向他,“新兵- cao -练的地方不在平京,你不用担待此事,专心当你的左锋将便行·”·能够在晋阳当一个混得开的劳模,他自然是万二分的知情识趣,当即便点了点头,足下轻点,瞬即已倒退三丈,在夜风里飘然而去。
——轻若鸿毛,敏似飞燕··青原还未在他暧昧的微笑中回过神,却听得景言一下叹息··“殿下﹖”·景言凝看那道背影消没在古越山林中,忽然轻声低喃:·“是我毁了他。”
——只有他一人知道,明教能追杀到芍药居,非是得知白灵飞的身份,只因他故意泄漏自己的行踪,引诱明教来屠庄而已··青原显然不知皇太子心里所想,一时间只能和他并骑而立。
“殿下为收服御剑门主,既是连番布局设计、又是冒着毒发而亡的危险,不过这番看来,您所费的心思亦大有价值·”·景言下意识的答话:“那个时候我就有把握,以他的为人,不会坐看我毒发而亡的。”
他旋又敛去思绪,说话亦不再带感情,“不过一个活着的门主、自然比死的来得好·”·“在芍药居的时候,有一事使我百思不得其解·”·青原为之惊讶,“什么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施曼菁在死前留下了一句话——”景言看着夜色,一字一句的重复:“她说,白灵飞身上有皇者找了四百年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嗯,再次呼唤评论啊评论T_T (&lt-够了﹗)·小飞心心念念着师兄,师兄难道不打算露一面吗……看这都把小师弟郁思成疾了啊﹗(师兄:露不露面还不是你决定﹖)·☆、七夕长夜 (已修)·七夕夜,平京尽是成双成对的年少男女,银铃般的嬉笑声伴随彩衣在市集内穿插,城内凡是有河道的地方,就有缠绵爱侣的身影。
汾离水上莲灯生华,上千盏水花灯争相竞艳,俨如楚都多了个银盘光池··这晚,平天广场旁的集贤巷门庭若市,出入之人皆独具形相、风度非凡··此情此景,倒非七夕佳节才有的。
——南楚名士之宅、有志者组织的议政书院,甚至不少江湖帮派总坛都聚于此地··集贤巷内,尤以威震绿林的春日楼独领风骚,高雅门庭中自见慑人威势。
烟火照耀下,春日楼风采更甚,三层楼全采紫木萧竹而建,牌楼上“春日楼”三字有力而透骨,正楼门外一副对联字迹狷狂、有如游龙凤舞——·人剑无求品自高,心底无私天地宽。
对联以利器刻上,正是春日楼主用名剑削玉情所亲题··巷内万众瞩目的顶层平台,江湖七十二道均齐集一堂,随便一人也是绿林叫得上名号的人物·然而,这群帮派中人在此刻,都一致向堂里居中的男子敬礼﹗·那人一身红色披风,持扇佩剑,却有一代名士的儒雅风流。
“全靠楼主沿路派人护航照拂,今年清江帮又多了一分盐运进帐,我在此代兄弟敬你一杯﹗”·清江帮带头之下,其他帮会商社都逐一向他谢过··——今日七夕酒会的主人,便是春日楼主欧阳少名。
春日楼势力遍布大江,其水船一向负责驱散劫货的河盗,使南楚至北汉领地的运河安然无阻·凡是经水道做生意的,便少不得受过春日楼之恩··席上的欧阳少名地位超然,故而并不多话,却不吝于对众人劝酒,周旋在各帮主间游刃有余。
“大家都在说皇太子与商会几日后议定年底征税之事,听说当日安庆王不会列席,”金沙派少帮主与几人一起围在雕花栏前,眺望灯火万象的平天广场,“不知道楼主又会否为我们主持公道﹖”·春日楼一向与安庆王交好,崛起的十年间没少受他暗中支持。
但自帝君被刺后,皇太子执掌朝中重权、更兼迎回御剑门主有功,连六部尚书、御史大夫、大理寺丞等重臣亦不敢轻言忤逆··现今在平京,皇太子声势如日中天,其他亲王势必遭打压,说不准还会株连春日楼,使七十二路的帮派无辜受累。
连日来江湖传闻尘嚣日上,都在猜测春日楼主有何对策··欧阳少名接过那少帮主敬来的美酒,却只是笑看杯中的晶莹佳酿:·“那是自然·无论结果如何,我也不会教各位同道吃亏,来年春日楼会新添一批东海造的上等商船,一定算上陈少帮主的一份——”他语中一顿,唇边笑意又浓了些:“当然,也有大家的一份。”
得春日楼主一诺,众人立刻疑虑尽去,开怀向欧阳少名拱手相谢··众人兴致高昂,忽然有一把粗犷声音遥传堂中:·“我们一直以楼主马首是瞻,尤其您手中的削玉情,那是技压平京的宝剑,一众兄弟也素来敬畏万分——”·“但御剑门主忽现江湖,虽然是个黄毛小子,但他在平天祭神乎其技、收伏御影九玄,却是大家目共睹。
兄弟们都是好奇,不知他比之楼主,剑法到底孰高孰低啊﹖”·发言者正是“品剑上家榜”排行第八、汉钟帮主胡令奇··欧阳少名闻言回头,忽然收起折扇,往腰间长剑轻轻一弹。
——剑音悠长绵沉,聚而不散、积而不发,如同万丈深渊蓦地觉醒的龙神﹗·这一手弹得削玉情一串连绵清吟,内含独门内功,堂内功力稍低者,已被剑音震得双腿发软,连胡令奇骤然听落、也是心头窒闷。
汉钟帮主果然脸色一变··——这手借音施劲的本领,在座除欧阳少名还有谁能做到﹖·同样位居品剑上家榜,自己跟他的实力竟然相差这么远﹗·“胡帮主也是使剑的人,不会不明白空想不如实打的道理吧﹖待遇上值得我拔剑的对手,彼此打上一场,答案自然会分晓。”
言下之意,就是削玉情还未出鞘、便教他吃了暗亏,自己是没资格对他的武功再说三道四了··欧阳少名冷眸浅笑,胡令奇暗自握拳··“我当然希望见到楼主旗开得胜的,大家说是不是﹖”·他振臂一呼,堂内诸人齐声应和。
欧阳少名示意众人静下来··“适逢七夕佳节,如果还继续留在春日楼,那也太剎风景·在下是识相之人,不想打扰大家与情人共度良辰,这就告辞了。”
他从容对各人施礼离去,集贤巷内,任谁都能看见那袭红衣从平台拾级而下··一贯侍候他左右的帮众尾随而行,对楼主习惯- xing -的调侃:·“楼主走得这么快,难道也是佳人有约﹖”·欧阳少名挑眉:“即使我有约,也只能是约了我的削玉情。”
在他眼里,男人女人都是一个样,无非是多了些东西在应该要在的地方而已··——唉,别人七夕抱着香软美女一夜销魂,他家楼主就捧着一柄冷铁抹抹摸摸……这个世代的剑痴,真是寂寞得惨不忍睹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您要懂情趣一些才行啊,否则我们哪来的帮主夫人……什么﹖﹗”·欧阳少名直接用剑堵住了帮众的嘴巴··“你如果想尝试叫帮主夫人,我可以考虑替自己的宝贝改名。”
“……还是不用了·”·想一想当代绿林盟主高冷的出手,高冷的说一句:看我的帮主夫人——·那简直是武林的绝代悲剧。
于是乎,他默默将十年来对帮主终身幸福的担忧、再次咽了下去··平京夜如白昼,集贤巷的人潮中忽有一骑奔至,瞬又绝尘而去··欧阳少名何等眼利,纵是在楼上一瞥,也已看到马上那青衣翻飞的身影。
他指尖抚着折扇,脸容渐渐泛起意味莫测的笑··“闷了这么久……平京终于又变得有趣了啊·”·在青原策马回到府邸的同时,以轻功回城的白灵飞也潜进了太学府。
太学府距集贤巷只两个市集,学生多为官宦子弟、皇族公子,平日不会寄住府内,这晚又适逢七夕,还在后院的太学生更少之又少··他甫踏足后院,便已在其中一个厢房前停下脚步。
他对任何一个敌人的气息、都没有自己的小不点那么敏感··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缓缓推开门——·这一剎那,他彷佛连心也再不属于自己··“飞哥哥﹗”·是他。
自己甚至不用去看,闭上眼也能找到他··无论相隔多远、分离多久,自己一定要回来,去照看他永远长不大的小不点们……·那是远远超过承诺本身,他生命中不可失去的东西。
门扉敞开,少年十指收拢在袖中,不言亦不语··男孩坐在木制轮椅里,轻柔唤了一句,“飞哥哥,你终于回来了……”·这么一句,便是他活着的理由。
少年冲上前,不顾一切抱住了男孩··手心的温度真实得令他颤抖··直到被那温度完全烫热,他才放开了小天,开口有如低鸣:·“我回来了……傻孩子,别怕……我回来了。”
历经死劫变故,尚自能与他唯一的小不点相见,即使再坐千百次天牢、再受更多苦痛折磨,他也甘之如饴··男孩不再撒娇,也没有吵吵闹闹的心- xing -,只是将头埋在他颈间许久,方懂哭着说:·“你不要再走了好不好﹖”·——晴晴跟大牛在彼岸,是两个没人照顾的苦小孩,连唯一幸存的小天,他也没能好好照看。
他无法在明教屠庄时护住小不点,现在就连给小天少许安全感,也都无能为力﹗·昔日在大漠挖坟埋葬亲人的小孩,离开北域、潜心习武,继承了世间名剑——·最后的下场,却是再次为所爱的人立冢。
十多年的时光,原来自己,永远只能如此··“我想记起那天晚上的事,但我什么都记不起了,醒过来之后,晴晴和大牛就……”·“我真的好怕……好怕自己一个人﹗你不要走……我不想你死了……”·“我一定留在你身边,永远不走、不会再抛下你。”
活着的理由,便是如何令一个人心如刀割、也要决心为此活下去··白灵飞扬起笑,仔细抹去小天脸上泪痕,又揉乱他的刘海,故作轻松的说:·“怎么了﹖还习惯吗﹖在太学有没有捣蛋﹖万一闯了祸,明天我可要克扣你鸡腿。”
自进屋后,他第一次将目光从小天身上移开,却见房内一直有位素妆淡雅的少女俏立在旁﹗·“少公主﹗﹖”·仪雅一身水蓝纱裙,虽衣着简朴得不符身份,比之廷宴当日却是清丽了三分。
皇族少女甜甜一笑,对少年柔声道:·“灵飞大哥别怪小天,他在太学的这些日子里乖巧安静,连老师都称赞他是个懂事的孩子呢·”·白灵飞黯然一笑:·安静﹖乖巧﹖以前的小天每日都混在街上偷钱袋、斗蟋蟀,又怎会跟这些扯上关系﹖·然而离开芍药居后,他却失去了那夜的所有记忆,就连景言问他为何在施曼菁的书榭内,小天也是茫然不知,之后这皇太子数次有意无意引他回忆往事、却是令他头痛欲裂,久而久之,两人都不敢对男孩重提当晚的情景。
初次醒来的时候,他闻得恶耗、再看到双腿的模样,曾嚎啕大哭过一场··以后的日子,他已是很少再笑··短短时日,这个孩子已经跟快乐绝了余生的缘份。
——苍天若有恻隐,何以不许自己用此后所有,去换他一天幸福﹖·“对对对﹗仪雅说的话你总信了吧﹖我天资这么好,又尽得你真传,你还怕我学不成那些知乎者也、山不在高吗﹖”小天撑着腰,用招牌充大侠的口吻说道:“你给本少侠听着,来日我一定可以考上状元、金榜题名,到时候你要供养我一辈子的鸡腿,不许反悔﹗”·——就算再辛苦,也要努力的笑啊……宁小天,从今晚开始,只能让他看见笑着的你,知道么﹖·至少这样,才能令他相信你是快乐的,那他才能快乐起来啊。
“你不要口出狂言,别忘了,有我当你的见证人,如果你考不上就要等着啃鸡腿骨,谁怕谁来着啊·”·白灵飞愕然,只见仪雅掩嘴轻笑,竟是能与他们打成一片,没丁点贵族骄女的架子。
“听到没﹖你敢不听话,看我怎么修理你,我保证不会反悔·”白灵飞出拳、装作要在小天头上打出个爆栗,小天一阵笑骂过后,少年才认真的问:·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有没有被人欺负了﹖”·“没有啦,你不是又想逞强替我出头吧﹖”·“没有就好。”
白灵飞这又转向仪雅,收回玩笑神色,淡然问:“少公主怎么不在皇宫里﹖”·仪雅随意坐下来,手放膝上,侧首的动作娇憨天真··“你说夜宴吗﹖”这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少女嫣然一笑,“去不去也没关系,反正我不太想去,倒不如在这里给小天说故事、猜猜拳更好啊。”
这种笑容,怎么看怎么稔熟啊··“……你果然是那家伙的妹妹·”·不得不说,这对同父异母的皇子公主,某程度上还真是惊人地相似。
“飞哥哥﹗刚才仪雅姐姐说,在很远很远的西方,原来会有懂跳舞的蛇啊﹖是不是真的你说嘛﹗……”·☆、变革之刃 (已修)·七夕宴后,经历几许风浪的皇宫终重归平静。
这日安庆王、赤川王联袂入宫谒见文定皇后·含华宫内燃了皇后钟爱之奇楠沉香,此香属香中之王,从域外经金延运进平京,其香气随时间而变化,珍贵非常,故一向只供南楚皇族所用。
为表对两位亲王的敬重,文定皇后亲自沏茶接待··“闻知少公主因抱恙而缺席七夕宴,不知现在是否安好﹖”安庆王悠然道··皇后闻言蹙眉,对左右侍奉的宫女低道,“快去紫竹苑把少公主请过来。”
“皇嫂且慢——”安庆王连忙阻止,“倘公主仍是病重,便千万别打扰她静养·”·“哪里是,仪雅还是年轻,翌天又精力充沛缠住陛下了。
不过也幸得她日夜陪伴,陛下心中欢喜,龙体尚自安康·”文定皇后将手一挥,宫女领命而去,她这才展颜一笑,“倒是她不懂事,连累两位皇叔费心了。”
“听说焕康不日便到平京,赶赴今年武状元考试﹖”·赤川王抚髯而笑,放下空茶杯,摇头叹道:“犬儿功夫实在不值一提,老臣只是想,正好让他到都城见识一下、跟同辈切磋锻炼而已。”
宫外通传,绯色罗衣、腰系白玉的仪雅此时来到··她头上只斜斜插了一支翠云湘簪,进厅后盈盈施礼,宫女随即上前为她左右侍候,她却含笑摇头,亲自为三人添上新茶,向赤川王奉上茶杯:·“六皇叔怎能如此谦虚﹖仪雅小时候得见过焕康大哥竞马远- she -的风采,他英雄了得,定能在选拔中脱颖而出的。”
赤川王开怀大笑,状甚宽慰,“得公主这般看得起焕康,实是犬儿之幸啊﹗”·仪雅坐入文定皇后身侧的旁座,见她拈了拈金香炉边缘,顿即指示侍女重新换过沉香。
殿内香气复又从浓归淡,皇后这才点头,对仪雅淡道:“本宫派人去紫竹苑宣你,你何以能这么快来﹖”见仪雅的装扮,便又皱眉:“来见两位皇叔,为何穿着仍是不合宫规﹖”·平素仪雅并不讲究华衣盛妆,鲜有穿戴公主宫服,宫内上下均是知道,而帝君宠爱皇女,亦没对此多加要求。
然而此番来面见两位皇族长辈,礼节宫规自然是另一回事··“回母后,仪雅刚才在御书房为父皇送汤,见到尹玲、慧柳两位姐姐匆匆而去,这才随她们到母后寝宫来。”
她心念数转,脸上仍是漫烂的笑容:“本来仪雅在探望父皇后,便要出宫到太学府恭聆讲经博士授课,为免高调烦扰了文老师,才莽撞穿了这身衣服·没料到途中来见两位皇叔,是仪雅考虑不周了,请皇叔们见谅。”
她辩解得体,言辞更温婉有礼,文定皇后也不便多说什么,只好问她:“你近来经常去太学府听课,又是什么缘故﹖”·“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蒙受父皇与母后的宠爱,仪雅身在天家,又得赐火翅鸟金印的亲王身份,理应多磨炼自身,将来在父皇需要时为他分忧,又可向太学子弟作个榜样,以示皇族与寒士等同,皆需刻苦寻求学问。”
当然,在听课的时候暗中照看小天、确保他不受太学贵族孩子欺负,还有下课后跑去市集给小天买吃买玩的事,就不在她向母后禀明的范围之内了··“少公主如此懂大体,年纪轻轻便博学通理,皇嫂管教确实有方,老臣惭愧。”
皇后睨了仪雅一眼,欣然对安庆王道:“四皇叔言重了,仪雅毕竟是皇女,待皇太子立妃后,她也要出闺嫁婿,这些经纶道理,明白就可以,学多了也是无用。”
“母后说的是·”·说起皇太子纳妃之事,赤川王忽然脸露难色,皇后眸起浅笑,悠然开口:“六皇叔何必顾忌,有事但说无妨·”·“景言皇太子已二十有三,按皇族历代传统,早已过了娶妻之龄——”·“这事亦缠扰本宫多年,他是陛下唯一嫡子,太子妃对整个皇室都意义非凡。”
文定皇后浅浅一叹,“英国公之女凤玲郡主、乃至杜太傅千金明溪,哪位才貌不是万里挑一﹖只是皇太子立场异常强硬,本宫与陛下多次游说,他仍断然回绝纳妃之议。”
她将仪雅召来身边,焦急的说道:“论婚嫁当以长兄为先,但公主已是二八年华,皇太子难道是想害她不得出阁么﹖”·“母后,皇兄心里一向只得家国天下,男儿志在四方,他无心于娶妃之事,也是理所当然啊。”
仪雅内心恨不得景言婚事再晚几年——平京的权贵之后,尽皆是飞扬跋扈、志小气短之辈,要她要那般的人共度一生、她又怎会嫁得心甘情愿﹗·文定皇后收回感慨,低声叹道:“届时武状元选拔,仪雅亦会在场,让焕康与她多作认识,也是好的。”
赤川王自然连连称是··“待陛下龙体好转,老臣与六皇弟便会返回封地,我俩正好在离京之前看看,南楚新一代到底是何等精英辈出·”安庆王淡然道。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先帝念这两位皇子军功显赫,在拟旨传位前,早将南楚最重要的封地赐予二人——赤川王获封到运河交汇的两湖之地,后者则封到物产丰饶、几可与金延看齐的扬州。
闻得两王不日即离平京,文定皇后神情一动,叹道:·“这些年愈来愈少昔朝故人陪在陛下身边了……两位皇叔若有闲情,便多来平京几趟吧·”·两王脸上一僵,满厅立时陷入微妙的沉默。
也是仪雅出言、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局面:·“文老师的讲课半个时辰后便开始,仪雅就此告退,留待选拔当日再拜会两位皇叔了·”·她躬身作礼,又辞别文定皇后,这就往太学府去了。
安庆王离开皇宫,驰出平天广场,沿河向集贤巷而去,直登位临汾离水的春日楼平台··几大商会领袖已恭候多时,春日楼主欧阳少名亦在席中,正在轻摇白画扇、气定神闲向他致礼。
堂里两个主座上已坐一人,皇太子景言作剑手打扮,一身黑衣武士装,亦以皇族后辈的礼数起立迎他入座··待一切整顿好,景言也不多作绕圈,开门见山便直入正题:“去年湘河洪水暴发,湘西之地十万农民失去耕地、沦为流民,当地瘟疫频生,又缺粮食,国库已抽调不少银两前去赈灾,但治水、重建之事逼在眉睫、无可拖延。
工部亦已批下去、最快月末便开始整修疏通江南大运河·南楚国内,无一处不正在大兴土木·”·他扫视全场,不少纵横江湖的商会领袖,都被那一眼冷睨所慑。
只有欧阳少名目光凝定,与景言四眼隔空相视··“朝廷为鼓励经商,对平京各商社征税维持不变,至今已有五年·近年北上的河运兴旺,以浙林茶叶作例,在江南采货后到洛阳一赵,保守来算也值上四百两。
几年下来,诸位所挣的数目想必相当可观吧﹖”景言玩味的一笑,又再续道:“朝廷计划将平京各商社的征税加上两成,用作应付国库各项开销所需·想来以各位挣的数目,对比起这小小的两成,实在不算什么吧﹖”·——以往朝廷对商会征税只占收入一成五分,如今竟然增至比双倍还多﹗·众皆哗然。
“您这么加税成,无论我们以往挣了多少、也会一次过赔掉,何况我们还有兄弟家小要养活,一个帮社从采购到店销少说也牵累几百人,请殿下三思﹗”·安庆王也是嗤之以鼻,他是亲王身份、对景言更是一贯不友善,当即沉声冷道:“皇侄恐怕有欠考虑,当时陛下就是为促进商贸,才定下轻赋税的政策。
如今你虽监国,难道就能漠视陛下的旨意了么﹖此旨一下,等于向商社泼了一道冷水,平京里还有谁会再行商﹖少了经商的百姓,税收只会不增反减,如此舍本逐末,显非良策。”
春日楼一向属安庆王一系,如今他出言护住平京各大商会,也是景言预料中事··“陛下轻赋税、促商贸,所谋便是国家富强、百姓安康,现在加税补助国库、赈灾救危,正是为了此意,又何来舍本逐末一词﹖”他悠然起立,走到平台栏前。
春日楼下人潮来往、均聚在那对“人剑无求品自高”、“心底无私天地宽”的牌楼下仰望上去:·皇太子为听民意、纡尊降贵到集贤巷与商社领袖开会,早在清晨便传遍平京。
集贤巷内黑压压的人群,都是为求争睹皇太子风采而来的··景言的嗓音复又回传堂中:·“南楚各业,还有哪一行比运河转口、工商贸易的回报更高﹖想赚那份量的银两,就得拿出相应的代价,这些道理,恐怕在座老板会比我更清楚。”
——这皇太子是何等胆量,竟以做生意的道理来跟他们角力斡旋﹗·“容我再问大家一句,今年初全国农民征税加至六成五分,但无论天灾人祸,最先遭殃的却是他们,这当中岂有半分公平可言﹖在下请各位设身处地想想,同为南楚子民,希望各位老板莫要轻视湘西百姓的苦难。”
这话他暗运内功遥传开去,集贤巷中虽人声鼎沸、车马相挤,却无一人听漏片言只语——·那种真切,彷佛是那傲然立于平台上的皇太子,正逐一站在每人身边清楚诉说﹗·集贤巷内的议政分子、平民帮众立即拍手叫好。
平台上商会老板见到这般群情汹涌,一时骑虎难下、都在斟酌该作何言语··安庆王为之气结,这才知道为何以景言的城府之深,竟如此爽快应这春日楼之约——·他是算准集贤巷的议政书院和帮会一心向着湘西灾民,不吝利用群众民意逼使商会就范﹗·欧阳少名瞇起双眼,忽尔摇头一笑,在众目睽睽下离席,与景言并肩俯视集贤巷。
——两位当世人杰,一为南楚八军元帅,一以剑技傲视楚都,皆是含笑望向对方,而那笑也大有深意··“取之于民,还之予民,乃治国根本之道也。
湘西水灾之所以祸连甚广,全因贪官中饱私囊,侵吞用作修建湘西石堤的公款,所以洪水一来,石堤不堪一击,酿成祸患·”·“敢问太子殿下,朝廷这些年对农民苛刻重税,可曾为他们做过点什么﹖丰收之年农民将大部分收成上缴,失收之年却没收到朝廷一粒米粮,这又是公平么﹖国库空虚,罪不在民,而在朝中将私欲置于国家之上的贪官污吏,然则殿下再加重税,岂非袒护官吏、动摇国本﹖”·欧阳少名句句暗含内劲,与景言一样声遍集贤巷。
他所言极之有理:巷内的群众原本就苦被贪官压榨,才离家千里飘泊江湖,继而到来集贤巷··他们心中激起义愤,又见春日楼主丝毫不畏天家皇权,纷纷为他鼓掌,论声势排场,这位江湖霸主竟也不输于皇太子﹗·宫城门开,一队将士驰出了平天广场。
骏马奇快,当先将领银铠轻甲、英气逼人,领着骑队驰入集贤巷··沿路人群皆让出中间一条空路,只见领先的是一名少年将领,用武士纶巾盘髻,银甲上别了一柄六尺墨色长剑。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欧阳少名只看了一眼,便将手上白画扇合拢,抬手掷了出去··春日楼主独步江湖,近年平京已极少看到他出手,此番变故、大大出乎集贤巷意料之外﹗·纸扇虽软、木骨架上却贯满真劲,欧阳少名内功之深厚属武林少有——·画扇直往当前一马而去,速度堪比利箭﹗·红毛骏马受了惊,四脚立即后蹬。
景言微微皱了眉··本来骏马是必定会撞上围观平民,白画扇也一定要刺穿马头:·只可惜这一掷选错了对象··关键时刻,少年将领左手勒缰绳,在座骑人立而起的同时,右手往腰间轻轻一抹——·白光一现而逝,霎眼间白画扇转势向上飞,重新落入欧阳少名手中。
景言本来抓住在雕花栏上的五指,终于慢慢松开了··欧阳少名展扇轻拨,眼内忽有激烈波荡﹗·——在剑现白芒的一剎那,与自己血肉相连的削玉情叫吼了。
它叫吼着那个寻遍天下、唯一匹配与它相互交锋的对手﹗·盘髻少年剑已归鞘,身后兵士也随他勒马停下··——即使事出突然,这番动作也是划一整齐,可见这队兵将训练极严、乃皇城的精英军队。
巷内诸人这才恍然:·这个清秀少年竟能一剑封挡春日楼主的狠招,两相硬拼而仍不落下风﹗·“末将见过太子殿下·”·少年清音亢越,众人顿感十分耳熟,在平天祭当日离阅兵场地不远的百姓终于惊觉,看了看他秀气明净的容颜、又见到他腰间的六尺长剑,立时高呼出声:·“御剑门主﹗”·那个领军少将,便是当日凌空驾驭神兵、彷似战神下凡的少年﹗·皇太子、安庆王、春日楼主、还有御剑门主……当今平京风头无两的人物,竟都一下子云集在这条平民巷子﹗·春日楼的平台上,景言的嗓音压过巷内的纷闹,淡淡问道:“灵飞少将要往何方﹖”·白灵飞率御林军左营兵士,横剑平放胸前,行了只对统帅才作的标准军礼:·“回殿下,陛下命末将到城外校场,准备三日后武状元选拔之场地,并待应届考生到齐后,领他们往安定门外的军营住下,等候选拔之日陛下赐示。”
“哦﹖安定门外的军营﹖”景言微微一笑,“烦请转告洪达将军,这几天劳费中野军的兄弟们多担待了,选拔过后,我必到军营找他畅谈达旦·”·白灵飞立即领命。
众人听了这份视武将如生死兄弟的气魄,联想起皇太子的赫赫军功,当下又是对景言百般钦佩··白灵飞一拍马股,当即便与御林军快马出了集贤巷··“在下严惩贪官污吏之心,与欧阳楼主并无二致。”
景言转向身旁的欧阳少名,刚才下军令时不怒自威的神色仍未收回,“武状元选拔后,我会亲自主持官员考察,上至六部侍郎级官员、下至地方县令乡事,亦在考察之列。
如查获私下贪污、虚报政绩、欺压百姓、玩忽职守者,皆一律按法处置·此议两日前已得父皇批奏、六部尚书盖印,即时生效执行·”·底下围观的平民全都欢呼称庆,高喊声此起彼落——·“皇太子英明﹗”·“太子爱民,南楚有福矣——﹗”·“殿下将来必是南楚明君﹗”·“只是湘西之事不容耽搁,无论察考如何能打压贪腐,远水亦不能救近火。
加税之事,实在是出自逼切之需·”景言悠然转身,向堂内商会领袖道:“希望各位老板能体谅个中用意·”·欧阳少名冷冷看他··——牌楼下吶喊之声仍然不断,集贤巷民众,顷刻已全部倒向景言的一边。·短短几句,不须以利相诱、又不费刀剑兵卒,这皇太子已然达到目的··景言向来用尽手段、恩威并施,连朝中的老狐狸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这些商会老板又怎能是他的对手﹖·“殿下既然已说到这里,我们亦无反对,就这么按您意思办吧。”
安庆王一声冷哼,并不言语··景言容色无波,只是微微勾唇,“湘西事了后,我会伙同六部尚书再检讨税成,假若几位大人均一致认为此次加重了,在下定必会重新调低赋税。”
“多谢殿下﹗”·欧阳少名心中暗笑:果然还是上当了··——税一向是有加无减,何况六部尚书现在全不敢逆他意思,要这些朝官一致反对景言、是比南楚皇座易主更不可思议的事。
不过,他其实没真正将这群老板放在心上,只是春日楼要混下去,便少不得跟他们打交道而已··他真正在乎的,是刚才剑出惊人的九玄——·动若星宿静如墨,风云变色千军破。
此剑若真正使尽,当是如何的惊世骇绝﹖·☆、青原少将的日常 (已修)·一个长年戎马在外的武将,的确会不大习惯在平京安静无事的生活··大名鼎鼎的应龙军统领一步出府邸,竟然是反- she -- xing -地去了兵部。
——倒不是他有军命在身,只是习惯使然,每逢回京都会去跟兄弟打个招呼而已··兵部依旧流水账入、流水账出,官吏都忙得焦头烂额·见青原来到,大家一一前去热情相问,寒喧了一会,又再回到岗位埋头干活。
他走入内府,见到一群排队等领军饷的中野军士兵,少不免又是几番问好,这时一把爽朗声音打断了他,问也不问便拉了他过去——·“难得休假就别来啊,你又不是有公务要办,硬要来这里占地方。”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来这里,我也想不到去什么地方·”他看着这两个熟悉的拦路人,讶然问:“玄锋、源涛,你们不是殿下副将吗,怎么会来这里﹖”而且还是脱了盔甲、一身官服,直与兵部吏郎无异﹗·“殿下前些天颁下政令,命我们来查清楚八军兵士人数,将虚报数目、亏空军饷的情况向他禀明,再重新决定下放给各路兵马的食粮和军饷。”
玄锋拿着军士名册,将他们刚才到中野军营查察的结果用毛笔点注,一边写一边低头道:“待所有名册都查明之后,殿下便会重新编配八军·”·这段日子,他奉景言之命专注于城外- cao -练锋狼兵,甚至住在军营未曾入城,骤然听到朝廷变故,立刻提起精神,问道:“殿下还批下了什么﹖我待会向他请示,让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也好。”
源涛笑着拍他肩膀,“千万别去,他就是看你练兵太辛劳,才在这等用人之际也让你休息的·不过殿下自监国以来也是日夜工作、未有懈怠,颁下改革后,兄弟们就有的忙了,你的快活日子过不了多久啦,哈﹗”·青原跟他笑骂了几句,又将玄锋递来的名册接过,“改革﹖是什么改革﹖”·“殿下的改革,在于革法、革地、革税、革人、革军五项。”
玄锋对他简单作解释:”所谓革法,犯轻罪判牢狱五年以下者,以徭役代之,多数便是不日后去修江南运河,此举令国家役工充裕,百姓徭役得以减轻,故凡家中无成年子嗣者,免其夫之役,丧夫者则免去一子之役。
除此之外,全国所有积累三年以上未断案件,由刑部下派官员到各地断案,御史台则帕特巡御史到各县衙门坐镇三个月,听百姓陈情冤案·”·青原这才明白,这几日来不见景言,原来就是为改革而如火如荼的奔走。
“革田,就是将全国流民分配到未开垦的田里,凡是开拓所得的荒地都归于该家·革人方面,将由殿下亲自主持全国官员考察,凡有违为官法度者皆按法查办。
革军啊,就是你现在看到的啦·殿下今天去了集贤巷,与平京各大商社开会,议定增加商人征税一事,他还打算几日后,封还年初户部批出加收农民赋税的奏折呢·”·——这些政令,其实已在景言离开平京、往寻御剑门主前已经拟好。
只是青原未曾料到,他带回白灵飞以后,竟然以完成皇命作条件,大刀宽斧、说革就革,完全不把平京各方欲把他置之死地的势力放在眼内··青衣少将断然道,“殿下公务如此繁重,就算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我这就向他说,让他取消我休假回来帮忙·” ·“慢着——﹗”两人死命将他从兵部大门扯回来:·“战马日奔千里也需歇脚,你是殿下最神骏的座骑,万一去了,他肯定怪罪我们、没好好管住他的神驹。”
玄锋低声叹道··“行啦,你还担心没事儿干吗﹖殿下已经说了,他正在忙改革之事,这届武状元他也无暇分/身逐个观察·”源涛搂着他肩,不客气的一拳捶下去,“所以啊,要靠你的雪亮眼睛为他把关,在这届考试与他一起作评核考官,看看今年的小子们是什么来路。”
青原听得一怔,每届武状元考试里,帝君、兵部尚书、八军参事、南楚统帅乃当然考官人选,而他区区一介五品武将,竟被委此重任﹖·他这就明白,景言为稳住自己在朝廷和军中的地位,费的心力比起改革一点不少。
他打消了重返工作的念头,离开兵部后,百无聊赖之下、唯有走入集贤巷··春日楼平台大会已完结,议政书院外的书生,以至路边的小厮车夫、面档里的文盲妇人,都在闹哄哄议论今早在平台上,春日楼主如何不畏强权、太子殿下又如何锐意改革,而御剑门主与平京第一剑两相交手、不分上下的一幕,更成了许多茶馆戏台的说书点子。
听着身边的人被百姓挂在口边、众说纷纭,青原大感有趣,听了几刻钟添油加醋的说书,这才转出了天街··他是不喜喧闹的人,然而平京除皇宫外,也没什么地方能落得个清静,倒不如来逛逛这条枢纽大道。
自上次奉命到东海后,他亦有半年没真切看过平京:·这熟悉又陌生的都城,似乎只能是这样子了··自从他年少随爹进京,城内亦没甚翻天巨变,只是隐隐能看出,像他这种寒士出身的人在城里日子愈发艰难——这几年天街是富商巨贾的天下,平民的小店只能在东西两市里,外城的贫民窟也是愈显拥塞,成为颠沛流离的百姓在南楚最后的避难所。
当今楚都,唯一能让寒士站住得脚、抬得起头的地方,就只剩集贤巷而已··转入东市,大道上遍地都是摆卖的小摊,古董、玉器、胭脂、珠宝……各种小玩意琳琅满目,青原看得眼花缭乱,见大道旁有一小店似是兵器铺,便起了兴致走过去。
“客官您慢着﹗这把青锋剑等闲动不得、动不得啊﹗”·店主对刚拿起墙上铁剑的客人道:“这柄剑啊,乃先秦铸剑师灵渊为晋文公所造,本来是作为陪葬珍宝的,却被盗墓者挖了出来,这才能重现人间……您既然有缘看上此剑,那小人便作个价,一百两吧﹗一百两收了这把绝世宝剑那是值啊﹗”·那店主七情上脸,青原狐疑的瞄他一眼,见他正拿着一把精钢长剑,用粗布漫不经心的磨着——·这人到底懂不懂剑啊﹖这样用粗布磨,好剑也给磨成花脸婆了﹗·不过这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哎呀客官,您别看了﹗无论你付多少,这宝贝也是卖不得的﹗”店主有意无意将剑在他眼前晃了晃,“难道认不出来﹖您也太没眼光了,这把便是欧阳楼主的随身宝剑﹗”·他脸上堆满了讨好笑容,”敝店啊……说来荣幸,楼主指定他的削玉情由小人定期打磨,今天你们不是见他老人家出手截住御剑门主时,用的是扇不是剑吗﹖不就是因为他名震天下的宝贝搁在这里嘛。”
那客人- cao -着一把扬州腔,瞪大眼看店主手上的长剑:·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莫非是统领江湖七十二道的欧阳楼主﹖这……这真的是削玉情﹗﹖”·“您总算是有些见识,那青锋剑就破例一回,九十五两便宜一下客官您吧……”·店主还没说完,手里在打磨着的长剑却被青原一手抢了过去。
“那家伙的剑你怎可这般马虎打磨﹖”青原气忿不平的跟店主理论,“像这等绝世神剑,至少要用上等研磨膏再沾水、顺着剑刃方向慢慢磨平,哪能用粗布顺便乱擦﹖他给你开了这么高价,你磨出来的削玉情他用不上手怎办﹖……”·于是说,嘴炮病是会传染的,由皇太子到应龙军统领亦未能免俗。
“你别碍着老子做生意﹗这么爱磨剑你自己磨去﹗”店主气得暴跳如雷,捣乱的人他见过,就没见过这种不带心眼的笨蛋﹗·他转又向客人赔笑:“一口价九十两,客官您把剑拿回去,这剑的来头不说,光是本店能替欧阳楼主磨剑的资格,将来在江湖上行走有谁敢小瞧您﹖”·青原一个劲儿扯住老板,对他唠叨念道:“你要当无良女干商了﹖你随我来,我教你怎么磨。
以后那家伙再把削玉情交给你,你就不能让他宝贝有些许闪失了,不然他劈了你可不关我的事……”·店主忍无可忍的大喝:”你闭嘴﹗立刻滚出去﹗”·“你叫谁滚﹖”·店内三人立刻敛声。
平白多了个红披风的冷酷男子在门外,店主看得傻眼了:·今天集贤巷的确是热闹……但天街上怎么也有怪人一个接一个来啊﹖·转眼店主又换上那副谄媚姿态,连连鞠躬把他请进店内。
“听说你是卖剑的,那你来看看,”那男子睨着愣掉的青原,把剑解下、递向店主,冷冷道:“这把剑值多少﹖”·店主一看更傻眼——这剑真的很眼熟。
他看着掌柜台上的长剑,左看看、右看看:·一模一样啊……不,其实还真有那么点不同,莫不成是遇上同行了﹖·能够把膺品做得和真货一样,他真要好好向同行借鉴、共同进步才是。
男子挑眉,彷佛天下人都不被他放在眼内:“你划个道儿来,我卖给你·”·店主终于发觉不对了··“欧阳楼主……您老人家别、别开玩笑,这把剑就算用我整间店也买不起啊……”·武林盟主就是这么任- xing -﹗像欧阳少名这种人物千不进万不进、怎么偏挑他这家店撞进去﹗·他对欧阳少名拜了又拜,就只差把一颗脑袋留在地上了。
“知道就好·”春日楼主使了个眼色,叫青原将“削玉情”抛给他··欧阳少名接过剑,不屑的看了一眼,淡然开口:“那把所谓青锋剑,也就是将二次冶铁后剩下的铁渣熔掉再造而已,最多只值几十文钱。
至于这剑——”他摇头一叹:“恕我直言,全剑上下,没有半分相像·除了瞎子,就只有脑门被夹的笨蛋会相信·”·“你……﹗”青原差点没抡拳打过去。
“今天不用当皇太子的走狗么﹖”红披风的楼主自顾自的继续说:“哦——他有了御剑门主作新欢,就冷落了你这个旧爱·真是可惜了你,这种男人还是早点踹掉为好啊。”
在天街这种公众场合,青原依旧是极度爱惜皇太子的羽毛··于是,他破天荒的不怒反笑:“欧阳楼主今早没给殿下从平台一脚踹下去,才真个是可惜啊。”
欧阳少名悠然斜望他,忽然莞尔一笑,脸上冰雪首次消融··他振了振衣袂,红衣在青原面前翻飞飘扬,一如他那七分张扬三分狂恣的气质··“还看什么破剑,走吧。”
“还有,明天我不想看到这里还有些废铁标价不符——”·他和青原步出店铺,临走前如此对店主笑说:“你自己看着办·”·老板这就后悔了,集贤巷就在附近,早知如此,就算给他豹子胆亦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惹上欧阳楼主,可比惹上黑白无邪还可怕啊﹗·☆、琴心剑魄 (已修)·“我是看不过眼名剑被老板糟蹋,才会路见不平替你出头而已﹗”·“哦﹖你认为我会轻易把宝贝交给别人﹖少将这些日子是练骑兵不是水军,怎么会练到脑子进水﹖”·………摊上这个狂妄又毒舌的男人,简直是他人生最惨痛的黑历史、没有之一。
青原半跑半追、随他走出东市,沿路那袭红披风比削玉情的辨认度更高,直如磁石吸铁,将全街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为人浮夸也算了,用得着穿个衣都这么高调吗﹗·他受不了跟平京名人并肩而走、万人瞩目的感觉,二话不说便拂袖离去,却又被欧阳少名迅疾探身、一把抓住手腕。
“你别逼我削掉你的手·”·欧阳少名听着好笑,这大概是他平生见过最放肆的战书,“你削来试试看·”·青原傲然一笑,这就抬腿拔出短剑,往春日楼主的五指直刺。
但锋刃尚未近身,少将的动作已然顿住··欧阳少名随他望去,对街人车熙攘,却有抹绯红彩衣在小面馆内亮眼得很··少女放怀娇笑,正伴着一个小男孩吃拌面条,奇怪的是,他坐的不是板凳,而是一架木制轮椅。
少女并未介意周遭的异样目光,也不嫌辛苦,捧着面碗一边吃、一边俯身跟男孩说话,男孩本来有些落寞寡欢,然而一与她谈笑得兴起,脸上也重回同龄小孩应有的天真,连嘴角沾了面油也不自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是在这势利残酷的平京城内,难得还未变质的风景··“对人家姑娘一见钟情了﹖”·青原往他一瞪,“少公主乃千金之躯,轮不到你乱说。”
·欧阳少名“哦”了一声,也不以为然,仗着压倒- xing -的内力优势,扯得青原随他顺人群而走··“也对,你始终是她皇兄的旧爱,也没胆把主意打到她身上。”
青原想起那两个真挚纯粹的孩童,心中感慨,一时间也忘了拌嘴··“白灵飞教出来的小孩挺不错·”·青原讶然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欧阳少名摇头一笑,又再淡然续说:“那位仪雅少公主也是个好女孩,只可惜了,生在皇家由不得人。”
青原眉头一皱,却是无可辩驳··景言长年在庙堂和沙场间周转,即使在楚都,亦鲜能抽空照顾自己亲妹·往往在他连自顾也无暇的时候,便将仪雅托给自己暗中护庇。
可以说,自己是看着那个皇家贵女长大的··而他认识的仪雅,并不是一个快乐的女孩··——正如景言一样,她的心,从来也不愿给皇族的镀金枷锁缚住:·但她兄长已选择永生被困,她奋力挣开锁链,又能支持多久﹖·盛夏炎气几乎把面铺蒸出水了,少女和男孩热得满额大汗,谈话都不扬声,与周围光着膀子说粗话的壮丁小厮一比,便显得份外格格不入。
“你经常这样跑出来的﹖”小天用衣袖拭了拭嘴角,一边咀嚼着面条一边说:“混蛋不管你吗﹖”·仪雅扬手要了两碗清水,又递给了小天一碗,“皇兄经常领军出征,就算在平京也是忙着政事,我们很难见上一面,我见青原大哥的时间反而多些,只是他人好,也不太管束我。”
“我也和你差不多·飞哥哥为了养活我们、又要打探大师兄的下落,一天要干几份活,半夜才回家,我们都不多见他·”说起在晋阳的点滴,他神色黯了下来,又是那使人心疼的落寞。
仪雅凑了过去,眨眼向他笑道:“那不打紧啊,你这么喜欢灵飞大哥,他一定是很疼你·”·“飞哥哥最疼我们了﹗”小天泛着泪光抬头,清脆的童音中很是坚定:“以前在忘忧谷里,师兄不在,都是他带我们几个去摘花、去林中探险,煮东西给我们吃,给我们说故事。”
“出谷之后,他不眠不休干活,为的是我们;被混蛋一剑钉在柱上,为的也是我们……我知道他不想来这鬼地方,不想当什么少将,但他为了我,还是留在这里……”·泪珠在小天眼眶内打滚,逐滴落在吃到一半的面条上。
“我好怕、好怕连累了飞哥哥……他现在一定很难受的,他根本不喜欢这里啊﹗”·这几天,飞哥哥来到太学府时已是深夜,每天没把故事说完,自己便先睡着了。
男孩从未见过他这么疲累,甚至连晚上也是睡不安稳,经常会作恶梦··有一次,他偷偷走过去看蹙眉梦呓的少年··他看不到那个恶梦,却听到了被他喃喃重复着的名字——·那是他两个同伴的名字。
他们几个本来相依为命,从名山绝巅到江南小城都没变改··那个晚上,夺去了他生命的一切··那夜的记忆很凌乱,春风月下、笑颜如仙的施曼菁,无故燃起的鬼火……直到自己伤后醒来,他们一行人已经在赶路了。
他不知道那晚芍药居是什么样子,更不知同伴是怎么死去——这些,只有飞哥哥才知道··他一个人承受了太多,而自己却全然不知··男孩捂紧嘴巴,倒在床上默默抽泣,守在床边的少年就这么痛苦梦了一整夜,大清早惊醒后,便又换上盔甲回到皇宫。
“灵飞大哥和皇兄,都是一样的人·”·仪雅听得心酸:·他就连在太学里受贵族子弟的欺负,也默不吭声忍了下来,现在却是为别人而掉泪么﹖·她轻轻拍他头顶,学着去哄眼前这个命运多舛的男孩——·“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只有好好生活,才能让他们放心啊。”
不知不觉间,青原已被欧阳少名带到城内的一条小巷··青衣少将正想要实现削了春日楼主的豪言,却见眼前是一间小酒馆,格调素雅清幽,店内以竹席铺地,珠帘后再分一进,两进中间、是一个种满湘妃竹的庭院。
“我等闲不轻易请人来这里喝酒,今天破例一次,就当作你为我护剑的谢礼·”·“……﹖”·应龙少将完全反应不来,便被他直接拉进酒馆。
欧阳少名与老板应是故交,甫进酒馆,便可直入庭院,像是主人一样,示意青原坐进竹林里的雅座内··“……既然那把剑是假的,你谢我干嘛﹖”·林内青竹映日生辉,午后夏阳当头一照,倒是被湘竹隔去了炎毒,金光纷坠洒到两人身上。
竹林内有一长桌、桌上备着古琴··欧阳少名坐到琴前,将名剑往旁一搁,眸中是他专属的狂傲笑意··那袭红披风猎猎燃着焰火,卷住满目十里竹林··风乍起,而青原却只注视着那抹炽色的红。
他束发的皂带飘然扬起,蓦入两人对视的三尺空间,拂到欧阳少名眼前··“你既有惜剑之心,便有与我以酒相交的资格·”·阳光勾勒着那翩然优美的身影,眼前俊朗而愣愣出神的面容,有那么一刻使他屏息——·终于明白,何以他在闹市中,眼内仍没天下浮华。
他不愿属于平京浊世,这里才该是他的世界——如他自己一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既然你诚意至此,我也不客气了·”·青原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坐下。
不是他想与欧阳少名喝酒,只是在城内绝难找到这等清雅之地了,难得来到,他也没道理再跑回那烦扰不堪的天街去··竹林内,欧阳少名摆好酒具,亲手为他煮了一壶湘美人。
青原一尝,入喉琼浆乃酒中极致清冽,似是在绝顶中尽揽天下风雪,当是孤高野鹤所品之酒··“你的人生似乎只有那柄剑而已……除了剑,我还真未见过你执着于其他物事。”
欧阳少名眸里有些波动——·长年在春日楼的平台俯瞰众生,这平京城却没一个人敢言懂他分毫··然而今天,眼前这人却把自己的心言简意赅、一句道明。
·他有权而不爱,有财而不恋,甚至一身武功所带来的地位也不在乎,然则十年来,无人不以这些来谄媚他、讨好他··可笑世人,到此刻依然未勘得春日楼门外、那句“人剑无求品自高”的深意。
“我执着公义、执着高洁,可俗世容不得这些·”他伸手抚上琴弦,生平首次向他人倾吐毕生所追所求——·“只有上窥剑道之极致,我才能寻得执着的那份完美。
单此一念,我欧阳少名这世,只为剑而生,亦只为剑而死·”·铮、铮——·那双一贯只- cao -持武器的手,倏地在乌琴冰弦上抖动翻飞··琴音比之湘美人,岂止清冽了三分。
琴客以剑为指、以狂为- xing -,绝顶上的浪人揽尽风雪后,却是一番对月高歌——·歌的非是镜花水月,而是傲意纵横﹗·青原心里激起千重骇涛,既是为他,也是为了自己——·煮酒论琴的他俩,就似彼此的镜像。
他从来跟欧阳少名不咬弦,八年来在楚都针锋相对、多次交手,却遑论想要理解他什么··而今发现,他们身上某些地方,竟是惊人的相似··琴心驭剑魄,公子世无双。
相识八年,他们却在这一剎才真正看清了对方··青衣少将在曲中听得痴了,彷佛天和地,就只剩那双微微淡倦的、却又对什么深情如初的眸瞳··——许多时候,人在红尘只身辗转经年,只需心念稍动,便是回眸陷落一生。
☆、走钢索 (已修)·在白灵飞的廿年劳模人生中,皇城御林军一职足以荣登“人生最坑爹工作”的榜首··他甚至有种被景言骗上贼船、却回头不是岸的感觉:·皇城三卫内,禁军、骁骑营、御林军长年斗争极度剧烈。
御林、禁军始建于开国初年,前者为朝廷武官子弟的磨练场所、一向承袭“以实力认英雄”的武将作风;后者则是贵族嫡裔为官的起跳板,以显赫骄贵胜绝三卫。
两支卫军势力于皇城根深蒂固,极受历代楚皇器重··骁骑营属三卫中的后起之秀,但当今帝君即位后,立刻起用骁骑统领清剿异己,当中更包括同姓的皇族诸王,使朝廷上下为之战栗。
自此三十年,骁骑营经常受帝君委以秘密重任,俨如御前特务,处处压制另两军,隐有凌驾皇城三卫之势··廷宴行刺一案,使骁骑营的好日子终于到了尽头——副统领被拉下马,其他重将亦立时被落井下石,刻下宫中,甚至无骁骑营士兵敢抬头行过皇城广场。
而御剑门主最终被帝君召入御林军、任命作承光殿守卫,坐上皇城里最接近帝座的武将之职·御林一系,忽又于三卫争斗里反占上风··他就是在这口风浪里,接过龙葵纹军牌的:·他在皇城每走一步都不能错,遇上骁骑营仇视、禁卫军白眼,更不得多说半句。
每天平京千万道目光都在盯看御剑门主——他背负着开国元帅遗下的光环,任何举动,都与南楚皇族密不可分··幸亏他在沁风殿救过御林军,还曾因他们被钉穿了骨。
念在这番救命之恩,一众战友待他相当厚道,自己在宫中才尚未郁闷致死··他一边暗叹卖身予皇太子的悲惨生活,一边步入帝君寑宫所在的承光殿——·景焯受明教的邪僻内功所创,无奈太医不谙武学、治疗迟迟未见果效。
每天他其中一项职责,便是为帝君行气驱毒、直到完全伤愈为止··“陛下/体内邪气尽去,往后日子只要按太医处方、固本培元,便可使脏腑重注精气·不出半月,相信便可上朝议政,健壮如昔。”
景焯安坐帝帐内,睁眼淡瞥白灵飞,忽尔瞇眼而笑:·“爱卿这般功力,难怪能保太子归朝之途屡险而无碍·”·就在自己首天上任,帝君便仔细盘问了景言回京一路之事。
然而出乎意料,闻知儿子连番被人埋伏暗杀,他却只是沉静听完,非但没下命彻查,往后亦再没提起··这刻忽见帝君含笑说及此事,白灵飞知道绝非简单,表面不动声色的应答:·“末将武艺全由恩师造就,自当以碧师祖作楷模,为陛下及天家鞠躬尽瘁。”
他言辞巧妙,既不居功,更不着痕迹以“天家”概括、对皇太子避而不谈··“你是绝顶聪明之人·”帝君逐一理好龙袍上的折皱,话里多了些不明的冷意,“只是,出现得太不是时候。”
白灵飞立在殿里一角,脑内正飞快盘算、揣摩着帝君深意,忽然殿外通传,一名骁骑将领被禁军士兵左右押着、狼狈进殿,跪伏在帝帐圣驾前··白灵飞更是不敢胡乱再说一字,被押上殿的骁骑将抬头,认出了他腰间所佩的九玄剑,眸里立时涌起森然狠意,少年给瞪得浑体一寒,只能僵直原地、等候帝君指示。
“本来朕以为御剑门主这步棋,足可令皇太子进退不得,不料九玄匿世四百年,竟然真能被他寻回楚都·”··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焯左手一挥,殿内贴身侍候的宦官立即上前,斟满了手中酒杯、轻放在那骁骑将眼前。
将领全身剧抖,颤声低道:“陛下﹗”·景焯并没正眼看过骁骑将,只是从宦官手里接过了酒壶,斜斜向少年笑着,“白爱卿,你可是狠狠地将了朕一军啊。”
在景言离京前,他早已将皇太子朝里力量牢牢钳制,而景言为筹组锋狼骑兵孤注一掷,竟真赌上失势的风险,往寻御剑门主、远走平京近半年··在皇太子归来当天,他本来可以下最后一道旨令,将虎符象征的兵权、连同太子名衔一并从景言手上削走——·只可惜,最终是白灵飞伴他一起回京。
御剑门主现身平京、鼓动万民,在全城眼前执九玄、控御影,无形间为景言挡下所有杀着··甚至现在,景言代君监国,在朝野中呼风唤雨,势力比起离京当日更深厚不知几倍。
“陛下﹗臣多年对您忠心耿耿,绝无二心﹗您绝不可误听佞臣之言——”·“朕这些年一直觉得,骁骑营的声音未免太吵·”景焯侧耳,两指拈住搁在龙床上的帝冕旒珠,“吴平康,你该学懂像白爱卿那般,在适当的时候沉默才是。”
白灵飞抿紧唇,尽力使内心惊恐不显于脸上——·他绝不会天真地去认为、这句是帝君对他的赞许之言,在君皇眼内,皇城三卫不论哪系,都只是捧削均于一念的存在而已﹗·他能用御林军打压骁骑营,他朝亦可如法炮制、使自己完全从皇城内消失﹗·“不过,朕也明白你不擅沉默。”
帝君惋惜的叹道:“念在你效命多年,曾为朕除去很多不需留于世上的人,便不对你再苛刻要求,特此网开一面——”·吴平康猛地叩首,直到前额血流亦不敢停歇:“谢陛下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也说你不懂沉默。”
景焯微笑,俯首看着座前以为逃过大难、叩谢皇恩的武将,“朕网开一面,不必你特意去学,只要喝下此酒,便永远不用再说话了·”·将领晴天霹雳,瞬即凝在原地。
景焯挥手下令,那杯夺命酒即被宦官强灌入吴平康口中﹗·少年在旁看着他濒死呼救,几下眨眼后,骁骑将领便耳目渗血,声弱力尽、颓然倒下··——这便是史书所载的帝皇﹖谈笑之间、生死予夺,瞬间便抹灭了一条生命的皇者﹗·“爱卿,你在入京途上曾与朕儿相处多日——”帝君悠然转向白灵飞,宦官躬身上前,双手奉上另一只酒杯。
“依你之见,皇太子是何样人﹖”·酒满杯盏,帝君欣然伸手,将酒杯递到白灵飞眼前··白灵飞定定看着酒杯,双手掩在身后、连指甲也深嵌掌中··武将尸首还尚自暖热,少年按捺心里颤抖,低声答道:·“太子殿下雄才伟略,气宇不凡,确是承继了陛下的风范。”
“果然聪明·”帝君开怀欢笑,半晌后摇首一叹:“你可知当年碧将军与怀阳帝之事﹖”·白灵飞强自将目光从酒杯移开,直直看着帝君,不知该给一个什么答案——·对于师门被举世膜拜的战神,他所知的全部、其实与普通百姓无异。
碧阳辞世前,没对徒辈留下片言只语,多年以来,师父亦无对他提及——那位流芳百代的师祖遗给他的,就只有严禁门人下山为官的拜师之誓而已··帝君眸光连连变幻,像是明白了什么,沉吟片刻,最后将白玉杯再往前送。
少年咬着下唇,终于捧手接过,仰首将酒喝尽··“你是替他翻身的最后险棋——”眨眼将臣下轻描淡写地赐死的帝君,对着少年如此说:“不过,无论是谁的棋,最后都得为朕所用。”
白灵飞仍然沉默,只是愈来愈是茫然——·毒酒破喉烂肚的感觉,竟是迟迟未有··景焯抚额轻笑,单手一递,宦官又将一杯奉到他掌心·他斟满一盏,怡然自得的喝了下去。
——酒内无毒﹖﹗·“朕知道,白爱卿能将这番话听明白,聪明人是用不着那个杯子的·”·嘴上拐了千百个弯,他终于在鬼门关前绕回人世。
那一刻,白灵飞险些脱力倒地——还是他修为极深,下盘扎得够好,才不致在帝君面前漏了底··“谢陛下赐酒,末将日后定必不负圣恩·”·“若朕有用得上爱卿的时候,自会派人找上你的。”
景焯含笑点头,终于下了一道少年最冀求的圣令:“爱卿退下罢·”·白灵飞极力忽略用轻功逃出皇宫的诱人念头,退至殿门,倏地又闻帝君轻笑再言:·“有一句你说错了——”·“他比之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才对。”
大门敝开,白灵飞愣住,耳边那句还在萦绕,眼前却是皇太子酷绝凌厉的脸容··前来觐君的景言目光越过少年,轻轻触及帝帐内的皇者,又再瞥向脸无血色的白灵飞:·你怎么了﹖——皇太子用眼神问。
我只是卖身给你,没卖给你老爹;殿下家门不幸,烦请自己解决吧——白灵飞用一记白眼答他··少年霎眼便勾出一笑,以标准的淡漠向景言行礼:·“见过太子殿下,末将先行告退了。”
三日后,城外御用校场内,当届武状元入围者一字排开,默立在望台前,静听选拔前最后一段训话——·“练武中人即使臻达极致,求的仍是尊师忠君、保家卫国,此乃武者之气节。”
四割菱军旗飘扬在校场半空,以应龙、中野两支水陆精兵为首,八军整齐列队在校场南面,一致握手成拳、横搁胸前,遥向北边望台处、披上玄铁战甲的皇太子敬礼。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遇刺的帝君仍需静养、故而缺席选拔,由身为元帅的景言代为主持考试·望台上,左右副席是兵部尚书叶鸣钦、职方司郎中王泛,八军总参事徐汝、中野军统领洪达、应龙军统领青原亦列在考官席中。
安庆、赤川两王列于望台左右的旁席,仪雅少公主则获皇太子特淮,伴坐在景言身旁··那番训示铮然坚决,响绝整个旷野校场:·“将来在战场上,兵器可以弃,唯武节绝不能失——望诸君切记,毋忘当日寒暑如一、坚忍习艺之本心。”
“喏﹗”南楚八军齐声应喊··待御林军左右两营作好最后准备后,景言亲自敲响铜锣,比赛正式开始··此次考试先在各地作了一次筛选,当朝不少亲王、大将之子均入围御试,然而出乎意料,赤川王之子景焕康在湘州初试时,竟被草芥出身的云靖拔得头筹,此事立刻轰动两湖之地,使这场御试对决更为瞩目。
御试分搏击、兵器对战、骑- she -三场,最后由考官亲问兵法军策··场内右营御林军负责监察任何作弊或犯规迹象,左营则负责兵器、战马、弓靶等赛前检视,并在比赛时守卫于外围、以防突发之变。
在第一场搏击战中,各考生已全力以赴,擂台上每招均是贴身肉搏,丝毫不留余地分寸,需右军多次遣人示意、才令比赛免致危及生死··景焕康毫无悬念胜出首场,将反应不及他的对手一击倒地。
这场互斗搏得全场成片喝采,席上的赤川王亦是笑得合不拢嘴,欣然接受各方恭贺美词··青原看得眉头紧皱,洪达亦是摇头叹气··仪雅看在眼内,侧身向托颚不语的景言问:“焕康大哥真有那么厉害吗﹖云靖比之他又是如何﹖”·景言仍是目注校场,左军士兵正重设擂台,准备下一场的兵器对战,而供考生挑选的刀剑枪戟等十种兵器,正由左营锋将白灵飞作最后检查。
·他凑在仪雅耳边,低声解说:“他的确胜陈斌一筹,但陈斌见他是赤川王的宝贝儿子,几次暗中留手不伤他,他却抓住陈斌一个失误,施重手将对方打落擂台。
景焕康虽然赢了,却输在过于好胜、气量狭小·”看台上诸考官,以他与青原的武功最高明,虽然只看了一场,却心知其他考生虽然出色,武状元亦只是景焕康与云靖之争了。
“云靖各方面也很平均,但所有考生都及不上他的应变,像他这种人,用剑最能突显己身优势·”他微微一笑,扬起下巴向仪雅示意:“景焕康也是用剑的,如果下场他们对上了,你便有好戏可看。”
仪雅与景言关系极亲,知道他剑狂传人的身份,自然对这番分析不抱怀疑·她眨眼看去场上,见白灵飞将兵器架上其中一把精钢长剑换下、由士兵递补上另一把剑,又按捺不住好奇,抓住景言盔甲边缘低问:“灵飞大哥怎么了﹖”·对这个表面温婉、实际机灵多变的皇妹,景言心里好气又好笑,“在这个校场上,灵飞是行家中的行家,没有剑的虚实能瞒过他,即使场外有人想耍把戏,也过不了他这一关。”
所有武器检验完毕,由参事徐汝公布下一场对战的抽签结果,旁观席与所有考生都是议论纷纷:·这轮的最后一场,便是景焕康与云靖以剑对剑﹗·第二轮开始,校场上众人俱都觉得有些透不过气:·考生争胜之心比第一轮更甚,以武器过招更不同于赤手空拳,多场比试下,竟有不少人是溅血被抬离场的。
终于到了最后一回对赛,千呼万唤中,景焕康悠然步出,也不礼让,直接就挑了剑··递剑予景焕康的士兵退到一旁、却不慎碰跌了兵器架,见赤川王之子正恶狠狠的瞪着自己,战战兢兢的将各种兵器还回原位,便飞快归回队中。
云靖来到兵器架前,亦挑了架上仅余的一柄长剑,在全场屏息静气中来到擂台中央··见皇亲贵胄只为景焕康叫好,仪雅心里看不下去——·出身平凡的人在平京城内,就如刻下的云靖无异,一个人在擂台上、所抗却是整个平京的强权势力。
“如果他俩分别跟青原大哥、灵飞大哥和你交战,结果会是怎样﹖”·景言看场中两人彼此抱拳作礼,横剑身前摆出阵式,不假思索便答她:·“青原是遇强愈强的人,在军中没有将军敢说能胜他,估计二十招内便可一次过拿下他们。
如果我用的是绝情剑,那便是三招之内的事·”他想了想,才笑着对仪雅低道:“如果是灵飞,他俩估计就能使上一招吧·”·仪雅瞪大双眼:“只有一招﹖为什么﹖”·“一招之后连剑都没了,拿什么跟他打﹖要是那家伙动真格,他们连剑也不用拔,直接了事。”
场外安庆王亲自下令,在第二轮唯一一场纯用剑的比试中,将由白灵飞与右营将军一同监场··从六品的上锋将本无此资格,军里却罕有没任何异议:·共事日子虽短,御林军却已深服他为人,武将间凭实力识英雄,白灵飞正是少数甫进军即赢得大片人心的将领。
何况他是天下剑道圣地之门主,又深得帝君器重,亲自监看这场剑斗亦合情合理··在众人意料之内,景焕康首先发招,往云靖胁下疾刺··两剑首次交击,清响震遍校场——·云靖封住景焕康的辣招,在剑势变无可变的剎那,手腕灵巧一转,竟就原招向他下盘削去﹗·两道人影缠斗之激烈,尤胜之前任何一场比试。
刀刃无眼,擂台上亦是险象环生,旁观席里倒抽凉气之声不断,赤川王也是异常焦躁,唯恐自己独子会出什么差池··白灵飞看在眼里,不是云靖剑法太高明,而是景焕康用力过猛、更兼求胜心切,乱了自己阵脚,这贵族青年离败阵、就只在几十招间了。
他回头一望,景言仍是沉凝不语,并不打算提前终止这场御试比剑··云靖的剑招奇快,景焕康要应付已是吃力,往往每攻一剑、云靖便以两招回敬,交手以来尚未可抢占主动。
然而他是亲王之子、怎吃得下这场败仗﹖顿时猛下决心,虚晃几下剑花,便运足真劲、破进云靖的剑招内:·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该死﹗敢与我对着干,非要打掉你的剑不可﹗·两人的水平本来相距不远,景焕康/生了狠意,剑势便忽然暴涨,逼得云靖连退七步﹗·旁观席全部人拍掌叫绝,只有仪雅暗自为云靖着急,死命抓住景言的手,生怕场内下一刻便要以血相见。
云靖只差少许便退到擂台角落,胜负悬于一线之间··“锵﹗”·双剑相击,云靖纯凭直觉,堪堪架住景焕康的辣招,然而手中长剑此时却忽然中分断折,一半断剑反往自己面门飞去﹗·景焕康为之大骇,他这招剑势一发、便再难以回收,长剑锋刃贴住对方手腕,继续向上疾刺,直指云靖膻中要- xue -﹗·校场一片惊呼,仪雅更是吓得别过脸去,不忍看见接下来的可怖场面。
☆、校场对 (已修)·“锵﹗”·双剑相击,云靖手中长剑忽然中分断折,景焕康为之大骇,剑势却难以回收··校场一片惊呼,仪雅更是吓得别过脸去,不忍看见接下来的可怖场面。
景言和青原各自握剑,准备出手,却忽听“叮、叮”两下:·一缕指风透入两人中间,先打飞去势极迅的断剑,再撞断景焕康手上的精钢兵刃,使云靖幸免于难。
擂台上两人惊魂甫定,看看手里的半截剑,又看看掠至场中的少年将领··“两位没事吧﹖”·云靖躬身向他感激道:“草民无碍,多谢少将出手救助。”
景焕康身份尊贵,在父亲的封地里,便从未向一个六品小将行礼·此刻却不得不收回气焰,清咳一声:“……我没事·”·——这人非同小可,一动指头便废了两柄御林军精制之剑,他可不想一言不合之下,也被他这般废掉﹗·白灵飞捡起地上残剑,与台上的景言不经意交换一个眼神:·云靖所用的,绝非御林军事前准备的配剑——有人在他检查兵器之后,偷偷将剑掉包了。
而在对决开始后,对方唯一能混水摸鱼的机会,便是那个士兵碰跌兵器架的时候··他一边思索,一边走到看台前下跪:·“出现此次意外,全因末将检察兵器不力,有所疏忽,请殿下与安庆王降罪。”
·安庆王何等样人,心知定是场外有人搞鬼作崇,而白灵飞绝非池中物、进御林军后更多次被帝君私下召见,乃自己极力争取的对象··他心里在盘算,口上对主动请罪的下属淡道:“你刚才救回两个考生,亦算功过相抵,这事就由皇侄来定夺吧。”
——烫手山芋最后还是抛到他这里,他的四皇叔果然够意思··“既然皇叔这么说,便从你一年粮饷里扣掉十石,当作处罚·”·仪雅借拨开发丝的动作遮掩唇形,悄声低嗔:“皇兄﹗错不在灵飞大哥,你别罚他吧。”
景言亦以低头咳嗽掩饰,没好气的答她:“小天有你管吃管喝,这家伙会花什么钱﹖要是他没钱,找青原拿不就行了么﹖”·他回复原样,一声军令命他退下,示意继续御试。
白灵飞疑惑的看他,景言却是极轻的摇头··心思细微者或多或少能猜到,这事跟赤川王一系脱不掉关系·白灵飞刚进御林军,面对各方派系的角力,便如在钢索上行走般凶险万分,若要他再调查此事,便等于将他从钢索上推下去——自己踏破铁鞋才找到御剑门主,可不想如此快便赔掉。
景焕康、云靖皆失掉手中武器,而兵器架上原只剩两把长剑,却都一先一后在比试中报废了··旁观席上,赤川王忽将自己的佩剑抛向场中,景焕康接了过去,满心欢喜的回喊道:·“孩儿谢过爹了﹗”·——这柄宝剑削铁如泥,乃先帝御赐神物,即使是爹平常亦不敢多用,这回他连宝贝都用上了,自己不将武状元的名衔拿下,怎么对得起他爹的心意﹖·眼见此幕,仪雅抿紧薄唇,心中不禁有气——·御试规矩明言,考生所用的全部武备皆由御林军提供,赤川王此举分明是偏袒儿子、漠视赛规。
监场的右营将军亦是一脸为难,但赤川王在朝中位高权重,他一时间亦不敢直捋虎威··云靖似是早已料到这般情状,洒然一笑,默默走向监场的御林军兵士,打算另借长剑一用。
然而,莫论有没有人肯与赤川王作对帮他一把,即使能借得长剑,对着景焕康手上的皇族宝刃,这场比试胜负已是毫无悬念了··“云靖,你过来·”·全场惊愕,云靖诧异回头,要不是景言正在台上看他,他都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在平京里,普通一个朝廷命官亦少有自降身份与寒士平视交谈,何况是眼前的南楚皇太子﹖·“刚才是武器出了意外,非战之罪——”景言用手指托住下颚,淡然开口。
他将斜插腰侧的随身长剑拿下来,如赤川王般照样将剑抛向云靖:·“这把剑随我征战沙场多年,虽然非是父皇所赐,也比普通剑刃好一些,正好合你用·”·不止是云靖,其他人简直都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云靖何许人也,竟能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皇太子这般青睐﹖·原来意气风发的景焕康,心里亦不是味儿——劳驾皇太子亲自借剑、这家伙凭什么﹗·景言心里暗笑,那句“比普通剑刃好一些”,就是说来骗骗人而已。
他借给云靖的虽非绝情剑,但随他出征的自非凡物,他敢断言,就算把景焕康手里的宝刃算进去,场中唯一有可能劈断这剑的,就只有白灵飞的九玄了·念及这里,他又调侃的向少年看一眼——·给我看着些,别再手指一动把我宝贝弹断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也用眼神回敬——行了别再装,要是这么容易给废了,你还会借给别人么﹖·仪雅在旁看着他们你望我、我望你,却是半点摸不着头脑。
“谢过殿下借剑之恩,云靖定必铭记在心﹗”·两人分别得赤川王与景言之助,复又重回擂台上开始比试··先帝赐予赤川王的固是剑中珍宝,然而景言这柄衡极剑,却是他三年前首次作元帅领兵出征时,太清真人从衡山剑楼百里挑一、不远千里带来平京赠他的,两者间自是宝物与圣物的区别。
景焕康吃了兵器的暗亏,又因见云靖大出锋头、泄了锐气,最后给云靖一记妙招抵住后背要- xue -··云靖几经艰辛,终于胜了此场··景焕康心里更是苦闷,脸子是没处放了,又不可归咎兵器上的不公平——难道他可以戳着当朝皇太子的鼻子开骂吗﹖何况一开始是老爹坏了规矩借剑,他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么﹖·幸而在自己最擅长的骑- she -环节中,他以压倒- xing -的靶数赢过云靖,总算出了一口乌气——看来跟那家伙决定胜负的关键,便是兵法答问了。
校场上,兵部职方司郎中王泛首先出题:·“假设目下你率五十艘应龙军的战船作战,却在运河江面遭敌军用铁链锁江,请问两位,有何破敌之策﹖”·景焕康不禁扬唇微笑,南楚境内多有江河,水军在作战的地位可见一斑。
对于水战谋略,他在准备御试前已演练过多遍,故立即便能对答如流:·“水战首要争取顺流而下、顺风作战,假若敌人真用上锁江铁链,只要我抢占了上游位置,便可借楼船顺流而下、用船拍重击铁链破开封锁,然后再以走舸作先锋,利用其船小轻便的优势、牵制对方最重型的楼船。
待时机成熟,便用我军最为疾速的蒙冲,先冲散敌方余下船队的阵形,再派楼船全队上阵围而歼之,此正为前朝将领吴明彻面对华皎、大破对方楼船队之法·”·王泛目现赞赏之色,沉吟片刻后却补问道:“如若我军所处为逆流之位,又该如何﹖”·景焕康事前没设想此点,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
此时云靖恭敬答道:·“楼船、蒙冲皆为形巨之船,于逆流难以冲锋,故当以走舸打头阵,命水手逆流而上,让船上兵士持长斧斩断铁链,同时弓箭手- she -杀敌方楼船上的水手。
待铁链一破,敌方没有水手划桨的楼船必会顺流而下、我方派蒙冲顺水势从后追赶,营造顺流优势,击溃对方重型巨舰·此时敌方军中必派其余船只前来救援,我军水船便可守候在江面上、将其逐一歼之。”
此番应对流畅自然,可见云靖确是善于灵活应变··王泛心里也是满意两个考生的表现,便转而向青原道:“他们所献之策,还请少将点评一二·”·——青原乃当今八军里最优秀的水军统领,故才能以少将身份执掌应龙水军,于南楚百年来史无前例,在场没人比他更有资格为两人表现判定高低。
·“两位心思之缜密、用兵之奇谋,实属难得一见·”青原仍是不温不火的语气,然而话中运筹帷幄的将领风度却使众人心折:“两军对决,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对此两位皆有提及,风势为天时、占据上流为地利、扰乱对方军心为人和。”
“然而水战里要彻底摧毁对方的战力,非用上火攻不可,唯此方能对船舰造成最严重的伤害,使其水军一蹶不振、难成后患·假若我军属顺流顺风,点燃几只蒙冲沿水而下,即可波及对方全阵,届时再以走舸从容破炼、顺流而去,守在下游,以己方楼船□□机与投石器作支援,尽破逃离火海的漏网之鱼。”
景焕康和云靖都为之目瞪口呆——如此大胆的战术,他们尚是首次耳闻··“假若我军属逆流逆风,可佯作畏敌溃逃,诱对方越过自身锁江链顺流来攻,此时我军再重整阵形,主力船队往江面两侧散开,将几艘船只留在江心、燃起火来,敌军便是自投罗网直撞去火海。
这时他们笨重的楼船与蒙冲已难幸免,若有走舸知机逆流逃脱,可暂表不动,因他们必谋在上游某处弃船登岸,只要我军先留兵士在岸边作埋伏,等他们上岸时逐一击杀,不但可尽歼对方全军,还可缴获大批走舸以供己用。”
“真正的战场对垒,还须考虑许多实际因素,更不可墨守成规·这些体悟,在战场经历磨练后,以两位的天资自会明白·”·听到此处,全场已对这位少将佩服得五体投地,至此方知这史上最年轻的应龙统领,确有能与之匹配的实力。
白灵飞怔着感叹:·这少将看来正直磊落,原来都是披着羊皮骗人的狼,还是咬死人不偿命的那种——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说得一点没错啊··仪雅的俏脸上溢满明亮笑容,她早已把青原当成半个兄长,只希望有朝一日军中能承认他的辉煌战绩,让他不再受贵族将领的轻视和白眼——·想不到在这出乎意料的时刻,她终能完成心愿、亲眼看见这块旷世宝玉受人惜重。
景言脸上虽没表情,心里的宽慰却与仪雅无异··没人比他更明白青原的能力,他值得的,还远远不止这些·幸而自己这个与他历过生死的战友兄弟,今天终能为他争响应得的少许。
第二题由兵部尚书叶鸣钦提问,内容涉及当今扩充兵源之法,景焕康与云靖都答得头头是道,对叶尚书的追问亦是应对得宜··“殿下是否还有考题﹖”问答到最后,叶尚书向景言请示最后的题目。
校场上复又鸦雀无声——御试已到尾声,景焕康与云靖二人各有所长,在众人眼内实难分高下,故太子殿下亲自提问的最后一题,便是当届武状元选拔的关键。
熟知他的仪雅、青原和白灵飞三人,脸上也一致现出注意神色——·以景言不按常理出牌的- xing -格,此道题必是无人能料,且是对两人最刁钻的考验··在校场上千对目光注视下,景言飘出一笑,悠然问:·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如果你并未习过武功,却有一个强盗,胁持了你一位挚亲、以及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
眼前强盗让你用所有财产来换其中一人的平安——你会救谁﹖”·他提问过后便含笑不语,然而场里千人却是半晌无言··圣贤所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舍生而取义也。
义之所在,扶老救弱,然则亲人为情之所在,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即便孔夫子再世,面对这种两难抉择,亦难断言对错情理··景言目光投在景焕康身上,这位亲王嫡脉、皇族新一代里的骄子挣扎良久,终还是低声答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赤川王一听脸色便是铁青——这岂不等于弃权不答﹗武状元魁冠不是市集白菜,怎可以把快要到手的让给别人﹗·景焕康恨不得挖一个坑给自己埋进去了,以后别说是平京,连在湘州他也不敢再出门。
景言听后深深瞧了他一眼,出乎全场意料之外,竟然点头淡道:“很好·云靖,你呢﹖”·云靖沉吟片刻,也作了他的答案——·“恻隐之心,仁之端也,人绝无眼见小孩遇害而袖手旁观之理。
我会选救那位小孩,然后自绝于亲人坟前,以赎不义不孝之罪·”·景言眼见玩味笑意,“这便是你心内的答案﹖”·云靖决然点头,道:“是。”
“很好·”景言仰头一笑,霍然站立··赤川王已是连连叹气——只要不是傻子,便已明白这届武状元花落谁家了··“敢问太子殿下,您又会如何选择﹖”·全场兵将皆愕然看向云靖——·敢质问当今太子,这平民小子是吃了豹子胆么﹗﹖·景言手握那柄曾借予云靖的佩剑,神色凛然冷漠,俨如在沙场上指点八军的威严:·“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即使丢了剑,我也绝不让自己至珍至爱之人陷于危难中。”
在他脑海内,忽然便掠过当日黄昏庄园里,那番曾撼他至深的感言——·“能贯彻始终、护住所爱所信,已是万幸·景言殿下,从来成败不足以论英雄,而你、楚国的皇太子,又能做到当中几分﹖”·藏起许多伤痕的倔强少年,历过生死别离,便曾在暮色中如此问他。
而他当日思潮翻涌,却是没有给过他一个答案··此刻,他是背负名为“宿命”枷锁的皇太子,披着八军统帅的战甲、攥紧曾伴他转战半个中原的利刃,在千人中,终于找上了那双澄澈的眸瞳。
那双眸子的主人也在看他,依然是经霜如雪的淡,镜湖底里的,却是他现在才看懂的悲切··他们在晋阳食馆初次遇见的时候,那还是一双没有- yin -影的眼睛。
——是自己一手毁了他的幸福,烙下了使他痛苦终生的疤痕··自下衡山后,平生第一次,他不愿作南楚的皇太子,只以景言的身份、在芸芸人海里对一人诉说:·“但若有一天我须选择,我会对强盗说,我不知道。”
白灵飞,这便是我给你的答案··但有朝一日,你知晓我便是那夺你至爱的强盗,你又会怎么选﹖·“本殿下已有决定·”景言别开目光,复又看去两个站在看台前、万中挑二的年轻武者,宣布最后的结果——·“今届的武状元,湘州汶县人云靖;第二名,湘州赤川王府景焕康。”
此话完后,校场上一切叫喊喜悲,彷佛便与景言无关··他依然是那抹难言深意的笑,接受考生与兵将的朝拜,却是平静地看向场中某一方——·那双清眸还在,带着丝丝被撼动的波澜,淡而复杂的望向他。
景言的答案还未完结,而那缺失的下半句,只有他自己、与清眸的主人明了——·他会把自己一并拿去交换,然后让强盗放走两个人··他懂他,因为他们原是同一类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真的写得某人心里激动,对于殿下的刻画,某人下苦功做了很多,只因他心里的坚持确实感动了我 (喂),希望这一章后,大家将这个角色看得更清楚~·对于这一章出现的兵法答问,某人也是尽了全力啦(苦笑) 景焕康所作的「前朝」例子,其实是南北朝将领吴明彻的战法,这里某人设定应龙军的三种主力战船,也是南北朝时代水战里最常用的船种,战法当中有何不合理之处,还请大家多多指点~~·☆、河上盟 (已修)·武状元选拔后,皇太子亲下军令,让当届状元云靖直入应龙水军、归到青原少将麾下,而榜眼景焕康则被派到中野军里,亦是直属洪达将军的亲兵系——·然而此举,已是对两人的仕途作了暗示。
南楚八军以水兵为首,青原当今更是炙手可热的太/子/党将领·反观中野军虽是步兵之重心,洪达将军却一直忠于帝君,鲜有牵涉平京内派系争斗··太子提拔寒士、抑压豪门贵族的心意已是昭然若揭——·南楚百年来等待的变革正在上演。
几日后,景言当朝封还户部增加农民田税的奏折,与六部尚书于祈安殿上争持激烈,好几次需退朝再议·然而朝中惧于景言手掌兵权,更兼青原率应龙军坐镇运河重地,不得不作退让,将农民年底缴税率维持于六成,举国百姓为之称道。
全国官员考察亦已开始,负责土木建设的工部首先遭殃,正四品工部左侍郎亏空湘州石堤经费八万两,贪污纪录中赫然涉及皇宫几年前的修缮工程·此案牵连工部上下达七十二人,即日由太子联同刑部尚书、大理寺丞、御史台左都御史作三司会审,判处四十三人削官为民、十七人充军流放、十二人立斩于平天广场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集贤巷内,参与各议政书院的民众之多,达至前所未有的地步·一众贫寒之士来自五湖四海,连场辩论里,大部分人均倾向支持新法改革,巷内盛况轰动一时。
七月末,安庆、赤川两王返回封地,皇太子景言再次离京,沿运河南下金延主持察考··太子离京当日,多日并未上朝的帝君亲出平天广场送行,并派承光殿守卫、左御林军上锋将白灵飞率精英兵士随行左右。
平京城里,终于将这番朝野变更消化掉:·此番监国,皇太子雷厉风行的连串改革,原来得到帝君背后默许、更派御剑门主暗中护法——·距离太子殿下登基的日子,看来是不远了。
暮色烟媚,残阳如血,照得眼前水域成一片绚丽金海··景言此次离京,坐的非是应龙军之舰,而是普通商船,身边亦无浩浩荡荡的亲兵,只得白灵飞及御林军十数名将士。
商船转入洞庭湖流域,他眼力何等敏锐,江面往来的表面看似商船、实乃经改装的武备战船——然而这种规格,却非似赤川王府的水兵··白灵飞回复白袍结髻的常装,走到船舷,站在景言身侧,随他目光看去。
江面往两旁无限延展,夕光显得分外潋滟清明··长风刮起,少年笑而闭眸,拼命猛吸,彷佛那风从下游吹来了晋阳城里的味道··自带白灵飞进平京后,景言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有了这么明净的笑容。
“你上辈子没有休过假﹖吹个江风而已,用得着这么高兴﹖”·见鬼的上辈子,他有八辈子没有休过假好吗﹗·“你不也一样﹖快跳下洞庭湖照照自己的样子吧。”
明明自己都笑得不见眼了,还好意思来说我这苦逼手下﹖·景言扬起下巴,环臂胸前淡淡问了句:·“你怎么看﹖”·——估计寻遍天下,也找不出一个能懂这话的天才。
“那些船不太妥当,不如向青原捎个信吧,万一有什么差池,他也可提早应对·”·——幸好,上天在“破解景言”的这门学问里,至少安排了除青原外的另一个天才。
“如果我没料错,他们是两湖附近的河盗·我刚才已经传讯给青原,叫他不日后率水军将其歼之·”·于是说,刚才是皇太子殿下脸容平静、看着一群河盗与他们擦船而过,然后微笑着心念“你们几天后死定了”的情况吗﹖·白灵飞为这群河盗深表遗憾——遇上别人可以,摊上这位腹黑中的极品,自求多福都是徒然,倒不如好好珍惜剩余几天的阳光。
“仍然没有线索么﹖”景言转了话锋,侧首看着少年,“你坐上了全皇城最炙手可热的位置,却不断对我说查不出来——”他瞇眼笑了,眼神轻轻扫过白灵飞腰侧的六尺墨剑,“这不是你的风格。”
少年认命点首,摸向腰带五指一翻,将一根淡绛色的幼索递到景言眼前··“我翻遍沁风殿不下十次,才找到这根幼索·”·幼索是普通玉佩所用的系带,两端各自打了绳纹,纹理复杂而无章,似是匆忙之下遭物勾断的。
沁风殿自廷宴之事后便严禁任何人等进出,此索也就一直遗在地上,到白灵飞夜里暗探殿中才被发现··“还有什么﹖”·“……也许还有,但你要等我回去把主梁拆掉再劈开才行。”
景言接过红线,在风里默思半晌·见白灵飞双唇翕动、却不说话,便将索绳纳入襟内,淡道:“有话便说,万一你在这里憋死了,我往哪里找剑去劈殿柱﹖”·白灵飞斜眼瞪他——说到底就是工夫没做完,一天也别想拍屁股走人的意思啊﹗·“你不觉得自己- cao -之过急吗﹖”几丝残霞似是血泪,零落坠在海天交界间,少年一叹,压低声音如此说:“京察里大批重官下马,又提拔寒士安插军中,还有税制、田制、军编的改革。
你不怕被人说排斥异己,漠视君威么﹖”·“所以,你就是这么禀报父皇的﹖”景言挑眉,玩味的笑看他——·他自然知道,此番白灵飞被派去护送自己前往金延,实是自己父皇派来监视他的眼线无误。
“要是我这么想,当初就不会跟你来到平京·”日沉西海,白灵飞转过身背靠船栏,容颜淡漠中有些冷锐的味道:“在我心中,只是想着北伐大漠、将明教连根拔起而已。”
景言顿时沉默,半晌后才问他:“这件事对你有多重要﹖比父皇许你的荣华富贵还重要么﹖”·“那是我活下去的信念·”白灵飞道:“一个不稀罕光明的人,自然也不需要荣华富贵。”
其实只是很轻很淡的口吻,但那为死而生的意义却决绝得超乎想象··——他已然变成一个靠仇恨存活的灵魂··景言转过身去,又是等了良久,才找到了合适的语言开口:·“其实,你不必只忠心于我。”
“朝廷虽然腐败不堪、却还有人不甘于偏安·如果父皇胸中有北伐之心,你大可替他征战沙场,甚至助他把我除掉——”他淡淡道:“所谓效忠,不应该是对一个人,而是他背后所代表的理念,否则只是愚忠而已。”
白灵飞五指逐下抚过师门利刃,铁般的冰冷印在掌心上,他微一叹气,低声道:“帝君对你的心思,你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你到底怎么想的﹖”·“已经时日无多了。”
景言漠然看着船首破浪而行,日落过后、暗夜笼罩前路,这皇太子的双瞳里,也倏然多了一种墨般的沉色——·“假如再等一两年,万一老天爷开个玩笑,来一次天灾人祸,生灵涂炭、民变四起,南楚便可能熬不下去。”
偏安百年,这个曾经辉煌的皇朝,早已连支柱都腐烂朽化,不堪任何冲击·假若没有改革为它多加一根支架,倒下是早晚的事··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不是我不想活命,而是在自己与南楚之间,我根本没有选择。”
夜色里扬眉迎风的男子,竟是无声的笑了出来··而那笑中的苦凉,听得少年久不能语··原来他对自己的国家,是如此的不看好、却又如此的执意要拯救。
在白灵飞心内,竟有种早知如此的恍悟——·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是那皇太子的骄傲,也是随他入骨的血- xing -··“此番离京,回去之后又是百般变量,你打算怎办﹖”·景言眼底有些波澜。
刻下在平京,自己看似权倾朝野,然而他在朝中有的,只是因利益而投诚的“盟友”,他朝自己大权旁落,便会一致倒戈相向——自己真正牢掌的力量,依然只是八军统领之兵权,真正可信赖的,亦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而眼前,正是架空自己于朝内权力的绝佳机会,他这回前去金延,本就是不要命的赌博,跟当时抛下一抛去寻白灵飞一样··然而,金延是除平京外南楚的另一命脉,若要守住南楚基石,非要守住此城不可。
即使明知是绝路,他也要将金延翻天覆地来一次变革——在一切来得太迟之前··“听天由命·”景言对他深意的一笑,“等我们能活着离开金延才说吧。”
在青原收到景言的飞鸽传书后,两湖之地的局势已经急转直下了··在景言下令修缮江南运河后,一批役工逃脱监工的管控,投奔以往曾在洞庭湖流域一带肆虐的河盗。
这股河盗势力一夜壮大,立刻重整武船,分成小队对北上运河的商队进行劫掠缠扰··他立刻从平京赶至两湖之地,然而此事之复杂却出乎他意料——·此地的运河控制权名义上虽属水军,但湘州为赤川王封地,他甫抵洞庭湖便发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无兵可用。
湘州水军的指挥权在赤川王手上,他立刻登府求见,但却吃了闭门羹——日前景焕康因皇太子而失落武状元宝座,更被投闲置散放于军里,赤川王如此反应亦是合理。
他本亦没打算能向赤川王借上水兵,故在离开平京的同时,已连下三道军令,纠集湘州附近的应龙水军·偏偏八月是军中整备换防的时候,此时要调度水军,所费时间远比平日更久。
青原对金延的熟知,简直比自己平京的府邸还深·城内夏季最大规模的商船队将在不日内抵达洞庭湖,而这队商旅,肯定是河盗发大财的天赐良机——·他们绝不会放着船队在湘州不劫。
而河盗此次倾巢而出,更是将其一网打尽的黄金时刻··奈何河盗已有多年劫掠船队的经验,非应龙军不能对付,他这光棍少将只能静待一切布置完成,在此之前,唯有对着运河干瞪眼。
他站在湘州府外、在两旁紧扼运河关口的箭楼上,想得脑袋都快炸掉——·真想借走那家伙的削玉情,一举劈开江面,以泄心头怨恨··自己只想要一群能抄家伙、打水战的手下而已,真有这么难吗﹗·青原扶额苦思,见运河江面上帆影重重,看来是一队外表风光体面的商船。
对此他只得心里悲叹——·又多一队小羔羊送进虎口了么﹖·然而一瞥之下,他瞬又挑起眼角——·商船有没有经改装、武器规格如何,行内人一看便知。
眼前十多艘商船虽用以载货,却是暗藏玄机:船上厢房暗开掣棹孔、弩口、矛- xue -,船帆更应另有机关,可因应风向调转角度,使船只任何时候皆能顺借风势增速··这种改装非是军队所为,却必是南楚境内精锐的水战部队﹗·连番思量,他忽然从箭楼上飞身而下,在当先那船经过水闸的剎那,俯身下冲,安然踏足船里指挥台上。
足踏实地后,青原终于舒了一口气··指挥台上虽没那袭烈红披风,但白画扇、削玉情却是妥妥的健在,眼前这人除欧阳少名外还能是谁﹖·——自己当然没想错,在南楚内除应龙军外,能有这等精锐船队的,自然是统领江湖七十二道的春日楼主。
“我刚才还在想,河盗难道不是从江上来、而是平白从天掉下来的﹖仔细一看,原来是青原少将,失敬失敬·”·这一刻,青原又觉得是自己想得不对了——·要是真有削玉情在手,他绝对是先削了这家伙才去劈江面啊﹗·旗舰船上,春日楼帮众都握着兵刃、在指挥台下等着侍候他了,其他船只自然亦提高戒备,准备应付任何江面的异动。
幸好欧阳少名的强横无人不知,即使见楼主独自在望台与不速之客对峙,帮众仍是沉得住气、只等候欧阳少名发施号令··他本想损欧阳少名几句,然而有求于人、不得不放下身段,用足江湖礼数向他抱拳笑道:·“欧阳楼主说笑了,在下冒昧闯船,实有一事相求,希望楼主可以考虑。”
欧阳少名收起白画扇,用扇骨虚指着他,只一句便使青原的客套假象粉碎得一干二净——·“你说话别文绉绉的,我听着刺耳,还是用回一介武夫的粗言重复一遍吧。”
“老子就是想来借船借手下,他妈的你借还是不借﹗﹖”·这是南楚军历史上最直接大胆的勾搭(结盟)··青原就只差抄起袖子去干架了,见船里帮众的下巴快掉到甲板上,他本打算收敛言辞装回客套,又见欧阳少名双肩抖动,显是在极力忍着笑。
“借的给我滚下去﹗不借的,你……你好歹也告诉我一句·”·——好端端一个应龙军统领,竟然沦为流氓去要挟另一个流氓,真是世风日下啊。
“首先,你现在手里无兵,就是一个光棍司令,谁的拳头更硬谁主事的道理你懂吧﹖”终于止住了脸容肌肉的抽搐,欧阳少名一转扇骨,指向底下等他命令冲上来的帮众,续道:“其次,在这船上我是主你是客,谁使唤谁你没可能不懂。”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所以说,要我这个水军统领在你手下做小兵么﹖想都没门儿﹗·然而现实里,人不可能只靠骨气吃饭,正如骨气也没可能为他变出一队水兵。
青原心中虽气,却也是知道分寸,他强捺咆哮的冲动,尽量淡然的道:“我懂,那你是不是答应了﹖”·“既然你都奋不顾身跳下来了,现在也上不了岸,我勉强也可答应你——而且看在你本来统领千军的份上,也勉强可以让你作主。”
青原简直听得连家伙都忘了削——他怎么从来不知道,欧阳少名会是这么易与﹗﹖·“春日楼弟子听令﹗”·欧阳少名目顾全场,冷定下达命令:“从这一刻起,你们便以青原少将作最高指挥,直至把河盗赶出洞庭湖为止。”
船队上百人应和··湘州府不知不觉已被船队抛离在后,青原看着这队借回来的水船,感激的望向欧阳少名,话语给卷入江面长风中:·“谢谢·”·——看着这人炸毛发狂,确是自己在这平淡的都城中,难得的一番趣味。
没想到他收起尖刺、眉目温顺的模样……原来也挺顺眼··春日楼主心里暗笑,其实这回,的确是青原给他的话绕了进去··洞庭湖河盗之事,固然是归应龙水军来管,在绿林中却也同时归春日楼来管——他目的跟青原别无二致,务求在金延这批商船途经洞庭湖流域时全力保护,以尽春日楼所负之责。
青原火速来到湘州、却未借得赤川王一兵半将的事,他在来洞庭湖的路上便已知晓·而他自己只擅调度商船在港口之进退,却不擅于水军战术,而春日楼弟子虽众,优秀将材并非轻易能求得,遑论是应龙军统领这种水平的水将。
他本来早已决定,进两湖之地后便找上青原统领船队,没想到却是青原先找上他,故才一并作个顺水人情、将手下全交予他——·他相信楼中船队的实力,只要配上青原这般的水战大家,要战胜河盗并非难事。
“只是碰巧路过、给你截上而已,你无须谢我·”·欧阳少名与他共立在指挥台上,轻摇白画扇,一脸从容的笑着应道·                        ·作者有话要说:嗯,发展到这里,两对CP也要出差做任务了啦XDDDDD 之后的几章,不论剧情还是感情都将飞跃发展,请各位耐心看下去啊~~~~ (还有,某人现在还在呼唤评论和收藏呢~~~~)·☆、论皇太子逛青楼的霸气 (已修)·在洞庭湖蕴酿战火的同时,景言一行亦顺流而下、直抵金延。
出乎白灵飞的料想,他们是很低调地入金延城的——准确来说,是偷潜入金延··由此可见,时道确实很艰难,连皇太子想要进自家门口,也搞得跟汪洋大盗没两样。
白灵飞庆幸自己也是爱惜皇太子羽毛,所挑的随行人选皆是御林军精英,恰恰符合他偷鸡摸狗的要求,不然这下还没入城便要坏事了··金延城内,还是那销金窟的靡烂繁华。
他们分散几组而行,逛了全城一圈后才投了栈··城内客栈长期处于客满状态,于是一行人只能屈就在一间大客房中,而景言跟白灵飞则住店内仅余的双人房··“你到底搞什么啊﹖怕被人设伏刺杀吗﹖”还是说,你被人追杀久了,玩潜入城里玩上了瘾﹖·景言二话不说便坐进床里,踢掉靴子,完全没有半分客气可言。
……好吧,皇太子殿下是要歇脚的,他理解··“待会你就知道了,我先睡,别让人进来吵醒我·”·……好吧,皇太子殿下是要睡觉的,他完全理解——可是能不能别占走整张床啊﹗·白灵飞已经完全放弃对景言的治疗,斟了一杯茶自顾自的喝着,转眼再看看床上——·那皇太子殿下已经瞬即熟睡,简直比猪还要快。
这些日子,每晚自己在皇宫值班巡视,便见东宫灯火直到三更才灭,然而五更已是早朝时间了·他每天便用那两更仅余的睡眠,来应付白昼六部的当朝质问,和平京里的一切波谲云诡。
少年低叹苦笑——这家伙,刻薄手下就算了,怎么连自己都不放过﹖·他解剑搁在桌面,托腮合眸,再不顾其他,在桌上也睡得不省人事··夜幕低垂后,倒是景言先醒过来的,醒觉自己占去了白灵飞睡的那块,他下了床,走近桌上无辜被他赶下去的少年——·这个人,怎么会连睡去也抿紧唇﹖·就连在梦里,他也是不平静的。
景言俯身听他梦呓,那低喊出的名字极轻极浅,却忽然扎在男人痛处,脸色微变,半晌才懂重新望住少年··他自问非是善类,在平京争斗多年,从不曾吝于用何手段——为达目的,人始终要有所牺牲。
他能舍仁义道德为敝履,有朝一日若真需如此,亦当将己命如是舍弃··多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计谋,若能重来一次,他亦照做无悔——纵然他一直在错,但那是为了对的而错。
然而,那两个无辜的孩子是因他而逝的,眼前这人染满仇恨,也是他一手设计的结果··错了便是错了,不管籍口如何,他终究亏欠了小不点们,亏欠了小天,也亏欠了这少年:·自己对他狠心到,直在他心脏捅刺一刀后、还将一切留给他独自面对。
他忽然抬手,想去抚平少年眉梢间的伤:·他心内的梦魇,有几分是因自己而有﹖若可为他消减些许哀恸,心里这份罪疚又能轻些么﹖·“你又在干什么啊﹖”·那双清眸已经睁开,透着灵气,正一脸茫然看着自己。
“试试你有否尽忠职守、替我把守门口——然而你并没有·”景言挑眉,不着痕迹收回右手,讥讽的着看他:“你到底是不是用剑的﹖有人走得这么近还能睡下去﹖”·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你没说要把你当成“敌人的气息”啊﹗难道你在房里晃来晃去,我也要醒上几回吗﹖·“殿下,属下知错了,这就借客栈的墙面壁去。”
白灵飞赔着笑,转身伸个懒腰往房门而去··“这里有墙,你不用下去面壁这么麻烦·”·“顺便去拿吃的行不﹖”少年扬声应他:“我的皇太子殿下,你光靠睡就能饱么﹖”·“不用去拿,你一是留在这里面壁,二是随我出去吃东西。”
少年往上翻个白眼——·这家伙真的没完没了啊﹗反正这里是金延不碍事,干脆把他丢下,自己回平京看小天算了··“你还出去干什么﹖”·白灵飞终于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无奈摊手:“叫上其他兄弟吃饭啊,要不然你自己去叫。”
景言对他摇头,眸里又是那种难辨深意的笑··“他们留在客栈里吃,只有你一个随我出去·兵贵精不贵多,明白了吗﹖”·这种眼神,白灵飞简直不能再熟悉了——那潜台词只有一句:·金延城里,很快有人要遭殃了。
春日楼的水兵自是训练有素,在彻底检视完手上这支船队一遍后,青衣少将实在有些感慨··即使是他领应龙军对付这批人马,少不免须打一场硬仗——欧阳少名这家伙,实在是个无底潭啊﹗·若这支力量能为殿下所用,说不定便是他不容小覤的重要助力了,又如果能把欧阳少名从安庆王一系争取过来……·青原暗地里摇头,这么想显然不靠谱,倒不如现实点去想怎么打河盗更好。
他与欧阳少名、以及几个春日楼里擅水战的堂主回到指挥船上舱·船厅中,欧阳少名摊开整幅运河形势图,从金延逆流北上平京,太湖至洞庭湖的一段水域、大小运河湖泊均加了详细标注。
青原暗懔——他一直没低估欧阳少名,然而春日楼的通天手段,还远远出乎他想象之外··帮众轮番将河盗的消息禀报完毕,欧阳少名听罢,用朱笔圈住洞庭湖与湘江的交界点,对青原低声解释:”从这个月商船的遇袭情况推断,河盗的藏身巢- xue -应是这里。
这个地方,同时也是在运河上伏击商船的理想地点·”·青原完全同意,也拿起另一支朱笔,勾划金延商船队的路线,“往年船队会依此路线北上,所以,他们最快两天后便可能遇上河盗。
当然,要对付河盗,我们可从这段藏身的水道转出运河——”他用笔杆指着船队刻下停泊地,那是洞庭湖西南约百余里、可随时东驶转出湘江的隐蔽小湖,“然后沿途保护船队,直至他们抵达平京为止,不过我想你也不情愿用这个方法。”
欧阳少名点头微笑:“上上之策,是趁他们倾尽全力劫船的时机,反过来把他们全灭掉·”·错过这次擒贼机会,便须等换防完毕的应龙军到两湖后、与河盗明刀明/木仓/打个真章。
然而洞庭湖水系错综复杂,河盗又是狡猾非常,打不过便逃,以往春日楼与之数次交手,均未能将河盗连根拔起,故若错失这次良机,剿盗之事更是难比登天··“我们对河盗的计划一无所知,就连贼- xue -也只是凭空猜想,”青原转动毛笔杆,微微皱眉:“没有军情,我无法拟定确实战略。”
一名春日楼堂主立即请命:”楼主,属下可带人在河道侦察、刺探河盗确实情报·”·“洞庭湖附近大小河泊太多,你们过去几次侦察也毫无所获,这次亦不会例外。”
欧阳少名沉着摇头,“几年交锋下来,我肯定河盗里有高手坐阵,以你们的身手,去了反会打草惊蛇,刺探不了军情之余,还把自己赔进去·”·青原讶然看着他——这家伙难道是想……·欧阳少名悠然回望,“没错。”
看来说到行军打仗,这少将脑袋里的灌水便倒得一滴不净啊··“这里只有你我适合这份差事,”他含笑抚着腰间的削玉情,“没人比你更熟悉两湖,也没人比我更有把握应付河盗里的高手。”
青原心知此话非虚,己方只剩下两天时间,要在千般交错的水道上寻找河盗踪影,更要探听到敌方的全盘计划,只有他俩互相配合才有可能做到··军机不可误,他看着这个多年来棋逢敌手的男子,决意断然道:·“我和你一道去,把小艇准备好后,一到入夜便立刻出发。”
白灵飞随景言在天罗大街的人潮中停下脚步,一看之下还不相信,揉揉眼睛后,再愕然看着眼前的花街柳巷——·俗话说的那句,叫“饱暖思- yín -/欲”,这次序能不能别弄反﹖·“……我明白你的需要,但你也要明白我肚子的需要,大不了我们先去吃,你赶快吃完自己去找姑娘解决吧。”
你在平京憋得要紧我理解,但手下的温饱死活你不能不管啊﹗·相比起在平京,景言装束已算十分平庸,白袍皮靴的白灵飞亦是一贯简约·然而两人仪表出众,身在烟花之地,便难逃被青楼女子成群缠住的场面。
胭脂水粉的女儿香熏得白灵飞透不过气,他看着景言叫苦不迭,这位皇太子反是从容淡定,对投怀送抱的美艳女子也不看半眼,横手便将白灵飞扯离一众粉蝶的围困,硬将他拖进青楼。
·“看来你还没进过青楼·”·“……我只干过青楼小厮,没当过你这种豪爽贵客·”你忘了自己把我一剑钉死在半空的战绩﹖·甫进楼内,景言便从腰带里掏了一锭白银,鸨娘接过后笑逐颜开,知道来的是两个风流阔绰的贵公子,当即娇笑连连:“两位公子爷啊,您们在此稍等,奴家这就去把最如花似玉的姑娘叫来,让两位慢慢挑选,包管令公子满意。”
见鸨娘上楼而去,景言顺势便将他拉到不起眼的角落,那应付自如的娴熟技俩,简直是到自己皇宫后花园闲逛一样··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后宫有佳丽三千任你挑,你偏要来烟花之地买笑。
以后别说平京那些纨绔子弟了,免得五十步笑百步·”少年扶额叹气··景言嘴角一抽,“你要弄清楚,那三千佳丽名义上都是我继母,轮不到我碰半根指头。”
他回头斜睨白灵飞,没好气的解释:“我是不缺女人,但习剑者一向少近女色·这座艳花苑,是金延高官富商最常来的青楼,这次我来不是找女人,明白没﹖”·白灵飞连连点头:“……完全明白啊。”
怪不得迟迟不立妃,原来你好男不好女··自古多有帝皇豢养男宠的先例,在平京他亦有所听闻,南楚的权贵豪族对此风气习已为常·作为当朝南楚储君,又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皇太子有这种癖好,实在是合理不过。
白灵飞清咳一声,其实自己也没立场指点些什么,只得好意提醒他:“那些大官富商应该是来挑姑娘吧﹖我看这里没什么小倌,你会不会是进错地方了﹖”·——这家伙到底哪条弦出了问题啊﹗﹖·“我来找的是何光启,不是来风花雪月好吧。”
景言哭笑不得的解释··“………”白灵飞对他赔笑,“他是金延刺史,你要找他,直接亮出朵儿不就行了,他怎敢不见你﹖”·你好歹把话说清楚啊,毕竟有太子冠岁不立妃的黑历史,让人误会怪不得我。
“我想命他为我办几件事,但我既不想付代价,又不想他不听话·”景言勾唇一笑,对他挑眉:“你说该怎么办﹖”·这个时候,少年终于从“皇太子进青楼找小倌”的脑回路里清醒。
毕竟是用来“破解景言”的天才,白灵飞一听之下便恍然大悟:·“你想用他见不得光的秘密来要挟·”以景言的能耐,不难在金延察考中查出何光启贪赃枉法的勾当,只是一旦定罪,跟他再来个条件交换只是笑话。
“他知道我若动真格来金延、必会对他开刀,故趁我们未入城前,一定先跟他的商贾同党谋定对策·”景言勾起唇,漫不经心的看着楼内飞蝶彩衣来去,“今天我们在城内,不就听到几个金延大老板晚上在艳花苑设酒宴么﹖这种场合,何光启怎会不在﹖”·白灵飞很安静的闭上嘴——这种心思算计,实在不需要自己说些什么了。
唉,自从进城后一切都在他计算之内,这家伙真没打算让自己好好吃饭的··不一会儿,鸨娘便领了十数个红粉黛人回来·景言斜斜看了一眼,便淡然拂袖道:·“我给你的银两不少,就拿这些庸脂俗粉来打发我俩兄弟﹖鸨娘,你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
“公子息怒,不是奴家不想厚待两位,而是您们实在来得不合时啊﹗楼内几位红阿姑都去了服侍钱老板、桂老板他们……啊﹗公子、公子留步﹗”·两人似要从正门离开,她硬是缠上去,拿出十足的媚劲道:“要不两位将就将就,明晚奴家一定为您们预留最上等的姑娘……”·“给我们几位老板旁边的厢房,我们也可将就留下。”
景言毫不吝啬,这次掏的是一枚黄澄澄的金子,看着那些媚眼抛个不断的风情女子,只是傲然一笑:“但我对女人一向不将就,这些给我撤下吧,别再叫姑娘来了。”
白灵飞在一旁听着,心里由衷感叹——这就是皇太子逛青楼的霸气,他这等平民懂什么﹗·☆、龙潭虎- xue - (已修)·这边厢景言和白灵飞刚进厢房,隔壁便是一阵玉杯碰盘的清脆响声——·“你们这话什么意思﹗﹖”·瞥见景言等看好戏的神情,白灵飞便知言者乃金延刺史何光启无误。
“若要硬将事情公诸天下、把我们都拖下水,那也太不够意思了·大人您你有份儿赚这笔钱,理应自己想办法解决此事·”·“即使殿下查到头上,我们本来就是赚钱的商人,只是误信朝廷命官、被大人骗上当,才会铸成此错,算不上什么重罪。
倒是勾结商贾、以权谋私,若按南楚律法问罪,理当斩首啊……”·“朝廷一向优待金延商贾,倒是大人要小心些,若在殿下面前出了差错,自食其果的只会是您﹗”·“是你们不信我,”何光启重拍桌面一下,嘿嘿冷笑:”殿下城府之深,手段之狠,恐怕胜过朝中任何一人﹗若我主动请罪,还有活命之机,你们的下场便难以逆料了。
既然你们不顾我这个盟友,我也没必要顾全情义,就看谁能笑到最后﹗”·白灵飞忍笑偷瞄景言——看来你是臭名远播啊,真的不用爱惜一下自己名声吗﹖·“好话已经说尽,我们几个就此告辞,何大人不必送了。”
几个大老板相继离去,两人在邻房听到瓷器陆续掉地碎裂,声响持续了片刻才消敛··见景言在抱臂深思,少年心里不解,低声问他:“何光启这么怕你,现在都想主动认罪了,你还担心他不乖乖听命么﹖”·“人的心理很奇怪,愈是位高权重,便愈有侥幸之心,绝不肯将荣华富贵轻易放弃。”
景言故作认真思索的情状,“能当上金延刺史的会是什么人﹖何光启是极小心谨慎的官场老手,刚才只是讨价还价而已,他那些勾当莫说跟我坦白,甚至连查亦要大费周章。”
“真正要他死心塌地,还需把他真正的把柄抓过来·”·……世事都被你看透了,我还是回去洗洗睡吧··白灵飞懒得理他,一屁股坐进椅内,将桌上的西域葡萄抓了几颗衔在口里。
·——再不治饱肚子,怕是没命为他的皇太子殿下干活啊··原来陪酒的红妓都一并被何光启赶了出去,这下不欢而散惊动了鸨娘,此际又再领一批姑娘来敲房门。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何光启勃然大怒,暴吼道:“出去﹗全都给我出去﹗”·那声音已带醉意,显然是他把老板们赶走后,独自一人不断灌闷酒。
鸨娘悻悻然的告辞而去,此时景言还在苦思,忽见厢房床铺上有一套轻纱罗裙··在下衡山之前,身为剑狂首徒的他已经常擅离师门、闯荡江湖,自然知道那是供青楼女子在销魂一夜后更换的衣衫。
白灵飞还在玩葡萄抛接的游戏,吃得不亦乐乎,却忽然全身打了个激灵··少年定神望去,只见他的皇太子殿下斜倚床头,双眼都瞇成两条细缝,正在好整以暇看着他。
少年张开了嘴,葡萄却不慎滚到桌上——·每次和景言出入烟花之地保准没好事,他走的是什么青楼霉运﹖·为了自保,白灵飞决定不惜助纣为虐:“你需要我绑些小倌回来给你么﹖”·皇太子殿下笑得相当没节- cao -,“不用,你把自己绑起就行。”
借着夜色掩护,小艇在黑沉夜海里悄然滑行,逐渐接近这批停在小湖上的武备船··这次对洞庭湖的搜索经过青原悉心计划,凭他对水道的熟知,两人在河道穿梭三个时辰,终于在湘江入湖口以西二十里,找上河盗的据点。
小艇缓缓靠向船身,剎那却奇迹般停定,青原当即瞪向掌桨的欧阳少名——·内力比我好了不起啊﹖当船夫有啥好炫耀的﹖·然而一看湖上的武船队,纵是震慑南方运河的应龙少将,当下也头皮发麻:·整整三十多艘帆高两层的河盗船,每艘俱都灯火通明,甲板上十步便有一哨岗,不知情者一看,还以为他们才是被劫的商船队。
幸而高身的武船吃水不深,火把无法照到水面上,不然他们这只小艇早给发现··青原转身看向身边的春日楼主——·欧阳少名脸上难得也有几分凝重,眼前是唯一一批春日楼无法一网打尽的河盗,多年交锋下,河盗对己方水船很是忌惮,防守才严密到这种程度。
“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青衣少将的笑意一现即逝,而那笑里的战意仍在··欧阳少名双目微瞇,用眼神询问他——哪一艘﹖·青原敛神察看,迅即分析出河盗的船阵:旗舰船上必是主帅所在之地,故武装规格在众船里肯定最高。
不消片刻,年轻少将的目光定在眼前这艘大船上··欧阳少名心神领会,曲指弹出一道指风··“见鬼了,今晚风竟然这么大·”·“这几日天色不太平静,希望老天爷别碍住我们发财……”·船尾几个河盗的火把被吹得忽明忽灭,便给这下分了神,未曾留意此时两人已从艇上拔身而起。
“咦,风怎么是青色的﹖”·“你才是见鬼,风应该是金子般的颜色啊……”·在最后一刻钻进下层船舱,青原松开拳头,暗呼好险——若非欧阳少名身法绝顶、及时把他拉进船,自己恐怕已暴露形迹了。
两人身处的舱室一片漆黑,三面墙前整齐堆了几十个木箱子,应该就是河盗用来放赃物的地方··青原正想开口,嘴巴却忽然被欧阳少名捂住··几个河盗推门而入,欧阳少名带他退到其中一堆木箱后,旋身挡在他前方。
两人脸贴着脸,均是放轻呼吸,只剩些微温热鼻息拂在彼此颊间··青原整个人给他压住,暗黑里,只剩面前这双眸子凝看自己——·剑者的冷狠下,埋着三分执着如一的深情,与当天在竹林抚琴的他一模一样。
向来深知这男子生来就是狷狂如斯、不曾掩饰;岂料融进柔情,那结合是如此矛盾而完美··胸中一阵陌生的悸动,狂乱得无法抑止——·在咫尺相对里,他竟沉沦到几近窒息。
“大王说的波斯宝贝在哪﹖什么白玉石夜光杯……是不是会在夜晚发光啊﹖”·青原连忙收慑心神,暗听河盗异动··“索- xing -把箱子全搬出来,揭盖来看有没有会发光的珍宝。”
两个河盗一边说,一边便将他们身旁那迭木箱逐个搬走··“不过夜明珠也是闪闪发亮的,我们岂不是找到天明﹖喂,你们几个别光站在门边,快来——”·两人声音忽然收敛。
其他河盗心感奇怪,走进舱室里,果然看到黑暗中会发光的宝贝——·一点寒芒抹过颈间,那一剑,竟带着些许潇洒的风情··两湖闻风丧胆的六名河盗,顷刻之间,全伏首于利刃之下。
青衣少将身形一直被男子用后背掩护着,甚至没半滴鲜血溅到他脸上——·他虽经常把削玉情挂在口边,却第一次近看这把名剑出手··欧阳少名从始到终,都没有往身后的河盗看上一眼,只是轻轻一抖剑锋上的血珠,然后无声将爱剑插回鞘内。
青原这就领会到,自己实在有够狂妄——应龙军屡次与春日楼抬杠,这家伙忍了八年,亏得他还能对自己留手··两人搬了几口箱子遮住尸首,便移到门后。
欧阳少名一下示意,青原立即随他迅速移到走廊上,又闪进另一船室·这次青原见他作了噤声手势,便按他意思,耳贴墙边,凝神细听:·“大王,听说朝延派应龙军来围剿我们,而且春日楼主已经离开集贤巷,必定又是冲着我们而来,这次计划太过冒险,不如先放过那批金延船队吧﹖”·“废话﹗不冒险能劫得金子﹖察天观色,两日后必有大雨,届时湘江流入洞庭湖之处将会风高浪急。
只要找几艘船停在入湖口,便可吓得金延狗商不敢前进,见湘江的西边有一个小湖,定会匿藏在此地,以为我们不敢逾越河口进击·怎知我们一早在这里埋伏,等他们全部进湖便封住出口,到时要钱有钱、要货有货,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与欧阳少名相视而笑,兴奋之意只有彼此明白。
——计划倒不错,可惜船上埋伏了两个探子啊··他们再听了片刻,便果断离开船室,重施故技回到船尾··青原藏在走廊的- yin -影角落,待几个河盗远去后,立随欧阳少名潜入房中。
霎眼间,他心中忽然大感不妥——·精光从头顶而降,来势凌厉迅猛,一来便直取他背心要害﹗·青衣少将瞬即抽剑相迎,与来敌硬拼一记··他剑势何等迅烈,一招之下,对方立被震得在廊道上连退几步。
然而,只是一刻耽搁,局面已是无法扭转··船廊上,各间船室里涌出大批河盗,与伏击青原的高手成合围之势,同一时间,欧阳少名亦从那间藏了尸体的舱室退出来,与青原背靠着背,冷看厢房中严密布阵的敌人。
下层船舱大半河盗受此惊动,俱都走出廊道,连同通往甲板的两个出口,两人被至少上百名敌人重重围困··青原几可肯定,定有河盗从赃物堆里发现尸体,推想出有人潜伏船上,因事出突然,只能安排小部分同党在这房内预先埋伏,对方的特级高手则在廊道守株待兔,待两人接近,便以打斗声警告所有同伴。
故而除了藏尸船室的包围网,其他河盗看似来势汹汹、实则组织散乱,尚未站稳阵脚··——这是时间的游戏,只要全船人都来到这条廊道,他们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千钧一发之际,青原侧首看着男子,锋尖凝定指向前方··男子翩然轻笑,对他缓缓点首··一个眼神,却已对彼此所想了然于心··下一刻,冠绝南楚八军的利刃、和傲视平京的当世名剑同时出手。
重重敌影中的两个剑势漩涡,各自往河盗席卷而去﹗·☆、一剑之证 (已修)·自春日楼稳坐平京第一大帮后,欧阳少名已是极少出手·这一下,却是削玉情今夜第二次出鞘。
他双眼轻抬,眸光遽化成厉寒,瞬即一掠往前,一点微亮的精光往空中划去——·这是一个极狂狷的剑手,手执一柄极高傲的名剑··世上罕有物事能令他拔剑,然而此剑一拔,他必将魑魅魍魉伏诛于剑下﹗·这一剎,船廊十六间船室外、总共八十九个河盗,一致看着削玉情的锋尖,犹像慑于与绝代佳人的初遇。
此光何冽,此剑何狂﹗·寒芒飙向河盗群,血珠甫触剑锋、沿刃而落,不留些毫··血红只留在十一名河盗的颈间··——那柄剑斩遍天下武林、从来绝不沾血。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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