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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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修罗道 by 緋村天水(上)(5)
·——他脸色比雪还要白,要是听力差了些、忽略了那微弱得不能再微弱的呼吸,景言真会以为他死了··“他心切要救流民,又想逼父皇放你出去,便带着百官跪在御书房整整四日。”
仪雅红了眼角,不忍去看遍体鳞伤的白灵飞,转向景言哽咽道:“父皇盛怒之下,不断下旨对他用杖刑·刚回紫竹苑的时候,太医都差些吓昏过去,说他……”·景言没有发怒,只是眸中有仪雅都骇得心寒的巨浪,“说什么﹖”·“他肋骨全碎了,脏腑也……也伤得很重,”仪雅欲言又止,终于接道:“父皇对他用了上千道杖刑。
唯一庆幸的是,灵飞大哥内功深厚,才能险险保住- xing -命·”·上千道杖刑……若是再次一级的高手,脏腑不止是“伤得重”,而是会烂成肉泥。
万一安庆王败退的消息晚半天才到,在床上睡着的人恐怕只能永远睡下去——·在帝君预算之内,本来就是要活生生把他打死﹗·“皇兄,你……”·“放心,我不会去弒君。”
景言嗓音异常平静,只是因过度的压抑而微微变了调,“我若要杀他,他就不会还在皇宫内——”·“只是从今天开始,我绝不让他再有半丝伤害灵飞的机会。”
仪雅闻言止了语,默默退了出去··景言跪在床首,将白灵飞遮住眉目的刘海拨正过去··少年睫毛微颤,似是感应到一种熟悉却安全的气息,眉心舒开了些,却终是没有醒来。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知他又陷于庄园惨剧的梦魇里,欲轻轻拍他稳住那睡梦,却记起他后背伤得极重,便转而握上白灵飞的手注输真气,助他疗伤··剑狂一派修习至阳内功,截然相反的脉气甫进体内,白灵飞瞬即给灼醒了。
全身上下碎了一地,剧痛完全占据了最初的意识·他咬紧牙关熬过去后,却发现自己的右手,竟然安稳落在另一个人的手里··那一刻,白灵飞反- she -- xing -便是勾唇笑了。
他心下知道,自己上半身可算实际意义上的“碎一地”,除了四年前光明顶一役,他许久没有这样碎过了··第一个被打千道杖刑的人、还能半残不死的躺在这里,这绝对比入京当晚就进天牢的纪录还要光荣——一切事迹,还得拜他的皇太子殿下所赐。
他真是从了一个非同凡响的男人啊,白灵飞没来由的想··他五指在床上抓得发了白,抑制住了被打碎半身的痛楚,刚有一寸肌肤撑离了床榻,便在景言的厉喝下止住了动作——·“还逞强﹗真要把自己挂掉了才高兴么﹖﹗”·总比你在天牢等着被挂掉好啊。
挣扎了半下,他就知道自己实在没有不躺的份儿,白灵飞咧着嘴,带着喘息慢慢躺回去——按两人刻下别扭的姿势来说,其实就是躺回景言怀里去··“我没事,你去跟你父皇说说……我明天才复职……”·景言立刻学会了“没事”的另一重意思:那不是说“这不碍事”,只是代表“我没挂掉”而已。
“他不会以为一个半死不活的人能去守皇城·”景言冷下语气盯着他,嗓音带了不寻常的沙哑,“你一天还没好全,一天也别指望能下床半步·”·白灵飞虚弱的笑——动辄就对人左呼右喝,还真是皇太子的职业病。
景言真气极之精纯,更兼奇热无比,在他任督二脉周转数遍,已将自身时而紊乱、时而寒滞的脉气尽皆收束,本来的筋骨脏腑之伤,感觉上也减轻了许多··白灵飞瞥见了景言微微发抖的双肩,扬起了一抹笑,反手握紧了他的手。
重伤的少年五指依然沉稳有力,白灵飞依在他怀里,低问:“你明天要出征﹖”·景言点了点头,“你专心养好伤,等我凯旋而归回来看你就行·”·“当你班师回朝的时候,自然会见到我和青原他们来贺你凯旋之喜。”
那几乎把人生生杖毙的重刑,白灵飞绝口不对他提半句··景言全身肌肉都因情绪而紧绷,手臂青筋一下下暴烈跳动,然而他也绝口不提心中的痛与怒,只对少年戏说了一句:“看来你很有当太子妃的觉悟。”
“……你是不是还没去看祖训﹖”·景言失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头,“睡吧·”·——至阳真气依然游走在他经脉间,自己的右手一直被他牢牢扣住,未曾放开过。
在天牢的时候,他们不时将“出去以后”的日子挂在口边,他想了很多,想应该对蓦然走进了自己情感的男人说什么·到了这一刻,他却是什么都不懂说了。
久未休歇的疲惫加上重伤,白灵飞终是抵受不住,默思了片刻,便在景言臂弯里昏沉睡去··十一月二十七晨,皇太子在全城民众相送下,单骑从皇城驰出金华门。
城门外二万精兵在主帅带领下拔剑誓师、催马踏雪,往汉南平原的方向行军而去··十二月初二,皇太子挥军后第一道战报传遍平京、举城振奋——·景言两万兵马甫抵前线,便使夏军止住进击,悉数退回舄琊城。
他即日将天引山阵地所有南楚兵马整合,兵分三路往舄琊连夜行军·其中一万五千人采直路明逼舄琊,夏军守将趁夜里大雪重施故技,率军出城在密林伏击楚军,却给早一步埋伏在城外百余里的八千轻骑杀个措手不及。
在景言带领下,夏军腹背受敌、阵型给强行冲散,阵亡者众,其余夏军被当场俘获··二万五千人的主力南楚兵亦抵达舄琊城外,只叫阵不攻城··留守城内的夏军本料在出城部队击溃敌兵后、才在天明内外夹击南楚军。
直到黎明第一线曙光升起,景言率骑与楚军会师于城下,亲手斩杀敌方指挥将领,城内军心即溃··南楚军趁机攻城,半天后,舄琊城破,交锋转变成一场惨烈巷战。
双方杀得天昏地暗,尸体堆迭简直像在城内砌起另一道高墙,最后,夏军尽烧城内粮草,撤到天引山脚最后一个夏军据点··夏军盘据山脚南方、南楚稳守舄琊城,双方僵持了数日。
然而,夏国再有三万骑军集结完毕,以二皇子长孙晟为帅,带着粮草翻过天引山,立刻补充了舄琊一役之损失·反之,南楚军粮草吃紧,更兼骑兵战力小得可怜,战情并不乐观。
十二月十日,夏军尽起精锐,开始新一轮猛攻··战局甫开始,长孙晟已攻破舄琊城北五十里、南楚用来固守陷马壕沟的四座箭塔,用泥沙迅速填平了壕堑·景言覤准夏军阵脚未稳,当即率五千骑兵出城突袭,然而缺乏箭塔支持,更兼双方人数悬殊,南楚苦战一个时辰,依然未将夏军赶回最外层的壕堑。
战场上剑光如雨,南楚骑兵虽处处破绽,偏偏凭当首的一点锋锐支撑到这一刻·剑气翻滚如浪,数名夏兵只被衡极剑锋轻轻一碰,已被剑气震断了心脉··景言削断迎面刺来的长矛,将深入对方胸膛的长剑回收,又一名将领颓然从马上倒下。
鲜血照头喷洒在他脸上,有几丝甚至渗进嘴里,景言尝着口中的铁锈味,凝下目光,转身对身后亲兵回喝:·“叫玄锋立刻出城来援﹗快﹗”·——此层壕堑绝不可失,否则以舄琊城的兵力与粮草,铁定抵受不住夏军的连日攻城﹗·他在阵形最前方纵骑冲杀,夏兵几乎全军的攻击当头而下,南楚的皇太子却凛然不惧,连挥剑的速度都没半分迟缓,斩下一切挡在面前的人命血肉,继续带领兵马逐寸杀出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那名士兵领了命,叫传讯兵吹响了号角··轰天蹄声应讯奔向这片战场,出乎所有人意料,却非出自舄琊城内,而是城外密林与平原交界之处﹗·若有人站于远方山脉观看此情此景,定会为这个混战场面惊叹不已——·那就如一团猛狮正和兽中之王作荒原困斗,互相撕肉吞血不亦乐乎之际,战场忽然又冒起另一只灵敏的猎豹一样﹗·那名亲兵顿时心里大惊——对方尚有援兵﹗这场仗还如何能打﹗·景言离声源的方向最近,剑招却毫无停歇,照样全数发了出去。
千道寒芒之中,他脸色更是凝重——·远赴天引山之前,他压根没想过,这场会是自己历来遇上最艰难的一战﹗                        ·作者有话要说:别问我小飞的身体用什么造的,被亲妈(?)虐得多自然就练成刀枪不入的啦~~·☆、锋狼沙场·南楚皇太子素来与不要命划上等号,曾用三千骑兵固守城墙塌掉一半的楔州、将三万叛兵全数收伏,又在暴风雪领区区千人埋伏樊岭三日,最后将汝察王整支二等亲王的军队葬在崖下。
简单来说,这位军神的形象,大抵是敢将巨象活剥拆吞的杀人狂,哪怕将自己颈项送去刀下,皇太子也是当吃饭喝水一样而已··——他不是一个会怕事退缩的将帅,这一刻,情势却不容他拿全队兵将去赌。
景言猛一咬牙,正要传令撤回城中,却猛然发觉,正与他短兵相接的夏军大将也一脸惊疑﹗·他是历经数百血战的锋将,心中立刻作了一个准确的猜测:·来者大有可能非是夏军。
问题在于,南楚能动用的骑兵,几已悉数被抽调至舄琊城,对方自然亦非南楚军·这么一队人马,来到天引山楚夏交战的平原能干什么﹖·骑兵脚程极快,在他思索间已从夏军左后方斜斜切入战场。
夏军后方即时陷入一片混乱,当中还夹杂些甫即响起便嘎然而断的惨叫——·全是一招封喉的招数·割断咽喉是最少痛苦的死法,但就连自己的功力,也无这种千枪百刃中还专挑咽喉来攻的自傲﹗·夏军后方瞬即被斩成两段,景言敏锐的发现,在自己身上的压力也同时减去不少﹗·——莫非对方是友非敌﹖·夏军帅旗那边,长孙晟亦是焦躁的对兵士下令,显是在抽调骑兵前去堵截这队不速之客。
景言在挥剑的间隙中偷得一剎,运功放目远望——·来军的帅旗上,赫然是南楚的四割菱图样﹗·自己曾向朝廷请求再增兵马,但厨子怎会不知自家灶头的破事﹖他理解兵部不是故意留难,只是八军系统内实在再无骑兵可调,战报送出去之后,自己也觉机会渺茫,已不再奢想援兵之事。
再退一步想,即使有援兵能来,亦绝无可能跑得比传讯兵还快,自己事前怎会没收到消息﹖·然而疑问归疑问,他对战局有种野兽一样的本能,见了这番转折,知道时机一闪即逝,当即把心一横,扬声大喝——·“赶走夏军、就在此刻﹗兄弟们、随我杀上去﹗”·南楚诸骑轰然附和,按命散开两翼。
景言厉叱一声,全力催马、手中长剑几不停歇,终带得南楚军全数越过最外层的壕堑··那队神秘人马移动极之迅疾,似与景言有着默契,全军随景言的突击调整了冲刺方向,配合他全力猛攻夏军左翼。
更令景言大吃一惊的是,他们不但调度灵活、战术高明,士兵的骑- she -实力也更胜自己身后的南楚兵,分明是北方的骑兵水平无误﹗·夏骑翼军被两面夹击,又是攻其不备,已给逐层冲散。
——能一招封喉,还带着水平高得不可置信的骑队……·电光火石间,两支挂着四割菱军旗的骑兵逐渐接近,景言费尽思索,却想不出任何属下将军能有此本领﹗·正在这个时候,一道白芒骤然而起,硬在夏骑里领头杀出一条血路﹗·夏兵畏怕了,南楚兵惊奇了,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一幕,偏是没人能张嘴说出话来——·漫天血火中,一柄雪亮长剑迅若流星,没有任何兵器能使它为之停留﹗·剑上寒气直冲九霄,带着主人的锋锐和傲意,足足划开了十里荒原。
某程度上,参与这场舄琊攻防战的将士都很幸运,因他们是相隔四百年后、再度领教何为“风云变色”的人··景言心湖就如被投下一块巨石,涟漪激荡、久久不散。
一声仰天长啸后,皇太子夹腹催马,率先向那亮若星辰的光芒靠拢过去,终与来者在千军万马里会合在一处——·“你盼着的锋狼兵终于来了,希望不算来得太迟。”
九玄之光惊动了整个战场,在几息的马程之外,少年对他淡然一笑··那一剎,他眼前便似落了一场纯白初雪··他看着白灵飞身后、在战场上锋芒毕露的南楚骑兵,动了唇,却激动得忘了言语——·来了。
自己梦想中横扫战场的锋狼兵真的来了··他练好了自己长久筹谋的骑军,成了领头的绝世利剑·在这雪原战场上、在南楚最需要援兵的时候……他终于来到这里,与自己并肩作战﹗·北伐二字,再不是飘渺在幽云之地、遥远不可触及的梦。
言语太过苍白,根本没法盛载他心里的感激和欣喜,他们之间,也已无须那些堂皇的文字··“锋狼兵听令﹗”·景言向这队倾尽代价才练成的精骑,厉声下了第一道命令:“随我将夏军赶出壕堑、收复箭塔﹗”·“喏﹗”·历史终将见证这壮烈的一刻。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九玄剑芒如狂涛横扫,破开了楚军前方一切障碍·这队青史留名的锋狼兵,一心一意追随他们的统帅,直往夏兵中军杀去··长孙晟的帅旗抵挡不住合计一万三千骑的冲击,先是后退了数里,但当先的两柄利剑太过狠厉,在他们手上,整队夏军竟无一合之将,任两人如入无人之境,双双杀至阵前﹗·“全军后撤﹗退回天引山脚﹗”·长孙晟双目像浸染在红池般,目注那愈杀愈近的耀目剑光——·这便是九玄……四百年前曾名动天下的神剑﹗·整个荒雪原在隆隆轰动,剑芒挟着寒气,使佑王眼内蓦起了复杂的光。
·“……白灵飞,你令本殿下久等了·”·舄琊城外,夏军终于呜金收兵,南楚一方抢回了箭塔和壕堑,最终使舄琊的防守阵力保不失。
此役两方死伤惨重,南楚在战役后段得新兵增援,以死伤近三千之代价,杀得夏军精骑损失五千六百人,粗略计算,夏军此次挥军天引山的骑兵竟折损不少··出城迎击夏军的兵马已有一半撤回城里,而养精蓄锐、士气正盛的锋狼兵留在城外,立即动手再次挖壕沟、建箭楼。
残阳似血,战场还浸着赤红,有些尸首残肢还没给清理好,七歪八落的散在雪原上·夕阳在这些忠烈战士身上镀了一层艳色,凄伤而诡魅,似在诉说被杀前的无尽怨恨。
寒风吹过城外赤地,将士兵的英魂带回千里外的故乡··白灵飞轻衣银甲,默然走过这片血土,将一柄斜插地上的钢刀拔了出来,想要放回在刀主身旁,却见脚下横躺几条尸首,已是无法分辨这是谁的佩刀了。
刀曾将无数风华正盛的生命扼杀在锋刃下,血冻成霜紧附在刀背上··——那是为国而亡的忠烈之血,或许是夏兵的、或许是楚军的··只有在死亡面前,人才能有真正的平等。
死了,就是死了,没法重生、也没法再报复他人;而手染鲜血的生者,转眼便再继续下一场杀戮··他与这些夏兵素不相识,而刚才在战场的初遇,已是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看着临死时仍在张口呼喊的陌生脸孔,没人能理解他挥剑的感受——·“你年纪还小,远远未懂杀人所负之罪……”·直到在屠戮者的路上一去不返,白灵飞方明了,师父当年掴他的一掌是对的。
“有些事不得不做,那是为了你心中认为对的理想而做——包括你不希望有的杀戮·”·那人踏过染血的雪,接去他手里的长刀,轻轻拭了他脸上血迹。
景言刚历杀伐的脸容尚有戾意,却下意识收起眉鬓的酷烈,让白灵飞微微靠住自己··夕光将两人身影拖曳得极长,少年在他主帅的怀抱里,茫然凝视这片血土··到底要历过多少场战役,一个人才能将代价和牺牲看得如此透彻﹖·南楚皇太子的人生,一如铜板的两面。
白灵飞陪他在权谋里熬过了死局,在刚刚的一战中,又走进了他的杀伐战场——·“这样的画面,”白灵飞忽然问:“你相信有结束的一天么﹖” ·整个雪原终于完全入黑。
这个黑夜,似乎长得再不会有黎明··景言无奈的笑了··——一个身不由己的战士,又如何能谈信仰﹖·在- yin -影之地活了太久,自己已不敢奢求路途的终点,会是心里描绘的时代。
但是现在,他来了··他不属于残酷诡变的战场,甚至不属于这个俗世;却为了自己,带着锋狼兵走上一条不归路··从今以后,他们便是真正的缚在一起,在烽火中死生相随——·直至看到他们所创造的那个盛世。
景言将头埋在他肩窝间,寒风刮过荒原,传来皇太子的低喃:·“我不信奇迹,但我信你·”·那一句沉重有如盘石,搁在少年单薄的肩上,却竟来得理所当然,没有半分不相称。
白灵飞深吸一口气,目光不再回避那些被九玄斩下的残躯··“你先回城内整兵吧,我带着锋狼军守着箭塔,一有夏军来袭,我立刻向你传讯·”·他重新拿起剑,推开了景言,留下一个坚拔的侧影,便转身离开战场。
南楚军花了三天,终于将壕堑与战塔修复完毕·箭楼附近新设陷马坑,哨兵队的巡逻编制亦极为严谨,箭楼方圆几十里的动静、基本无可能逃过南楚军的监视·夏军就算能勉强应付陷马坑,箭楼驻守的还有三百锋狼军- she -手,在无情箭下实在难以幸免。
只有密林因地势之故,难以掌握动静,鉴于此点,白灵飞安排一队锋狼兵中的专职探子轮流值班,每隔一个时辰便入林查探,确保箭塔守得万无一失··这夜,景言与玄锋带领一小队亲兵出城,第一次真正来见练成的锋狼兵。
他先巡视四座箭塔、再勉励过一众新兵,然后驰去锋狼军统领所在的木楼··白灵飞正与数名将领商讨战情,闻得景言来到,正要相迎,这位雷厉风行的统帅已率先入内。
他率领属下向景言行礼,再依规矩将长桌的主座让予景言,一一将几个新晋将领当众介绍··被白灵飞挑选成军中副尉的将领,在练兵时期于考核里皆极为突出·而不须介绍的将领,便是洪达特意从中野军调来的数名副将,以丰富的行军经验,恰恰弥补他带军的不足。
——景言仔细问过,才知朝中是经激烈争辩、由太子阵营一众重臣力荐之下,帝君才批准白灵飞这未上过战场的新手,以御林军锋将之名带兵增援·而锋狼军脚程之快,甚至比平京的传讯兵更快赶抵战场。
他对锋狼兵的实力非常重视,故与几名新晋副将谈得特别仔细,当中陆士南、郭定、张立真隐有良将之风,尤其令他印象深刻·诸将得皇太子看重,固然受宠若惊,见他与众人商讨时,不但见解精辟、又能听纳下属意见,顿时对这位军神更是心悦诚服。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南楚秋季遇灾,平京储粮部分已抽调到各地,明天送抵的粮草已是溶雪前最后一批,加上天引山防线各城的粮备,最多只能将四万兵马多养半个月。”
景言眉头紧皱,手指不自觉敲着桌面,“这场仗不能再拖,必须速战速决·”·诸将心下认同,但夏军分明要打消秏战,双方这月在守城与攻城间争持,又如何能速战速决﹖·景言不经意的看向白灵飞。
白灵飞心神领会,开口便道:“长孙晟明知我们军粮吃紧,正常情况下的确不必着急跟我们打,我们就是要骗他上当,赶快跟我们开打·”·景言早前已命玄锋保持沉默,给予新晋将领发挥的空间。
众将用神苦思,各自提了派兵作饵、佯装弃城等计策,却给景言与白灵飞逐一点出不妥之处,最后景言又使一个眼神,白灵飞瞪他一眼,再次开口:·“其实有两种方法,其一,令夏军不得不打;其二,令他们觉得我们不得不打。”
 ·“前一个方法,无非是烧掉夏军后方的粮草·如果我们成功,虽然夏军后援阵地在天引山以北,但在冰天雪地要运粮越山,时间太长,留在南麓的夏军将比我们更早绝粮。
然而若要事成,必须精心设计在山脉里的偷袭路线,效果没错是很好,但也要相当冒险·”·诸将点头称绝,白灵飞用手支着下颚,悠悠说出另一计:·“至于后者,我们可以放出假消息,说陛下接连下诏、要将殿下再次召回平京。
南楚的政局变化,长孙晟肯定了如指掌,只要我们作多番不合常理的骚扰突袭,装作急于将战线往北推回天引山,他便会深信不疑,下令全军出动来攻·”·景言似笑非笑的瞥向他,对自己娶回来的太子妃再度刮目相看:·藏了这么黑的心眼,这副纯情皮相到底是干嘛用的﹖·“此计值得斟酌,待明早粮草一到,大家再作商议。
灵飞,记得好好看着锋狼兵·”·“属下领命·”·诸将见白灵飞有此良计,太子殿下成竹在胸,更相信这场仗只有夏军退败的结果··景言辞别了众人,便跟玄锋策骑返回城内。
白灵飞吁了一口气··——若没仪雅将宫里奇药当成市集白菜一样送来,恐怕他还是躺在床上的半废人·然而初战的拼杀,再次引发了自己用内力勉强压住的重伤,幸而景言刚才专注战情,才没留意上他的端倪。
他揉揉双眼,再轻轻摆手:“早点回营休息吧·”·诸将欣然退去,他出了箭楼,牵着自己的座骑,踱马到箭塔外的雪原上··——他是首次身在军旅,甫一行军,就是担当统领之职,即使身边有洪达为他安排的智囊,但锋狼军中的大小决定,始终要由自己作最后判断。
一念之差,便会累及八千儿郎之命;更甚者,就连/城内驻守的三万楚兵也会受牵连··他从未背负过这种压力,这几天夜里睡得很浅,连长风刮过营帐,他也会醒过来握紧佩剑。
但他作为统领,白天在兵士面前要镇静自如,正如刚才的会议里,他若非装得运筹帷幄,景言便要费上许多精力去安抚军心··——他是那家伙的利剑,总不能一仗未打、便先拖了他的后腿。
一批哨兵探子离营驰到天引山密林巡视,正在马上向他遥遥施礼··白灵飞打出手势回礼·雪原安静如常,他在箭塔- she -程范围徘徊良久,正想返营,却见地上有一点精芒——·那是长箭的金属锋头。
一只信鸽被利箭当场- she -死,依方向判断,利箭和信鸽俱是从密林来的··他下马察看,抓住了信鸽的脚爪,将藏在小竹筒的密讯打开··“……﹖”·上面写的显非汉字,他连片言只语也无法理解,却很清楚一件事——·他曾在光明顶看过这些文字,那是北汉通行的柔然族语言。
——北汉的信鸽怎会出现在天引山﹖密林里又是谁要- she -下这只信鸽﹖·他思索片刻,再次翻身上马、奔离雪原·                        ·作者有话要说:夫妻檔的北伐要开始了啦~~~ 但俗话有说,情海是要翻一翻波才有意思的,嗯,小两口要吵上一场才可以啊~·另外,下一章一个非常、十分、极度重要的配角会露面了~·☆、弃诺·白灵飞拿着箭入了密林追查,绕了一刻钟,却没见半分可疑痕迹。
正打算折返,密林深处忽然蹄声大作,一队人马正快速穿过丛林··他受洪达指导过观骑术,一听就知对方有廿多人,正去往密林西北处·功聚双目仔细一看,却见对方来历神秘,非是穿着军服,其中一骑驮了一人,人却似是已失知觉。
他将座骑缚在树旁,悄悄吊在队尾·在师门技艺里,他习得最好的是剑法与轻功,此时的密林虽乌黑不能视物,他人却是轻若柳絮,在树间兔起鹘落,丝毫没有惊动那批人马。
——他领锋狼兵坐镇箭塔,本不应离队行事,然而一边尾随那队人入林,便有种寒气从心底丝丝泛上来,愈追愈是强烈··师父曾说,自己对危险的直觉超乎常人,这是他天生适合习剑的原因。
仅仅是密林里的一眼,他就有必须跟上去的感觉,这感觉无从解释、却异常清晰··无论如何,在这个两军交战的骨节眼间,他起码要弄清楚那批人马、以及马上的那个人是何来历。
追踪了两炷香的时间,那队人终在一组营帐前停下·营地有不下十五个帐幕,四周猎猎烧着的火把,将营帐范围照得一片光明··他安然落在附近一棵树的枯枝上,连枝上霜雪也不掉落丝毫。
那队人纷纷下马,立即有几人围在那骑下、将被驮着的人带下来··那人脸容一直朝往地下,此时却被人翻了过来··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火光照映下,依稀是男子的脸容。
他脸型略长,却有一双张扬至极的丹凤眼,只可惜左颊曾被利刃划伤,留了一道深疤··纵然沉睡,他的刚毅气概足以震慑任何人——·人若青锋,足可惊起世间万千波澜。
隔了十丈开外,寒风将火把吹得飘忽无定,白灵飞一瞥,双瞳便立刻剧烈紧缩··——那副容貌、那份气息,无论阔别多少年,他都能一眼认出来··那是他曾经思念到刻了骨的人……·他从北疆追到江南,几乎倾尽这生可以付出的情爱,那个人,现在却在咫尺之间。
只是师兄已飘然挂冠而去,怎会出现在天引山里﹖他剑术冠绝天下,又怎会受制于他人﹖﹗·许多念头闪过脑海,白灵飞能做到最冷静的限度,便是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和心跳,不被营帐里的任何人发现。
那批人挟住人质,向接应的同党掏出信物,然后进了营地··白灵飞脸色一僵,瞬即明白个中的来龙去脉:·那件信物,便是明教的黑曜令,自己在光明顶大闹镜湖时,半座白玉殿都铺满了他劈碎的令牌。
明教一直没放过师兄··他离开洛阳后飘泊江湖,却给明教掌握了行踪骤施暗算,才会再次遭人制约……雪原上的信鸽,是供这批明教人马传讯之用,怎料被箭塔的锋狼兵不知就里- she -了下来。
自己血洗光明顶,种下了明教与御剑门的血海深仇·半年前扶光为追杀他屠尽芍药居,已葬送了晴晴和大牛两个孩子,师兄若再落入他们之手,受苦恐怕比上次更甚百倍﹗·——他永生不忘整座白玉殿曾因自己而血流满湖,没有剑手会比他更刻意控制杀欲。
偏偏多年来亦只有漠北明教,能使他有“非杀不可”之心··他右手搭住剑柄,全身精气神运转至巅峰,离九玄出鞘只差一瞬··就在这一瞬,整个山脉忽然响起一阵低沉的号角声。
……是锋狼兵与城内约定的求援讯号﹗·在自己离营深入密林之际,夏军竟在同一时间对箭塔发动突袭﹗·白灵飞立时煞白了脸色,差些便在火光里暴露了形迹。
他目注营帐,眸光连闪不定,掌心剑茧竟在剑柄上磨出了血··——密林里是他唯一的师兄,密林外,却有他出征的使命、八千名锋狼兵……·还有那个人。
“我不信奇迹,但我信你·”·林里零星有狼在嗥叫,天引山里杀机凛然,光听已令人心惊栗不已··在远方密林里埋伏两个时辰,夏军终成功绕过南楚哨兵。
子时,四万大军倾力向舄琊城猛攻··近万先锋队伍首先攻向箭塔,长孙晟攻势太过迅猛,锋狼兵反应不及,即使箭塔外设了陷马坑,却也只挡得片刻··——阻止了局势往夏军一面倒的,是迅即领骑队出城的南楚皇太子。
马匹已填平陷马坑的深沟,景言赶至的时候,长孙晟刚好领军越过陷马坑的防线·箭塔上,三百箭手张弓连- she -,半年的刻苦- cao -练终于发挥成果,首批冲击的夏兵大部分毙于箭下,漏网之鱼也对上了南楚一方的援骑。
景言和他身后的近千亲卫骑、便是舄琊最稳固的屏障·见皇太子在箭塔防线前一夫当关,已赶出营地外的锋狼兵立刻为他护翼··一时间,长孙晟以奇突击的战术再不奏效。
两军短兵相接,佑王双目有如鹰隼,于荒原的嘶喊声里锁定了景言,慢慢浮了一个冰冷的笑··仅在几丈开外,皇太子脸容沉静,冷冷问:“灵飞少将在哪﹖” ·陆士南护在景言身侧,大有焦急之色:“少将一个时辰前离营,没有交代他会去哪﹗”·——军中统领私下离营是大忌,何况在这种兵凶势危之时﹖若自己迟了半刻出城,锋狼兵失去统领指挥,随时已经全军覆没﹗·景言神色剧寒下去。
长孙晟脸上表情看不出意味,只是优雅的看着他,打出了变换阵式的手势··锋狼兵人人见之色变——夏军两侧翼骑绕去前方,竟是以四万兵力和他们八千人全面硬碰﹗·景言回敬了长孙晟一抹冷笑,厉叱一声,直往夏兵帅旗中军纵骑而去﹗·他心里怒意剧盛,对夏兵更不会手下留情,几息厮杀后,衡极剑彷如着了魔,就连夏军大将,亦不愿将自己的人马送到他剑下,骑兵阵形立刻便被撕出了微小缺口。
战场火把光芒飘忽,使景言脸容在光影下格外冰冷··——双方兵力太悬殊,任锋狼兵再强横,亦无法抗到天明……要熬过长夜,只能靠两方夹击,使夏军左右难顾,但是刻下,最有能力与他分领骑兵的人不在这里﹗·皇太子五指在剑上握得格格作响,嗓音已失了温度:·“立刻分一队哨兵,去把他找回来。”
陆士南吶喊道:“末将遵命﹗”·话音刚落,雪原上忽有白芒闪过,似是凭空出现在黑夜战场··剑光清亮如水,混在夏军当中、灵动而鬼魅,目标专挑长孙晟所领先头骑兵,猝然杀得阵里人仰马翻﹗·夏兵不断去截、每次都只能追到白芒上一刻闪过的方位——·任人杀遍阵中、连影子都摸不着,这对雄霸大江以北的夏兵,简直是最不能容忍的侮辱﹗·南楚一方认得那道剑光,锋狼兵顿时气焰剧涨,奋起随景言入阵冲锋﹗·城内号角声起,玄锋带着新一批援兵,终于赶到箭塔。
长孙晟沉下了脸,狠狠瞪着杀乱战场的剑光,忽然又浮现了不明深意的笑容··“回来了,不等于逃得掉啊……御剑门主·”·一场惊险至极的交锋,终在下半夜因长孙晟退走而结束。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箭塔木楼内,一众南楚重将聚集在八军统帅面前,堂内死水一般的沉默··景言冷睨跪在主座前的将领,眸光愈变愈狠,最终化为轰声一掌。
堂内木桌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痕,众人为之一震,只听皇太子漠然道:·“白灵飞,你怎么不敢抬头看我﹖”·玄锋跟随景言多年,都未见主帅如此震怒,锋狼军诸将更给他喝得噤若寒蝉,脸上都一致僵住了。
“末将自知触犯军规,请殿下依法处置·”·“依法处置﹖”景言冷笑,“身为统领,未作交代便擅自离营,当作临阵脱逃论·”·他环目扫视诸将,那一眼看得众人心胆皆颤,更是畏怯,一时间都不敢为统领出言。
“我倒要看看,你教出来的兵将,心里是否还有军规二字·张立真﹗”·“卑职在﹗”被他点名的副将莫敢不从,在白灵飞身后依言跪下··“两军交战期间,身作主将而临阵脱逃、置麾下兵将于不顾者,该判何罪﹖”·张立真张着口,急躁看着统领的背影,却见皇太子黑眸亮如焰芒。
他被逼回忆当时被严命抄写五十次的军规,结结巴巴的答:“应当……应当就地斩首·殿下,可是少将……”·“殿下,灵飞少将是首次带兵,只因缺乏对阵经验才犯下军戒,属下认为情有可原,请殿下从轻发落。”
玄锋在旁低声道··他与景言份属多年主仆,求情自然更有把握·却正因太熟悉景言为人,他内里比任何人更加心焦——·南楚一向军令如山,皇太子本人更是以身作则的统帅,一旦违规、就连心腹手下亦绝不容情分。
脱逃是军规里头等大罪,如有触犯,非要就地正法不可,这次恐怕是白灵飞亦难以免刑﹗·想到这里,他不免恼恨的看着银甲少将··他与白灵飞曾一同护卫皇太子回朝,知道少年虽然经验浅薄,却聪敏绝顶、极知分寸,怎会无缘无故就私自离营﹖但无论如何盘问,他也始终不发一言,旁人又如何能够救他﹗·“少将,你不说离营所为何事,莫非是有难言之隐﹖”·白灵飞脸容沉静,看不出半点表情,“没有原因,请殿下降罪。”
玄锋连向他摔木桌的心也有了··木楼里,确是没有一人知道白灵飞的心思··那只雪原上的信鸽根本是个陷阱,明教劫持安若然出现在天引山,显然是算计好的,否则绝无这等巧合,明教一引他追去密林、夏军便立刻趁机袭营。
这条诡计实在天衣无缝,令人一想都要心寒·若夏军真的攻破箭塔,舄琊城便面临被围之危;如若攻塔不成,一条离营之罪,也够自己被军法处置,夏军不费吹灰之力,便平白少了一枚眼中钉。
计划最完美的,是算准了他不能辩白··他的师兄是安若然··——这个致命的理由,使他根本不能对景言坦白离营的事·否则以景言的头脑,必会追问明教何以屡次欲将师兄置之死地,那个时候,难道他要坦白密林里命悬一线的人就叫安若然﹖·景言首次挂帅的胜仗,便与青原连手破了师兄未有一败的传说。
他们是战场上的死敌,当年各为其主,便恨不得将对方往死里送,若他知道师兄被明教制住,不潜入密林亲自伏击已是忍让,更遑论任自己将师兄救出去﹖·真话不能说,他既编不出假话,也不愿对景言撒谎,除了沉默,还能有其他选择么﹖·“只要你说一句,我可以从轻处罚。”
出乎意料,脸容- yin -沉的皇太子竟然说了这样的话··不止如此,他还破天荒的在同一番话、将同一句重复了两次:“灵飞,只要你肯跟我说真话,我可以既往不究。”
整个箭楼像是凝固了,所有将领都在看白灵飞——·他屡次为皇太子出生入死,甚至有禁军漏出风声,古越山上两人早已共过云雨·他们关系匪浅,在八军里已是人人皆知、只是无人敢说而已。
那一刻,即使他胡扯太阳从西边升起,也无人怀疑皇太子会立马相信、然后再与他携手征战··“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营﹖”·玄锋摔了佩剑,差些便要捂耳——·这种退让和哀求全无分别,他实在不忍心看到主帅如此下去。
作为被哀求的对象,白灵飞似是对景言眸里的暴怒一无所觉,沉声再答:·“末将无话可说·”·“很好,算我错看了你·”·玄锋惊讶抬头,一众锋狼将领都往皇太子望去,接着一致被统帅的眼神骇住——·“将白灵飞缚在营前刑柱前,点算好所有运到前线的粮草后,日落时在箭塔营门行刑,不得有误。”
 ·景言漠然挥手,直往木楼外走去··——皇太子治军极严,军令一出,驷马难追,此话绝不会假﹗·将领们呆若木鸡,又将目光转向玄锋,这位太子副将黯然摇头,表示了无能为力,急步追上了景言,一先一后沉默离去。
傍晚的雪原荒野,比起城里更是刺寒入骨··夏楚两军仍各自固守布防,景言微瞇了眼睛,远方天际渐由蓝转成橙红,没多久便是日落西山的时候了··他在箭塔阵地大步疾走,所有随行出征的心腹将领都跟在他身后。
他能感到一阵沉重的氛围,没人敢在他的压逼感下用力呼吸··——连他自己,也不敢大口透气,怕牵动了心中还在逐寸扩大的伤口··直到见到白灵飞跪在木楼的时候,他又为自己找回了名为“痛”的感觉。
那种火烧的灼烫,不断挑战自己忍耐的极限··他知道白灵飞不断回避他的目光,就连言语,都躲着自己的追问··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他是藏了话没有说,这代表了、自己从来没有取信过他。
那一刻,自己才意识到他们之间有多脆弱·甚至有一瞬,几乎想要劈头问他:·既然不信,为什么要三番四次救他﹖·他们曾经许过一生,难道也是和过路人的一场逢场作戏而已﹖·曾经的温暖在嘴边掠过,一遍又一遍,他每说一次“请殿下降罪”,等于说了十次“我从来没有真正信你”。
——他不愿再问,也不愿再看··转身、离去、然后回城、点粮草·他依然能笃定地下军令,也依然能巡视过两军对峙的防线··那是遇上白灵飞前的“景言”。
生杀判断、指点沙场,没有半丝失误,他却已觉这个人陌生得不像自己··那一刻,他简直觉得自己在看一个笑话··活了廿三年,就连在殿前被册封太子的时候,他都不相信自己会有为谁而改变的一天。
——白灵飞,能将一个人复活了再扔出去,真不愧是御剑门主··眼看快到营门,一将慌忙跑来,在他耳边低说些什么··玄锋等人只见自己主帅听了之后,连马都不用,便直接展开身形掠到刑柱下:·速去即回,甘领死罪,请勿再追。
十二个字分明是用九玄刻上木柱的,白灵飞在点倒一众看守的锋狼兵后已逃脱无踪··玄锋手指指住刑柱,半晌哑口无言··——加上戴罪潜逃,真打算将南楚军规全都犯一遍了﹖·锋狼兵个个手足无措,只知他们的统领出逃了,主帅脸色像糊了的焦炭——或许连炭,都比这张脸更加有温度。
“殿下,卑职马上去……”·“不用了·”·景言平静的出奇,半晌之后,更忽然轻声笑了··玄锋等人听得暗自心惊,记起两人在军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关系,一时生怕白灵飞走了,他们的皇太子当场就被弄疯了。
“灵飞,你也会有在我手上中计的时候·”·糟了,真的疯了··玄锋他们想将傻掉的皇太子拉回来,然而比起景言绝顶的身法、一切已经迟了。
——他在营地外随手拉过一匹马,单剑轻骑,竟然不带上一个亲卫,便向密林绝尘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俗话说,虐虐更健康,不虐怎知感情好,由于作者君一向是公平的,既然虐了小飞的身,就不会放过殿下的心啊~~·☆、烽火重遇·雪原上艳红褪尽,西边一轮残月,密林只有风吹枯树的单音。
白灵飞隐没在昨晚的枯树上,胸中窒闷,忽感一阵眩晕,脚下霜柱瞬即碎裂··——廷杖重伤未愈,他就带兵出征,连番奔波恶战、又因安若然之事受刑,这下子就算内力再强都不管用了。
·他后退一步,抵住柱干想要稳住身形··林里忽起一阵疾风·他这一挨,竟然挨在一个温热的支撑里··那是他熟悉的怀抱,厚实而有力,霸道得不容抵抗。
“怎么﹖打算在这里把自己挂掉﹖”·在被箍牢的前一刻,他闪电扣住男人脉门,硬将那手扳开了半寸,两人距离立刻又再拉远··“你是怎么找上我的﹖”·男人使了狠劲,一拉便将白灵飞扯进怀内。
“你潜踪匿迹的功夫很高明,只是身上带了血腥气,我有心追踪,自然能跟到这里·”·“我没资格当锋狼兵的统领,负了你的交托,也辜负了全军八千儿郎……对不起。”
白灵飞微微侧首,淡漠而平静的看着他,“我重罪难恕,一定会跟你回去·你去密林外等我,一个时辰后回来就行·”·景言忽然一笑,“你以为我真要杀你﹖”·白灵飞眼神一动,霎眼间瞪大了双瞳。
“我知道你重视锋狼兵,如非有事耽搁不得,你不会放下全军不管·你既然不愿说,我便把你逼到绝路,待你匆匆再入密林,我自然知道你离营是为了什么。”
少将默然半晌,终还是别过脸,低声道:“我自会跟你坦白,但现在不是时候·你先出去,待我再出林的时候,你便会知晓一切·”·“还要继续瞒我么﹖”景言随他俯视那批营帐的动静,淡然却坚定地说:·“营帐里的人,是你师兄吧﹖”·白灵飞静了片刻,只是凝看着景言锋利分明的轮廓。
恍惚之间,他扯出了一抹苦笑··——徘徊权斗、生死同行,他的坚持、他的执着,这个男人全都知道··没人能比景言更懂他·他们两个,竟是比光和影更要契合的灵魂。
白灵飞挣脱了景言,佩剑冰冷的触感、使他重新晋至杀戮前最巅峰的精神状态··“营帐内全是明教中人,他们必定是奉教王扶光之命,暗地配合夏军攻打南楚的行动……这一场仗,不但北汉与夏国连成一线,更可能和屡次要害你的幕后黑手关系密切。”
“我师兄在营帐里,昨晚明教就是用此计将我引开,夏军随后才能趁机袭营·”他停顿半晌,终于说到重点:“你是明教的头号猎物,若不离开密林,只会要我多救一个人,我没这个本事。”
——刻下自己要对付全数明教徒已是吃力,更无十足把握能救回安若然·万一景言赖在这里、见到师兄便提剑去砍,自己恐怕真要挂掉了才能拦住﹗·景言牢牢盯着他,忽然一声冷笑:“你以为自己够强,就可以永远挡在别人面前﹖”··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殿下别忘了,若是没有属下,您绝不可能还在说话。”
——他竟是对景言用了尊称·话一出口,凌厉之至,甚至不惜以词伤人﹗·“我没忘,但你怎么不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样子﹖”·白灵飞这才恍然,景言早已借抓住自己手腕的时候,探得自己刻下脉气的底子﹗·“我们师兄弟的事,与太子殿下无关。
十息之内,你若不走,我便跟欧阳少名一样——”·白灵飞手腕一转,将九玄剑连鞘抵在景言胸前,“被长剑穿心的滋味,我想你不愿多尝一次·”·他眼中寒意剧盛,如同凤凰展翼,霎眼暴现慑人至极的锋芒。
迎火傲立,锐气似刃,他那一剎的张扬,比当胸直指的九玄剑更使景言心颤··凤凰的骄傲,倔强难折、刚烈难屈,带着高高在上的冷漠,凡人不容接近··眼前这个人,是一个全无掩饰的白灵飞。
景言剎那顿了呼吸··他终于真正出了鞘……不再刻意藏住锐气,肆意绽开了他原来的光华——·却是为了他的师兄··“你再多说一句,我便用足真劲把剑弹响——”皇太子五指缓缓搭上九玄剑,俯下了身,冷冷在他耳边低喃:·“你这么想救自己师兄,一定不想看到那个结果吧﹖”·密林终于完全入黑。
长风狂刮,林内一半火把瞬即给吹灭,帐阵外却是光亮更甚——·并非火把的暖光,而是一道流星般耀眼的白芒﹗·营帐内近百明教徒悉数涌出,纷纷布阵阻截来者。
然而那道流星迅如闪电,挟着清冷到极致的剑气,转眼便由外围杀至核心,大多数人尚未触及剑芒,便被另一道剑光止住脚步,开始以众敌一的缠斗﹗·——经历芍药居和天牢两次苦战,景言对明教的实力极之忌惮,甫一出手,便是绝情剑法的最后一招、初见时险将白灵飞毙于剑下的“七重杀”﹗·酷烈剑气彷如沙漠暴风,往四方八面漫空席卷而去。
若是单独交战,放眼中原之内、亦无十人堪作他的对手·离绝情剑气最近者,已有十人给震至重伤、颓然吐血,重重摔往一丈开外﹗·这一招先声夺人,明教诸人知道来者是绝顶剑手,瞬即移形换位,将景言重重围住在阵法内﹗·绝情剑已在回朝前托给青原,他手中的衡极剑是每次出征所带之刃,在武状元御试中曾借予云靖,最后以此技压景焕康夺魁。
剑无红芒,剑狂传人的剑招却刚烈如一,招招以硬碰硬、大开大阖,充满狂涛般一往无回之势··落地的残躯兵刃堆栈成山,然而每杀一人、阵法在景言身上的压力却也加重一分,以他之能,亦只有力陷于苦战缠斗,无法突破围困。
——明教的旁门左道,实远超他想象之外,若来日与北汉交战,南楚大有可能非是败于威慑草原的黑玄骑兵,而是栽在昆仑明教之手﹗·想到这里,绝情剑气忽尔剧涨,长剑给景言使成金刀,连番兵器交击的反震之力、硬生生将他右手虎口震出一条狰狞血痕,深几见骨,似是剖开了整条手臂﹗·——绝情之旨,伤己三分,破敌七分。
他竟是拼了废掉右臂之险,也要闯出阵去﹗·营帐内,最初的白芒早已消敛无迹,景言强行将天罡阵劈开缺口,闭目调息了一剎,便再提剑掠入帐阵﹗·就在这刻,一阵清霜之气忽尔舞遍密林。
树顶上积雪簌簌抖落,降到帐阵之中,倏地出了变化,非肉眼所见难以相信——·所有雪花连带空气,都挟着剑一般的狠绝杀意﹗·帐阵里的活人,不论武功高低都涌上一股寒透了心的颤栗——·他们身边整个空间,已跟前一剎完全割裂,变成以每人作中心的修罗场﹗·所有人都清楚捕捉到那抹白光,狐疑之间,惊心动魄的光华却转瞬消失,漫天杀气聚了又散、散后再聚,似能随时攻去阵中每一个人﹗·若说之前是颤栗,现在便是颤抖。
哪怕剑术练到大成之境,人也绝无可能完全消失,却忽然在另一处再次出现﹗·一声清啸,犹如龙吟,削骨寒气蓦然幻化成剑,直往围攻景言的明教徒刺去﹗·剑虽无形,胜于有实,每人要挡的气剑、根本与一把真正的九玄无异﹗·众人倒抽凉气,均都往后退一步,天罡战阵终于崩溃。
眼前的“剑”忽然消失,树上震落的雪花,竟换成御剑而来的白衣少年﹗·——万物空蕴,唯心变相,诸色成实·诸般幻变中,唯有此招才是真正杀着。
霎眼间,阵内上百教徒逾半颓然倒地,临死前的一刻,所见便是胸前彻亮似雪的锋刃··白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入阵中,来回纵掠,红雨随剑气飞溅,玷污林内一地乱霜。
景言瞧得心中发寒——·这是白灵飞从未出手的招式……眼前这刻,便是这一代御剑门主、最巅峰造极的功力﹗·他从震撼里回复过来,握紧衡极剑,逐一抹过被夺心志的明教徒。
“小飞……已经够了,收剑吧·”·白影瞬间停定,同一时间,景言亦回剑于鞘内··——不是不杀,而是林内已经无人可杀。
营帐所有活口,片刻已丧命于他与白灵飞的剑下··只除了从帐内走出,在遍地雪与血中踯踽而行的男子··他左脸上有剑刃划痕,骤看落拓而沧桑,却有一种莫名的气概逼人而来——·一眼难忘。
他是剑试天下的武者,一个真正能以武称神的存在··白灵飞全身染血,立在遍地狼籍中,忽尔捂胸跪倒·九玄再破杀戒,被他死命拄在雪里,剑芒隐隐漾着水红。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伤上加伤,少年偏是撑住一口真气,再次在雪地里挣扎站起··景言一脸木然,默默看着他摇晃脚步走到男子身前··“你终于练成了“无蕴”……小飞,难怪师父将九玄传予你。”
——自己一手抚养成人的师弟,终于成为超越师门历代、唯一堪与碧师祖相提并论的剑手﹗·安若然心内全是欣喜,缓缓抬手,将眼前多年未见、虚秏过度的师弟扶住。
那一剎,白灵飞眼里掠过许多变幻,唇边却始终是一抹淡笑··——他其实经常都笑,只是笑里的悲凉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式“无蕴”原是他多年前立誓,练成之后只会对师兄使,那个时候,他心里想得单纯:·如果能替师兄参悟此式,他便是九玄当之无愧的传人。
只有当世的剑中之皇,才配得上自己最崇仰的那个人··即使在光明顶险被扶光毙于掌下,即使天牢里为景言战至力竭,他也从没将“无蕴”使过出来。
支撑着他的信念如此单纯,却连死亡,也无法动摇那份偏执··整整四年,他曾爱恋至深的人,终于看到这一招“无蕴”——以及那一个,于经年追逐里,早已因杀戮成了魔的自己。
回忆霎如潮浪涌至,当年栈道金夕西风,一曲《远别离》似乎再在耳边悠远转响,低婉哀沉,将心中莫可名状的悲痛扯成丝线,逐分切割着他千肌百肤··那日黄昏壮丽,小不点挥着小手隐约呼喊着什么;他白衣胜雪,师兄英武若神,他们俯瞰山河许约天下,天地、日月、星辰,皆都为那个誓言作证:·异日练成七式,我一定下山助师兄征战沙场、平定天下,为百姓开拓另一个太平盛世。
一别经年,最鲜活的色彩、却于时光里最快凋落成尘··“师兄……”白灵飞嘶哑了嗓子,轻轻喊了一句:·“师父……师父他还是惦记着你。”
“嗯,我知道·”·安若然想要像往昔一样用手拍他,到了最后,却只是微笑对自己最疼的师弟点头··白灵飞握紧双拳,眸里又再涌现寒意。
安若然洒然一笑,轻轻道:“别担心,小飞,不要为我再做傻事·”·他们从来默契无间,在营帐里的一瞥、白灵飞已知他全身功力被明教用毒散尽,彼此相望一眼,安若然亦知师弟早看出端倪。
白灵飞抿紧下唇,决然摇头··——在安若然快要点上他后背要- xue -的前一刻,他竟抢先出了手﹗·本来以剑傲视世间的男人颓然倒下,白灵飞一人单剑,就这么背着他前行,与四年前独闯大漠的画面如出一辙。
那个画面落在景言眼内,竟没有半分可以插足的空间··密林黑夜里,血霜纷舞漫天·重伤的白灵飞往他踏步而来,一身血衣飞扬似火,灼透了皇太子一向冷厉的眼眸。
——凤凰甘于浴火成魔,终究不是为他··任他们如何刻骨铭心,始终抵敌不过隔了四年的那一句“师兄”;他景言在白灵飞心上,是很重要,但他再加上南楚军,也没“师兄”的一条命重要。
景言轻轻一笑,竟是异常平静··白灵飞甫瞥见他唇角的弧度,暗自手按剑柄,以守式的姿势,停定在景言三尺之外··——安若然刻下功力全失,自己动用“无蕴”秏尽内力、禁不起景言三招,但若不作抵抗,明年今天恐怕便是师兄的忌日﹗·血腥气似是无形的咒符,带着一种灵魂深处的诱惑,使他眸里不由自主透现杀意:·杀遍密林……将所有活命斩于剑下,不留活口。
把剑拔出鞘……杀,眼前有谁、全都用剑杀掉﹗·脑海的声音根本不可抑止,忽然间,白灵飞眼角瞥见了景言持剑的右臂:·深痕横贯整条手臂,肉裂见骨,尚有鲜血不断涌出、淅沥沿剑槽滑下雪地。
他双瞳剧缩,已将半柄九玄拔离鞘身的手在剧烈痉挛··那一剎的痛苦,直使他几要昏厥跪倒··他直直看着景言脚边逐渐扩大的血洼,腾出来的一只手忽然狠力前抓——·“咔嚓”一声,景言脸色剧变,闪电抢前,格住了他相互交缠的双手。
九玄锵然堕地,景言眼疾手快,连剑带人将白灵飞稳稳接住··“灵飞﹗”·他竟是将自己握剑的手腕用力扭断﹗·两个人的重量压在身上,南楚皇太子满眸震惊,贴在他耳边低唤:“你怎么了﹖灵飞﹗你——”·景言顿了言语,白灵飞用仅余能动的手抓住了他,黑亮的眸瞳忍住波动,又再凝定了目光:·“你……你认识我师兄么﹖”·皇太子立时冷下了眸。
“我自然知道他·”·白灵飞瞬即僵住··“从我遇上你开始,你心里想着的都是你师兄,我怎么可能不认识他﹖”·少年神色复杂,最后还是先开了口:·“……给我多一晚时间,我要使师兄复原如初后才跟你回去。”
景言与那双倔强的眸子咫尺相对,半晌后低低问道:·“去哪﹖”·白灵飞向他淡淡一笑··“走,去找山洞·”                        ·作者有话要说:惨无人道的考试终于完结了T_T 之前五日一更什么的作者君真的太渣,真心对不起大家T_T 以后直到假期完结为止都会是三日一更的速度啦~~~·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而且下星期开始(应该是)作者君会修文,修的除了是病句啊细节啊什么的,还有本文的开头,大家会看到小飞和殿下另一个版本的相遇~(咳,是更加相爱相杀的相遇……)·嗯,貌似小飞又给作者君狠狠虐了,都怪这个儿子太抖M(&lt-什么鬼)·友情提示:有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在下章发生,真的,真的不能错过啊TvT·☆、修好·山洞里篝火明灭不定,映得人脸容异常诡艳。
白灵飞跟安若然盘膝对坐,掌心相抵·他行气正值最后关头,紧紧咬唇,彷似在忍耐超乎常人能受的极大痛苦··柴火渗近他身边几尺,便被至- yin -至寒的真气冰镇住了;安若然附近的薄冰,却是逐些消融成水、雾化成白气向上腾升。
霎眼间少年遽然吐血,触电般收回手掌;同一时间,安若然猛地睁眸,瞬即接住直往他倒去的白灵飞··明教的散功毒已消弭无踪,一团炎阳精元在气海徘徊,循特定次序游走全身经络,正逐渐转化成先天真气,注输于每个脉- xue -里。
——那是御剑门独有的内功路子,自己功力早于光明顶冰狱给悉数散尽,这股保住他命门重- xue -的真气自然非他所有··安若然托起了那张清绝而秀气的脸庞,仔细用衣袖替少年拭去血迹。
“不是叫你别做傻事么﹖你已经是门主了,怎可以把内功平白送人﹖”·他们真气同源异质,一个极刚、一个极柔,不可能直接输气,这师弟便用本门逆转- yin -阳之法,将习武之人视若至宝的精元、当成清水一样狂注给自己﹗·他心里暗暗叹息:·这个一直让师父和自己费煞了心的家伙……到底什么时候能想别人少些、想自己多些﹖·“我没事……功力没了可以再练,师兄没了不能再找另一个。”
右腕只来得及被景言粗略料理过,白灵飞用左手撑起身子,摇晃着站起,随手在地上捡了几支枯柴扔进火里··那都是景言在林里捡的,足够烧整个晚上。
为免突生变数,他坚持让景言出外为二人护法,一是恐怕明教再有追杀,二是以防景言忽对安若然下杀手··白灵飞转身看了看洞外,却已不见那个伟岸的身影··“要是师父知道了,一定要你罚跪寒碧阁的竹林。”
白灵飞会心一笑,望着洞外的黑夜,眼里有了迷离而苦涩的光··“师父对我们比谁都好,你被废了武功,他怎么看得过眼﹖”·时光穿越了江湖跌宕,再次落在两人身上。
安若然想起昔日霍其峰竹林授剑的一幕幕,心头哽了沉淀多年的感慨,如今已沉重得卸也卸不走··他走过去,轻轻拍了白灵飞头顶,“是我负了师父·”·白灵飞微微摇头,淡淡地笑,“不,有负于他的是我。”
“是我令他亲眼看着悉心栽培的徒弟、怎么沦落成魔·”他低头察看自己的掌纹,瞥到右腕上五指勒出的红痕,一阵寒意如闪电直窜脑髓··在光明顶的圣湖旁,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骨里叫嚣的欲望——·是戮杀的血欲,将所有生命践踏于脚下的残忍冲动。
最终,它使整座白石殿血流成河,圣湖终日不见曙光;今天在帐阵外,只差一步,他便因它而对景言拔剑相向﹗·“那一战后不久,师父便传我九玄,完成门主最后的承继之任。
这一辈子……他都不会再回忘忧谷了·”·安若然茫然闭眸,真正感到一种天地辽阔、却不属任何一处的孤独··即使身处天之角、云之巅,他们师兄弟从来不觉孤单。
每一年,两人都最期盼长期离谷游历的恩师回白云山,只要有师父在,他们就有一个真正的家··然而那是过去——即使回首咫尺可及,也无法用追忆去逾越的岁月鸿沟。
他终于明白师弟的落寞··“这两年——”白灵飞顿住尾音,半晌后才轻轻续道:“我现在是南楚军的少将,他是皇太子景言,我这次随军出征迎击夏兵,才会来到天引山。”
安若然瞬即恍悟——师弟是要提醒自己,若有秘密不愿被洞外的景言有机会偷听进去,最好便是连白灵飞也一并瞒过不说··“我被扶光囚在光明顶冰狱,这些年想走也无能为力。”
他拉过白灵飞的手,在掌心上用指迅快的划字·白灵飞怔住,好半晌才再接道:“……难怪我用尽方法,都探听不了你的去处·”·郑国内乱纷扰,世间所知,不离是当年安若然将皇子明怀玉捧上帝位,不久因厌倦权势、向年少的新皇请辞解甲。
半年后,失却神将的明怀玉便被夺宫,由其二皇叔明衍即位为君··然而安若然告知自己的真相,却是他当年在涧水败于景言之手、才被明怀玉流放出了洛阳﹗·既然如此,何以景言认不出安若然的容貌﹖﹗·安若然写道:·战场戴甲,彼此自然看不清楚。
他指尖终于停定,蓦又笑道:“还记得我们每天在忘忧谷打猎采果的时候么﹖”·“那时小天他们小得像三颗豆子,只懂在草堆屁颠屁颠的跑,每次却能拿几只野兔山鸟回来。
我觉得很奇怪,有一天故意跟在他们身后,才见到你原来一直在暗处发箭,偷偷替他们- she -下猎物·”安若然低声一叹,“这几年我没都能照顾你们,几个小不点怎样了﹖”·“小不点”三个字,便是对白灵飞最致命的利刃。
一刺之下,他彷似被捏住咽喉,连呼吸都带了钝痛··“晴晴和大牛死在明教手上,小天……他没了双腿,被景言托在平京太学府内·”·安若然屏住了气息。
那个夕阳里,他跟小不点们在栈道上的匆匆一别,竟然嘎然成了永别··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如若一切可以重来,他还会否凭一股血气,就执意下山闯荡天下﹖·忽然之间,这两师兄弟都在对视里看到了自己——·那些已遗失了许久、还未有仇杀风雨的日子,在彼此的眸中闪耀着纯粹而遥远的光。
滚滚红尘,乱世天下,他们心里最隐秘的角落,都在想念同一个地方··“师兄,我们一起回忘忧谷吧·”·竹林、栈道、云海、夕阳……点点滴滴,那些他们两人一生里最美好的岁月。
安若然静静的凝视着白灵飞,最后,他再拍一拍师弟,指尖无意间抚过了少年的脸颊:·“夜了,你先睡,这件事我们明天再说·”安若然笑着道··那一刻,是他们的命运擦身而过之前、最后一次挽留。
半夜,山洞内的两人围着篝火、各自拥衣而睡··安若然睁眸站起,执过柴枝,悄声在地下划了半晌,又走回沉睡的白灵飞身旁··——少年的睡颜如记忆一样恬静淡然。
篝火忽然动了动,似要卷住男子的衣角,却终是目送他离别而去··洞里依旧安静,白灵飞抬手掩了双眼,一行晶亮,渐渐从指缝间滑落··对不起,这辈子,师兄都没能答应你什么。
他不愿亲眼看到师兄离开,于是一直了解他倔强的安若然,便轻轻留给他这一句话··白灵飞凄凄一笑,站在火旁,看着安若然临走前的赠言:·营帐北面三十里,乃明教特制火器之藏处,祝此仗旗开得胜。
刚劲的草书下,还有一行琢磨得极精致的小字:·今生际遇,难以逆料,望君珍重;若来生有幸,再作同门兄弟,携剑仗义,流浪天涯··明明是用柴枝写下,那几句却像在他心上逐笔逐划、刺得白灵飞痛得蜷伏在地。
霍其峰永别忘忧谷当日,是一个流雪飞舞的清晨;·晴晴和大牛殒命那晚,是一个鬼火冲天的修罗夜;·而师兄离开他的这刻,他身边只剩冰天雪地,天引山的一切,彷似与他再无关系。
他每次都没看到他们转身而去的一剎·当他回头顾望,只及看到一个在原地的影子——·只得他一个人··原来,他一直执着不肯放手的那些,非是情爱,只是过去而已。
“你师兄走了·”·“我知道·”白灵飞别开了脸,没有看不知何时走进山洞的景言··“要去追么﹖”他冷冷地问。
“不用·”白灵飞嗓音变了调,低沉得很是模糊:“你有话要说﹖”·“你如果不想现在听,我们可以回平京后再说·”·“我在听。”
景言缓缓点头,逐步行近篝火··“我曾经以为你爱我,我们在平京的那些风风雨雨、足够令你忘了你师兄,但我发现自己想错了·”·少年愕然抬头,泪痕在脸庞上犹自未干,皇太子胸中一痛,费尽力气才逐字的说:·“你爱的还是他。”
白灵飞这才知道何为命运弄人··这道他想了半生的问题,在安若然悄声离去的时候,自己终于能将答案看得清楚;而现在,弄不清楚的反而是景言了··蔓延全身的钝痛还没消退,他想解释,却又无法用口舌言语。
他被景言逼在山洞壁上,深深看了男人一眼,忽然便将双唇不顾一切的压上去··——他的吻就像人,看来平和似水,稍稍一碰,却比火都更灼更烈,半点也没法被浇灭。
火油彻底烧起了景言,皇太子眉染戾气,牢牢将白灵飞按在壁上··血迅即在两人交缠的唇里渗出,划过少年白得透明、只映着火光的容颜,顺着他仰起的下颚滴落。
景言像要将他揉进自身,又像将他嵌在壁里,每一下啃咬,都比天牢的时候还要粗暴,直到他终于放开少年的时候,后背的杖伤已经痛得白灵飞满身冷汗··景言将头埋在他颈间,一遍又一遍的以唇厮磨,却又苦苦忍着噬咬下去的冲动:·“你为我弃生赴死,对我许了一生,只是你知道我爱你……你在同情我,对么﹖”·同情﹖他竟然用这两个字,便判定了他们之间的一切﹖·景言终于按中了那个开关,少年被回忆碾压到麻木的心、终于重新有了感觉。
一种醒来便看到自己支离破碎的感觉··“我感觉得到·你救回你师兄之后,有一刻想要杀我·”景言闭眼索求着他的气息,近似自言自语的道:“灵飞,你从来没有打算对我坦白……因为你师兄叫安若然。”
“你怕我趁他武功全失、你功力不继的时候杀了他,所以就要先下手为强·”景言抱紧了他,最后只得苦笑着说:“在你心里面,其实可以为了安若然而杀我,对么﹖”·他第一眼已经认出了安若然。
之所以一直掩藏没说,是为了让自己能安心替师兄疗伤﹗·白灵飞张口无言,忽然记起自己对景言拔剑那一剎的刻骨冰冷——·就是瞬间的失控,自己就已经伤了他﹗·心内又再勾起密林的血味,丝丝缕缕,开始钻入他全身肌骨。
又是那种血欲……熟悉至极、想要大开杀戒的渴求﹗·这刻的反应比任何一次都要激烈,他全身霎眼绷紧,仅有的最后一分理智,便是将九玄踢去另一端的洞壁,不想失去自控劈向景言。
景言立刻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未及唤他,白灵飞便已直挺挺倒了下去﹗·他死死抓住自己的肩,愈抓愈用力,手都在颤抖,最后连全身都抖了起来··景言想到一个最坏的可能,立刻扣住他的手腕。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内家真气练至极致,可以将脉气敛藏于气海- xue -,但他不认为白灵飞此时的经脉空空荡荡、会是因为这个缘由——·他是失了赖之御气的内家精元﹗·景言知机的不去妄动,但探气的微小举止,已引得白灵飞全部真气倒卷回来,翻涌有若狂浪,瞬即冰住了少年的全身经脉﹗·除了走火入魔,绝不会再有其他可能。
——他万万没想到,白灵飞伤还未愈、剧战损秏,仍会把自身精元当成见面礼送给了安若然﹗·“……别碰我·”·杀念连同自身的极寒真气,如巨兽一样将他疯狂反噬。
他已冷成一块巨冰,经脉逐分逐寸被扩张撕裂,无止境的剧痛、使他嘶哑着低吼,骤听似是凌迟之人被漫长的酷刑折磨到崩溃﹗·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不要命将真气尽输过去的变了景言,然而这就像用烛火去融整个冰川,完全没有改善过白灵飞的状况﹗·景言只想一拳打昏自己——如果自己不是失了理智,因安若然的事对他句句进逼,他绝不至沦落到真气走岔、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白灵飞已经到了水深火热的地步,痛吼消了音,抓住景言的左手成了唯一支撑。
武林历史里,恐怕只有他一人会“庆幸”自己走火入魔——·自己已用尽全力对抗体内寒气,即使想对景言下杀手,却连动半根指头都难以做到了。
他喉间甚至已不能发声,只能竭力用唇形比了一句:·快走……·景言当然对这句视而不见··如果换了旁人,只能摊手说一句节哀,因为白灵飞的功力绝非儿戏,妄图施救,只会令两个人都葬在这里。
可惜,说节哀不是皇太子的风格··篝火熊熊的燃着,枯枝微响,辟啪的回荡在两人耳边··他忽然点倒了白灵飞,二话不说便动手脱了两人衣衫,将少年抱坐在自己身上。
白灵飞瞪直了眼——那一剎,他以为景言是被自己的脉气害得同样走了火··两个男人赤身抱在一起,是个人都会明白这节奏会干什么﹗·“不要怕。”
篝火是山洞里唯一的暖流,然而景言却紧紧抱住一块冰,而且是坚决不肯放手:·“这个方法不行,我们就一起在这里挂掉·”·“……﹗﹖”如果还有功力,白灵飞定会一掌推开景言,因为他已知那个“方法”是什么。
他要用双修术﹗·两个功力相若的人,可透过把精元以- jiao -欢融合,以此提升功力;景言却是想用这个方法,和自己的经脉紧紧相连,非要跳下这个火坑﹗·“你……放手……”·一旦用了双修术,- jiao -合过程中两人一荣俱荣、一枯俱枯,他入魔濒死,绝无生机,怎可要景言为他陪葬﹗·“听话忍着,很快能过去。”
火光照着景言的侧颜,只见那刚毅的轮廓渐渐柔了下来,他抹去少年脸上的血痕,低哑着嗓子道,“……你可以想着你师兄,或许你会容易一些。”
开什么笑话﹗﹖·脑海强烈的意志力,剎那使他爆发出极度惊人的力量——·他瞬即出掌,五指看起来虚虚荡荡,却竟凭狠劲将景言推了开去﹗·强行冲开- xue -道的反震力,就像在翻沉的船加上最后一根稻草,白灵飞鲜血狂喷,抛跌在洞壁、再重堕地上,却还是全无痛觉,艰难地伸出了手、颤颤巍巍往九玄剑靠过去﹗·景言心脏一抽,想也不想,便过去劈手夺了剑,兜头照面的暴喝:·“命不可以随便丢掉﹗你把自己当成什么﹖﹗”·荒芜的山洞内,瞬间静默了声息。
男人狂怒的呵斥仍在回荡··体内杀念已渐消敛,但白灵飞双眸仍写满难言的痛楚··他在不断发颤,景言已分不清他是寒得厉害、还是疼得发抖,只知他那句低喃极其微弱,彷似能随时断气:·“……我不想把你害死。”
景言俯下身,轻吻他的发丝··苦不可抑的眷恋,终于取代了皇太子经年不变的自制,那一刻,他似要勒紧白灵飞的呼吸一样,发了狂的抱紧他:·“我知你只愿和安若然做……我准你恨我一生,但我不许你死在我面前,明白了没有﹖”·男人拿过长衣铺在地上,将少年平放在篝火旁,开始细吻他每一寸肌肤。
体内渐渐充盈景言的灼阳真气,白灵飞脑内空掉了一切,意识不断在剧痛与燥热之间游离,不能思考、也不能响应任何情感,难受之处、直可把人活生生给逼疯··白灵飞拼命仰颈、不断因痛苦而喘息,景言仔细凝看,只觉胸臆疼惜难当,同一时间,却有一种比血欲更原始的狂暴侵占神智、叫嚣着自己肆意凌/辱他,直到身下这副身体无法合拢为止﹗·两人一道奇寒、一道奇热的脉气,已在少年腹下气海相缠激撞;男人将手掌抵在两道真气交汇的地方,贴着腹肌缓缓往下移去。
白灵飞不断挣扎着退后,却始终抑制不住低吟··景言眸色剧沉下去,死死扣住他双手高举过头,用膝顶开了他双腿,没有任何预示、便用手指探进去那个地方﹗·白灵飞遍体已透了粉色,这一下,更使他真真正正断了弦。
景言有心挑起他的情/欲,以使其- yin -阳互反的精元能不受抗拒、尽数注输过去·这刻即使是被指尖微微擦过,他反应也异常敏感,何况是这种极为粗暴的侵占﹖·炽热溢满心房,全身彷如置于熔炉,失了功力、对身体的自控似也一并交了出去。
他双眸微颤,听不清是低喘还是激吟,迷乱当中,竟将大腿分得更开、抬腰配合着男人百般挑弄··这刻的画面简直令人血脉贲张,景言下腹涨得几欲爆发,直接便将灼烫抵在- xue -口。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这个关口,白灵飞喊出了他的名字··景言心神剧荡,两人正受他所控的精元差些失控。
“万一我害你从皇子变成冤鬼……记紧到阎王地狱找我算账,”白灵飞虚弱的笑了笑,“我用……我用自己来赔你·”·景言顿了一顿,忽然低吼一声,将所有精气都度了过去,紧紧搂住了他,将自己完全推进去。
真正占有爱人的满足感、使男人如同飞升云端,全身血液都聚在下身- jiao -合的一处——·“画押成交·”·白灵飞将头仰得几乎断颈··这一刻,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哼一声,万一做了,这个男人会内疚。
在走火入魔的时候,他认为这生受过所有的皮肉之伤都不外如是,直到被景言撕裂的时候,他这才知道什么是“不外如是”——·经脉的痛比起那个地方,连一点尘都算不上。
他彷似被一柄九玄剑那样的六尺长刃直捅到脑门,全身上下都被锋尖同时剖开,无法脱逃,只得将血肉紧紧嵌在刃边,感受着被彻底割开的滋味··景言的温度太过灼烫伤人,体内的煎熬甚至放大了好几倍。
——他是真的后悔了,只是这一下的折磨,他就应该在一切开始之前劈晕景言﹗·感受着两具肉体完美的契合着,景言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嘶,几乎又再次行岔了气。
前戏已经做足,见白灵飞咬得下唇出血,景言无能为力,只得在他脸上落下疼惜的碎吻··“别傻,痛就说出来·”·——这根本连说都说不出来好吗﹗﹗·要是白灵飞真把景言踹下去,景言估计会内疚得连皇太子都让给他去做,就连当跑腿下人也不在话下。
但他放弃了··他喘着气,不哼一声、真的就这么熬了过去··最初的难受逐渐消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捅穿,痛到极致、又极致地渴求的感受。
渴望被他完全占有,被留下全身的痕迹、到最后发颤落泪……种种内心深处的渴慕,简直难堪得无法启齿··眼前这刻,自己终于完全属于景言……全身每处地方,从内到外,只属于他、也只永远愿意归属于他。
只有如此,才足够成为自己爱他的证明··少年又再苍白的笑了——·他倒真没料到,自己也是个想着牡丹花下死,做鬼当风流的人··白灵飞那一笑,在景言眼内简直无比煽情,对此皇太子只能再承认一点:·这个人最可恨的,不是有花魁级别的皮相,而在于他对自己的皮相从来毫无自觉。
皇太子已然转换成用下半身思考的状态,却依然不忘将白灵飞的感受置于他自己之前:·“还痛么﹖”·“不痛……”意识已然模糊起来,白灵飞扬了扬唇角,“那是你给我的,怎么会痛。”
这话能出口,证明他身下这个人是十二分的欠虐··景言轻笑一声,在他颊间舔了一下:·“这么欠- cao -,我就让你爽到哭为止·”·长久压抑的躁动终于决堤,景言箍紧他腰身,开始忘情律动,感觉到白灵飞激烈包裹着自己不放,他眼内多了一种危险的亮芒,瞬即涌上疯狂近似野兽的气息﹗·骤眼看上去,这刻的皇太子比白灵飞更加走火入魔。
这种暴烈的场面,初经人事的白灵飞根本抵受不住,低吟被顶得断断续续,见男人仍然是发了狂的进出自己身体,他抬手勾住景言颈间,剧烈喘息着:·“停一停……你别疯……啊……﹗”·他眼角染成了绯红,闪着水光,不由自主的浑身发颤。
同一时间,他自身脉气忽由极- yin -转到极阳,两人紧合的地方有火烧遍全身·他难忍情爱,低吟开始带了哭音:·“你放轻点……我……哈呃﹗受不住……”·水声就响在两人耳边,他毫不自觉自己正抬着腰,恰恰方便景言每下动作深入得前所未有。
“这个样子,还要叫我放轻点﹖”景言低低的笑,下重手狠拍他双臀,“你浪成这样,怎么忍得了我少- cao -一下﹖”·“闭嘴﹗你还……知不知道自己……嗯……是皇太子啊﹗”·对着这副肉体,景言用的俗词粗语,比平生所有情/事加起来还要多。
男人在他体内不顾一切的冲撞,山洞内回荡的靡音简直不堪入耳·白灵飞只觉每次贯穿,都直直刺在自己最渴求被掠夺的那处,加上两人真元完全交融的微妙感,他不禁将整个人贴上去,将下身压在景言小腹上。
“要是你能忘了你师兄,我们再做一次可好﹖”·白灵飞完全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只能茫然摇头:“……你说什么……哈啊﹗”·“说你喜欢,喜欢我这样- cao -/你。”
节- cao -什么的,皇太子简直丢得比垃圾更轻松··“你……”要是平时,景言绝对逃不了要喂剑的下场,这刻白灵飞却连剑都抓不着,一个眼神已是媚惑入骨,“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这样对我……”·行功将近完成,澎湃的精气聚在下腹,白灵飞在他身下晃动扭摆,平日的淡情清绝,在这刻哪还有半分影子﹖·——狠狠折磨他,直到他哭着求饶,求自己吻他、求自己再塞满他……让他每时每刻都惦念着,自己在这夜如何贯穿他。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景言简直是入了魔,恨不得能将人连骨拆掉吞下肚·连番碾磨后,他卡了在甬道最狭窄隐秘的细缝内,用力之狠,生生将白灵飞整个人顶前了数寸﹗·“你……﹗﹗”·少年下身一阵阵痉挛,两人小腹上立时多了一滩银白的痕迹。
身体每寸在颤栗,就连神经末梢都在剧烈跳动,强烈叫嚣着第一次被肆意侵犯的快感··耻辱交杂着情爱、伴随肉/欲连绵而来·白灵飞微张双唇,仰起了脸,眸光散乱的看着景言。
这张脸孔、这具身体,完全逾越一个“荡”字能形容的层次··心志再坚定的男人,都难以承受这种邀约,景言如同中蛊一样,狠狠用力揉遍他全身,惹得白灵飞难耐地急喘,最后索- xing -仰颈献吻,将呻/吟紧紧封在彼此的唇里。
景言下身继续缓缓抽动,在即将迸- she -的时候,却忽然问白灵飞:·“你说喜欢什么﹖”·白灵飞余韵未退,听到这句,没忍住低吟,连尾音都甜蜜得极致诱人:·“……喜欢你这样对我。”
御剑门主掉节- cao -,速度比向来没节- cao -的皇太子还要快,然而景言的重点不在这里:“上一句呢﹖”·白灵飞自然而然接道:“我喜欢你。”
景言愣了一愣,竟然在最后的时刻没了动作··做到这步,白灵飞放下所有身段,抚着景言的眉眼,渐渐笑了··在他的唇角边缘,又是那天在金延港的人群里,映着水色流金的明净笑意。
“这句是假的·”他在浅笑中如此说:“不是同情,也不止是喜欢而已,我是真的爱你·”·他逐字逐句坚定的立誓:·“我这一生只效忠你一人、也只爱你一人。
此言乃白灵飞所立,以地上九玄剑为证·”·最后一句,原是景言那时率众狙杀他时放下的狠话··当年景言杀他之心无比冷定,如今,他对景言的爱恋也同样决绝。
那一句重若千金,对景言的份量,比入京时被册封皇太子的圣旨还要重··“答应我,”景言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后悔·”·“不是早说过了么﹖跟了你,我不后悔。”
白灵飞与他十指紧扣,银河万千星辰,在同一刻都坠在他眸内,闪耀有若神光,“终生不悔·”·一寒一热的精元已经回复原位,景言痴痴看着他,终是咽下了言语。
他像是宣泄,又像发誓,深深埋在白灵飞体内,一声叹息后,终于留下属于他的第一道白烫热流·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是想狠狠虐一虐殿下的,到最后好像受虐的还是小飞啊……(远目)·千万别再怀疑谁是正牌攻了,师兄真正的成了过去啦(撒花)·☆、双剑辉映·舄琊城外,锋狼兵一整天都为找回皇太子忙得像一团乱蚁。
黄昏时分,他们主帅却带着统领驰过雪原,两人一骑安然回来··白灵飞后背挨着景言,出奇地任他策马——·他点倒手下兵将离营时并没带上座骑,即使有马,他全身都酸痛得散了架,根本没独自催马的能耐。
张立真等人立时在营门列队,见白灵飞虽是脸色苍白,却跟景言一样神色自若,全都妥妥的松一口气——·统领回来了,他们再不必担忧皇太子会疯掉啊﹗·骏马停在箭楼前,两人你望我、我望你,白灵飞首先投降,抱着丑妇终须见家翁的心情,准备下马和荒原结实来个四肢拥抱。
众目睽睽之下,景言忽然拔身而起,横抱着他,平平稳稳落在地上﹗·“………﹖﹗”·这个发展,和昨天完全不是同一个节奏啊﹗·白灵飞接受过手下诸将各式不一的眼神,与剑术同等级别的淡定功夫立刻全开——·他利落地在景言怀内翻身下地,顺带捎上从容一笑,水平之高,简直令众人看傻了眼。
白灵飞教出来的将领,都不是易与的货色,眼见情势不对,立刻打蛇随棍上,继续求情大任:·“殿下,请您免过少将斩首之刑吧﹗”·照这个势头,如若皇太子说一个“不”字,他们绝对会效仿统领苦跪御书房的壮举、集体在营地外跪足四天四夜了。
营门前,被九玄刻过的刑柱还赫赫在目,景言心下无奈,看着跪于诸将之前的锋狼军统领:·严格而言,白灵飞是一次过将南楚军规全篇犯齐的属下,这到底是要他将主帅的威信往哪放﹖·“前晚一役,四座箭塔终究能力保不失,念在灵飞首次带兵,离营只为查探明教踪影,阵前脱逃之罪可免。”
景言清了清喉咙,沉声续道:“昨晚我们再次入林,终于发现明教火器藏处,也算是将功赎罪·戴罪私逃一条,本殿下已经罚过,故而亦可免去·”·诸将这才恍然白灵飞离营、是为查探机密敌情。
他们以为“罚也罚过了”,是指皇太子将他们统领缚在刑柱上吹了整天北风,顿时更放下心头大石,只有白灵飞听得明白“刑罚”意何所指,心内上天下地在替景言找节- cao -,口上却是淡然应道:·“末将谢殿下不杀之恩。”
如此功力,简直登峰造极··“将火器起出来之后,你带锋狼兵继续留在箭塔、看守防线,一切行动,留待稍后再议·”·景言踏镫上马,留给他一个眼神,便驰出箭塔、往舄琊城绝尘而去。
两日之后,箭塔的南楚军开始不断组织突袭··天引山地形复杂,而南楚骑兵战术更出奇灵活,每次只得二、三千人的规模,却对夏军山脉南麓的大本营造成不可忽视的威胁。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同一时间,防线诸城传来平京的消息:·帝君忌惮皇太子手中兵马,已接连下了几道金牌,不日即召这位八军统帅回京﹗·十二月二十一日晚,南楚再次出动,八千锋狼兵悉数离开防线,在统领带军下,趁夜色掩去形迹,直往天引山东南密林切去——·距此六十里,便是夏军在天引山以南的最大粮营。
南麓以这带密林的地势最为多变,四周丘陵起伏,中间一片盆地,汉水支流横亘其中,因密林多树、挡着寒风,纵是隆冬的严寒天气,这段河水仍未结冰··白灵飞银衣轻甲,在暗黑里迅疾策骑。
他功力高绝,夜里视物等同白昼,毫不停歇带领全军,保持着两翼弯出的队形、全速穿过密林,在丘陵顶点冲下低地·只要再顺地势驰上对面丘陵,夏军粮营便近在眼前。
忽然间,远方山林接连亮起火光··一条火龙盘踞在对面丘陵顶上,顿成半圆形的包围网,正正兜向往低地俯冲的锋狼军﹗·预先埋伏在丘陵上的夏军悄如鬼魅,这一剎的变化,实在是难以料及﹗·长孙晟居高临下,看着前来送死的银甲少将,亲自吹响全军冲锋的号角。
·二万夏骑在丘陵地恭候多时,此时终于全队推进﹗·——楚国骑兵原本由开国元帅碧阳一手打造,分裂成三国后,大部分前朝骑兵都被夏国接收。
长孙晟非但有以众敌寡的优势,更加配高处冲下的马速,不论哪一点,都足以将这支南方骑队就地扼杀﹗·他绝不会让这支优秀到令人心寒的新兵活着回去——尤其是,他更不容御剑门主存于世上﹗·锋狼军骤然遭伏,其反应却完全昭示了将士久经苦练的素质——·八千儿郎,竟无一人有半分慌乱。
白灵飞清叱一声,中军蓦然加速,与早前向外展开的侧军成一字排开的阵势··长孙晟摇头失笑··——不谋集中骑兵,反而分散队形,冲击之下,南楚军必定一溃而散,全军覆没﹗·“……御剑门主会有多大能耐﹖”长孙晟冷冷道:“白灵飞,看来你到此为止了。”
锋狼军已奔到密林的最低点,埋伏的夏军已瞬即驰落丘陵半腰,双方马程相距只在十息之间··十息之近,在骑兵战里已是箭矢可及的距离﹗·夏军快箭果然铺天盖地的罩至,白灵飞忽然一笑,腰间长剑锵然而出,乍现一道淡白慑人的电芒——·九玄剑气如浪,第一波箭网全部被牵得失了准头﹗·“全军下水﹗”·整整八千锋狼军一致勒马,横亘整条汉水之前﹗·景焕康所授的定骑之法,终在实战派上用场。
长孙晟心下狐疑,却知白灵飞必有后着,不必他等得太久,就在白灵飞出剑的下一刻,丘陵地竟然响起连串震天的爆炸声﹗·轰隆之音响在夏军所在的半山腰间,比爆竹还再震撼。
斜坡处处爆现火光,夏兵的马匹首先受了惊吓,发狂- xing -左奔右跑,将马上士兵摔倒在地;幸存在马上者,则与马儿齐被火器波及,未及冲下低地,便已告受了重伤。
火器爆炸后,浓雾聚而不散,片刻笼罩整片密林低地··低地的锋狼兵全数消失,只剩下被蒙双耳的马匹整齐停在汉水旁··长孙晟当机立断,瞬即指挥全军后退:·——火器﹗南楚军在这里预先埋了火器﹗·霎眼之间,夏国二皇子的脸色寒若冰霜。
南楚早已预计到己军在丘陵伏击突袭的锋狼兵,于是将计就计,在山坡埋下火器等他入壳﹗·号角声再起,长孙晟心中一震,脸上似是裂开了冰缝——·这个距离近在咫尺,离夏军左后方只有十余里﹗·在己方火把照耀下,赫然是只有二千、军容却极齐的轻骑兵。
领头的将领与将士同样以布蒙面,但那如同修罗一般的狠厉、隔了整个丘陵地仍紧紧死锁了自己,除了南楚皇太子还能是谁﹗·——白灵飞与锋狼兵,只是他用来分散己方注意力的一着棋﹗·他悄无声息竟已潜至这里,甚至窥伺着粮营却放弃了烧粮的大好机会,只为等待自己上钓﹗·出乎意料,景言避开了长孙晟所率之主力,直往半山阵脚大乱的夏军杀去。
虽然火器威力惊人,然而火将积雪溶成水后、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在引爆的一刻火器才能发挥威胁而已·陷身半山的夏军少说有近万人,此举无疑灯蛾扑火,何况己方还有主力人马在山上安然无恙﹖·“自寻死路。”
长孙晟看清了形势,弯月刀再次指向前方,厉喝道:“全军进击﹗”·他率众下冲,不挑锋狼兵,直往景言冲杀过去﹗·——环视大江南北,单论战功,年轻一代的将帅、没人能与景言和安若然相提并论。
现今安若然退隐多时,景言已成中原军神,若能在此地将之斩杀,那份荣耀将是无人能望其项背﹗·这个时候,夏兵已经安顿好先前受惊的座骑,正要翻身上马、随主帅的身影前去迎敌。
景言冷冷看着,忽然勾起一个冰寒的弧度··——剎那之间,那些重新作战的夏兵开始逐个倒下,最先冲入烟雾的主力夏军亦目流黑血,纷纷堕下马去﹗·汉水黑沉不见底,锋狼军似是鬼魂一般失却踪影;景言蒙着半边脸,肆意在阵内杀得人仰马翻。
突如其来的怒意,使长孙晟双手连着刀锋也在发抖:·“后撤﹗”他暴怒着狂吼:“烟雾有毒﹗立即后退﹗”·——难怪冰天雪地里南楚还会用上火器﹗·这次夏军突袭天引山,是他与北汉长明王的一场交易:他以夏骑牵制南楚大军,换得明教助他稳掌长安大权。
整场交易里,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条件——·将白灵飞的头颅送上光明顶··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当晚他便是仗赖明教之助,才能凭信鸽引开白灵飞偷袭箭塔。
出征之前、在他收到的密信中,教里副使任易凡便曾提及,明教已为夏军准备了一份致胜之礼,却需他另以条件换取··他对任易凡深恶欲绝,更知这人所图绝不简单,当下并没领情,如此看来,这份厚礼便是景言用来对付他的歹毒火器﹗·占领高地本来是夏军歼敌的优势、现在却成了全军的恶梦。
将士正在俯马前冲,想要掉头又岂是易事﹖骑兵大半陷身毒雾之中,毫无反击之力,只能等待被南楚军围而歼之,当中不少更是被无情冷箭- she -杀——·蒙面与否,便是南楚与夏军的分辨标记。
锋狼兵全数为擅水- xing -的东海人,早已携了弓箭、躲藏在河水里避毒,这刻发矢,几乎是百发百中,顷刻之间,二万夏军已无法扭转败局﹗·冰冷刺骨的汉水里,忽有一道光华倏然惊起,越过整个丘陵战场。
白灵飞已用布帛蒙面,但九玄剑芒早在夏军心中留下- yin -影,只见白光所到之处、完全无人敢直攫其锋﹗·他带着锋狼兵抢过夏军的座骑,从低地逆流杀上去,终与在丘陵间来回纵横的主帅会合在一处。
景言手底已然染了太多杀戮,浑身都是抹不去的戾气··白灵飞纵骑仗剑,坚定不移伴在他身旁,九玄出手,便即为他挡去了一半的刀光剑影——·四百年后,双剑辉映的壮烈传奇终再重现。
那样的画面,成为南楚军日后横扫天下的精神支柱··直到有史所记的后代,仍然会把千古一帝、以及战神剑圣并称“双璧”,整个皇朝国祚,将再没将帅能比两人的名字更闪耀。
“少将﹗”·“我有话想跟殿下说·”·一众太子亲卫欣然退走··大捷过后,舄琊塞满了疲兵倦马·城内守军总管府中,景言一身将袍,出神眺目远方,却没讶于锋狼统领的来访。
“所有死伤士兵都已安顿好,可惜火器在天引山用完了,没能给你带回平京留个纪念·”·白灵飞从容走到窗边,皇太子斜斜瞥他,反而是在等他继续说话。
几天下来,皇太子的表情是“我慷慨赴义”,锋狼军统领的眼神则是“我苦逼无奈”,在这种诡异相处中,先耐不住的是白灵飞:·他为皇太子大义凛然的神情,找了个最贴切的解释,“……你在等我用九玄劈你么﹖”·“对不起。”
“是我没顾你感受,累你走火入魔差些掉命·”景言默然一叹,“你可以劈下来,反正是我讨打·”·白灵飞极力忍住了笑。
这是事实没错,景言在自己心内一直很讨打,这话由他亲口道来,简直份外大快人心··“那晚你身不由己,那些事、那些话,你要是不愿,便当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这浓浓的即视感是什么回事﹖·白灵飞瞬即想起青楼恩客与花魁一夜风流后,男方醒悟大错后悔不已的台词,本来上扬了的唇角瞬间僵住——·他这是给人始乱终弃了么﹖·所以说,他看上的男人是个下了床就翻脸的流氓﹖·“你觉得我要不是自身难保,便不愿失身于你么﹖”·皇太子的沉默,就是最好的默认。
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在于始乱终弃的对象、是出了名心肠软的白灵飞,换了是脾气火爆的青原,估计他就成第一位被将领大卸八块、弃尸雪原的皇太子了··“把你推开之后,我其实可以咬舌自尽,也有方法把你当场杀了。”
白灵飞淡淡瞥向他,“但我还舍不得挂掉,更舍不得把你挂掉·”·“就算是快死了,我不愿作的事,也没人能逼得了我·”朝阳之下,少将身上的寒甲折着耀目而冷冽的光,“就连你也不例外。”
这大概是史上掉节- cao -掉得最霸气、最有范的一幕··白灵飞倒是脸不红、气不喘,但这等同相当没节- cao -地暗示景言:·无论你用不用强,我也是会跟你做的。
如此惊世骇俗的一句,使皇太子半晌才回过神:·“你师兄呢﹖”·自从真相揭盎,白灵飞已知他逃不过要提安若然··“师兄走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以前的画面。”
他最先想起的,是那些年忘忧谷栈道的夕阳··这么多片段,三个小不点始终在他身边,和自己每日伴着白衣佩剑的安若然,度过了那段最美好的岁月··“我曾经很爱很爱他。”
短短几日,他已经可以平静地回想过往,然后平静地笑道:“可是到了最后,我忘了当初爱他是为了什么·也许,我爱的已经不是师兄,而是以前在忘忧谷里的日子。”
在他复原了安若然的武功后,他便知师兄要去找明怀玉——那年与师兄神风飞越、驰遍洛阳繁花的少年帝皇··他求安若然带自己回忘忧谷,也没奢望会听到一声“好”,有些日子,诀别了便是回不了头。
那个昔年的梦,说到底,只是一场他不愿去看破的幻景·而师兄,早便悟得比他通透··——他是四百年唯一能参透七式的御剑传人·以他透彻的心思,那一刻,也终于肯戳开用过去粉饰的执念。
“他走了之后,我才看得清楚,自己一直以来想要什么·其实,我不怕师兄找到明怀玉,”他目光坦然与景言对上,然后浅浅一笑,“我最怕的是你。”
“我怕你恨我瞒你、恨我有一剎想要杀你,我怕你就这么走了,从此以后又只剩下我自己·”·“以前我不肯承认,也从来不敢说出口,可是很久之前,我最在乎的人已经是你。”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白灵飞说得很淡,一切就跟旁观者的悲喜故事一样·到了最后几句,他眼里有了明亮的神采,映着眼前皇太子深邃冷酷的侧容。
景言逐句仔细听着,有些什么在心内彻底的化开,眼底忽然酸涩生痛··这一次,他心里只有一腔纯粹的、真正属于景言的爱欲··“终有一天,我会带你回去。”
他托起白灵飞的脸,温柔的吻了上去,“等到一切都完结了,我们就一起和小天回忘忧谷·”·——其实那是个比永恒都更飘渺的画面,然而,这是他对自己第一个许下的承诺。
白灵飞双眸泛了光,温顺的点了点头··大战过后,荒原的残血弃甲、皑皑乱雪,剎那都成了他们背后飘渺难辨的风景··茫茫天地,只剩两人的深情抱拥。
“你始终偷听了我跟师兄说话·”白灵飞忽然俏皮的笑了··景言给说到痛处,霸道气息顿时没了几分:“是你瞒我在先,这次凯旋回京,行军路程你还得向我将过往廿年的所有一一交代。”
白灵飞挑眉,凑在他鬓间轻声道:“太子殿下,我可以要求你都说说瞒了我什么吗﹖”·景言神色一僵··“不打紧,我对殿下祸害了多少贵族千金、青楼花魁没太大兴趣。”
白灵飞对于能堵住景言的嘴十分满意,决定果断放弃对皇太子贞节的坚持,“师兄的事,我是不想你对我猜疑、才一直瞒住你,真要说上是谁的错,只会计较到天荒地老。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只要以后我不瞒你、你不瞒我就行·”·遇上大度宽容的灵飞少将,皇太子上一辈子不是补天的女娲、便是- she -日的后羿了··“我有种感觉,这次长孙晟得明教暗助来攻南楚,跟之前是同一个圈套……那个要除去你的人,在南方该快有动作了。”
景言沉吟道:“明教势力,早晚是南楚最大的威胁·” ·“之前我以为明教识破了我的身份,才追到晋阳山林放毒箭,后来又在芍药居大肆屠杀。
现在想来,更可能是你一直被明教监视,一次杀你不成、便不断派人狙击……”白灵飞皱一皱眉,“天牢一战,明教派的已是地界杀手,下一次的杀局,恐怕会是扶光亲自来中原了。
·——扶光之名,即使在高手林立的塞外,威名仍是长年不坠·传闻中,这位明教之主武学超凡入圣,非但通晓药理毒学、还精研教中无上术法,是明教始创以来最接近神的领袖。
景言那一剎没有答话,只是出神怔住了··白灵飞靠在他身上,缓缓握紧了九玄剑:·“放心,就算是扶光来了,我也不会叫他得逞·”·景言始终没说什么,只是将目光投向北方的绵延山脉。
——南楚皇太子的脸上,忽然闪现难言的痛色··佳节临近,天街众店贴红挂彩,春节气氛笼罩全个平京城··战马从城西金华门驰入,带来最及时的新春喜讯——·在御林军锋将白灵飞献策下,皇太子于密林丘陵区大战夏军二万精骑,将这支骑队几近全歼。
战后,景言立刻烧掉夏军粮营,绝粮兼加损兵折将,长孙晟终放弃进攻,两天后攀山越岭,暂时退回天引山北方的边界阵地··自永昊之变后,南楚与北方首次作全骑兵交战,皇太子新练成的锋狼精骑,已在初战大展锋芒、实现以南胜北的振奋奇迹﹗·承继了九玄剑的白灵飞,更是凭此役惊动天下,中原各地,凡是提起这位锋狼统领,皆都以南楚开国元帅碧阳之名为喻。
正月初一,皇太子班师回朝··从金华门到平天广场,全城上百万人挤满街上喜迎大军·在那片“天佑南楚”的呼声里,景言带着玄锋等将领缓骑而行,接受沿途百姓的祝贺。
他向身后瞥了一眼,忽然伸过手去,扯住了白灵飞座骑的缰绳,带得他与自己并骑而行··“将星降世﹗天佑南楚﹗”·平京百姓对获太子最高厚待的少将欢呼喝采,白灵飞却是直直瞪着景言——·说好的班师回朝呢﹖现在倒像是他被强娶过门真的好吗﹖·“皇太子凯旋庆功,太子妃怎可不在身边﹖”景言低笑道。
……所以你打算将这当成纳妃大典了﹖·“你这次回宫不会再有事吧﹖”白灵飞低声问··景言心里一暖,借着铠甲外的毛裘披风遮挡,将他的手握在掌中,与他一起转入京城天街。
“父皇是权谋术的大行家,当知怎么待我才最有利于他·”·军队经过最后一段天街,集贤巷外,那袭一向俯视众生的红披风正遥遥看着景言··——他身旁的青衣少将已经不在集贤巷内。
帝君显然知晓青原对皇太子的非凡意义,在景言带军离开平京的同一日,朝廷颁令恢复他应龙军统领之职,即日回防金延、坐镇江南运河··白灵飞的手忽然一阵颤抖。
景言顺他目光看去,只见在春日楼帮众的团护下,坐着轮椅的小天混在百姓中,笑得双眼都瞇成细线了··——能跟混蛋一起凯旋回来,他家飞哥哥就是威风啊﹗·平天广场上,帝后率领文武百官迎接远征军,仪雅俏立在皇族前列中,看着率领精兵、风光无限的两人,明媚神情满溢于色,瞥见两人披风交迭在一起,她心里恍然,更是欣悦的笑开了——·真不愧是皇兄啊,出外打一场仗能办成这么多事﹗·一年之计在于春,来年的南楚似乎是个喜庆年。
                       ·作者有话要说:天引山之战就这么完了·希望大家对战争的描写总算收货吧(笑)·搞定情敌、享了初夜、打个胜仗,拐了个好娇妻回朝,殿下的确在这次出征办成了许多事XDDD (嗯,仪雅有一双擅于发现JQ的眼睛)·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下一章焦点暂时从正文移开,将会是第一篇番外——·嗯,预告嘛,就是作者君想了很多、应该先写碧阳的还是殿下的,到了最后,还是觉得本文的主角是小飞,第一篇番外、决定先把小飞的放上来~·下一章,是呆萌小灵飞的童年时代 (忘忧谷的三师徒要萌萌哒出场了,小飞的师父萌到没下限),又名“南楚太子妃廿年绝密回忆录”。
☆、番外一、忘忧谷不得不说的那些事(上)·寒风刮过大戈壁,战乱过后,遍目所见,除了死亡、还是死亡··于是乎,当霍其峰听到空气中的一丝微动时,也不自微微睁大了眼:·那是个徒手挖走士兵身边流沙、想要为他殓葬的孩童。
四、五岁的小脸上,天真烂漫给战火无情刷去了,只留下木然、悲哀、及比死亡更可怖的绝望··在屠国灭族的骑兵战后,草原大漠已成人间炼狱——·而他,竟是能在炼狱中存活下来。
霍其峰缓缓抬步,弯下了身,直直看进孩童的眼睛··在他们的身边、天地都是无垠的血沙·然而在这污狱里,这一对眸瞳竟不染绯红:·只有极度的恐惧,闪折着小兽一样的雪亮的光。
黄沙上起了一座座小丘,这个小孩、竟然一个人就把曝尸荒漠的兵将葬了··“这些是杀你亲人的士兵……”霍其峰低问,“你为什么还给他们挖坟﹖”·他茫然摇头,不停颤步退后。
“你叫什么名字﹖”·小孩嘴唇翕动了良久,缓缓抖出了一个字:·“飞……”·霍其峰居高临下看着他,夕暮下的影子将男孩完全淹没在光明下。
“以后记着,你叫白灵飞,我是你师父,知道么﹖”·男人将小孩从一堆残肢中捞起,一手握着还在滴血的剑尖,抱着他走出了漠北戈壁··明启十一年,继三年前第一个孤儿安若然后,又一个小孩住进了白云山顶的忘忧谷。
“……师父,您捡的小东西挺像您啊·”安若然用下巴向霍其峰示意··霍其峰在房内愁眉苦脸,闻言即对徒弟一顿恶骂:·“不是让你喂吃吗﹗过了大半月怎么还是瘦骨嶙峋的样子﹗”·那是因为他回来的时候只剩一根竹啊﹗·回想当日他被霍其峰捡回谷中时的模样,安若然心里酸楚,拍一拍小家伙的额头:“灵飞是个什么样的孩子﹖”·“跟你一样,都是在沙漠里捡回来的。”
霍其峰作了狰狞的鬼脸,将红豆包硬塞到小孩口中,“可能都是看到可怕的情景吧,你那时跟他差不多年纪,起初也不肯跟我说话·”·小灵飞默默将包子吃完,又再瑟缩在角落抱膝发呆了。
两人见之一叹:这孩子长得粉嫩可爱,将来成了哑巴岂不可惜﹖·安若然和小灵飞大眼瞪小眼,霍其峰见到了,嘴角不自觉的上扬··御剑门主走过去,在墙角蹲下来,捏起小灵飞尖尖的下巴:“师父给你变个小戏法,你要每天都好好吃东西,好不好﹖”·小灵飞:“………”·霍其峰得意地笑,从袖里翻出一根水草,在小孩眼前轻晃几下。
几下眨眼,他果真变了戏法、编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蟋蟀来··安若然摇头苦笑:又是这个套路,所以师父其实只懂编蟋蟀吧··自己初入谷的那段时日,谷中只有他跟师父两个人。
为了哄他开口说话,霍其峰编的草蟋蟀堆遍了忘忧谷;为了哄他学剑,师父捧了一大迭纸跑来寒碧阁,手舞足蹈的拿过烛台、逐页迅快揭过小人像——竟是活动的剑招连环图。
直到现在,看到师父又再使他的哄小孩绝活,安若然几乎温暖得要哭了··“喜欢就收好,你如果乖乖吃饭,我每天都编一只给你·”·“……”·小灵飞瞪大眼,好半晌伸出手指戳戳蟋蟀,又定定看着霍其峰。
霍其峰将草蟋蟀放在小灵飞掌心,用宽厚的手掌覆住了它··一大一小的强烈对比,令人窝心得很··——那是小灵飞这生第一次,感受到属于师父的温度。
虽然不苟言笑,但小灵飞太惹人怜爱,安若然每天坚持喂吃哄睡,霍其峰每天来编草蟋蟀逗小孩,久而久之,小家伙身上不再只摸到骨头了··霍其峰很满意这个成果,对大徒弟挑眉:·“你当什么大师兄啊,光只喂吃不懂教剑的吗﹗”·“……”·教剑是师父的工作好不好。
安若然径自回了自己的寒碧阁,丢下自家师父与小师弟四目对望··被八岁的大徒弟狠心抛弃的霍其峰叹气,带小灵飞来到历代门主居所化影楼下,从地上拔出一根杂草:·“乖,你跟师父说一遍拜师之誓,我送你一只蟋蟀。”
“……”·“两只·”·“……”·霍其峰心碎一地··接下来的每天,明显在安若然的想象之内:·第一天,霍其峰将御剑门入门式“流云御风”使了十遍。
第二天,安若然在师父的逼使下,将两年前学成的“流云御风”使了十遍··第三天,小灵飞被霍其峰推到一堆师门藏剑中,后者左看右看,最后给他挑了一柄三尺木剑。
第四天,霍其峰正式功成身退,离谷继续云游四方去也;安若然无可奈何,只得亲身逐招指点··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从早到晚,两人都窝在寒碧阁外的竹林里。
小灵飞将“流云御风”的五十招剑步重复地耍,直到月上中天,安若然连打呵欠,笑道:“傻瓜,使剑不是斗力·”·“是你控制剑,不是剑控制你。
你如果逼它做不喜欢的事,它也不会乖乖听话啊,对吧﹖”·“……”小灵飞似是非是的点头··安若然伸个懒腰,便将小孩领回寒碧阁洗净哄睡了。
翌天一大早,就连母鸡都还在窝里作梦,小灵飞便已在竹林里,又开始耍起“流云御风”··其实他这个年纪、能驾驭木剑已很勉强,然而只是大觉一醒、他剑路再无昨晚的半分影子,招式起落恰到好处,把坚实的木剑化重就轻,间或上挑、间或平削,每下皆合木剑形状和去势——·一个年幼孩童,竟能将剑使得这般出色﹗·安若然在笑着偷看,心内感慨一句:·他家小师弟真惹人疼……只是死活不开口这点,还真教人头痛啊。
小灵飞住在寒碧阁竹林西边的清风居,安若然将小师弟送回去后,便慢慢走回寒碧阁··晚上依例为御剑弟子自习或打坐之时,安若然从房里书箱中翻出《鬼谷子兵法》,看了半晌,却是愈看愈皱眉头——·“小飞,你怎么又回来了﹖”·“师……师兄,我想来多谢你。”
“不用谢——欵﹖”·安若然以为自己幻听了,而小师弟却抬头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那本《鬼谷子兵法》掉了在墨砚上,很不幸地成为小灵飞在忘忧谷金口初开的牺牲品。
安若然连忙出去,将小师弟和他带的小东西拽进房内——·红豆包﹖·“你经常给我吃……我以为你爱吃·”·安若然摇头失笑,将小灵飞搂进怀内:“多谢我什么﹖”·“你教……教我剑法,我很高兴。”
“傻瓜,我是你师兄,不教你还可以教谁﹖”安若然将小灵飞放在膝上,红豆包你一个、我一个,不消一盏热茶便全给吃光了··“你嗓子很动听,不用怕开口,以后多说话就好。”
小灵飞又再灿烂一笑,使劲对安若然点头··那一剎,安若然错觉忘忧谷都开满了四季繁花··——多亏师父捡了个呆小孩来伴他,养师弟的好,他现在终于感同身受了。
被小师弟彻底融化的御剑门大弟子,从此将宠小孩列为平生首要大任··“弟子白灵飞今日在列祖面前,拜入师尊门下为御剑门第八十六代弟子,来日必以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苍生万物皆引以为己任﹗”·这一年,霍其峰终于在化影楼下,听得这句迟来的拜师之誓。
他随手丢了小灵飞的木剑,换上自己年少承继九玄前的随身佩剑··“本门创立之始,门下弟子需终生严守此言——”他负手立在楼下,忽然道:“以及另一个承诺。”
小灵飞一呆,却见恩师的目光忽如剑锋一样犀利:·弟子此生,绝不为臣,永不卷入谷外天下斗争··两誓已成,御剑门在这天终于迎来其八十六代、两个终将改写天下的传人。
接连几年之间,霍其峰大半时间均出外云游,每年固定在仲夏时节回谷·安若然带小灵飞清早练功、下午对论兵法,傍晚便去谷中栈道看日落;晚上用饭后,他去清风居一边吃小灵飞的糕点、一边谈天南地北,时辰到了,便抱着呆小孩上床哄睡。
·呆小孩话多了、笑也更加多,愈来愈讨人欢喜··——原来这种生活便叫忘忧·自己师门的山谷,真的没有起错名字··这一年仲夏,回谷的霍其峰却破天荒没有调戏两个小孩。
忘忧谷山水处处,寒碧阁与清风居较近栈道,离峰顶不远便是御剑门主所居之化影楼··霍其峰将大弟子遣出去之后,对着窗棂淡道:·“你的功夫八辈子也未到家,再不进来,想我把你拽出来不成﹖”·木窗微微打开,露出男孩怯生生的清秀容颜。
“……师父……您别生气了·”见恩师脸容还未解冻,小灵飞虽怕话多错多,却凭一道勇气深呼吸,清脆的说:“如果师父在外面遇上气忿的事,我跟师兄一定站在您那一边的﹗”·这个时候,小灵飞绝对没想过,自己师父的内心独白其实如下:·小孩子多萌多可爱啊﹗·啧,自己捡徒弟的眼光真不赖﹗·哼,只有自己才养得出这嫩得滴出水的小团绵,比起太清家那个目中无人的臭小子,自己的小灵飞简直甩他整个戈壁﹗·“我额上凿了『生人勿近』四个字么﹖”霍其峰完结了内心小剧场,手抱胸前淡淡道:“若然一进来便滔滔不绝说废话,你呢,活像刚刚被我罚到后山练『百步穿杨』,难道怕我会吃人啊﹖”·欵﹖师父忽然又没有不高兴了﹖·小灵飞慒了,一双眼只懂亮晶晶的看着霍其峰。
——我的徒弟怎能这么呆萌……来,啾一下——哈哈……·“师父﹖”师父的眼神好奇怪啊,是饿坏了么﹖·攀着白云山栈道时的所有心结忧思,在给小徒弟娇声哄着的一刻全都消却了。
——这忘忧谷的孩子,是天下仅余的、别无机心只想自己好的人··“若然来找我下棋说话,你呢,又有什么鬼花样了﹖”·小灵飞撅着嘴,将双手在背后藏起的竹篮递给他,把里面的糕点小心翼翼的放到桌上。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桂花糕﹖”·那碟桂花糕剔透如玉、清香沁人,他拿起篮内的筷子尝了一小口,唇角不自觉翘了些许弧度··小灵飞心思敏感纤细,知道他不喜甜食,糕内比外面食馆添了好些桂花,更加了他平素爱吃的杞子。
——每次回来忘忧谷,鬼灵精总又学会新技能,看来自己大徒弟带娃特有潜质啊··“师父高兴些了﹖”小灵飞眨眼问··霍其峰舔了舔唇角,捏着小徒儿的下巴,终还是忍不住低笑:“好了,这次我暂且不把你吃掉,看你下次能不能弄出这些好东西来。”
一碟六块上好糕品,风卷残云的全到了霍其峰肚子里,小灵飞的弱小心灵顿时受创了:·明明是辛苦弄了个许时辰的东西、还特意去了栈道彼端的木林采花呢,他也好想吃﹗﹗·而且,最重要的是,那是自己第一次做的桂花糕,但他没有留给师兄啊﹗﹗·看见徒儿各种小眼神,霍其峰简直都乐/透了心。
——天哪,被自己徒弟萌到了怎么办﹗﹗·果然啊,回来忘忧谷逗小孩的生活才是最好的··“你这年又学会什么了﹖”·小灵飞当然不敢怠慢师父,一口气答道:“剑术、轻功、兵法、内功。”
霍其峰白他一眼,御剑弟子不学这些学什么﹖·“我是说其——他——﹗”·什么其他呢你明明没有说清楚嘛﹗“弹琴、下棋,跟着师兄学了几个月。”
霍其峰很是满意,当即便找遍书房,翻出往日在谷里冥思时所用之琴,要小灵飞即席奏了半晌··他一向知道这个小徒儿的悟- xing -,跟着安若然习了些时日,小灵飞已掌握了奏琴精髓,压弦的技巧虽有待磨练,却深得个中形神,短短数音、便勾勒了遨游山水的洒脱妙趣,其音之清,寻遍天下亦难以再找第二曲。
——这般明净的灵魂,若是落于世上的血腥权谋里,又会给玷污成什么样子﹖·“小飞·”一曲已毕,霍其峰仍是抚桌闭眸,“记紧,即使日后武艺大成,亦不可出谷下山。”
“……”但师父你明明就经常游山玩水嘛﹗怎么连游山玩水都不可以了﹗·“好好好……游山玩水是例外·”霍其峰长叹一声,睁眼对他低道:“外面的人间世险恶难测,你这小绵羊若真的下山,铁定要给人吃掉的。”
“……徒儿知道了·”小灵飞心里有些不忿:什么小绵羊﹗他至于这么蠢哭人吗﹗·当然,霍其峰这时还没料及,自己疼到心尖上的小绵羊、将来竟被太清家的臭小子吃抹干净——他若是知道了,早就劈翻了衡山送臭小子上路,景言皇太子估计连入京的机会都没有。
“有人好像不太情愿啊﹖”霍其峰瞇眼笑问··“……徒儿不会下山,以后多些练曲子,每次待师父回来便奏给您听·”·——好失望啊。
以往师父说过大漠黄沙、草原落日的种种片段,他记得,师父的故乡在塞外,那里有个叫戈壁的广袤沙漠,还有自幼在马上生活的鲜卑族,史书上记载的,还有一条神秘而辉煌的丝绸之路、中原和大漠近千年的血泪历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山下的风光比起忘忧谷,该是另一番壮丽风景罢﹖·对从未踏足过的天地,小灵飞有种天生的向往,强烈得没法解释。
“我可不想只是听琴这么没趣,你再学学萧笛、茶艺什么的,下次再好好孝敬为师·”·“……哦·”可是师兄没说喜欢听笛啊。
“你师兄不高兴的时候,你又拿什么鬼主意去哄他﹖”·小灵飞眨眼,“弹琴·”·霆其峰摔桌——这家伙﹗不知道听小呆萌弹琴是师父的专利吗﹗·“还有呢﹗”·小灵飞惊怕了:“……弄点心。”
明明没说错什么啊,为什么师父忽然又生气了呢﹖·“说﹗你是不是给他弄桂花糕﹗”·忽然好心塞有没有﹗原来吃点心也不是专利﹗难道师父竟然没有师兄重要吗﹗·“没有,给师兄弄的是龙角须,还有甘竹露、荳蔻……”·霍其峰彻底抓狂了。
“听着﹗明天起床我要看见这些全都在桌上﹗”·于是,御剑门主轰轰烈烈地开始与大徒弟争宠··安若然无论是练剑、打坐、吃饭、冥思,都总感到一双目光牢牢盯着他——·“师父﹗”·霍其峰一直在竹林外旁观,此时却忽尔切进他剑网内。
千钧一发间,安若然倏地改了剑势,顺着身形拖剑回刺,恰恰避开了恩师··漫空极阳剑气,卷过寒碧阁外的半个竹林··这套“千钧扫”,乃御剑弟子修习“御剑七式”前最后一门必修剑法。
少年眉宇飞扬,一招一式皆渗浩然气概、刚烈不可逼视——·沙场对垒、单剑挡千军·这便是“千钧扫”中绝难捕捉的剑意··剑动、霍其峰瞬即发动。
剑再快、也快不过霍其峰的身法·旁观者看上去只见霍其峰随剑锋而动,身陷其中的安若然却心知,剑锋处处受人制肘,犹像刺在一个无形丝网中、只待网愈收愈窄而已。
“连一个人也扫不跌,算是哪码子的横扫千军﹖”·安若然心中叫苦,面对霍其峰发招、便等同挑战一个不可战胜的对手﹗·“御剑者若不能明其所惧,则莫使他人为之所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剑势愈发转弱,安若然心中一震,忽然抬头看着霍其峰——·自己到底为何而惧﹖难道师父真的是不可战胜么﹖·“好好看着剑尖,我可没这种胆小怕事的徒弟。”
安若然沉下目光,竹林蓦地有道凌厉剑气划破虚空,两人方圆近十丈的翠竹全数陡然断折﹗·——万物始于虚无、归于虚无,傲视天下的武功如是,霍其峰、他自己亦都如是。
凡人所惧之物皆都虚幻·甚至连“恐惧”二字,亦只是一场心魔··霍其峰瞬即停定,同一剎那,安若然吁气收剑,躬身拜礼:·“徒儿感激师父指点﹗”·“从明天开始,你自己去我书房,拿御剑七式的图谱来练吧。”
安若然激动抬眸··霍其峰摆手,轻弹长衣上的微尘,“本门至为高深的剑术,我亦未敢言完全领会,只能授你此诀——七式之始、名为『破光』,起于有无;七式之末、名为『无蕴』,终于有无。
剑道真义,只能靠你自己寻得·此后我不会再指点你剑法,一切便看你的造化了·”·安若然点头应是··“在小飞自己悟到此道之前,你千万别将这些教给他。”
执剑肃立的少年愣住··“你把东西教光了,他心里哪还会有我这个师父啊﹗”·安若然哭笑不得——明明师父年纪都比他俩师兄弟加起来还大,心- xing -却比起灵飞还像小孩子。
霍其峰领着他离开竹林,少年跟在恩师身旁,说道:”师父,我去……“·“不许去﹗”霍其峰回头瞪着他:“有我陪你吃就行了,不许你找小飞。”
安若然无语:这满满的醋意是什么一回事……·“我要你每天看我的时间比看小飞的多,小飞也一样·”·话犹在耳,寒碧阁尽处便响起一把童音——“师兄﹗”·安若然心中一个咯噔。
小男孩左手提篮、右手提剑,隔着整道回廊的距离提声高喊:“我把今天的剑术课练完了,我们一起……”他终于跑到安若然身前,见两人联袂而来,看了看师兄的眼色,便对霍其峰眨眼道:“师父,您跟师兄还有事要谈吧﹖我——”·“要谈的都谈完了,今天吃什么﹖”霍其峰兀自打开他手中盖子——·什么﹖只有两只鸡腿﹖·真的好心塞﹗两个徒弟是要抛下他一起吃饭的节奏吗﹗·霍其峰把心一横,拿起一只鸡腿就地便吃。
小灵飞呆住:难道师父游山玩水饿坏了﹖怎么这些天的食量如此惊人﹗﹖·霍其峰舔了唇,指着篮子:“这只鸡腿你给谁﹖”·安若然在一侧不断划指努嘴,小灵飞心思聪颖,眼珠子一转,便是灿烂的笑道:“徒儿本来就是找师兄一起给您送饭去嘛……我们俩的午饭还在厨房没弄好呢,您跟师兄先聊着,我这便去把饭菜再拿过来。”
霍其峰完全给小徒儿绕了进去,欢天喜地拿过篮子,对安若然作个得意眼色,推门进了寒碧阁··小灵飞哭丧着脸:“……”·安若然轻叹扶额:“……”·兴许是要训练徒弟带娃的专业技巧,往后几年,霍其峰每次回谷都带着一个小孩——·明启十七年,小天拖着霍其峰衣尾走过栈道,吵闹得几乎使安若然以为是新春喜节;·明启十八年,大牛甫进忘忧谷便乱冲直撞进了寒碧阁,以一种“老子要在这里划地为王”的眼神盯着雅阁的主人;·明启十九年,安若然松了一口气,起码这次来的是一个叫晴晴的娇小女孩,浅浅一笑,便直令整个寒碧阁都如沐春风。
听师父所言,这几个孩子都是在战乱失了双亲,在他游历漠北的时候碰巧遇见,便心血来潮捡了回来·出奇的是,他没打算再多收三个孩子为徒,只将他们交托在谷内,继续故我、四海云游,一年间大半时间都不见影踪。
——其实,师父是想回到忘忧谷时、有多些孩子来陪着他吧﹖·安若然早习惯了霍其峰的心血来潮,对三个孩子也是疼爱有加·但自从修习御剑七式,他的起居便只在寒碧阁,就连小灵飞所住的清风居也是少去,照料小不点的责任、竟是落到自己那小师弟身上。
白灵飞每天领着小不点们,在竹林外等他练完剑出来,再一起去谷中栈道眺望西边日落··时光悄然流走,三个小不点黏着灵飞、便像当年小师弟黏着他一样·在他闭关练功之时,灵飞便带着他们在谷里打猎采果、听蝉玩水,然后再弄一顿丰盛饭菜、等着自己过来栈道找他。
·每天与小师弟并肩看着落霞,安若然便是一天比一天的惊讶:·立在暮色里的那道身影,慢慢长至及得上自己肩膊的高度··他还是那般专注看自己,却是愈来愈明净纯白,即使映衬天地壮景,仍使人一看便移不开目光。
白云山绝顶雾气紊绕,半山云海尽染耀目金光··“到底山下是什么样子﹖”白灵飞似是想看穿那重翻滚的雾浪,“我们拜师立誓时说的『天下』、师父周游逍遥的天地,我们都没有看过啊……”·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然则居于象牙塔中,未曾历练过何为天下,又如何能心怀苍生、当得起御剑弟子之名﹖·“那个天下,是许多人的梦。”
安若然眸里隐隐有些变化,“我们的梦却只能困在这里·”·“师兄﹖”白灵飞转首望他,忽然展颜而笑:“你前阵子送我的琴谱,我昨天练好了,待会吃过饭,我来寒碧阁为你奏曲子吧。”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来奏曲是可以,但师父回来时你千万别说漏了嘴才好·”·白灵飞看了看在栈道另一旁玩得不亦乐乎的小不点,佻皮的对安若然眨眨眼,忽然拔出了腰间佩剑,便在夕照下纵腾翻飞。
——御剑门内功分- yin -阳两路,安若然习阳、白灵飞习- yin -,这路“凝丝缚”便相当于“千钧扫”,是上窥御剑七式前的最后关口。
霍其峰是前代唯一的御剑弟子,只习极阳一门,故他对内功路子相同的安若然常以奇法指点,却极少过问白灵飞的武功修为··当时自己靠霍其峰于竹林悟道,才跨过“千钧扫”的巨障,而灵飞……竟是轻易便驾驭了此关。
师父会任他自由修练,原是早看出他天资惊人、能成就本门前所未有的高度么﹖·蓦然一声低呼,栈道上几近御风而去的身影稍稍一滞,直往谷下云端坠下去﹗·安若然脸色霍然转白,提气纵身、解下衣带往下甩,迅疾卷住他手腕﹗·安若然运足真劲贯注衣带,拼命往下方大喊:“上来﹗”·白灵飞咬紧下唇,将剑插/进山崖石间,借足点剑柄之力腾身,终成功被安若然扯回栈道上。
“没伤到吧﹖”安若然将师弟全身都巡看了遍,见他淡笑摇头,才算放下心头大石,用力敲了敲白灵飞额头:“什么时候才能懂事,每次总要我担心你·”·为安全计,他在栈道上紧抱着师弟,生怕他再摔下去。
黄昏下,一高一矮两道人影几乎依偎在一起,彼此交换着鼻息,眸光交迭在咫尺之间··微光投在白灵飞的轮廊上,在他下眼睑留了一道浓重的- yin -影··看着白灵飞的眉目唇角,安若然的呼吸竟然开始紊乱。
“没事的,就算下面是万丈深渊,只要有师兄在……我死也不怕·”·——已经记不清是从何而生、因何而起··对师兄那份情感,曾经以为是简单的敬重之情而已,但心中浓烈的念欲,却是随年岁暗自滋生。
如白纸般的他,第一次尝到情的滋味,犹如心里被种了一朵带刺的蔷薇——·那是世俗所不容的禁忌,日比一日往外攀展生长,他每天把它按下去、最后却扎破自己双手。
“傻瓜·”安若然站直了身,将腰带重新索紧··“如果是我掉下去,难不成你也要赔掉自己来救我了﹖”·“师兄出了事,我怎么能不救﹖”·——师兄。
没错,他们之间,始终是师兄弟的身份··日落西山,天边逐渐黯了颜色,掩去白灵飞唇边一丝苦涩笑容··安若然拽住他从栈道下来,小不点在远处对他们挥手。
行走之间,安若然忽然回头一看,果见白灵飞左脚一拐一拐,只是强忍着痛不作声而已··——肯定是刚才摔下去时扭伤的,傻小子不说、还真打算这么走回去啊﹖·安若然又好气又好笑,睨着师弟伤了的脚踝,拍拍他额头低道:·“就说吧,傻到透顶,又不好好疼惜自己。”
他蹲下身,一口气便背上白灵飞:·“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啊……”·黄昏拖出了五个高矮不一的影子,在嬉笑打闹里渐渐远去··最后一抹红霞,终于消失于地平线。
安若然厚实肩背上的温度,隔着外衣直传到心坎·白灵飞双手环紧了他,悄然的笑了··那是他在忘忧谷的日子里,最缠绵凄美的日落··“今天晚上别弹琴了,我来清风居替你上药,你这个样子,要每日敷药才能好的。”
“嗯·”·“这几天让小天他们自己晃悠、也不要练剑了,万一你再摔了右腿怎办﹖”·“……嗯·”·“小飞。”
“嗯﹖”·安若然蓦地侧过头,跟心不在焉的白灵飞恰恰碰到了唇··蜻蜓点水般的碰触,安若然僵了一僵,而白灵飞瞬即止了心跳··纯若初雪的白纸,终于被情狠狠染了一地。
安若然笑了一笑,离开了白灵飞的脸庞··依偎的人影在灌木丛旁停了下来··“你是历来最早练成『凝丝缚』的御剑弟子·”安若然轻声对他道:“师兄知你的心思,但现在该是你开始修习七式的时候了。”
白灵飞怔怔看着他,用眼神表示自己听不明白··安若然摇头失笑,“傻瓜,我都知道·”·“其实师父最是对你寄予厚望,他跟我说,七式的最后一招『无蕴』只得你有望习成。
你是我最疼的师弟,若比我更早剑艺大成,我只有替你高兴,怎么会为此难受﹖”·白灵飞低着头,许久之后,轻轻唤了他——·“师兄·”·“即使我以后真的练成了『无蕴』,也只会使给你一个人看。”
安若然顿时沉默··“傻瓜,你又忘记把师父算进去了·”·——远在北方大漠的霍其峰踩住血沙,忽然“哈啾”了一声。
草原的黄昏美好而悠远,这个时候,他们都还没看到地平线掩去了的残酷火焰·                        ·作者有话要说:一开始师父将小飞捡回去的那幕,有没有亲觉得很似曾相识(笑)﹖其实是某人将浪客剑心的场景拿过来用了,剑心被师父捡回去的画面使作者君很深刻。
嗯,番外一分上下两章,这一章是派糖的,下一章干什么大家想来也知道了OTZ 让我们默默为小飞抹一把眼泪吧(&lt-后妈滚开·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番外一、忘忧谷不得不说的那些事(下)·清风居每晚传来曲调如同空谷幽兰,寒碧阁外的春竹上,也遍满纵横剑气刻过的痕迹。
寒暑交替,栈道上那两道身影的高度愈渐接近,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淡如清风··安若然望向云海的眸光,多了一种莫名的坚定·好些时候,他在栈道上握剑而立,忽然便纵剑而歌——·破光、淬火、斩风、断水、问情、红尘。
他依次舞过七式,只除了四百年来皆无缘重现人间的“无蕴”··剑式来回划破云雾,绝峰栈道上蓦然是一声清越剑吟——·那袭白衣翩然灵动,随师兄的身影骤露锋芒、惊骇了峰顶浮金。
两人两剑相对而舞,配合得没有一丝暇疵··那一年,他十七岁、他十四岁··御剑门人,必以剑试天下、剑平天下、剑救天下;然则何谓天下﹖·——乱世风云、凡间俗道,无非是弱水三千之中、人之所以为人的梦而已。
那是一个迟暮的黄昏,一次道尽别离的日落··安若然紧执佩剑,缓缓走过萦绕了他毕生之梦的峰顶栈道··他身上带着逼人锋芒,缓缓回眸转身——·那个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师弟,正从峰顶掠下山,落到栈道无字碑旁。
白灵飞一直知道他要走,在安若然剑舞栈道的时候,他便知自己胸怀天下的师兄不愿留在象牙塔内·只是没料到,他们离别之日来得这么快——他几乎便要错过了这场道别。
“师兄,你为什么不待练成无蕴后才走﹖我——”我舍不得你··“我怕师父回来后,忘忧谷不知会成什么样子·”·他说得不着痕迹,恰如其分是一个懂事成熟的师弟。
——那是他们师兄弟一生中,第一次挽留·而傲气如他,没有将真正的感情宣之于口··安若然看向绝峰下的千里云海,淡然笑道:·“并非只有练成七式才可救世。”
“剑者真正依凭的不是剑、而是心·即使我是凡躯肉身,亦总有能为天下百姓做的事·”·白灵飞低头沉默,紧握的双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再怎么说,高手也需一把好剑伴他闯荡天下的·”他从怀内掏出一物,抬头对安若然道:“师兄,你拿去吧·”·安若然瞬即愣住——·那是一柄六尺长剑,在夕光中竟也黯然无华。
它沉重墨黑的鞘身上,承载了天下最辉煌的传奇··九玄带着的战火与烽烟,穿越四百年,头一次落在这对师兄弟身上··“九玄乃门主所佩之剑,你好好把它放回去。”
安若然心里一暖:明知自己要离他而去,白灵飞还是从师父书房中偷来这剑给他;若是师父回谷后发现此事,倒真不知会给气成何等地步··想到平素对自己颐指气使的恩师,安若然又是一阵难以形容的感慨:·自己此番远走,日后夜阑人静之时,还有谁会和师父对酌下棋﹖·安若然拍拍小师弟的额头,宠溺的对他道:“御剑弟子一破门戒,便得终生与师门断绝关系,从此以后,师父便只得你这个徒弟。
这剑他将来是要留给你的,怎可随便送出去﹖”·终生断绝关系﹖·从这一刻起,难道他们之间,就连师兄弟也不是了么﹖·“大师兄﹗”无字碑传来几个孩童的叫喊,小天、大牛、晴晴跑到大汗淋漓,一口气奔过栈道,最是胆大的小天放声嚎哭,一扑上来便扯着安若然的衣袖不放,“你要去哪里﹖你不陪我们一起吃饭打猎了吗﹖”·安若然蹲下身去,却不知如何对小天说起。
白灵飞勾起一笑,捏着小天的鼻子:“你大师兄要当天下的大英雄,待你再长大一些,他就会风风光光的回来,带许多好吃的上山、说许多了不起的英雄事迹给你听。”
小不点的哭声此起彼落,安若然逐一安抚过他们,才起身长长一叹:·“好好照顾他们,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师父回谷,替我对他说,徒儿感念他授业恩情,当年他遇上我之时,我是个因战乱而痛失亲人的小孩,我拥有的全部,都是他给我的。”
亲情、幸福和温暖——是师父将这些带进自己的生命里,直到他流落天涯海角、迎来人生终结的一天,他都会记得师父的蟋蟀、和这段照耀过他的快乐时代。
“但际此乱世,要我终生在忘忧谷里不问世事……我做不到·”·少年对着落日、俯瞰名叫“天下”的绝丽山河,茫茫天地、彷佛也要以最光辉的一瞬来映衬他的豪情壮言:·“我要凭手中此剑历遍天下,为明主平定江山,从此中土,再不会有战乱之祸。”
——师父,你说武道极致的境界、只能凭自己寻得··以苍生万物为己任,这便是我所悟出的剑道真义··晚风中,那抹白衣伴他傲立天险绝景,长久藏住的锋锐终于出鞘——·“异日练成御剑七式,我一定下山助师兄征战沙场、平定天下,为百姓开拓另一个太平盛世﹗”·两个注定要改写历史的少年剑客,于残阳下击掌为誓。
那是最后一次印下五个影子的黄昏··栈道上,安若然的身影渐行渐远··清越低婉的笛声传遍谷中,隐约是一首悲凉的小调——·远别离··良久,白衣之人收笛而去。
而有些别离,当初并不知再没重遇··自从安若然下山后,小不点觉得生活真的不同了:·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忘忧谷的深夜再没琴声,寒碧阁人去楼空,而楼外竹林每天青叶纷飞——·是那映着剑光更见清绝的白衣少年。
当日栈道一别的苦痛,给他融在一曲《远别离》之中··——恸哭兮远望,见苍梧之深山·苍梧山崩湘水绝,竹上之泪乃可灭··思念愈是内敛、愈是蚀骨。
何以人要生情爱、要经别离、要跨生死﹖·而人,又何以为人﹖我又何以为我﹖若人失其思想,此躯便会如同空心竹﹖抑或,就连人与竹都不再存在﹖·人死后化作枯土,死乃人之终、枯土之始;千万年后枯土生出嫩苗、养分被索取殆尽,为枯土之终、绿树之始。
既然始即为终、终即为始,何以万物要如此流转着形相﹖·何为形相、谁定形相﹖我眼中之竹、跟万人所视之竹是同样形相么﹖我眼中竹之青绿、难道真与众人视之青绿无异么﹖纵然用言语笔墨描绘何为竹、何为绿,一万人便是一万种理解。
看漫空青叶,当中有无数物的始终——有光、火、风、水,有我,亦有世间千万人··若是如此,哪还有光、火、风、水、我、以及世间人﹖·火本与水无异,我本与世间人无异,所异者唯有自定为“我”之心:·万物空蕴、唯心变相、诸色成实。
——无蕴··“飞哥哥……你再多教些嘛﹗”·“我不要跳来跳去啦,我要像你和大师兄一样、我要学剑﹗”·“不就是﹗我要学剑法、将来跟大师兄一样当大侠﹗”·几个孩童抓起了衣袖,在忘忧谷山涧下涉水向少年奔至。
两个男孩力气大,一左一右围在少年身旁左说右说,女孩这才气喘吁吁来到,抱住少年的脚踝娇声道:“你别教他们,他们好坏、只懂欺负我﹗”·“轻功是用来逃跑的,不学懂开溜怎么下山玩﹖”·白灵飞一脸无奈,提着削尖了的竹竿从水中站起——·是谁说要抓鱼啊﹖现在都一个个跑来把鱼吓走了,哪里还有晚饭﹖·“你上次经过张家村的时候,给那恶霸吓一吓便跑回来,这么没胆子怎可学剑﹖”少年一个反手,竿身在大牛屁股上重重一敲,小男孩立时在水里摔个面朝天,惹得小天晴晴哈哈大笑。
他手腕一转,竹竿装作要打在小天身上,“还有你,想当大侠便先学懂对女孩子有风度,别趁我练功的时候欺负晴晴,懂么﹖”·潭底不远处似有波动,白灵飞将竹竿顺手飞出,整支竿身没入潭中。
他一边走过去,一边悠然道:“快到端午,师父也是时候回来了,这段日子就乖乖留在谷里吧,待过了中秋再出去·”·竹竿再给拔起,小不点们齐声欢呼,皆因晚饭终于有着落了。
“之前我们在襄阳,不是碰上了什么帮的坏蛋想要抢剑嘛,你扫他一掌,那王八蛋便一溜烟的走了,你功夫到底有多好啊﹖”·“我们一门的剑法厉害得很,连武林高手也要退避三舍。”
“大师兄的剑法有没有你这么厉害啊﹖”·白灵飞的手蓦然一震,鱼便从竿尖底下滑了出来,成了满潭难得的幸运儿··少年淡然一笑,“师兄当然比我强得多。”
——师父回谷的三个月中他自是不能离谷,那就是说,他有三个月没能探听师兄的消息了··他每天依旧带着小不点在栈道上看落霞幻花··这些年,白云山下的天地被他一一读个熟透:比如说,他知道忘忧谷位处南楚,山脉延绵,山谷初建时便面向西北——那是洛阳的方向。
少年站在昔日安若然的位置,逆着山势眺望北方的尽头··郑都洛阳中,该是满城在议论那个夺嫡之争中、拼死相护二皇子明怀玉的少将吧﹖·下次离谷时,安全抵达都城的明怀玉应已即位,可以预见,那少将在新朝里将会被封为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沙场新将安若然,两年间十战十胜,替郑国皇室迅速压下诸候叛乱,如今更成明怀玉一系的致胜关键。
——那个人从未忘过当年下山的大志,他的名字、短短时日已经震动整个北方··师兄,今年飘雪之时,我定与你在洛阳重聚··一如所料,霍其峰果是在端午时节回到谷中。
然而这次他没到清风居、也没去照看几个小不点,闭门于书房里滴水不沾,甚至连一向最疼的白灵飞亦拒之不见··——自师兄下山,师父日比一日暴烈反常了。
白灵飞每天将饭菜放在门前、下午又将原封不动的饭羹拿走,夜里捧着古琴在院外弹奏,一奏便是一整晚··连续几天,霍其峰仍是没出房门··白灵飞无可奇何,又往竹林继续每日的剑修。
剑出而心净,剑发而神凝··林里寒气漫空,使少年容颜平添几分冷冽之色··“这剑法比得上你了啊……”·少年似有所感,反手收剑,走出竹林——·数日闭门不出的师父,竟然来了这里﹗·霍其峰身旁,一位隐士飘逸如仙,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白灵飞恍然大悟:·怪不得说出关便出关,只要这个人来了,即使天大的事师父亦要立马搁下啊﹗·“拜见师父、太清真人﹗”·霍其峰使了个得意眼神:“老不死,你又输了。”
太清真人淡然回道:“那是灵飞自己悟的,不是你教的功夫·”·白灵飞微一眨眼——他是拿错脚本了么﹖这画风会不会变得太突然了啊﹗·“上一次你见我的时候,还是个水灵的小孩呢。”
太清真人轻描淡写睨了霍其峰一眼,“前几年造访忘忧谷,你师父硬要把我留在书房、不然就是扯着我去后山,我们才一直没机会再见·倒是没料到,短短几年你有这般长进,我就算输给你师父也是值了。”
强强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我家的小呆萌,一直都比那臭小子强好吧·”霍其峰冷笑··“……其实照我看,不出十年言儿也能赶上你。”
“啧·”霍其峰不屑的道:“你啰嗦什么,别打扰我小呆萌练剑行吗。”·“……﹖”·他直接将一脸茫然的白灵飞留在原地,拽着太清真人翩然离去了。
忘忧谷中处处都是奇山异水,两人走登山石梯来到俯瞰全谷的最高处··太清真人负手远望,悠然低道:·“大徒弟跟人跑了,想要人陪就直说吧,我上来忘忧谷,本来也是来看你的。”
·“没什么,反正我不像你只有一个徒弟那么可怜·”·太清真人斜兜他一眼:无非是想自己承认唯一的徒弟跟御林军跑了、在衡山的生活空虚寂寞冷而已,这么小心眼真的好么。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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