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奴 by 七六二(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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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 by 七六二(下)(4)
·白马失笑,道:“你写得那么慢,难道不是怕写得难看丢了脸”·“你可是价值十万金的大宝贝,我不敢握得太用力·你的手真软,就跟你的心一样。”
岑非鱼一个八尺男儿,健壮阳刚,趴在白马肩头说话时,声音却像雪花片一样轻柔,仿佛在用温热的舌头舔着白马的耳朵,“其实,我看天下安定不了多少时日,你何必去做这费力不讨好的事”·白马笑道:“打仗也是要过日子的。
无论是天子或是庶民,是人总要吃饭·如今我既有能力,自然要做一番尝试·你从前不是常常劝我么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今朝有酒今朝醉,莫太悲观。”
岑非鱼只觉心疼,无奈地笑了笑,道:“这样的苦差事,就只有你当成是件乐事·”·白马一本正经道:“古之贤者,饱而知人之饥,温而知人之寒,逸而知人之劳。
晏子劝谏齐景公的典故,还是你讲给我听的·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我是清河县的老百姓,自然不愿意看到在上位者饱食终日无所用心,希望清河侯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岑非鱼半晌不答话,笔锋一转,在纸上另起一行准备收尾·他忽然问白马,道:“你可知道,我为何起名叫岑非鱼”·白马摇头,道:“难道不是胡乱起的”·岑非鱼失笑,道:“从前,我常常与大哥辩论。
我一直不明白,他和老将军为何要坚守玉门关·他当时回答我所用的说辞,与你方才所言别无二致·其实,我至今都不明白他的想法·”·白马:“从前我觉得吃饱饭就能开心,但当我能吃饱以后,才知道世间忧愁远不止于饥与寒。
你痛苦时,我亦难过;你快乐时,我才快乐·推而及人,我想,只有当我能为别人做些什么有益的事情,我才会得到真正的快乐·”·岑非鱼哽住了,不答,自顾自说着:“儒门常说‘忠恕’,可真正做到忠恕二字的人,几个能有好下场他们还常常说什么,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可人心隔肚皮,怎能将自己所好强加于他人我当时反驳大哥,用的就是《庄子·秋水篇》中的典故: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白马总觉得岑非鱼说得不对,但一时间却又想不出如何反驳他,只能干瞪着眼,看他一笔一划地写着奏折。
岑非鱼收起最后一处笔锋,将毛笔放在搁山上,单指一推,卷起奏折,再推出一掌,将那小案稳稳当当地隔空推到房中的圆桌上·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突然扑倒白马,弹指将窗幔放下,欢呼道:“写完该拿赏钱了。”
冬至节过后,岑非鱼就留在清河县赖着不走了··原本,白马手下的兄弟们都以为,只要岑非鱼来了,白马就会放松对他们的- cao -练·怎料那两人虽日日同房,白马依然每日五更就起,自己先练过功夫,小辫儿一甩,精神抖擞地跑上校场折磨他们·到后来,军士们看岑非鱼的眼神,竟带上了一层同情。
不知从何时开始,清河侯府甚至开始流传起岑非鱼“不举”的传闻··岑非鱼听到流言,直是怒不可遏··他平日无所事事,跑得最多的地方,除白马的寝室,就只有后厨。
如今,他像个跟屁虫似的,日日黏跟白马身边,尤其是当白马- cao -练手下时,他就像只老鹰一般蹲在瓦顶上,凶神恶煞、目光如箭,试图从四百人中找出制造谣言的始作俑者。
可如此一来,岑非鱼却更加生气··清河侯府的军士们,都是曾经落草为寇的江湖人,如今野狼变成了家犬,一身匪气总是洗不去的·他们多是被白马所降服招徕,好容易接受了自己的大哥长得漂亮的事实,又见他被这样一个“不举”的老流氓纠缠着,心中自是不平,没少给岑非鱼小鞋穿。
譬如晚饭时分,众人闹哄哄地敲盘子敲碗,等待伙房抬来红烧肉,用大勺给他们分发··伙房眼神不差,偏就略过岑非鱼·待岑非鱼来问,他才一拍脑袋,忙从后厨里端出好几笼蒸菜,扯着嗓子大喊:“给鄄城公上菜喽韭菜虾仁、白酒焙雄蚕蛾、胡桃仁饴糖白米粥,对症下药,专治——”·“肾虚阳痿不举”兵哥们杀气腾腾地喊道。
白马暗暗发笑,见岑非鱼那副委屈模样,登时强行变了脸色,数落手下们不懂规矩——但不曾惩罚他们··兵士们被白马训得服帖,自此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嘲笑岑非鱼。
但岑非鱼打开汤盅,时不时便能见到一快浮在油花上的猪肾;他钻进被窝,忽然被刺的嗷嗷叫,一阵摩挲,便会摸出来梨树枝和海棠藤··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将自己当作勾践,卧薪尝胆,暂不同他们计较。
皇天不负有心人·过了小半月,那“真凶”还真被岑非鱼揪了出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侯府主薄陆简··“你是不是贼心不死”岑非鱼将陆简按在地上一顿揍,一连灌他喝下两碗凉后泛腥的猪肾汤,逼问道,“谁他娘的要补肾”·陆简虽说跟了白马以后,武功见长,可同岑非鱼比起来,他简直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秀气的白脸上青紫一片,求饶道:“我跟兄弟们开开玩笑,谁知道他们竟当真了二爷,二爷唔……别灌了,再灌要死人了”·岑非鱼拿起第三碗猪肾烫,凑到陆简嘴边,见对方已经翻起白眼,这才没有用强,邪邪一笑,问:“不想喝”·陆简欲哭无泪:“我肾火旺”·岑非鱼眼中一抹狡黠闪过,道:“那你替我做一件事。”
陆简捣头如蒜,未知一次嘴贱,竟会让自己落入前狼后虎的境地,简直肠子都悔青了··第二日清晨,众人如往常一样,在校场上- cao -练··今日,岑非鱼罕见地没来。
半个时辰后,白马下令修整,自己跑到屋里找水喝·兵哥们便一屁股坐在地上,说说笑笑,以为终于把岑非鱼给制伏了··即在此时,陆简佝偻着背脊、捂着肿胀的面颊,磨磨蹭蹭地走到校场中央的点将台上。
他先咳了两声清嗓,四处张望,见白马正好不在,才颤着手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气沉丹田、朗声念道:“七月九日,白马吾、吾爱一日不见兮,如隔三秋,嘶——真他娘的酸。
咳,我俩都是男儿郎,你要在外打拼,贱妾不愿效仿妲己、褒姒,做祸国殃民的红颜妖姬,自甘效仿樊姬、班婕妤,忍痛与你分离,以全你的功业,让你将对贱妾的爱意,付诸清河百姓。
往后,我将每日修书一封,向你哭诉衷肠,却不能将信送到你面前,以免乱你军心·你、你的……非、非鱼·”·“陆简,你念得什么玩意儿”众人笑得东倒西歪。
“我的天,终于念完了”陆简念得头皮发麻,根本往台下看,到最后憋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可今日岑非鱼的吩咐是,让他每日念两封信。
陆简低着头,在众人火热视线的扫视下,再次念了起来:“七月十日·白马吾爱两日不见兮,如隔六秋·想你,真是想你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为淹留寄他方·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建文帝的诗写得真好你说,他是不是喜欢我爷爷你的非鱼。”
陆简念完,抹了把汗,忽觉晴朗的天似乎- yin -了下来·他听见众人哄笑,心下暗道糟糕,不情不愿地慢慢将头抬起来,便见满面涨红的白马站在自己身前。
陆简尴尬地笑道:“老、老大,读书好,读书是好事”·白马气得几乎要爆炸,怒吼:“陆简你是吃饱了撑着吗”·陆简抱头鼠窜,被白马追着打了一顿,简直受够了夹板气。
可毕竟白马下手轻,打起自己兄弟,就像玩闹一般,而岑非鱼的拳头却很硬·陆简一番考量,决定冒着殒命当场的风险,或许其实是他自己看热闹不嫌事大,当真每日都将岑非鱼带上校场,见缝插针,一字一句地大声念出。
先前,军中确实有些人不懂岑非鱼同白马的感情,觉得断袖之癖不过是玩笑而已,没把岑非鱼当回事,如此,才敢整蛊他··但听了一封又一封的书信,他们嘴上笑说“酸倒牙”,可说不敢动自然是假的,对岑非鱼的敌意慢慢消弭,不再将他当成外人。
时不时还会有人大着胆子宽慰白马,语重心长道:“侯爷,鄄城公对你一片痴心,这天地虽大,找个真心相付的人却不容易,唉”继而附在白马耳边,压低声音道,“我直说罢。
听说,牛鞭炖汤能治不举,您要么试试看”·白马无语凝噎,简直是哑巴吃黄连··等到八十九封信全都念完,已是初春··朝廷准许修缮河渠的批文发了下来,惠帝更觉此事利国利民,破天荒地开了私库,拨给白马些许钱粮。
同日,十二连环坞的人抵达清河县·岑非鱼回到鄄城,将当地的队伍拖过来·白马向崔则、崔恕借了数千壮丁,凑够六万人,开始修缮白沟··三月后,白沟河渠已被疏通,水流渐渐恢复。
十二连环坞的人四处勘探,为白马出谋划策·或许是老天开眼,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条可以利用的黄河故道,就势开挖新渠,辅以江南精巧的水路机关,众志成城,做成了许多工部都做不成的壮举。
一年后,白马成功将沁水引入白沟··泰熙六年,河清海晏··秋月,清河县粮食丰收,白马不仅拿到了自己的田租、赋税,还受到了老百姓们推回的“借粮”。
他感动极了,只在每户人家退来的粮食中抓了一把,其余的全都退了回去,让大家过个好年··冬月,白马和岑非鱼在田间指点江山,讨论着来年该种些什么值钱的东西,帮清河百姓改善生活。
忽然收到消息,得知周望舒已入青州··白马本来十分高兴,直到传讯的陆简话锋一转,道:“周大侠带着个女人,还拖着一口棺材·”·第103章 春雷·周望舒经过鄄城,不曾停留,带着棺材直奔馆陶。
五日后,白马和岑非鱼出清河县城,策马至西山小道,终于等到回程的周望舒,以及与他同行的那个女人··周望舒并未穿着他往常爱穿的白衣,只着一身黛色素服,面目没甚变化,但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淡淡的烟火气,更加成熟稳重了些。
与他同行的女人亦着素服,浑身没有半点妆饰,面孔虽年轻漂亮,但眼神却失了光彩,仿佛是在服丧··“那是临江仙,难道是她家亲人过世”白马认出了那个女人。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朝周望舒招手示意,不满道:“隔那么老远,人的面容都是模糊的,你怎一眼就能认出她来”·白马白了岑非鱼一眼,道:“我又没同她吃过酒,谁吃过谁自己清楚。”
继而打马上前,将周望舒一行人请入城中,让他们在清河侯府歇息两日··两年不见,周望舒亦想同白马叙旧,便不推辞·临江仙跟着他走入清河城,进了侯府,直是满心感慨,却不发一言。
傍晚,白马为两人准备了接风宴,四个人关起门来,小酌几杯··白马笑道:“仙儿姐姐,你平时能说会道,今日怎这般惜话如金了”·临江仙敬了白马一杯,道:“我现已不在青山楼,侯爷叫我本名寇婉婵就好。”
她轻抚鬓发,叹了口气,“每次见你,都与先前天差地别,少年郎意气风发,叫人羡慕·我可不就有些怯场了么这几日,少主陪我来青州走了一遭,沿路都听百姓们赞扬你,当年在楼里,我竟没发现你有这样大的能量,多有怠慢,该自罚三杯。”
寇婉婵说罢,一气喝下满杯,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白马知道,寇婉婵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想要借酒消愁,忙拦住她,道:“寇姐姐说得这叫什么话从前都是你在照应我,有什么好差事、好吃好喝的,都会叫上我一起。
白马心怀感激,哪还要你向我赔罪你这样想喝酒,只怕是遇上了什么伤心事·”·寇婉婵目中有泪,却将眼泪忍住,强颜笑道:“我等的那个人去世了,不过是一夕间的事情。
多亏少主从中转圜,我才能求到她的尸骨,让她魂归故里·”·白马隐约猜到那人是谁,却不说破,想让寇婉婵自己将心中愁绪吐出,便问:“她是谁”·寇婉婵摇摇头,像是有些哽咽,不能答话。
周望舒看了寇婉婵一眼,见对方点头,便喝了杯酒,道:“太子的妾氏,许韶华·你们或许不认识她,但想必都吃过她做的牡丹饼·韶华同婉婵一样,俱是青山舫培养出来的刺客。”
寇婉婵终于平复了心绪,道:“原本该是我被安插到梁遹身边,激励他好好读书,帮他讨得惠帝欢心,坐上太子的位置·可韶华知道,此行只怕是有去无回,便争抢着去了。”
白马早知韶华是青山楼安插在太子身边的人,闻言并不惊讶,只道:“当时朝中最支持梁遹作太子的,就是谢瑛·萧穆淑要对付太子,必先除掉谢瑛。
保住太子,逼迫萧后对谢瑛动手,让他们两相牵制,算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然而等到赵王也倒了,朝中除了楚王,萧后的眼中钉就只有太子一个·于萧穆淑而言,楚王对帝位的威胁远没有太子来得大,她一定会先对太子下手。”
岑非鱼嗤笑,道:“但这事未免太荒谬,萧穆淑难不成想自己当皇帝”·周望舒嘲道:“萧穆淑有孕了·”·白马:“萧穆淑有孕,想必无论最终她产下个什么东西,都会被掉包成一个男婴。
可太子德行无亏,她怎能加害”·周望舒:“你们可知潘岳”·岑非鱼:“怎会不知金谷园二十四友,俱是萧家门客。
这帮狗腿子里,潘岳最是趋权冒势,每送萧家人离开,必定望尘而拜·当年,梁武帝让惠帝单独做文章,萧穆淑就是让他捉刀代笔·”·白马玩笑道:“你记得那么清楚,不过是因为潘岳模样俊俏,在洛阳城中驾车出行,甚至能引得少妇们掷果盈车。
你铁定没少给他送吃的·”·岑非鱼哼了一声,得意洋洋道:“以你二爷的眼光,如何会看上那等小人潘岳和左思同行,老子还曾对他吐过口水,没想到被他给躲了过去,反倒吐在左思身上。”
这事在洛阳坊间成了个典故,因此百姓们都以为左思相貌丑陋,不承想竟是岑非鱼干的糊涂事·白马大笑,问:“所以左思长得不丑”·岑非鱼想了想,道:“丑倒是不算丑,只是与你相比,差了百八十个潘岳而已。
不信你问小云·”·周望舒面无表情,接着说:“半月前,惠帝传太子入宫,考察他的功课·然而,惠帝下朝时,适逢有官员向他传来密报,便耽搁了。
太子等不到惠帝,就去找萧后询问,到了萧后殿中,只见到潘岳和一名嫔妃在吃酒·”·岑非鱼忽然插嘴,却是对白马说:“潘岳与萧穆淑有暧昧,常出入禁中。
正所谓‘什么马配什么鞍’,凭他那长相,就只能配上萧穆淑那毒妇,你却非我不行·”·白马哭笑不得,道:“你少说两句我骑马可不用鞍。”
“二哥,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周望舒咳了一声,“潘岳假意让太子同自己小酌,半道忽然离去,只让那嫔妃陪着·那嫔妃得萧后授意,将太子灌醉,掌着他的手,写了篇逼皇帝退位的文章。
惠帝看到文章后气愤不已,杀了那嫔妃,又废了太子,当日就将他送入金镛城·”·岑非鱼听罢很是气愤,一拍桌子,道:“一夕之间废太子,那萧穆淑心中还有没有半点人- xing -她眼中还有没有纲常王法”·“善恶到头终有报,二爷,你且看她。”
寇婉婵劝了一句,“朝中并非没有是非分明的人·楚王曾复查此案,可当他走进金镛城时,太子的尸体已经凉了·太子妃桓婉说,是萧后派人赐死了太子。
但韶华告诉我,毒死太子的汤药,是桓婉亲手拿来的·”·白马亦知桓家与齐王间的勾当,道:“桓家是墙头草,一面将女儿嫁给太子,另一面又派桓郁跟随齐王。
想必,他们眼看太子保不住了,便听从齐王的吩咐,让太子妃毒死太子·如此看来,齐王是有大野心的·”但他心中仍有疑惑,“你们怎知道得这样清楚”·周望舒:“我接到婉婵的消息,快马加鞭赶回洛阳,安排人手去金镛城救韶华出来。
可当我们见到韶华,听她说完真相,她体内的毒业已发作·桓家没放过任何人,甚至狠毒到连桓婉也一并杀了·”·寇婉婵面色灰白,喃喃道:“纵使楚王知道实情,又能如何所有人都已死无对证。
惠帝大概是知道的,萧穆淑在推波助澜,可拿她没办法,只说不愿再见到她·萧穆淑大着肚子,却是有恃无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只觉此事荒唐,不知该说些什么,唯能叹一句:“现在令人担忧的事有两件。
其一,朝中再没有任何权臣,楚王这把刀若不入鞘藏锋,亦有可能折在萧后手中·其二,齐王害死太子,只怕会反·”·寇婉婵终于笑了笑,道:“奴家去求楚王将韶华的尸体给我,他听过我的话,当即就将尸体给了我。
他是个好人,我亦曾出言提醒他·”她长长地叹了口气,“但他说,宁在直中取,不在曲中求·只要他在朝中一日,就不会放过任何乱臣贼子·唉,想必他的处境,他自己最是清楚的,旁人如何劝都没用。”
此番夜谈过后,白马已经明白,临江仙和一寸金之间有许多故事·但那些故事,随着许韶华的离世,永不会再有人知··都说韶华易逝,许韶华为何会起这样一个名字白马想不明白的事还有很多。
但他只是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当下世道不好,非仅是胡人过的不好,女人们的处境亦然艰难·她们不是像许韶华一样,为父母遗弃或变卖,此生都不得不做别人的棋子;便是像萧穆淑一样,为了争权夺利而机关算尽。
人活着,不容易;女人活着,更不容易··白马心思缜密,见一叶而知秋将至,预感天下大势即将突变·他不禁开始担忧,怕寇婉婵以后会受人欺凌··于是,白马找岑非鱼商量了一番,听了岑非鱼的馊主意,请寇婉婵留在清河侯府中,给她封了个官,让她做掌管侯府的田赋、账目、日常用度等的大农,要她为自己管家。
寇婉婵推开白马,笑道:“不行自古至今,何曾有女子为官虽说侯府的大农不算什么官,可这事若传出去,别人是要笑话你的。”
白马拉住寇婉婵,偏不让她走,劝道:“姐姐,你何时害怕旁人笑话了法无禁止,即是可为,况且你难道真觉得,自己天生就比男人们差我要你留下来,是这府中真缺个管事的。
陆简花钱大手大脚,害得我总是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日子可没法过了·”·寇婉婵失笑,道:“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帮我若不是你身边已经有个岑二爷,我只怕是要想歪了。”
白马笑道:“一饭之恩,当涌泉相报·我吃过你那么多饭,如今发达了,怎能不拉你一把”其实,他是怕寇婉婵失了心上人,会去自寻短见。
寇婉婵知道白马是好心,不再推辞,只道:“这样对你的名声不好,往后若觉得为难,让我离开就是·”·清河侯府中没有一个女人,忽然来了个京城花魁,所有人都仿佛打了鸡血,作训时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些人更在大冬天里故意露出漂亮的腱子肉。
那场面,白马和陆简两个“短袖”看了,都觉得辣眼睛··寇婉婵并不隐瞒自己的出身,遇到有人来问,便告诉他们自己曾是洛阳城里的倡优,此生都不会嫁人。
按理来说,白马府中的人,多是出身低微的山野莽夫,平素最不喜循规蹈矩,本应对同样出身低微的寇婉婵不带成见才是·可不想,正是因为他们因常常受人冷眼,心中总攒着一股怨气,那怨气憋久了无处释放,就转为戾气,以欺压身边弱者来排泄。
侯府的兵士看不起寇婉婵,甚至敢对她动手动脚·白马发现后,曾想要教训他们,却被寇婉婵拦住,说悠悠众口堵不住,自己能处理好,让他不必偏心自己,反令手下人寒心。
寇婉婵并不是说大话·她曾在青山舫里学过拳脚功夫,极擅使软剑,被人轻薄了,二话不说就动起手来·因为心思细,机灵聪敏,几番交锋过后,吃亏的人总不是她。
白马同手下人推心置腹,问他们何谓“仁义”,何谓“平等”,让他们想想自己受人冷眼的时候,再将心比心,想想寇婉婵的处境·如此而后,侯府中再没有人敢轻薄寇婉婵。
都说上行下效,府中这帮江湖草莽,算是被白马驯服了·他们一个个的,都学起清河侯的行事做派,海纳百川,仁而爱民,侯府的名声一日比一日更盛··到了泰熙七年春日,黄河水开始化冻,白马拉着手下兵士走到田间,帮佃户们打阳春。
岑非鱼仿佛一个甩手掌柜,农忙时节也能带着几百个手下过来帮白马的忙·白马说了他许多次,让他多回封地上劝课农桑,却都被他阳奉- yin -违,随意几句插科打诨给糊弄过去。
两口子过日子,免不了摩擦·白马说不动岑非鱼,舍不得跟他动手,连着好几日都在同他冷战,不肯与他说话··午后云开日现,白马穿着件单衣,将衣袖、裤腿挽起来,埋头犁田,后心都被汗水给浸- shi -了。
岑非鱼就拿着两把打蒲扇,紧紧追在白马身后,左右开弓地帮他扇风,一面刺挠他,道:“人生在世,能逍遥快活的日子,满打满算不过五十载,何必苦了自己,去博那些虚名”·白马忽然掉头,手中铁锄在空中划了半圈,将岑非鱼摔得满脸泥,“你自己逍遥快活去,我又没让你来。”
岑非鱼抹了把脸,并不在意,不过一会儿又拿着碗水递到白马嘴边,道:“是我失言了我其实也没有不管封地啊,就是鄄城那帮官员们都热心,我还没动起来,他们就开始替我忙前忙后,我没必要亲自下场去做这表面文章。
不不,不是表面文章,你看我年纪大了,就容易说糊涂话·”·白马把水碗抢过来,一气喝下,用力塞回岑非鱼手中,不理会他,继续忙活自己手头上的工夫,“听说你手下兵,还有私自抢掠百姓的,你也不管。
你这人怎么这样高兴了,就带人出去打劫山寨,其实根本不是为了征兵,就是逞一时之快·等到人都归顺你了,你便再也不管不问·你这样下去不行,会养出一帮乌合之众。”
岑非鱼知道,自己若再不正经应答,白马铁定是要翻脸的,便肃容道:“我那地方与你这里不同·我当了多少年兵,手下有多少训练有素的将士他们自然晓得如何治军,出了事,我只要拿他们问责就是。
你现在是手上兵少,还能亲自管束,但都说‘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你又不是青山楼的掌事,非要牧羊似地盯着手下人,该放手时就要学会放手·否则,将来遇到需要分兵合围的情况,你敢把兵交给谁带”·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歪理邪说”白马咕哝了一句,不再同岑非鱼分辨,其实是因为他觉得岑非鱼说得很在理,自己从前没有考虑到得如此深入,但一时间拉不下脸来,就不肯再多说了。
岑非鱼知道白马是听进去了,就笑嘻嘻地搂着他猛蹭,将他弄得满脸泥,丢了锄头扑向自己··两个人抱在一团,滚到泥地里打闹,将彼此弄成一只泥猴似的,之间的紧张气氛亦冰消瓦解了。
正在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白马跑去查看,只见众人围着一头枣红大马,正议论纷纷··“别看它浑身灰不溜秋的,似乎还是匹汗血宝马”陆简见到宝贝就开始打歪主意,上前拍了拍马屁股,想将这不知何处跑来的神骏拐带回家。
那汗血宝马很有灵- xing -,打了个响鼻,屁股一撅,把陆简拱倒在泥地里,看也不看一眼,抬起蹄子就朝白马奔去··白马看清那汗血白马屁股上的疤痕,惊道:“是你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继而将看热闹的人驱散,“看什么看,都回去干活它是来找我的。”
岑非鱼凑上前来细看,被汗血宝马甩了一脸口水,怒道:“你平时招蜂引蝶就算了,怎么连马也不放过”·白马面色沉凝,道:“它曾是乌朱流的坐骑,我当年出逃时将它偷了出来。
它屁股上有一个疤,就是我留下的·当时,我还是靠它布下疑阵,才能甩开追击的乌达·后来它被楚王买下,我在洛阳城里见过一次·”·岑非鱼更委屈了,“乌达又是谁”·“此马很有灵- xing -,绝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楚王,不远千里来到清河找我。
多半是楚王出事了·”白马不理岑非鱼,拍着汗血宝马的脖子,问它,“你主人出事了,处境堪忧,甚至有- xing -命之忧”·汗血宝马咴咴嘶叫,表示白马所猜不错。
它已经上了年纪,双目都有些浑浊,眼眶通红,仿佛是想哭··白马瞬间下了决定,“走,待我回府简单收拾一番,你歇歇脚,咱们就去洛阳救楚王·”·岑非鱼将嘴里叼着的草根吐掉,拦下白马,道:“我为何要去救梁家人”·白马挣开岑非鱼,头也不回,“我叫它,又不是叫你,鄄城公是魏武帝的子孙,哪轮得到我来管”·岑非鱼半天没见到白马一个好脸色,心中憋闷,站在原地不动,凉凉地说了句:“清河侯自己去送死吧曹某留着这条命,免得没人帮你收尸。”
汗血宝马紧追白马而去,四蹄动得飞快·岑非鱼话还没说完,便被它甩了满嘴泥,郁闷地一屁股坐在泥地里,“都他娘的欺负老子,爱找谁找谁去吧狼心狗肺的东西。”
※·巍巍洛阳王城,一日气象万变··惠帝诛谢瑛、杀赵王,遣返齐王,才安生了两年,忽然间莫名其妙地害死了自己的太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此事是萧后从中推波助澜,但惠帝优柔寡断,念在皇后腹中怀了龙嗣,只将她软禁在后宫,此后再没有过问,只想等风波平息,让年月抚平自己的心伤。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当朝中再无人兴风作浪的时候,历来忠心耿耿、屡建奇功的楚王,竟被积弩将军李峯告发谋逆··此事说来简单·三年前的正月末,即赵王谋反的那夜,为防走漏风声,惠帝命楚王平叛时,只让萧后代笔写了一封手诏,未曾正式颁发圣旨。
没有圣旨,楚王无法调动禁军,但皇帝命他平叛,他不得不集结全军作出排布·故而,楚王确实曾假传圣旨调动禁军,但他很容易就将事情原委解释清楚,得到惠帝谅解。
可行动时充当前锋的李峯,突然站出来指责楚王,说是他因与赵王有旧怨,为泄私愤假传圣旨,出重金悬赏赵王的项上人头,致使赵王被残忍杀害··楚王在朝堂上同李峯对质,要他将当时替自己传令的那名禁军传来。
可李峯却说,那人早在乱战中被楚王灭口了··楚王百口莫辩,李峯得寸进尺,要他将惠帝的手诏取出示人··楚王跪在地上,仰头定定地望向坐在龙椅上的九五之尊,眼神复杂,并不答话。
惠帝忽然想到什么,侧目看向董晗,却见董晗不敢看自己·他瞬间明了,那封手诏只怕有诈,而董晗劝自己留下可委以重任的孟殊时,独独将一心争功的李峯派给楚王,亦是因为早知此事,甚至是早就和萧皇后通过气,两人联手陷害楚王。
可现在要怎么办呢萧皇后即将临盆,为自己诞下皇嗣··惠帝的迟疑,令楚王生出误会,以为亲哥哥要致自己于死地,心灰意冷,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不用看了,你们都知道手诏上写的是什么。”
不承想,楚王竟当庭认罪··陆续有官员站出来指责楚王,并请求惠帝将他处死··惠帝心痛至无法言语,不知如何为楚王脱罪,半晌不发一言··楚王见惠帝仍不答话,便扭头向外,大喊:“禁军何在”·李峯抽刀朝向楚王,怒道:“你待如何”·楚王虎目圆睁,朗声大笑,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有太子作前车之鉴,本王又能如何自然是传禁军来,将本王绑入大理寺,依法办理。”
惠帝木木然地应和道:“如此,便依照楚王所请,交由大理寺法办·朕累了,退朝·”他推开准备搀扶自己的董晗,低声说了一句,“滚远些朕不想看到你。”
最终,大理寺的官兵还是从楚王府上将惠帝的手诏搜了出来··手诏缓缓展开,当先露出“王宜宣召”四个大字,可当卷轴完全展平,上面除了这四个字,竟是空空如也。
不过三日,大理寺便已查明此案,认定楚王矫诏杀了赵王··惠帝看着奏折上“宜斩立决”四个字,怄得几乎吐血,把奏折一把拍在董晗脸上,怒道:“你为何要背着我勾结皇后,构陷忠良楚王赤胆忠心,从未逾矩,你们为何非要至他于死地”·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董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只道:“臣所作所为,俱是为陛下着想。
楚王既诛二公,天下威权尽归之矣,要让您何以自安”·惠帝吼道:“可他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岂是你们这些阉人、外人所能明白的”·董晗淡淡地说:“谢瑛、赵王、老齐王,哪一个不是您的至亲他们都曾为大周立下赫赫功劳,但当他们手中的权力越来越多,野心就会膨胀。
楚王幼时,在宗室中就已一呼百应,此事人所共见·他自入京以来,多次立下大功,声势如日中天·陛下以兄弟待他,可他是否以兄弟待陛下”·惠帝不是不明白董晗所说的道理,但他不愿做这样龌龊的事情,反驳道:“楚王是个好人,他跟别的王室宗亲不同。”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显然是将董晗所言听了进去,心中游移不定,拿着奏折,在含章殿中来回踱步··直至夜幕落下,惠帝才将折子放回御案上,道:“朕是不会批的。”
而后走出含章殿,只留下跪在地上的董晗··夜风穿堂而入,吹得满桌奏折哗哗响··董晗盯着朱笔看了许久,无声叹息,站起身来,执御笔在折子上批了一个“准奏”,心想着,若往后有人为楚王翻案,一切罪责当由自己替惠帝背负。
翌日清晨,楚王被五花大绑地押上刑场··显然是有人在背后鼓动,当日,半数老百姓们竟似约好了一般,纷纷提着菜篮子,追着运送楚王的囚车,大喊他作“国贼”,对他投掷烂菜叶和臭鸡蛋,将他弄得狼狈不堪。
三人成虎,大喊“国贼”的人多了,不明所以的人便跟着信起来,义愤填膺地催促刀斧手快快行刑··此日,- yin -云密布,暴雪如刀,太阳只在厚厚的云层上现出隐约的轮廓。
不多时,灰白长空上,竟现出白虹贯日的奇观··楚王走上行刑台,不愿跪下,仰头望着被浮云遮蔽的红日,长啸一声,涕泪俱下,沾- shi -衣襟,大吼:“梁玮此生,不负国、不负家、不负天下百姓,忠心可鉴日月义无反顾,死何足惧惟愿,天日昭昭惟恨,天日昭昭”·“一路上哑巴似的,只会说一句‘我就是要去救他’救他、救他,你怎么救他难道要冲上去劫法场”岑非鱼戴着个斗笠,八尺高个,畏畏缩缩地藏在人堆里,嘴中念个不停。
白马哼了一声,道:“你既来了,就快想办法,说什么风凉话”·岑非鱼:“本公前来,可不是为了他梁家人,只是为你罢了·老子是怕你一根筋,做出什么荒唐事来,反被人欺负,我可不得心疼死再说一遍,老子不为救他而来。”
“若想不出办法,你就闭嘴·”白马摸着腰后弯刀,仿佛下一刻就能飞身上台,“或许,我只能劫法场了·”·“你莫冲动天下是梁周的天下,你纵使能劫下楚王,带他逃出京城,亦躲不过朝廷的天罗地网。”
岑非鱼连忙将白马抱在怀里,一把攥住他的双手,无可奈何道,“那梁玮也算是条汉子,宁可血荐轩辕,亦不退缩求饶,当真好生硬气·可他到底给你喂了什么迷魂汤,竟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地维护他”·白马忽然反身,抬起头亲了岑非鱼一口,恨恨道:“知道你一肚子坏水,定已相除了什么馊主意。
人命关天,别他娘的卖关子”·岑非鱼的面色瞬间由- yin -转晴,笑道:“我以前教过你一招,没甚用处,只是拿来弹灭蜡烛、关门关窗的,你可还记得”·白马闻言会意,在岑非鱼的掩护下,暗暗抬起手,并起食中二指,掐了一个指诀,同时运起内功,将真气聚于指尖,对准刀斧手高高举起的砍头刀,瞬间弹出一指,继而迅速补上一掌。
原本,以指诀振断刀刃,会引起清脆的“叮当”声,让人知道是有人暗中发功·但白马迅速追上一掌,掌风如水波纹般,将声音包住并化去,继而把两截断刀冲至地面,令原本平齐光滑的断口被摔得扭曲变形。
岑非鱼压着嗓子大喊:“老天爷发怒了天降异象,白虹贯日,人间必有大冤屈好好的砍头刀竟然凭空断开,咱平头百姓还是快快离开此地,免得五雷轰顶”他说罢伸手捂住口鼻,使出内劲,用腹语发出一种类似于闷雷的奇特声音。
胆小些的老百姓,几乎立马提着菜篮子跑走了·台上的主刑官和刀斧手虽纹丝不动,但面色都不好看··主刑官从地上捡起行刑令,拿在手中掂量,走到楚王面前,对他深鞠一躬,道:“王爷,君要臣死,臣不得不不死。
下官只是听令办事,虽知您心有冤屈,但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您只怕是被小人陷害了·我让刀斧手换把锋利些的刀,让您走得快些·”·刀斧手换刀的空档里,主刑官给楚王倒了三杯酒,让他喝完再上路。
白马心急火燎,转头对岑非鱼大喊:“然后呢”·岑非鱼莫名其妙,反问:“什么然后”·白马指着台上,一本正经道:“你让我弹断刀斧手的刀,难道不是为了威吓众人,让他们认为楚王手握正道,老天爷为他折了屠刀他们该敬畏天象,停止行刑,然后请皇帝给楚王洗冤啊”·岑非鱼闻言,两个眼睛瞪得滚圆,使劲憋着一口气,弄得整张脸扭曲到几乎变形,最后实在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大笑:“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白马满脸尴尬。
岑非鱼笑得腹痛,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笑得停不下来,道:“来时路上你一声不吭,我还道你一直都在想办法救他,令我好生嫉妒·没承想,你……”他见白马面色越来越黑,赶紧拿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口鼻,可仍旧抑制不住地发出一连串低沉诡异的笑声,“你其实一直都只是在想——朝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吧哈哈哈哈”·“要笑就笑,憋着做甚”白马几欲抓狂,受不了岑非鱼那古怪的笑声,怕自己被他逗笑了,轻轻踢了他一脚,“我势单力孤,在洛阳又没安插手下,怎比得上你消息灵通我不知京中情势,自然无法做出营救安排,不想每日吃什么……呸”他被岑非鱼绕了进去,脑袋里各色菜式走马灯似的转动,“你管我想吃什么,呸我想什么与你何干我一赶到洛阳城,见到的就是拉他至此的囚车,我能有什么办法”·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终于笑得没了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指向行刑台,喘着气,笑道:“你看。”
白马将视线移回到台上,发现楚王已经喝完第三碗酒··楚王将酒碗摔到地上,砸得粉碎,一抹嘴,决绝的眼神中隐藏着深切的不甘,道:“动手罢”·“王爷,你的时辰已到。”
刀斧手举起长刀,刀身遮住日光,在楚王头顶落下一道深黑的- yin -影··天地间凛风呼啸来去,卷起漫天积雪,仿佛巨浪惊空··风雪中,楚王屹立刑台上,纵一身赭衣亦遮不住他傲然的身姿。
他的背挺得笔直,下巴高傲地扬起,英挺的鼻尖和的硬朗的唇峰连成一线,仿佛一把紧绷将发的劲弓··楚王梁玮,自幼聪慧过人,天- xing -开济好施,为梁氏宗亲年轻一辈诸王侯中翘楚。
梁玮初封始平王,年八岁领屯骑校尉,十六岁改封为楚王,持节出京入蜀,任督荆州诸军事、平南将军,累建军功,年十八转任镇南将军··梁玮二十岁,不顾淮南王劝阻,自请入京勤王,统禁军、斩谢瑛、诛赵王。
少年果锐,正道直行,如宝剑之锋··梁玮今年不过二十有五,面目仍旧稚嫩,一对虎目圆而清亮,从来容不得半点沙··一片雪花穿过斗笠的缝隙,飘落在岑非鱼眉心上。
刺骨的冰凉,瞬间驱散他眉间萦绕着的恩怨哀愁··岑非鱼琥珀般的双眸中,那一点算计、一点憎恶、一点疲敝,霎时消散·此时此刻,他的灵台分外清明,恩怨情仇都不见了,心中唯有一丝感慨,便藏在人群中,朗声唱到:“浩浩沅湘,分流汩兮。
脩路幽蔽,道远忽兮·”·屈原作《怀沙》之赋,投汨罗以死,这首歌是绝命词·岑非鱼的歌声中,带着哀惨的- yin -云与郁勃的风雨,依稀勾勒出楚王的心迹——天地昏暗,小人蔽贤,思古人而不见,仗节义而死。
这首歌,白马听岑非鱼和周望舒唱过很多次,心感戚戚,不禁和声:“曾唫恒悲兮,永慨叹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他的声音清冷凛冽,如初春时刚刚化冻的雪水,少时已歌舞为生,技巧娴熟,仅仅唱了两句词,就已冷透了众人的心。
“怀质抱青,独无匹兮·”·“伯乐既没,骥焉程兮·”·老百姓们未必都读过书,知道屈原含愤而死是何等可歌可泣,却都听过屈子自投汨罗的故事,会唱这首流传千古哀歌,跟着白马与岑非鱼哼唱起来。
“民生禀命,各有所错兮·”·“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从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老百姓们只能以歌声为楚王送葬。
歌声浩荡,飘飖天地间如冰似雪,振人耳膜时如雷鸣闪电·昏君当朝,小人当道,惠帝你有何颜面安坐龙椅上·楚王听见白马的声音,一眼就认出了混在人群中的他,见他摘下斗笠,遥遥对自己鞠了个躬,双目濡- shi -再度,朝白马回了个礼,继而仰头长啸,放声作歌:“曾伤爰哀,永叹喟兮。
世溷浊莫吾知,人心不可谓兮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明告君子,吾将以为类兮”·白马戴上斗笠,单膝跪地,大喊:“求圣上饶楚王不死”·岑非鱼跪在白马身侧,伸手拍在他肩膀上,捏了捏他仍旧略显单薄的肩头,跟着他喊:“楚王蒙冤,白虹贯日,天雷销刃,王爷忠心日月可鉴,求圣上饶楚王不死”·老百姓最是善良,虽不能再朝堂中翻云覆雨,但谁忠、谁女干,谁贤、谁愚,他们看得最是清楚。
刹那间,雪地上已跪满了人,纷纷喊着:“求圣上饶楚王不死”·主刑官进退两难,不愿对楚王动刀,更害怕做了千古罪人··忽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闷响,骑手隔着老远就开始大喊:“圣旨到刀下留人——”·董晗传来一道圣旨,旨意模糊,竟说惠帝忽然想起来,诛逆当夜自己曾给楚王下了口谕,“令出楚王如出于朕”,本不应治他的罪。
现更已查明,积弩将军李峯曾与楚王有隙,为泄私愤而假传圣旨陷害王爷,已被五马分尸··白马牵着岑非鱼,迅速离开刑场,走到两人歇脚的青山楼后院,似乎仍未反应过来,心道:“如此,楚王就得救了惠帝为免太过儿戏。”
白马喃喃道:“你是如何做到的竟让惠帝打了自己的脸”·岑非鱼耸耸肩,故作无辜状,自问自答起来:“我做了什么我可什么都没做。
侯爷不要学那李峯,栽赃陷害我这忠良·”·白马赧颜,低垂着脑袋,伸手在自己后脑上抓了两把,将几条辫子扯得乱蓬蓬的·许是因为低头认错这事,对他来说太过陌生,他还没说话,便先不好意思地自己笑了笑,“我,唉我……”·为掩饰自己的羞臊,白马双手环过岑非鱼的后颈,脑袋往他怀里蹭,低声道:“我错了我太冲动,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根本没考虑清楚。
我还以己度人,以为你不愿出手相助,骂你小肚鸡肠·我给你道歉,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气·”·“哎一路上半句话都不同我说,害得我一颗心悬在半空,就怕你头脑发热,忽然不要我了。”
岑非鱼翘起尾巴,捧住白马的脸,将他按在墙上,狠狠地亲了好几口··“你想什么呢还敢说我成天只着想吃的·”白马将岑非鱼推开,穿过后门,扒开杂草,走到院墙边的那颗大桃树下。
三年未至,青山如是楼依旧宾客如云,但此地由春楼变成茶楼,自然比从前要清冷许多··昔日氲氤着脂粉香气的朱楼翠阁,如今只回环着的靡靡之音··后院久无人居,虽常年有人打扫,仍止不住杂草疯长。
院墙外的那棵大桃树长得越来越大,冬日里光秃秃的不见一片绿叶,唯有积雪覆在枝头,堆堆叠叠,仿佛一树蓬勃的花云··雪后初霁,日光洒下,从满树积雪的缝隙间穿过,被滤出一圈又一圈晶莹闪亮的碎光,如梦似幻。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见岑非鱼跟了过来,忽然挥手凌空一拍,将满树桃枝震得乱颤,积雪落下,洒了岑非鱼满头满脸··白雪乐不可支,笑道:“你这脑袋不想吃的,成天又在想些什么”·“我想什么”岑非鱼一甩脑袋,用嘴叼起一根断桃枝,凑到白马面前,用嘴将枝条送到对方嘴里,运起内劲一振,另枝头积雪“砰”地炸开,“我只想你。”
当年岑非鱼在众目睽睽下送出楸花的那幕,在两人脑海再度中浮现,依稀如昨··岑非鱼拍开白马肩头的积雪,站在他身后,抚摸他的赤发,将他辫子上的绑带轻轻摘下,以指为梳,替他一绺一绺地则起辫子,温言道:“你是我最爱的人,我怎会同你计较夫妻一起过日子,久了,什么坏脾气都会露出来,免不了相看两相厌,不会半点摩擦都没有,须得相互指正、互相包容。”
“都是你包容我,对不住了·”白马觉得后颈痒嗦嗦的,挪了两下,带得岑非鱼也挪了两步··“是你不嫌弃我呢我脾气坏、嘴巴毒,人还那么不要脸,你不嫌弃我,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敢生你的气”他给白马理好了头发,顺势在他额前落下一吻,“你想要的东西,你想做的事,我拼尽全力都会给你。
你心善良,志存高远,要做出实绩,要建功立业,这些我都明白,我也放开手让你自己去闯·只求你时不时地回头看我一眼,别忘了,我总是在你身后的·”·白马吃软不吃硬,被岑非鱼说得泪目,不禁说出心里话,道:“我不干了,回家过日子去吧,往后再不同你分开。”
夜幕落下,岑非鱼和白马在落满积雪的庭院中燃起篝火··白马拿木盆打了水,坐在火堆边择菜·岑非鱼从他手中接过东西倒入锅里,几番搅拌、添料,不过多时便炖出一锅喷香的佳肴。
岑非鱼用大勺子舀了小半勺汤汁,自己先吹凉了,才递到白马嘴边,“你试试,行不行”·白马用舌头舔了舔,继而一口把汤喝完,大笑道:“好酒好肉快快呈上来”·夜空湛蓝,篝火煌煌,火光给两人镶上了一层金边,依稀成了一副画卷。
后院传来马蹄阵阵,白马听出汗血宝马的咴咴叫声,放下碗筷出门迎客,邀楚王一道吃菜··楚王穿一身便装,没了白日的肃杀,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家大哥,捧着碗一通呼噜,咂咂嘴,叹道:“人间至味”·白马给楚王盛烫,劝他多吃些。
楚王也不客气,一连喝了两大碗,挺着个圆滚滚的肚子打起饱嗝,微微抱赧,摇头笑道:“饿了好几日,实在是吃不下了”继而又打了个饱嗝,“哎失态了,失态了我是来做什么的对了,多谢你们今日出手相救,梁玮欠二位一条命。”
白马摇头道:“非是我们的功劳,是王爷自己深受百姓爱戴·最多,就是非鱼派人到宫中活动了一番·”·楚王笑道:“岑大侠都救过我两次了,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谢礼,只能给你鞠一躬,往后我当更加勤政爱民。”
岑非鱼并不居功,拦住楚王,道:“白马说得是,王爷不要折煞我·天子太重感情,容易受小人蛊惑,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兄弟,说到底,是不忍心痛下杀手的。
我让人带着你母妃,去天子面前说情,这一说,他可不就心软了·”·楚王苦笑摇头,道:“我这个皇帝哥哥,虽然年纪不小,但一直跟个孩子似的天真、重感情。
我原本就是怕他被人欺负,才不放心离去·但如今,京城是容不下我了·我已自请出镇许昌,明日圣旨下来,我便动身,故而冒昧星夜来访,向你们道一声谢。”
白马看出楚王的满腹辛酸,但男人间没有那么多柔情话,只劝慰道:“这么多年过去,谢瑛倒了、赵王倒了、齐王被赶回封地,甚至太子都已被人害死,而您仍如进京那日一般,少年意气,是非分明。
白马由衷钦佩·”·“不想当日城门前匆匆一面,竟能同你结下这样的缘分·白马,你很好二位,青山不改,后会有期”楚王哈哈大笑,心中- yin -霾散去,起身告辞。
第二日,白马和岑非鱼远远地目送楚王出城,便打马东行,动身往封地行去··两人来时匆忙,返程时一身轻松,一路游山玩水,有彼此作伴,无论天气如何变幻,心中总是快乐的。
此间至乐,一直延续到他们在茶肆歇脚,听到一个惊天消息——齐王带军队秘密入京,闯进洛阳宫,将萧后杀了··第104章 惊变·当朝皇后萧穆淑的死,其实并非偶然,而是遭了齐王的精密谋算。
泰熙七年春,齐王梁炅用府中谋主张冒计谋,令太子妃桓婉毒杀已废太子,再派门客桓郁毒杀桓婉,嫁祸萧后,让她背上谋杀太子的罪名··其后,齐王暗中勾结在京协领禁军的高密王世子梁越,以及年前因失德被废的东安公梁顒,许以高官厚禄,得两人相助谋诛萧后。
然而,楚王在京坐镇时,齐王不敢贸然行动,只能秘密行军穿越青、冀两州,驻扎于洛阳城外十里鸣凤山··至二月三日,楚王已入许昌城,洛阳宫守备松懈,犹如四门大敞。
夜幕方一降下,高密王世子收得齐王密信,下命禁军全城戒严·齐王率领五千府兵,长驱直入洛阳城,旋踵即至宫门前··高密王世子久在京中,协助楚王统领禁军,因其出手阔绰,比起治军严苛的楚王更会笼络人心,如今城中禁军大都以他马首是瞻。
他先与禁军小帅们通过气,待得齐王在宫门外发出一番慷慨陈词后,守城的禁军即刻打开宫门放行··然而,齐王本人并不入城·他与高密王世子两人汇合,以一万兵力,将王宫围得水泄不通,再下令,派东安公为前锋,入宫捉拿萧后。
东安公因失德被废,眼下立功心切,策马抖着一身肥肉,二话不说便杀进后宫··张冒计策周全,齐王刀斩乱麻,未至天明,联军便已生擒萧后··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齐王下令收兵入宫,封锁消息,等到天明后大臣入宫上朝,便将众人扣留在大殿上。
他又将惠帝软禁起来,以皇后萧穆淑残害太子、假孕欺瞒为由,逼惠帝写下了一封废后诏书,火速将萧后送入金镛城,并派重兵把守··太保冯飒当庭质问齐王:“皇后谋害太子是为谋逆,罪大恶极,当被废黜。
但齐王本应在青州思过,却擅自发兵闯入王宫,难道是要逼宫篡位”·朝臣们闻言,对冯飒投以疑惑的眼光·众所周知,冯飒重新入仕后,私下同齐王多有来往,甚至让自己的得意门生孟殊时,娶了齐王的义女。
其实,冯飒心中亦是煎熬·他不是趋权附势的人,但他是三朝元老,目光长远非常人可比,他早就料想到,在惠帝治下,大周不久就将风雨飘摇,可惠帝优柔、楚王刚直,都不是能平定乱局的人。
冯飒没有办法,只能将赌注押在齐王身上,说到底,他只是认为,先帝命自己守护的大周江山,远比一个不成器的皇帝重要·他发出此问,目的是逼齐王作出承诺,说自己绝不会谋逆。
只要齐王有此一言,往后若他胆敢篡位,任他如何辩解,天下人讨伐他时都是师出有名··齐王知道冯飒的用意,可他不能不说出这句话·他若不肯说,那自己连日来的种种举动,都将沦为谋逆之行。
梁炅心中窝火,面上却很沉得住气,只道:“日前,陛下查明皇后乃是假孕,知她意图牝鸡司晨,扰乱梁周社稷,故秘密传书请本王入京襄助·本王接到书信后,曾与诸宗室王亲合议,高密王世子、东安公俱可作证。
行此兵谏,是不得已而为·”·冯飒截断了齐王的话:“王爷勿要顾左右而言他·”·齐王大袖一摔,道:“遥想当年,天下三分·我梁宣帝英武睿智,南拒孙权,北抗刘备。
至武帝,平蜀灭吴,天下归心,而开万事基业·今我朝不过三世,却遭女干后祸乱,勇武如楚王者,与其几度交锋,亦险些丧命,出镇许昌实乃懦夫之举本王起兵,欲尽诛萧党,冯太保不思为天子分忧,反以本王为害,是否其实是萧后党羽”·“非俯首跪地恭迎王爷者,皆为萧后党羽如此党同而伐异,岂非反类萧后也欤”冯飒失笑,知道自己把齐王逼急了,“王爷只要以一句话表明忠心,满朝文武知你志存高远,定当唯你马首是瞻。”
“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能以小侍大,周之德可谓至德·齐桓、晋文所以垂称至今日,以其兵势广大,而犹能奉事周室·”齐王举手至太阳- xue -边,竖起三根手指,象征天、地、人三才共同见证,朗声道:“梁炅不敢辱先人之教,从无不逊之志、不臣之心。
往后,当学我父,躬身侍君不逾矩,死而后已”·大殿上,鸦雀无声·满朝文武怎会不知晓,齐王所言听来动人,可字字句句都是出于曹孟德之《述志令》,他是什么意思·一日后,惠帝在齐王的逼迫下,再写了一道圣旨。
东安公领旨,持节前往金镛城,以金屑酒赐死萧后·金屑酒以白玉壶盛放,玉壶通透,可见其中酒水色呈金黄,壶低沉淀着一层卵石大小的金锭,华贵无匹,却终非萧后所求。
“我之今日,即是尔等之明日”·此时此刻,萧后仍在喊冤,但除了东安公,再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想萧穆淑一代权后,背后没有强大的世家支持,凭心机步步为营,而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她只消稍有行差踏错,便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不亦悲哉·萧穆淑又哭又笑,挣扎不脱,被一群宦官压在桌上,将混着金锭的酒水灌入腹中。
她先是狂吐鲜血、嘶声厉叫,而后窒息失声,身下渐渐渗出血水,最终鲜血流尽,死状可怖至极··东安公让人将萧后的尸体抬走安葬,可当他们将萧穆淑抬起时,却发现她裙底模糊的鲜血中,躺着一个已经成形了的死胎,且是个男婴。
东安公心里咯噔一跳,知道自己多半是被齐王当刀使了··两日后,惠帝再下了一道圣旨,令齐王为使持节、大都督、督中外诸军事、相国,爵位如故,置府兵二万人;高密王世子梁越任骠骑将军、侍中、中护军,统领禁军;东安公梁顒恢复爵位。
齐王得了圣旨,并不满意,自己提笔在上面加了几行字,分别加封自己的三个儿子·散骑常侍梁腾升任冗从仆- she -,前将军梁信封济阳王,散骑侍郎梁羽封汝- yin -王。
他又将高密王世子的中护军一职,以及恢复东安公爵位的两行划掉,改封高密王世子为高密王,命其交出兵权,出任太尉,明升实降··东安公听得消息,愤然奔入齐王府中,质问其何故对自己赶尽杀绝。
齐王二话不说,以残害皇嗣的罪名,将东安公斩于府中,以其为平民故,无须上达天听··齐王按照当年宣皇帝辅佐曹魏时的旧制,在洛阳大兴土木,建立王府,又在府中设置左右长史、司马、参军、掾吏等五十余人,俨然是一个小朝廷。
无人敢发出谏言,齐王尝到了甜头,越发肆无忌惮,又上书请惠帝批准,将他的谋主张冒等人分封为公侯,掌诸重镇、大郡,并统兵权·自汉代“七国之乱”而今,历朝历代实封的公侯伯爵中,从来没有人能获得统辖州府官兵的权力。
齐王为了收买手下的忠心,巩固自己的势力,随意地打破了禁忌··仅是泰熙七年二月间,经齐王所请而封侯者,近三千人··百官见大势已去,均俯首听命于齐王。
短短几年间,谢瑛、赵王、齐王,轮番排除异己、当权主政、大肆分封以收买人心,历史仿佛车轮一般,滚滚向前,却总是重复上演·大周朝因这几人党同伐异,而新分封的公侯爵位达三万余人,无辜获罪以及死在诛逆当众的人近五万。
洛阳城风云变幻,唯有满街长楸树,年年仍依时节生发新叶,郁郁葱葱,仿若绿云层叠··风穿林叶,簌簌声响回荡在巍峨王城··※·自听闻朝中变故后,白马和岑非鱼不敢流连山水,快马加鞭赶回封地整军。
烛火摇曳,两人围炉夜话··白马双手托着下巴,望着岑非鱼,认真听他读完一堆洛阳传来的密信,感慨道:“没承想,梁炅竟能成功执掌权柄·武帝才去了没几年,原初盛世就变成了亲王干政,朝廷乱糟糟一片。
没准皇帝其实是你们曹家人,专门投胎去讨债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哈哈大笑,道:“此话有理”·白马无奈道:“你曾在齐王枕边插刀、设计烧他寝殿,面圣时又将他手中符节骗去、栽赃他陷害赵王,你挑衅过他多少回想必,他很快就会派人来对付我们。”
岑非鱼无所谓道:“老子怕他就怕他不敢来·”·夏蝉高声长鸣,仿佛穿耳利剑··夜风刮过大地,摇曳树影落在明黄窗纸上,成了一个又一个赫人的鬼影。
白马面色凝重,道:“你别想得太简单·齐王为人不择手段,为今日筹谋了数十年,暗中布置甚多·他领五千府兵,从穿过青、冀两州秘密入京,可曾有人听到过什么风吹草动咱们的封地都在青州,不知道身边埋伏着多少他的狗腿。”
“但他既愚蠢又狠毒,将来必遭反噬·”岑非鱼一封接一封地烧掉密信,红色的火焰迅速蚕食青纸,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将他的双眸染红,“汉高祖弥留之际,与群臣作‘白马之盟’,约定‘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
’你知高祖有何深意”·白马想了想,道:“禹传子,家天下,高祖要让江山永远姓刘·只可惜如此一来,同姓诸王势大,作乱者不胜数,不久就爆发了‘七国之乱’。”
“聪明·”岑非鱼鼓励式地摸了摸白马的脑袋,继续说道,“于是,景帝颁了《推恩令》,令诸侯必须将封地分给所有子弟·法令名为推恩,实乃削权,令诸侯王无力作乱。”
窗缝间穿出一股冷风,烛火受风,疯狂地扭曲跳耀,发出滋滋啦啦的细响··片刻风停,烛火再度向上猛蹿,床边的铜镜,映出白马眉头紧皱的脸··岑非鱼眼神扫过镜面,随手将白马的眉头推开,“别想太多。”
白马明白了岑非鱼话中的深意,回过神来,松开眉头,道:“以史为镜,可知兴衰·梁周国祚难以维系,乃是日月积累之弊病,而非朝夕间的事情·究其因由,有三。”
岑非鱼笑道:“愿闻其详·”·白马以指叩桌,细细数来,道:“梁周开国,名不正言不顺,最怕有人质疑梁家的权威·因此,武帝数次大封同姓诸王,让土地、粮田、百姓、兵士全都掌握在宗室手中。
然而,这些宗室们势均力敌,难免相互倾轧,或许会步汉朝的后尘·宗室之乱,祸根深藏,此其一·”·岑非鱼:“诸王中,赵王梁伦、齐王梁炅、楚王梁玮、淮南王梁允、长沙王梁毅、河间王梁兴、东海王梁闵、成都王梁勒,此八人封地富裕,府兵数量众多,除了楚王和淮南王兄友弟恭外,其余众人一直以来都在暗中斗得你死我活。
赵王已死,齐王主朝政,楚王与淮南王在江南按兵不动;东海王亲齐王,河间王本依附于赵王,现已转投齐王;成都王、长沙王俱在江南,都与淮南王共进退·”·白马:“楚王若能与淮南王长短相补,当可与江北诸王抗衡。”
岑非鱼:“是这么说·”·白马站起身来,推开窗户,吹着冷风来回踱步,道:“这几年,我亲自管理封地,方知中原的田土看似肥沃,但因为缺乏劳力、良种,或遇天灾人祸,其实产出并不乐观。”
岑非鱼见白马面颊微红,像是有些憋闷,问了声:“屋里闷”·白马苦笑道:“这鬼天气开窗风冷,关窗闷热,许是我自己心里慌张吧。”
“你心慌个什么劲儿,难道是见我秀色可餐”岑非鱼调笑了一句,给白马扣起敞开的衣襟,带着他从窗口跳出,跃上房顶,拍开一层薄薄的积雪,抱着他坐在屋顶上。
白马:“这样很好,我看不见你的脸,免得夜里做恶梦·”·岑非鱼在白马腰上挠了两把,直将他逼得笑出泪来才肯收手,继续说:“梁氏灭吴以后,百姓确能得以休养生息,如今人口比起咸熙元年初建国时,至少多了千万。
然而,梁家人目光短浅,坐稳了江山就开始内斗,甚少劝课农桑、发展生产·”·白马对着双手哈热气,反手帮岑非鱼搓了搓耳朵,道:“人越来越多,田地的产出却只少不多。
王侯公爵人数日多,豪门强族势力日盛,他们不事生产,自然有人供养;寒门士子十年苦读,百姓劳碌半生,倒头来俱是一场空·矛盾激烈,官逼民反,此其二·”·岑非鱼:“齐王为了笼络人心,任由刘伯根在青州宣扬天师道,甚至推举他任惤县令。青州莱阳一带均以教治郡,若逢乱世一定会有人起兵造反。再者,若西北匈奴大肆入侵,朝廷无暇派人抵御,并州百姓过不下去,亦会大举南下,说不得也要反。”·白马:“并州百姓南下,若遇到军资充足的部队,倒能就地收编以充实兵力。
但青州的天师道……”·岑非鱼笑道:“届时,齐王的重心定已不在青州,但这地方是他的本营,轻易没人敢管·刘伯根若胆敢起事,就是同齐王窝里斗,自能引其注目,让青州变成能浑水摸鱼的好地方。”
白马:“这我倒是从未想过·”·夜月清晖如水,小城、曲水、远山和山间的雾岚都染上了一层银边··两人放眼远山,心中渐感平静。
岑非鱼长叹一声,道:“还有一点·原本魏武帝出身寒门,施行九品中正制,是想要提拔出身低微的贤才,以弥合寒门与世族间的矛盾·到梁周以后,那帮禄蠹大肆分封官员,世家豪族势力膨胀,可与诸侯王比肩。
结党营私,世家坐大,此其三·”·白马:“清河崔家不将我放在眼中,亦是因其根基深厚、势力庞大,不须事事谨奉皇命·最令人头疼,只怕就是世家豪族屯兵州郡内,隔山观虎斗。
待到他们看清形势开始动作后,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来·”·岑非鱼笑道:“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各个都只会窝里斗,殊不知真正的威胁,其实是四邻的胡族。”
白马想起先前刘玉来找自己,曾向他做过暗示,“刘彰卧薪尝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天·他是冒顿单于的后人,身上有汉家宗室的血脉,倒不好说是胡是汉。
可若他发兵中原,定会打着复兴汉室的名义,想必势不可挡·北边的鲜卑,一旦有人继承王位,或一统三部,许会侵攻幽州,蚕食我华夏疆土·东北面的高句骊向来都不安分,一直对冀州虎视眈眈。
至于西南,巴、氐人都不是善茬,他们久为汉人奴役,心中怨愤甚深·”·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说得口干舌燥,方才说得入神,到现在才反应过来,岑非鱼将自己整个抱在怀里。
三年过去,白马长高了不少,身长已近八尺,只比岑非鱼矮半个头,两人抱在一起,显得有些局促··白马玩笑道:“从前谁说的等我长大,你也老了,就不再抱我了。
如今怎还如此腻歪,成日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岑非鱼故作惊怒,辩解道:“我才三十几不过是少年老成而已·纵使我过了四十,那也是龙精虎猛的一枝花。”
白马反手摸了摸岑非鱼下巴上的青胡茬,笑道:“再过两年,等我长得比你高了,就换我抱你·”见岑非鱼双眸发光,他登时来了个“大喘气”,“把你夹在胳膊下,带着到处跑,不高兴了就按在地上揍一顿。”
“你他娘的当自己是熊”岑非鱼哈哈大笑,故意用下巴来回猛蹭白马的脸颊··两人一通胡闹,沉凝的气氛渐渐散开··闹过后累了,岑非鱼就牵着白马的手,让他同自己一起躺在屋顶上,放眼看天宇间璀璨的星辰。
白马以手描摹天幕上那轮朦胧的新月,比划出月亮的圆缺,轻叹道:“想来亦是古怪·当年始皇帝一统天下,结束战国乱世,秦虽二世而亡,带头的是刘邦、项羽两位英雄。
如今梁周一统三国,不过延绵至三世,就乱成了一锅粥,作乱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岑非鱼伸出手指,假成一只老鹰,张嘴去啄白马的手,“传国玉玺上,有八个大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自古天子受命于天,天下受命于天子·可自汉以降,多少人自立为王梁氏原不过河间一小世家,时来运转荣登九五·世家嫉妒,士人迷惘,老百姓们更不知,天子是否当真是受命于天”·白马从未想过这些,听得岑非鱼的这番说辞,忽觉打开了一片新的天地,诚心赞道:“你懂得真多。”
岑非鱼摇摇头,并不自得,只道:“许多人看得破,却看不开·”·白马:“你是学佛的,学佛能让他们定下来么”·岑非鱼摇头,道:“学佛只能让自己心安,但什么都无法改变。
你总不能让天下人全都剃度出家,百年后看中原大地上不剩一个活人吧”·白马觉得自己遇上了一个没有答案的难题,喃喃道:“那要如何”·岑非鱼:“我若知道,岂不是能当皇帝了活在乱世,你或我都不能选,但既然活着,不放手去拼,就只能任人鱼肉。
无解之题,多思无益,唯有做好身前事、珍惜眼前人·”·白马:“我最愿看到的,还是不要开战·可你说得对,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世间事总是无常。
思辨有益,但挣扎徒劳,只有按规矩下好这盘棋,做些什么总是好的·”·岑非鱼感觉到了白马的失落,便轻轻拍着他的背,道:“或许,再过个一两千年,等到人们都明白过来,从来就没有甚么受命于天,有的只是受命于正道,人人都将自己和别人当人看,世风才会好起来罢。”
“是这么说·”白马拍开岑非鱼的手,笑道:“诸王要作乱,百姓要造反,宗室亦要从中分一杯羹,胡族在四周虎视眈眈·你我力虽微弱,但总是要做些什么的,咱们要如何做”·岑非鱼低声问白马:“你想要做什么本公唯你马首是瞻。”
白马无力地躺倒在岑非鱼怀里,揪着他的头发,道:“其实,无论谁做皇帝,和咱们都没关系·可若中原大乱,胡族必然入侵,遭殃的还是老百姓·最好是能保住梁家的江山,先解决了匈奴。
但眼下齐王与我们有怨,我们就只能同楚王、淮南王一道·”·岑非鱼无所谓道:“那狗娘养的梁炅最是记仇,待他在京站稳脚跟,必会派人前来收地、收兵。
但也不必怕他,他这人鼠目寸光,尝到甜头后必定得寸进尺,不怕没机会找他麻烦·”说到这里,岑非鱼的眼神亮了起来,“我有个朋友叫澹台睿明,从前是楚王的部下,现在馆陶做生意,带兵打仗是把好手。
我估摸着,楚王若想对齐王兴师问罪,定会联合他兴兵,届时我们可带兵前去投奔他·”·人间事,总是无常··此夜过后,中原大地的局势,仿佛狂风下的烈火,一路奔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
巴蜀爆发氐人叛乱,辽西鲜卑滋扰边关,玉门关外,匈奴五部推不出一个共主,为证明自己的实力而剑指中原,宣布同大周开战·半月间,已屠了两座边城··南匈奴刘彰自称替朝廷平乱,带着举族人马出关去往匈奴。
不过几日,西边传出刘彰收拢匈奴五部,自称“大将军”的消息··楚王自请领兵前往边关与匈奴作战,惠帝准其所奏,折子却被齐王压下··齐王亲自领兵,带着惠帝一道前往玉门关,明着说是天子要御驾亲征匈奴,其实是想趁乱谋害惠帝,自己执掌权柄。
然而,论行军作战,齐王根本不是楚王的对手·两军在长安交战,楚王将惠帝从齐王手中救出,并把齐王打得溃不成军··楚王再度掌权,却被迫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只因他府中谋主贺珲建言:废惠帝,自掌权柄。
原本,楚王生- xing -刚直,处事果断,是个不爱用谋士的人·但贺珲是四年前他初入京时,淮南王向他推荐的,说京中人事复杂,让楚王凡事多与谋士商议,免得中了别人的计。
楚王数次陷入险境,都是因为没有听从贺珲的建言,但自从上断头台走过一遭后,楚王到了许昌,未免再被人算计,就开始启用贺珲了··但此时,贺珲的心已不在辅佐楚王上。
他出身江东世族,只因是旁支庶出,一直不得重视,见到任何机会,都想要牢牢抓住·此番,他向楚王建言,其实是存心要让“楚王想反”的消息传出去,将楚王逼上王位。
故而,他建言时乃是在光天化日下,当着长安城的官员与百姓的面,以“苍生”“大义”为旗,请楚王考虑废惠帝而自立··楚王大怒,当场拒绝贺珲的提议,但官吏们心思细,难免往深了想,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楚王不得不背上谋逆的名声。
他忙于应对朝臣声讨时,齐王等人暗中鼓动世家,制造出不利于楚王的阵阵非议·楚王不像齐王那般会说没用的漂亮话,一句“本王绝无二心”从早说到晚,却没能说服几个人,直是焦头烂额。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可贺珲没想到,楚王竟然真的从未觊觎过皇位·因此,他觉得再跟着楚王,已经没有前途,索- xing -赌上一把,趁乱下手劫持惠帝,自领一军奔入长安城。
他手中有惠帝,有恃无恐,发出消息,要与楚王、齐王三分天下而治··楚王百口莫辩,终于被以齐王为首的诸侯王,用铺天盖地的流言,彻底打成了乱臣贼子··贺珲怎能从楚王眼皮底下,命令他的府兵行动·原来,楚王向来遵章守制,从未豢养不在册的私兵,是故手下府兵数目不多,又因为他治军严苛,不少人捞不到油水,心中早有怨言,便轻易受了贺珲蛊惑,抛下楚王奔入长安城。
如今,楚王手中缺兵少粮,有受贺珲与齐王两面夹击之险,不得办法,只能带兵渡河过江,去往淮南王梁允的封地,请自己足智多谋的弟弟帮助解开困局··宗室中人联合起来,三请齐王入朝主政。
齐王假意推辞,最终难却盛意,再度入主洛阳,加封了三个子,梁腾、梁信、梁羽,派遣他们各令万军,分据幽州、青州、许昌··四月,宗室诸王、幽州刺史伊涛多次上书,推举齐王为盟主,不论匈奴战况,只请他先行讨伐贺珲及楚王。
齐王再三推辞,最终“不得不”接受了众人的推举,为自己九锡,增兵至三万,又暗中养兵一万,手中府兵远超过天子私兵,势力空前··但齐王似乎并没有救援天子的意思,自他入朝主政以来,大肆分封自己的党羽,更改了朝廷选官用人的旧制,俨然已将朝廷当作自己的王府,而且十分乐在其中。
自此,一道长江划破中原大地,北方贺珲挟持惠帝拒守长安,宗室诸王拥护齐王执掌朝政,南方楚王与淮南王得江南世族拥护,并不承认齐王的统治··万里河山,胡人尚未侵攻,便已不攻自破了。
五月,楚王旧部澹台睿明,以迎接楚王讨伐国贼为名,在馆陶起兵·此人久经沙场,用兵如神,不过半日就占领了县城,自称“大将军”,收编各路兵马共万余人。
青州即将有兵戎之祸,白马和岑非鱼是齐王的眼中钉,断不能关起门来与世无争·两人早已商议过,等到此时,便决定带兵投奔澹台睿明··※·五月仲夏,乍暖还寒。
昨日还是艳阳高照,蝉蜩从泥地里爬上树梢,胞饮晨露后放声高歌,吵得人心浮躁·今日却忽然变了天,暴雨瓢泼似地落着,仿佛是天垮了下来··待到午后大雨停歇,红日复出,日光洒落朦朦云雨中,滤出一道横贯长空的赤练。
·清河城白沟两岸,十里榴花明艳如火,斑驳绿苔上落英缤纷·可惜广袤农田要人耕种,少有佃户留心看花,榴花残瓣在岸上积了一层又一层··忽而风起,扬花漫天,仿佛仙人采来晚霞一片,正在河岸便舀水浣纱。
白马将岑非鱼插在自己头发上的一支榴花摘下,收入衣襟中,理了理衣袍,拍掉在河边打闹时沾在衣摆上的花叶,一挽银枪,大步流星走上校场中央的点兵台··日头毒辣,将校场变成了一个蒸笼。
熏风扬起未消的积水,在炎阳炙烤下,化成热腾腾的蒸汽笼罩在数百名士兵身上,模糊了他们的面目,让一切看起来都有些不真实··白马甩掉鼻尖的汗珠,抹了把脸,慷慨激昂道:“诸位是我府中兵士,更是大周百姓,如今国君被掳、女干臣当道,若我等不守大道,而作那趋炎附势之辈,只怕国将不国。
若乱世一开,中原大地必会生灵涂炭·”·以前,白马总觉得成日将“大周”“国君”挂在嘴边的人,多少都有些虚伪做作·但当他摆脱了奴隶的身份,站在高台上,眼中看到的自与从前不同。
白马将手中银枪举起,朗声道:“从来天无二日,国无二君,齐王篡逆,当受天下共诛尔等可愿与我起兵,投奔于馆陶起兵的澹台睿明,恭迎楚王,勤王平乱”他作此番陈词,俱是发自内心,没有半点虚伪,听得人热血沸腾。
“济北六骑”以敕勒穹庐为首,跟随他跨步出列,答道:“我等唯清河侯马首是瞻,愿随侯爷出生入死,为国效力”·校场上,五百军士以六骑为首,亮出手中兵器,发出一片震天动地的锐响,山呼:“恭迎楚王,勤王平乱”·大风起,云雨散,校长上扬沙满天。
白马命陆简整军,让寇婉婵打点府中事务,并叫敕勒穹庐前往封地召集佃户,告知他们自己的决定,让老百姓自行决定去留,又收得两百壮丁参军··白马回到房中,已是傍晚。
他脑中还在琢磨事情,低着头慢腾腾地走,隐约嗅到一阵清香,抬起头来一看,只觉眼前一亮——侯府后院里,忽然多出了数颗高大的石榴树·不须想,一定是岑非鱼闲来无事,跑到白沟边上挖过来的。
白马行过影壁,见一群人闹哄哄地,正在自己厢房两边挖土栽树··“过去,再过去些,多了退回来”岑非鱼打着个赤膊,在一旁挥着锅铲发号施令。
白马走上前去,问:“都要走了,你闲得没事做,栽树做甚”·岑非鱼莫名其妙,道:“走了,难道就不会来了待到来年天下太平,我两回到府里,就能看见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昂·”白马走入房中,放下银枪··岑非鱼招来自己手下的十八名将领,以及白马的心腹亲信,共同商议行军作战的事宜··陆简消息灵通,做了一个推演行军的沙盘。
白马看不懂字,但陆简为他详细分说过,他便将地图都记在了脑中·他和岑非鱼先前已经分析过时局,此时并不多言,指着一座座城池,道:“邺城、官渡、许昌连成一线,自此而西,各路诸侯以重兵占据城池,若无大的变故,至少三年以内,我们都不能过去。
长江以南,是淮南王、楚王、长沙王、成都王的地盘,是我们可以撤退的方向·”·岑非鱼点头,道:“若想起兵对抗齐王,应当先在青、冀、幽三个北方大州活动,将邺城、许昌攻下,自然进可攻、退可守。
而后,慢慢蚕食齐王的老巢,积攒军需,收编散兵游勇·”·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但是,青州天师道众甚多·”·岑非鱼笑道:“咱们才多少兵自不能强行攻城拔寨。
先前已说过,齐王的重心已移至洛阳,你看他派儿子们驻守邺城、许昌等重镇,即可知其意·青州最是没人敢管,且天师道树大招风,朝廷要先发兵平乱,有他们挡着正好。”
白马:“澹台睿明在馆陶起兵,就是邺城东面数百里,他一定会先攻邺城·邺城守将是齐王的儿子、济阳王梁信,他没带兵打过仗,但齐王疼爱他,定会给他派大量兵力。
此战胜败倒不好说·”·岑非鱼:“胜败乃兵家常事·若此战败北,则南渡黄河,迂回至济北,沿路攻城、招安,增兵增粮·若是输了,就向东跑;若是输了个底儿掉,就只能跨河渡江了。”
众人各抒己见,一直说到天幕落下,才开始吃饭··岑非鱼朝坐在自己对面的几名武士扬了扬下巴,告诉白马:“祁元亮、孙英杰、李建元、封庆、冯明,原本他们都是你父手下的将领。
如今将要起兵,你没上过战场,我将三百白马军旧部都交给你,让他们帮你整军带兵·”·“不行·”白马拦住想要向自己敬酒表忠心的人,一本正经道,“诸位将士都是人,都有自己的心思。
他们跟了你数十年,是觉得你值得他们追随·你怎能一句话就把他们送到我的手下岑非鱼,他们信赖你,你就要多为他们考虑,平日打打闹闹无伤大雅,但在这般大事上,决不可儿戏。”
几个人听了这话,凑作一堆咬耳朵,不时发出一阵哄笑··岑非鱼怒道:“封庆嫂子说话没听见么小声嘀咕什么”·封庆瞪大眼睛,忍着笑,答道:“没什么,噗没什么”·岑非鱼扯下一只靴子,照面扔向封庆,道:“有屁就放别等老子过来打你。”
封庆憋不住了,终于笑出声来,道:“他们说,白马英锐勇武,却不像你那样瞎胡闹;权智英略,又不像少主那样成天板着个脸·看来看去,倒像是你跟少帅生的儿子。
冯明还、哈哈哈还说,你、你怕不是个女人吧哈哈哈哈”·众人发出一阵爆笑,胡乱拍打着桌子板凳··“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正事”岑非鱼老脸发红,一拍桌子,让众人安静下来,“是我考虑不周。
但你虽聪明,可毕竟没上过战场,若我两个分兵,你免不了是要吃亏的·”·白马明白岑非鱼的用意,道:“那就请封大哥和冯大哥带一百人过来,老兵带新兵,也教教我如何行军作战。”
“没问题”封庆面庞黝黑,一笑起来便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模样十分憨厚,人也很开朗,他搂着冯明,拍着胸脯道,“白马能看上我俩,那可是觉得咱比他们强”·于是,一帮人就“白马是可怜你们没人要”还是“白马是怕挑到模样太英俊的,二爷会不放心”吵开了。
白马累了一天,没什么力气玩笑·匈奴铁骑屠他部族的画面,常常在他脑海中浮现,他打心底里不喜欢打仗,面对难以预料的将来,心中不免踟蹰·但看着众人打成一片,他忽然觉得很快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己这一路不都是这样过来的·酒足饭饱后,岑非鱼叫人抬来一口箱子。
箱子上布满了灰尘,铜锁仿佛都已经化成一块,像是已有许多年没打开过了··岑非鱼一掌劈开铜锁,被扬尘呛得咳了几声,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副亮银盔甲,对着白马比了比,道:“刚刚好。”
白马好奇,问:“这是什么”·岑非鱼:“赵老将军亲手所制,我和你父亲各有一副·当时我们年纪太小,尺寸不合适穿不上。
老将军说,这是为我们以后准备的,等到我两长大当上将军,并肩作战时穿上,只是威风就足可以杀敌·”·白马先伸出一根食指,蜻蜓点水一般,用指尖在扎盔的毛羽上轻轻碰了一下,便像是摸着火舌似的,往后一蹦退出好远,喊道:“真的是盔甲”·“就只是盔甲”岑非鱼拿着手中的盔甲,随手晃了两下,面上笑意洋洋,“精钢轻甲,重二十五斤。
我多希望你永远用不上它,可如今情势如此,我却留它不住·小子,过来瞧瞧你爷爷的手艺”继而伸出一手,屈起食指,把扎盔敲得当当响。
白马做贼似地走近前来,摸了摸扎盔上的白色羽毛,兴奋到双眼仿佛能放出光来,问:“我看过别人头盔,上面插的都是鹖鸡毛·这副盔甲既漂亮又轻巧,连扎盔上的毛都与别人不同,这是什么毛”·“老将军说他铸甲时,曾有一只白孔雀从西天飞来,停在他的房顶上,落下两根毛羽。”
岑非鱼看白马那兴奋又小心的模样,觉得可爱极了,忍不住要逗他,忽然把手一松,“不过,他常常胡乱编故事给我和大哥听,我觉得他是骗我们好玩·”·“你干什么”白马措手不及,将盔甲一把抱在怀里。
岑非鱼捧腹大笑,指着白马喊道:“我的小侯爷钢片细密,寻常刀剑都砍不破,还怕被你给摸穿了、碰坏了瞧你那点儿出息。”
“我也有自己的战甲了”白马开心得很,懒得理会岑非鱼,兀自抱着盔甲跑回房里,站在镜前战战兢兢地试穿,经过艰难地尝试,终于将整副战甲穿戴好。
白马穿着战甲,在铜镜前大步走动,忽然抬头望向镜中,喊道:“众将听命”等了片刻,自然没有回应,他便屈指将扎盔敲得当当响,笑道:“原来真就只是一副盔甲。”
岑非鱼躲在窗外,拍着窗棂哈哈大笑··白马发现有人偷看,臊得恼羞成怒,一把扯下钢盔朝那混账玩意儿砸去··岑非鱼接住钢盔抱在胸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喊:“大将军谋杀亲夫了”·第二日,岑非鱼和白马带领着两千余兵士,从清河出发,半日后行至馆陶。
澹台睿明亲自出城相迎,为二人摆下了一场接风宴,言及两人来得实在及时,自己明日就要动身前去攻打邺城,正好让他们作开路先锋··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一口答应下来,对白马说:“明日就让你见识见识二爷的厉害”·尾注:·①“南拒孙权,北抗刘备”一句,引用自明代杨尔增的《东西晋演义》。
②金箔酒,瞎编的,死法没有参考价值··③“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是苏轼写的,架空了··④孔雀吃过如来,但没有附魔效果,盔甲只是盔甲而已。
⑤地理方面,因为古代与现代不同,我大致是按照卫星地图和公元304年的历史地理地图来作安排的,简单示意图:https://wx2.sinaimg.cn/mw690/96f34300gy1fj25pydd3ej20yg0liq48.jpg·第105章 败北·齐王次子梁信守邺城,得以及济北名将李勤辅佐,麾下有兵士五千,分为上、中、下三军,上下军各千五百人,中军三千人,十分有恃无恐。
但是,梁信月前才被封为济北王,尚未前往封地开府,因知道青州济北一带局势不稳,便存心避开危险,自请前来镇守邺城·他麾下三千中军,俱是在邺城中征募而来的寻常男丁,千五百名下军,则是从前的府兵、侍卫、仪仗兵等,唯有千五百名上军,是齐王派给他的老兵。
如此,相较于澹台睿明的万人大军,济北王显然处于劣势··澹台睿明不把梁信放在眼里,将大军分为三支,自领六千人马,自北面奇袭汲郡,杀汲郡太守都英卫,三日内夺下城池。
他并不派兵驻城,而是将府库抢掠一空,火烧县城后继续行军,朝邺城潜行而去··澹台睿明的裨将廖佺领五千人马,自南面奇袭阳平,杀阳平太守长孙阳,亦不作停留,烧城抢粮而去。·岑非鱼及白马领三千骑兵作先锋开道,直奔邺城,朝发夕至·他们并不在搦战,而是在城外十里、五里处分别搜寻高山低谷,就地安营扎寨,暂时驻扎下来··岑非鱼着一身锃亮金甲,手中钢枪锋锐无比,朝身旁的白马说:“自古用兵,俱是攻城为下。
若须强攻,我军人马至少要是敌军两倍,可纵是如此,胜负尚未可知·此战我们是先锋,须刺探城中虚实,派人侦查兵力布防,再以奇计挫伤对方锐气·”·白马:“邺城有守军五千,我们只有三千人,再如何用计亦是徒劳。
你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潜入城中杀了梁信,倒时插翅难飞·”·岑非鱼:“任何东西都有弱点,只是寻常人看不出来,若我们能抓住对方弱点,自然可以弱胜强。
冯明轻功、眼力俱佳,你先派他带人前去刺探军情·行动须待天黑以后,打仗最要沉得住气·”·白马点头称是,展开地图,详细看过邺城地形,亲自带领冯明等人前往秘密刺探,亦存了学习的心思,留意着冯明的种种布置。
夜幕落下,月在云后,天光十分昏暗,四周蝉鸣阵阵,刚好能掩盖大军行进的响动··白马顺利返回营地,说邺城守备松散,西门大敞,似乎是正在运送粮草入城,建议岑非鱼自西门突袭。
“不可打草惊蛇·”岑非鱼思虑片刻,“先绕道西门,躲在暗处,- she -杀守城卫兵,让他们以为我们人少,不敢贸然攻城·但杀完人以后,我们不要取丝毫粮草,让他们以为我们粮草充足,看不上那点东西。
梁信没打过仗,定会召集谋士商议,众人拿不定主意,稳妥起见定会增兵把守西门,且会派出打过仗的老兵们·”·白马附和道:“老兵们身经百战,自然觉得梁信兴师动众。
他们本就心中不服,我们便按兵不动,让他们对梁信的安排心生不满,从而阳奉- yin -违、放松警惕·届时,若我们突袭建邺,梁信想必不愿意带上这帮看不起自己的老兵,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难怪昨夜你又讲了一次长勺之战,曹刿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就是这个道理·”·岑非鱼挑眉笑道:“你二爷想的办法,能不可行么以奇制胜,攻心为上,小子多学着点。”
众人领命,各自依计行事··白马和岑非鱼各领百名- she -手,分从南北两侧接近建邺西城门,匍匐行至城墙下方,朝正在墙垛上打盹的官兵放冷箭·不消多时,他们就已杀光了西门附近的五十名官兵。
邺城守军很快就发现有人被暗杀,但此时,白马等人已经骑着以布裹住马蹄的快马,悄无声息地跑了个没影··第二日,邺城的防备果然变得森严··岑非鱼按兵不动,一连几日皆如此,终于等到敌方防备再度松懈下来。
他算好了澹台睿明的两支队伍半夜将至,便与白马兵分两路,先后冲击邺城西门和东门··建邺城中,所有兵权俱由济北王一人统领,官兵前去上报遇袭,请他发号施令,他却在心中作了一番计较。
前几日,梁信因西门遇袭而大为惊慌,调动上军前往把守·那千五百名老兵,轮班站了三日岗,疲累得不行,可最终连只老鼠都没逮到,私底下都在笑话梁信杯弓蛇影。
兵哥们说话不注意,明里暗里嘲过梁信数次,都被梁信听了去,心中暗生嫉恨,想要自己带兵抓人,让他们对自己刮目相看··济北王心中憋闷,兀自领着三千中军前往迎敌。
带兵攻打建邺西门的是岑非鱼,他虽领了两千人前来,但目的只是声东击西,同白马两面夹击,假装己方兵多将强,将梁信吓破胆··此刻,岑非鱼见城门洞开,大军缓缓开出,便停止滋扰,带兵向后撤退,钻进城外密林,在事先探好的山包上埋伏起来。
等到追兵赶到,岑非鱼一声令下,众人暗中迅速放箭,将一波又一波因地形而被分散开来的追兵,悄悄- she -杀在谷地中··梁信得到回报,心中气极,下令增兵追击。
不料,此时手下前来禀报,说东门亦受敌袭··梁信正在气头上,派出督军伍正平带领千五百名带下军回援东门,自己仍守在西门,催促大将李勤前去拿人,说什么都要将偷袭者抓来。
白马其实亦是佯攻东门,看见援兵前来,立即下令弓箭手放箭,- she -出漫天火箭,将敌军所在处照亮,一眼寻到将旗所在··白马搭弓上弦,三箭齐发,先把将旗- she -到,令对手无从发号施令。
而后,他打马冲上前去,喝道:“主将何在”·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对方将领藏在诸兵士后头,回道:“吾乃济阳王驾下前军督军伍正平,竖子何人报上名来”·白马笑道:“老子是你爷爷赵灵”·伍正平虽躲藏靠后,可他话未落音,白马已经一跃而起,脚尖点在一名兵士头顶,一脚将人头骨踏碎。
那倒霉蛋登时双目爆出,七窍喷血而亡,鲜血喷溅四- she -,在军中引发一阵骚动——下军不过是济北王的府兵,没见过大阵仗,而且多半是世家出身,自恃身份,都不愿以身犯险,进攻态势刹那间缓了下来。
白马借力跃至半空,凌空俯冲而下,将周望舒的剑法和自家枪法两相结合,迅速挥动枪杆,扫开漫天箭雨,最终一枪扎穿伍正平的胸口·他落在伍正平的马上,运起内劲一抡银枪,以横扫千军之势,把伍正平的尸体甩出老远,摔在地上,撞得血肉模糊。
敌军听不到号令,再见到伍正平那可怖的死状,登时士气如水决堤,匆忙四散奔逃,返回西面求援··冯明兴奋道:“侯爷英武是否乘胜追击”·白马旋身落在马上,挽了个枪花,甩掉枪尖血珠。
他本想着与岑非鱼合围歼灭对手,可当他看到对方士兵满脸惊恐,又于心不忍了·他再转念一想,岑非鱼说要“以奇制胜,攻心为上”,脑中灵光乍现,眸光一闪,道:“不,全军向后撤退三里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兵少,大着胆子放手来追,待到大军前来汇合,正好打他个措手不及。”
此夜,岑非鱼与白马斩杀敌军三员将领,重伤数百人,见到梁信不断从城中调兵出来,便且战且退,将他们引到城外密林间,利用地势,分散歼灭··梁信自己不敢犯险,可又咽不下这口气,下令副将李勤带上三千府兵前去追击,势要全歼敌军。
然而,正当梁信带着剩余兵力掉头回城,忽见两路军队分从南北杀来,烟尘滚滚,喊杀声直充云霄,不知到底有多少人马·梁信下令召回李勤,手下却来回报,李勤已经被对手斩于马下,此刻他带去的三千军士无人指挥,已经四散开来,被埋伏在林中的敌军诱入陷阱,伤亡不可数。
梁信不得办法,带着士兵且战且退,一头扎进建邺城,闭城不出,试图向朝廷报信求救·但他发出的所有羽檄,无论伪装得再如何精妙,俱被敌军- she -下·而被他派出去的传令者,全都在半道被敌军擒住,斩首于城门前,威吓自己,动摇军心。
澹台睿明已与岑、白二人汇合,听过岑非鱼的简报,准备即刻将城攻下,令让岑、白二人上前叫阵··岑非鱼先前斩了敌军大将李勤,又带队诱杀了近百人,此刻仍旧杀气腾腾。
他见了白马,神气飞扬的脸却瞬间垮了下来,翻身下马,一把将坐在马背上的白马提了下来,吼道:“你是怎么打仗的”·白马一头雾水,血液尚在沸腾,扯着嗓子吼了回去:“你吃错什么药了”·在煌煌火把的照耀下,岑非鱼脸庞的棱角显得更加深刻,眉骨突起,眼窝被- yin -影笼罩,只有双眸映着火光。
他的脸上沾了几丝鲜血,如同嗜血的修罗恶鬼,恨恨地瞪着白马,忽然扬起手掌··白马从未见过这样陌生的岑非鱼,更没想过他会对自己动手,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蠢货”岑非鱼的巴掌,自然没有落在白马身上·他的手越过白马肩头,一把抓住他后心上扎着的竹箭,用力扯下、掰成两段,使劲摔在地上,“方才与人对战,是不是飞身起来,将对手一枪毙命你是带兵的,不是来比武的,怎可以身犯险你是艺高人胆大,可战场上瞬息万变,流矢冷箭防不胜防,你他娘的都在想些什么”·白马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杀伍正平时实在太过大意,心道:“幸亏我的目的只是动摇对方军心,并未炫技恋战,只忽然使出一招夺命枪,令敌军反应不及,向我放箭时无暇瞄准。
否则,我就该变成个刺猬了都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我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如今毕竟领着几百个兄弟,纵不为自己考虑,亦当对他们负责。”
白马不禁后怕,道:“我懂了·是我太大意,往后会加倍小心·”·“好生记住教训·若还敢有下次,看老子不把你打得屁股开花。”
岑非鱼哼了一声,伸手在白马的扎盔上重重一敲,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跟在我身后”·夏日澄空万里,银河横亘长空,星海明亮璀璨。
月光如水,幽深的密林被天与月染成了墨蓝色,像一片广袤神秘的海洋··白马跟在岑非鱼身后,缓缓朝建邺城行去,听他分说如何为将带兵、如何在战场杀敌、如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何骂人叫阵,凡此种种,都是自己从未考虑过的。
地面凹凸不平,马儿行路时摇摇晃晃,白马听着岑非鱼低沉又温柔的声音,恍惚间觉得自己仿佛正泛舟江湖上·小船儿载沉载浮,船头坐着撑篙引路的岑非鱼,他的背影稳重,像一座巍峨的山。
岑非鱼感受到白马的视线,忽然反身望向他,有些犹豫地问:“看、看我做什么嫌我骂得太重了那也是你存心让我担心,怎能怪我……好吧,关心则乱,我的语气是太重了些,对不住。”
白马想起,曾几何时,自己也问过岑非鱼这样的问题,便学着他回答自己时的模样,扬眉一笑,道:“我看你好看·”·岑非鱼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便默默转回头去。
建邺城中,灯火通明··梁信到现在仍不知道,敌军到底有多少人·他只知道,自己的人马折损严重,死八百、伤千五百,派出的四员大将无一生还,甚至连同名将李勤都被对方几招功夫斩于马下。
经过上半夜的风波,他心里已是惊大于怒,只知道问旁人:“现到底该如何是好”·邺城太守向标已经年过六旬,再过几年就可回乡享福,且知道齐王才是不义的一方,未免身死以及晚节不保,他打心底里不愿同敌军作战,便回禀道:“王爷,来人乃是楚王部下,在青州馆陶起兵的澹台睿明,号称麾下兵万人,起兵时半日攻下馆陶县。
此人又得鄄城县公和清河侯相助,这两个都不是好与之辈·他们现已攻下我建邺两翼的阳平和汲郡,大势已去,不如暂且同他们言和,您是皇亲贵胄,他们不敢伤您。”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济阳王想了想,觉得向标说得不错·几月前,楚王在长安与齐王交兵,明明打得齐王溃不成军,但最终还是将他放走了。
可见,楚王是个讲血缘亲情的人,自己不必跟他拼个鱼死网破··济阳王在众人的簇拥下,缓步行至城门楼上,先叫人打断对方的叫阵,举白旗示意暂时休战··“传讯回去,让澹台将军前来受降。”
岑非鱼吩咐手下,而后摆摆手,示意众人收起兵器,向城门楼上喊道,“济阳王识时务,是准备归降大道了”·济阳王:“你我俱是大周臣子,何必拼个你死我活只要尔等退兵十里,许诺绝不伤我- xing -命、对建邺城秋毫不犯,我自会带着众官员出城投降。”
“为将者,审时度势、知己知彼·梁信软弱无能,我们不必答应他的条件,否则定会让他心存侥幸·”岑非鱼在白马耳边一阵低语,继而哈哈大笑道,“本公放出话来,绝不伤你- xing -命就是。
但如今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想让我们退兵你做梦吧”·济阳王半晌没有回话,眼看着澹台睿明的大军已至城下,最终仍是不得不妥协。
随着第一缕晨光从天边飞落,建邺城的大门缓缓开启··澹台睿明力勒马驻步停在城门外,等待济北王出来投降··然而,就在此时,战场的东、西两侧,竟然同时响起震天动地的号角声。
两只大军从战场边缘合围过来,将澹台睿明的队伍围在其中,仿佛瓮中捉鳖··原来,澹台睿明攻下平阳和汲郡后,大肆抢掠、放火烧城,已经惊动了朝廷·齐王担忧济北公安危,派孟殊时领一万大军前来平叛,又下令让青州各郡太守前往救援。
广平太守徐阳消息灵通,收到孟殊时带兵东行的消息,立即整饬军队,带了五千州兵前来应援··济阳王见形势逆转,立即反身跑下城楼,藏身安全处,下令全军出击。
战场形势突变··澹台睿明三面受敌,自知不可硬拼,便下令大军向南撤退,从白马渡口渡河而南,与楚王在路上汇合,并命岑非鱼和白马两人断后,掩护大军撤离。
岑非鱼怒道:“天杀的澹台睿明难道不曾派人在周遭望风老子掩护他掩护个屁白马,快走”·话虽如此,岑非鱼却不是薄情寡义的人,没有当真一走了之。
他只是想将白马赶走,自己领两千骑兵与敌军周旋··“放你娘的屁”白马哪能抛下岑非鱼他稳住心神,放眼整个战场,知道最弱的地方即是中路那支济北王的军队,“两路军队都是援兵,若邺城困局未解,自不敢恋战追击。
柿子要挑软的捏,我带人冲上去打中路,你在后方掩护我·”·白马说罢,不待岑非鱼回应,便招呼着手下“济北六骑”冲锋上前,一路势如破竹、斩将夺旗,把建邺城的守军打得落花流水。
果不其然,东路、西路两军见状,都没有再追击澹台睿明,而是冲回建邺,准备围歼岑、白二人··岑非鱼明白白马的意图,兵分两路,在他身后掩护,防止东西两侧的军队在后方合拢。
但毕竟这是以三千人对战万五千人,不论如何都不可能取胜··白马带人返回岑非鱼身边,问他:“可有办法能再拖半个时辰你我冲上前去,杀了领军”·岑非鱼:“不行敌方援军忽至,我方军心不稳,若将领只顾自己横冲直撞,人心就会散乱。
我们退入山林,借地形与他们拉开距离,过河以后砍掉浮桥,然后放火烧山,划出一条火线”·断后的三千骑兵,俱已打了一整晚,此刻人困马乏,士气大不如前,渐渐开始有人中箭坠马。
“当心”白马横扫一枪,帮敕勒穹庐挡去一支直冲后心而来的冷箭,发现敕勒穹庐先前已经中箭,登时紧张起来,将他护在身后,“你中箭了,别再拼杀,退到最后面去,找寇姐姐帮你包扎。”
·敕勒穹庐大腿中箭,鲜血染红了衣袍,显然已经体力透支,说话也没什么力气,道:“多谢侯爷,我还可再……唔”然而,他话音未落,忽然被三根铁箭从腹侧- she -入,扎穿身体,狂吐一口鲜血,即刻毙命。
“敕勒”白马抓住落马的敕勒穹庐,见对方已经没了气息,气得双目通红,瞪大眼睛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却看见将旗之下,停着一身玄甲的孟殊时。
孟殊时手中巨弓已经拉开,对准白马,但上面并没有搭箭·他眼神中蕴藏着复杂的情绪,目不转睛地盯着白马,张嘴而不发声,默默地向他说:“快走·”·“你还他命来”白马提枪杀上前去。
“白马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给老子清醒点儿·”岑非鱼半道截住白马,扯下腰间革带,将他和自己的马绑在一起,继而把他向后拖行,拉他过河、砍断浮桥,再在山峰上点起火来。
火仗风势,眨眼间已经燎原,挡住了身后的追兵··白马怀中抱着敕勒穹庐冰冷的尸体,浑身浴血,冷冷地望着北方·他将敕勒穹庐的尸体埋在一处山谷中,插上青石墓碑,刻下敕勒穹庐的名字,在墓前叩了三个响头,让他等自己回来。
而后,大军迅速向南撤退··齐王收到孟殊时传去的捷报,心中大为振奋,听说澹台睿明此行是要渡河过江,向南与楚王汇合,便自领五万大军坐镇官渡·他又增派了一万人马给孟殊时,让他带着总共两万人在白马渡拦截澹台睿明,势必将他斩杀,以威慑楚王。
孟殊时收到命令,一刻都不敢耽误,迅速带兵向南追去·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路上他本可暂停片刻,以两万大军围歼岑、白二人的三千骑兵·但他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假装未曾察觉那两人的去向,带兵径直向白马渡开去。
等到三日后,岑非鱼和白马赶到白马渡口时,见到的已是高高堆起的尸山··澹台睿明早已身首异处,脑袋被挂在渡口的招牌上·夏季酷热,那面目全非的头颅已经长满蛆虫,被挂在高高的招牌上,随风摇荡,无比凄惨。
兵力悬殊,岑非鱼纵使想替澹台睿明报仇,亦是有心无力·他不敢发出任何响动,连夜带着白马撤向东面,逃到青州荏平县,得相识的县令帮助,暂时驻扎在城郊,终于得到片刻歇息。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众人没日没夜地作战、逃跑,此刻已是精疲力竭·夜幕方一降下来,除了值夜的人以外,所有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方一躺平就昏睡过去。
岑非鱼劳心劳力,这一觉睡得很沉,半夜翻身,习惯- xing -地伸手去搂白马,不料摸了个空·他登时坐起身来,鞋都忘了穿,摸黑跑出帐篷,寻着地上的足印,在河边找到白马。
“你半夜不睡觉,跑到这鬼地方作什么”岑非鱼疲累至极,双目通红,几乎要睁不开,故而没什么耐心,语气不善地喊了一声,快步走上前去,将白马从地上提起来,“你发什么病”·白马回头望向岑非鱼,一张本就雪白的脸映着月光,白得如同鬼魅一般惨白。
他脸上亮晶晶的一片,不是河水,而是泪水··岑非鱼见状,心跳都漏了几拍,松手放开白马,抓了把头发,跟他一同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温言道:“你第一次上战场,冲锋陷阵、杀敌斩将,直是锐不可当。
看你这样冷静,比我初入伍时,不知强了多少倍,我便没照顾到你的感受·善良的人看见尸山血海,心中总是会难过的,没什么大不了,要学会克服恐惧,抛掉不必要的怜悯。”
白马摇了摇头,两颗硕大的泪珠从眼中滚落,显是伤心至极··岑非鱼瞟了眼方才白马蹲过的地方,发现地上有一滩呕吐物,便挤出笑容,打趣道:“做恶梦,吐了我第一次在战场上杀敌时,当场就吐在了敌军身上,被同行的人笑话了很久。
这些都是很寻常的事情,不要放在心上·带兵打仗时,须得步步为营,但杀敌过后,就要让自己放宽心,别人自己难受·”·白马原本只想偷偷哭上一回,发泄掉心中的难过,但经岑非鱼这样温柔地一哄,泪水登时决堤,不得不闭上眼来忍耐,说:“我与敕勒穹庐,虽只相处了两年,但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人,我跟他很是投缘。
他的前半生跟我一样,生而为胡人,万事不由己,最初,我们都只是想要吃口饱饭,好好活下去·但世事无常,他被我招安,跟我行军作战,想来亦是身不由己·他曾向我说过,老了以后还是要回到高句丽,无论那里再如何混乱,再如何贫瘠,都是他的家乡。”
“别哭了,看你这样难过,我比你更加难过·若是不愿打仗,咱们就不要打了·我两个刀枪入库,放马南山,逍遥江湖间·”岑非鱼伸手,帮白马抹去眼泪。
白马向后躲开,自己擦了把脸,使劲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人,是要落叶归根的·可现在敕勒穹庐因为跟从我作战,就这样死在了荒郊野外·我不知道,当我再次从那个山谷行过时,是否还能认出他的坟包。
我更不知道,以后还会害死多少人·但我不能退缩,世道这样黑暗,我不能做把脑袋扎进雪堆里的野鸡·”·白马说着说着,眼泪又止不住了,胡乱抹了把脸,道:“道理我都懂,你不用安慰我。
我、我不想让你难过·我只是,我只是……算,不说了·”·“我懂的·”岑非鱼没有劝慰白马,将手环过他的肩膀,把他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就这样沉默着。
他看着白马,就像看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见他跌倒了,不能帮他,必须让他自己爬起来——这是每个男人的成长过程中,都必须经历的事情,不断与从前软弱的自己战斗,打败自己,破而后立。
白马靠着岑非鱼,就这样睡了过去,第二天醒来以后,又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镇定··一行人在荏平休战了小半月,白马看出县令左右为难,便建议岑非鱼离开··岑非鱼:“我派人同淮南王联络过,他让我们到江南去,但那与逃跑无异,我拒绝了。”
白马忽然灵机一动,道:“不如,我们再去打一次建邺”·岑非鱼迅速思虑一番,道:“你是让这帮小崽子们干回老本行”·白马笑道:“我们不能杀梁信,免得激怒齐王。
这笔账先记下,但这口恶气总是要出一出,否则人心涣散,队伍就不好带了·咱们装成马匪,突袭建邺,抢了官府府库就跑,将梁信羞辱一顿·”·两人召来几个心腹,一番合计,即刻动身,昼伏夜出,秘密穿越山林,来到建邺城外。
·经过大半月前的一场胜仗,济北王重拾信心,再度骄矜起来,白日防御松散,西大门总是敞开的··岑非鱼带了几个人混进建邺,打探出城中地形和兵力排布,便退回来,让手下们全都扮成马匪,在傍晚城防换班时,突然杀进城去。
一伙人直冲官府,见着人就一通乱打,抢空了银库和粮仓··等到全军撤出,岑非鱼便让亲信带队先走,自己和白马折返回去,趁官兵们出城追击,城内布防空虚,潜行至济北王住处,将他套着麻袋用棍棒乱揍,然后脱光他的衣服,把他挂着城门楼上。
官兵们追不上骑着快马、早有预谋的军队,回城后发现济北王被人劫走,又在城外苦苦搜寻了一个晚上··等到第二日天明,老百姓们围着城楼指指点点,官兵们才将已被揍成猪头的济北王从城门楼上救下。
岑非鱼和白马向东疾行,一日后赶上了大部队·如今,清河和鄄城暂时不能回去,他们便绕道北上,沿途打劫官府,放出牢狱中的亡命徒,将他们收编入队··一月后,这支军队已有五千人。
他们行至幽州广平,在岑非鱼和白马的布置下,冲进城中一番劫掠,并杀了广平太守报仇··在广平修整小半月后,岑非鱼发现,青州的刘伯根竟然打着“受命于天”的旗号,鼓动三万天师道众,在青州起兵了。
桓郁只道齐王是个草包,跟着此人捞不到好处,更带着一队人马来到青州,参与了天师道的行动,在刘伯根手下混了个副将的官职··齐王记恨桓郁,即刻发兵前往青州平乱。
岑非鱼抓住这个空档,大着胆子挥师东进,将幽州刺史所在乐陵郡攻下,同样是劫囚、抢粮,对百姓秋毫不犯,每次行动见好就收,一路上不做停留··而后,这支队伍南下至北海边的平原县,以楚王的名义抢占此地,劝降平原县令,暂时驻扎城中,终于停下了脚步,休憩整军。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第106章 相许·泰熙七年九月,楚王在江东征兵五万··十月十三,大军挥师南上,第一战攻打许昌,生擒齐王三子梁羽,收编许昌守军万五千人。
十月廿五,大军攻克官渡·楚王收编城中驻军万人,沿途又得各地百姓投奔,麾下兵士达八万余··十一月初四,万里雪飘,黄河封冻··楚王退回许昌,隔空同齐王喊话,希望两方罢兵休战,合力攻打长安,救出被贺珲劫持的惠帝。
洛阳城中,笙歌依旧··出乎众人预料,齐王遵守了自己的承诺,掌权半载间并未有出格举动·可他虽没有自立,却也没有丝毫发兵对付贺珲、解救惠帝的意思,而是以宗室联盟的“盟主”自居,忙着“选贤任能”。
齐王的目的很明确——找一个没有背景的藩王,将他立为储君,让他名正言顺地继承帝位;此后,齐王便可正大光明地辅佐皇帝,实则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纵使日后东窗事发,追就起来,别人也不能说他的不是。
齐王定下的储君任选,乃是先帝第二十九子,年仅十岁的豫章王梁冶·梁冶的母妃出身低微,身后没有任何世家支持,自幼远离王都,与朝中各方势力都没有瓜葛,正适合充当齐王的傀儡。
十月廿七,豫章王秘密抵达洛阳·齐王才给楚王回应,答应他罢兵休战,同时要求他听命于朝廷,在来年开春时同朝廷一道向长安发兵,迎惠帝回京·自然,齐王并非真的想救惠帝,他只是需要惠帝亲自将梁冶立为“皇太弟”。
此后,惠帝若愿意退位让贤,又没有“非分之想”,齐王自会让他安度余生;若他紧握权柄不放,齐王也有办法,让他“寿终正寝”··试问,哪个明眼人会看不出齐王的如意算盘但如今齐王掌权,众人轻易不愿同他为敌。
至于楚王,他不是不明白齐王的狡诈心思,可一来冬日不宜长途行军,二来他远道而来,一月之内连续攻占许昌、官渡两个重镇,眼下已是人困马乏·而且,目前万事皆以救出惠帝为重,楚王只能佯装应下齐王的要求,暂时按兵不动,等待来年开春救出惠帝,再行计较。
数百里外的平原县,又是另一番气象·此地东临大海,气候宜人,晨风尚带着一丝温热··岑非鱼懒洋洋地躺在院中凉亭里,剥着花生、烧水烹茶,饶有兴致地看着白马忙前忙后,督促手下清点自己从魏武帝的藏金洞中挖回来的黄金,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哐——·“这世道兵荒马乱,挖那么多黄金回来有什么用”寇婉婵从未见过这么多金子,光是清点、登记,就已把她弄得头晕脑胀。
她见到岑非鱼一派悠哉模样,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将算盘往岑非鱼面前桌上一拍,“二爷,你倒是清闲得很”·岑非鱼笑嘻嘻地递了杯茶给寇婉婵,打趣道:“让我家那小财迷晚上枕着睡,开心开心也是好的。
喝杯茶消消火,仙儿姐姐脾气这么大,小心将你的仰慕者都吓跑了·”·“老娘不稀罕·”寇婉婵喝了茶,无奈地拿起算盘,埋头继续清点。
直到傍晚,黄金才全部入库··天幕上飞霞绚烂,空气里浮动着金钱的味道,白马心里开心得不行,两个眸子亮晶晶的,欢呼着跑到岑非鱼面前:“足足有八十万两黄金,可以买下八个我了”他说着,张开食中二指,夸张地比了个“八”字。
岑非鱼看白马那见钱眼开的模样,实在忍俊不禁,将他按在自己怀里一顿猛亲,笑道:“瞧你那点出息·”·白马顺势倒在岑非鱼身上,喘匀了气,冷静下来,忽而转喜为忧,叹道:“但寇姐姐说得对,如今这世道,能吃饱穿暖就不错了,粮食、布帛俱是有市无价,黄金没什么大用处。”
“若你哪日玩腻了、看不上我了,我就带着黄金跑路,再买八个你回来,给我端茶递水、捏肩揉腿·”岑非鱼作出一副苦相,把茶递到白马唇边。
“瞧你那点出息”白马就着岑非鱼的手将热茶喝下,满意地咋了咂嘴,道:“淮南王传了密信给我,让我们注意朝廷动向,帮帮楚王,免得他上当吃亏。”
岑非鱼:“我觉得,咱现在这样就很好,在平原占山为王,天高皇帝远的,避开战火,过过小日子多逍遥”·白马:“我何尝不想就这样和你过一辈子可别说匈奴未定,现在已是天下大乱,自扫门前雪可不行。”
岑非鱼:“别想那些不开心的,平白耗费心力,走一步看一步就是·眼下的当务之急……”·白马:“当务之急是什么”·“我给你生个儿子吧。”
岑非鱼坏笑着,将手伸进白马的衣襟里,暧昧地摸了他两把,忽然将他打横抱起,朝房里走去,“等不了了,现在就生”·白马:“天还没黑呢”·岑非鱼一脚踹开房门,说得有模有样:“天亮的时候做,天黑的时候就能生了。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干脆生一对龙凤胎,让哥哥照顾妹妹,然后咱俩继续生·”·然而,还没等岑非鱼把房门关上,却见苻鸾急匆匆地跑来。
苻鸾见到两人正耳鬓厮磨,一个踉跄停在门前,捂着眼睛大喊:“有敌情”·白马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推开岑非鱼就往外走,问:“什么敌情”·苻鸾偷偷瞟了岑非鱼一眼,见他满脸- yin -云,登时打了个激灵,小跑追上白马,道:“上个月,楚王攻打许昌的时候,刘彰趁朝廷无暇他顾,便借口攻打长安、营救惠帝,自称‘大将军’了。”
白马:“此事我亦有所耳闻·”·岑非鱼:“匈奴畜生俱是养不熟的白眼儿狼他们恨不得宗室、世家自相残杀,好坐享渔利,本该按兵不动。
但连月暴雪,关外闹了饥荒,他们不得不冬日行军,杀进中原抢地、抢粮·”·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苻鸾:“据传,匈奴人已攻占并州。
并州百姓为避战火,不要命地往中原腹地逃窜,沿途烧杀抢掠,几成匪患·其中,有个叫甘元平的,原来是并州的戍边将领,因为朝廷没有发兵增援,更没有下令让他们抵抗,他就自己带着手下军士撤出并州,沿途收编了数万难民,建成一支共有五万人的乞活军,自北面绕道行至青州,沿途烧杀抢掠。
此刻,他们已在三十里外,正朝平原县城行来·”·“五万只怕是来者不善·”白马边走边整理衣袍,使劲拉了一把,帮岑非鱼捆好腰带,“把人都叫到正厅来,乞活军都是逃荒来的,饿得久了难免丧失理智,只怕会强行攻城抢粮。
”·冬日昼短夜长,不过多时,天已黑了下来,北风呼啸而过,吹得林木爆响··正厅中聚满了人,气氛紧张··白马:“现情况如何”·苻鸾:“乞活军一路疾行,没动过沿途的小村寨,眼下离平原还有二十里,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白马:“看样子,他们是真的要来攻城·可五万人,未免也太多了些·”·岑非鱼:“防御工事进展如何”·陆简擦了把汗,道:“我们入城以后,得各地百姓投奔,重新整军编队花了不少时间,半月前才开始挖沟筑垒。
但天气太冷,昨日才挖好一半,鹿角木、木蒺藜都还没来得及放下去·我已经下令关闭城门,全军集结待命·可我们人太少了,与他们正面交锋,胜算不大。”
白马摇摇头,道:“乞活军长途跋涉而来,为了活下去,打起来肯定都不要命·更何况他们全是老百姓,老弱病残不在少数,跟他们对战,兵士们难免于心不忍。”
岑非鱼看出白马的心思,问:“你想放他们进城”·白马迟疑片刻,点点头,道:“大家都不容易,我不想跟老百姓动手。
若能不打,自然最好·”·寇婉婵捧着一堆账册,道:“咱们的粮草已经不多了,眼下天寒地冻,若真把五万人全放进城,去哪儿找东西供他们喝照他们那烧杀抢掠的凶残做派,断粮以后,定会在城中盗抢。
你愿意放人,城中百姓却断然不肯,到时候我们里外不是人·”·苻鸾一路小跑,进屋回报:“甘元平已至城北五里了”·白马:“怎这样快”·苻鸾:“他们里有万余正规军,由甘元平亲自带领,充当先锋部队,走得很快。
现在甘元平在城外喊话,让我们交出粮草、打开城门,否则就要杀进来·”·岑非鱼:“要不然,你先牵制他一阵,我带一队人马潜行出城……”·白马打断了岑非鱼的话,道:“先出去看看情况。”
平原西城门外,烈风扬起沙尘··天地间一片昏暗,唯有城墙上燃着窜天的烽火,如浓稠的血水,染红了平原上方的天幕··乞活军的先锋部队,此刻正停在平原城北门外,约略有近万人马。
为首的甘元平正在叫骂:“城内的人听着若打开城门,交出粮草,让我等在此地过冬,我等自不会与你们兵刃相向,明春回暖便将离开·否则,莫怪我们刀下不留情”·白马跑上城墙,借着烽火的余光放眼望去,只见黑压压一片,而且这支队伍中,兵士们装扮各异、甲胄寥寥,形容说不上的狼狈,但各个都目露凶光,仿佛一群正在围猎的狼,应当确实是被逼上了绝路。
白马心道:“饥饿使人发狂,这些人不是善茬·我若强行回绝他们,必定会激起他们的求生斗志,反倒不好对付·还是同他们约法三章,然后放人进来,挨过这个冬天再说罢。”
然而,甘元平看见了站在城头的白马,以为平原县城中领头的,竟是个赤发绿眼的胡人,登时怒火中烧··“他们领头的竟是个胡人胡人已打到青州来了”甘元平喃喃着,虽见白马嘴唇开开合合,像是在同自己打商量,但因对方是个胡人,他一句话都不愿多听,便举起手中大刀,放声怒吼,“儿郎们不必留情手下,杀光城中胡人,护我大周河山”·“等等”白马立即出声阻止,但乞活军得了命令,仿佛不要命一般,即刻对城门发起猛攻,喊杀声直冲云霄,将他的喊话声盖了过去。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刹那间,城墙上的兵士已被- she -倒大半,鲜血流淌,几成一条小溪··岑非鱼看见自己人受伤,登时气红了眼,怒道:“不用同畜生讲仁义,大家动手”·随着岑非鱼一声令下,守军迅速涌上城头,拉开脚弩、张开劲弓,对乞活军以牙还牙,将攻城的人- she -倒了一波又一波。
“敌军五倍于我,这样下去不行·你实在太冲动了,岑非鱼遭了”白马一个不注意,回头时已看不见岑非鱼的人影,知道他必定已带人潜行出城,想要与守军合围敌军,将对方全部歼灭,气得大骂一声,“真他娘的不分轻重”·眼看着岑非鱼就要同乞活军进行死战,白马迅速思虑,下定决心,提枪上马,冲到城门口,下令道:“开城门”·守城兵士不明所以,劝道:“双方都已杀红了眼,若开城门,他们定然猛冲进来。
侯爷,万万不可啊”·“本侯命令你们,即刻打开城门一切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我出去以后,你们便关闭城门,不要管我死活,更不许任何人出城来援,违令者杀无赦”白马径直向前冲去,一枪横扫,把城门边的守卫扫开,又出一枪,挑开了挡在城门后的障碍物,单骑冲出城门。
“挡我者,死都给老子让开——”·城门打开了一道缝,白马只身冲出·面对如汹涌潮水般的乞活军,他和乘云都没有后退半步。
白马飞速出枪,横斜挑动,澎湃的真气将迎面冲来的乞活军震得飞上半空,如狂风卷落叶般,把奋力挣扎着冲进城的人全都扫开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不过如此。
白马单枪匹马挡住万人大军,当身后的城门重重阖上,他终于转守为攻,仿佛将自己化成了一杆锐不可当的银枪,在攻城大潮中冲出一条血路,直奔敌方将旗而去,喊道:“清河侯赵灵在此,敌将通名,速速来战”·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侯爷出城了停止放箭”城墙上的苻鸾看见白马独自一人杀出城外,不知他作何打算,然而岑非鱼又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未免流矢错伤白马,他不得不下令暂停攻击。
甘元平见白马直冲自己,将手掌一抬,下令全军待命,而后独自打马上前,喝到:“吾乃并州乞活军头领甘元平,竖子胆大至此,且上来领死”·乞活军众分开让道,将白马和甘元平围在中央,俱在为甘元平喝彩。
“吁——”·白马勒马驻步,并不立刻进攻,而是将银枪往地上一杵,振起漫天扬尘,道:“甘将军,大家都是乱世中挣扎求生的寻常人,你我何必自相残杀”·甘元平冷哼一声,此时他的位置已被敌将发现。
他便不再遮掩,命人亮起火把,细细地打量白马,道:“你是胡人,是我大周死敌·我等就是被你们强占家园,才不得不颠沛流离,你凭什么说我们是自相残杀”·白马看出甘元平是个讲理的人,便将手中银枪一松,朝对方遥遥抱拳,道:“在下名唤赵灵,是今上亲封的清河侯,朝廷今年封侯颇多,将军或许不认得我,但你一定认得我父。”
甘元平眸光一闪,问:“女干人当朝,尽分封一些尸位素餐开蠹虫你父又是何人”·白马:“家父曾为并州守将,名唤赵桢。
十数年前,他与亡祖赵铎蒙冤而死,三年前,我历尽艰辛方得为其洗冤平反,此事天下皆知·”·甘元平面露犹疑神色,有一名手下策马上前,附在他耳边一阵低语,他听罢点点头,道:“先不说你是个胡人,就说你作为堂堂清河侯,不在清河受人供养,跑到平原来占领城池,又是意欲何为”·白马:“我身上虽流着胡人的血,但我在中原长大成人,自认是个汉人。
至于我的手下,他们中有胡有汉,俱非残杀百姓的乱军·我等起兵,为的是迎接楚王南上勤王,无奈齐王无道,将我们逼至此地·”·甘元平打量着白马,见他一对眸子幽绿如狼,总觉得放不下心,喝道:“胡人女干猾狡诈,休想用几句花言巧语诓骗于我,速来领死罢”·甘元平不分青红皂白,径直挥刀向白马砍来。
白马单手御马、单手持枪,起手一招提炉,将甘元平的刀挑开,雄浑的内劲将对方震得虎口发麻,大刀几乎要脱手飞出··甘元平未料白马相貌柔弱,功夫竟如此霸道,看着自己被一枪削断的帽缨子,瞬间起了一个激灵,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一阵急速猛攻。
但打着打着,他渐渐发现,白马所用的功夫的的确确就是在并州流传甚广的《赵家枪法》··不过四五招,白马已经摸清了甘元平的实力,知道此人功夫虽强,却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便暗中收了几分力道,同对方周旋起来,趁机劝道:“甘将军,我若想杀你,此刻你早已身首异处。
但我此来,并非为了取你- xing -命,而是想同你言和·”·甘元平既羞又怒,吼道:“我与胡人无话可说纵使我武功再如何低微,也绝不会向胡人示弱,更不会与你同流合污。”
白马无奈,不得不横劈一枪,将甘元平缴了械,将枪尖点在他喉头,道:“赵灵先前所言,句句属实·甘将军,莫说我不是胡人,纵使我就是胡人,亦与野蛮的匈奴人不同。”
甘元平憋得面色通红,道:“要杀就杀,我怕你不成你能杀了我一个,难道能杀光我五万乞活军”·甘元平双目紧闭,等待白马下手取自己- xing -命,却只听得一句话。
“诸位,请听我一言”·白马忽然将枪收回,从地上挑起甘元平的大刀,送到他怀里,策马踱着小布,朝周围众人道:“两千年轻,大禹传位于启,开启华夏王朝。
当时,黄河以南地方荒凉偏僻,东有淮夷、南有百越、中有荆蛮、西有百濮,他们编发左衽、随畜迁徙,可说是尽皆胡族·但当商纣无道,文王兴师罚纣,众胡族与文王于牧野作《牧誓》,而后从其而战。
可见,道义远在胡汉分别之上,自古皆如是·“而况乎,千三百年以来,吴越、西楚、荆襄、巴蜀,皆已为秦、汉一统,纳入中原版图,无论长江南北,俱是华夏儿女。
胡与汉的分别,本就只在一时、只在一世而已·若胡汉和平共处,杂居通婚,千百年后哪里还有分别我们都是炎黄子孙··“我叫赵灵,又叫柘析白马,我的身上流着汉人的血,也流着胡人的血,只因相貌异于常人,自幼皆不见容于胡汉。
我曾在云山牧马,曾在匈奴为奴,曾在洛阳为优伶,亦曾走上王宫朝堂受封侯爵·胡汉两族相互攻伐所带来的苦难,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明白,我绝不会让这样的苦难,再在我们的子孙后代身上延续。
“匈奴人无信无义,私废盟约,犯我疆界,那是因为匈奴贵族觊觎我华夏沃土然而,对于那些饥寒交迫的胡人来说,他们其实与你们没什么两样,只是想要有一口包饭吃,想要作为一个有尊严的人,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人若犯我,以战止战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可仇恨就像秋火烧不尽的野草,春风一吹,即便生发·我们若让仇恨延续,让我们的子孙世代活在仇恨中,世间将永不会出现和平盛世。
“我希望你们收起兵刃,好好想想:你们是人,胡人同样是人;你们想活,胡人也想活;你想有子女亲眷,胡人也有子女亲眷;你们的亲人惨死、想要报仇雪恨,胡人难道不是同用作此想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想想:这世间的千种仇、万般恨,还有那染红边关黄土的鲜血,难道真的是因为胡汉两族不能相容,是因为两族是不死不休的天敌·“古人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难道是说胡汉两族,永不能和平共处非也此话不过是说芈姓之楚国,与姬姓之晋国,乃相异之宗族;就如同现在刘姓之匈奴,与梁姓之大周,是相异之宗族。
尧舜率天下以仁,而自秦以降,在上位者无不愿令后世以数计,做着‘一世、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的千秋大梦,宗室想牢笼天下,故而驱逐异族、异类。
然而,百姓何辜·白马的陈词慷慨激昂,全是他这二十年来在世间颠沛流离所感所悟,虽非工整严谨,却句句真心、句句诛心··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是时,天地俱为黑暗所笼罩。
流云涌动的暗沉的天,金戈鸣响的肃杀的城,城外的乞活军仿佛疯狂攒动的蚂蚁,城头的守卫就像缓缓拉开的箭弩·冬雨洒落漫漫荒野,累累白骨露出土堆,亡者的怨愤随夜风从地底升腾而起。
在寒风刮得最暴烈的刹那,人间的战场仿佛被永远封冻在了漫长冬日的这个夜间,像一块冰冷的浮雕,活灵活现地镂刻下战士们鼓动的筋肉,狰狞的神情,白刃入肉鲜血喷溅的情状,仿佛在向天地万物展示着人间的仇恨、苦难,以及愚昧无知。
天地间唯有一点火光,那火光照亮了白马,照亮了他碧绿的双眼和赤红的长发,将他飞扬的长发化作烈火,燃尽荒原,融化寒冰,赋予万物温暖与颜色,褪去战士们脸上的恨与恶。
人间,再次成为人间··“我愿意开城门容纳你们·我在此许诺:尽我所能,让你们吃饱、穿暖·但值此乱世,中原各地都缺衣少食,你们若只顾自身而不爱他人,只顾眼前而不计长远,饿了、冷了就强行偷盗、劫掠,结果只能是两败俱伤,逼得所有人都活不下去。
我希望你们能相信我,让我带你们一同为平定乱世、促成胡汉共荣共存而战斗·你们若愿意,便请放下兵器”·白马说罢,不待对方回应,心中已有七成把握,转身朝城墙上扬手大喊:“放下兵器,打开城门”·苻鸾迟疑道:“侯爷……”·铛——·白马将手中银枪抛掷落地,怒道:“听命行事”·苻鸾不得办法,唯有依照白马所言,命众人休战,将城门打开。
甘元平已被白马打动,抛下了手中大刀·随着他的这个动作,渐渐地,四周的乞活军都扔掉了武器··寒铁落在地上,发出乒乒砰砰的的响声··“将军当心”·然而就在此时,甘元平身后忽然飞来一支铁箭,瞬间扎穿他的左臂,强劲的力道将他带飞出去,跌落马下。
“胡人果然在使诈·兄弟们,不必再同他们讲甚么道义,全部一起上·攻城抢粮,斩首敌将,为将军报仇”·白马大惊,回头一看,发现岑非鱼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带着一支小队潜行出城,从外围将乞活军众合围其中。
岑非鱼收起弓箭,提枪打马上前,一招夺过对方的将旗,一面迎风挥舞,一面大喊:“甘元平已败,尔等还不速速投降”·“岑,非,鱼”·白马气极,双腿一夹马腹,令乘云扬蹄将地上的银枪踢起,单手接枪,策马上前,一枪劈在岑非鱼胸前,吼道:“你他娘的干什么”·岑非鱼被打得措手不及,登时喷出一口鲜血。
他瞪大眼睛望向白马,满脸的不可置信,怒道:“你他娘的逞甚么威风,竟同这帮不要命的人将道理老子看你一人被大军围困,命都不要了,冲进来救你”他啐了口唾沫,使劲一抹脸,不经意地擦掉因剧痛和愤怒而冒出的泪水,“而你,你为了他,要同我动手柘析白马,你他娘的犯了失心疯吗”·“发疯的人是你。”
白马二话不说,提枪就向岑非鱼攻去,“总是如此冲动,不分青红皂白,胡汉间的深仇大恨,就是被你这种人给挑起来的·”·眼看着乞活军已被自己劝降,但岑非鱼那不分青红皂白的一箭,却将此地再次变为战场。
白马气血翻腾,出手不留情,同岑非鱼真刀真枪地打了起来··岑非鱼没有半点要与白马动手的意思,他只接招、不出招,不过多时,就已隐隐处于下风··白马边打边说:“我很早就想说你了。
你起兵也好,作战也好,可曾存过一点为国为民的心思不过是好勇斗狠,为战而战”·岑非鱼被白马气笑了,用力甩出一枪,道:“你满心仁义,那是你德行高尚,可你不能将你的道义强加在我身上。
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救国救民的心,可为了你,我何曾说过一个‘不’字”·“放你娘的屁”白马格住岑非鱼的枪,发力将他推开,照面连劈数十下,“你因为十数年前的那一场惨案,便觉得所有人都亏欠于你。
你心结难解,灰心丧气,将万事万物都当做游戏,把自己埋在放荡不羁的表皮下,醉生梦死、放纵自我·”·岑非鱼:“此种心结,问世间何人能解老子没有因为复仇,而变成乔羽、变成周望舒那样,就已经够了。”
白马:“可我们的仇已经报了所有往事,全都已经埋在洛阳城外的无字碑下,一切业已结束而你,你却仍在梦中不愿醒来,自觉是个无辜的受害者,从不曾想过要对别人真心付出,一味地窝在角落里舔舐伤口,又怎能寻回更胜于往昔的快乐”·“我不曾真心付出那你将我给你的真心当成什么了”岑非鱼被白马强行揭开了心中最为隐秘的伤疤,瞬间恼羞成怒,开始全力回击,将白马逼得节节败退。
“今日,我要将你打醒”白马见到岑非鱼的痛苦模样,下定决定,要在今日挖开他的伤疤,无论多么痛苦,都要将他那旧疤下的脓血挤出,让他真正恢复成一个正常人。
两杆银枪在空中激烈碰撞,激发出千万道火花··岑非鱼双目通红,目中隐隐泛着一层泪光,嗓音嘶哑,道:“我给过大周热血忠心,给过百姓仁爱恻隐,可他们用什么回报我用冤屈、用杀戮,老子的热血早就凉透了”他用力一甩脑袋,便有两颗泪珠从眼中飞出,落在地上、埋入尘埃,“我以为你懂我,以为你知我真心,以为你不会像旁人那样,用世俗的眼光来审判我。
但现在看来,是我错了,是我一厢情愿·”·白马一枪穿云破风而来··岑非鱼却忽然将手一松,面色颓败,仿佛是心灰意冷不愿再战··白马未料到岑非鱼会忽然停下,片刻间无法收下攻势,一枪拍在岑非鱼小腹上,将他震下马去,“岑非鱼”·岑非鱼落在地上,滚了数圈,脸埋在土灰中,头也不抬,就那样躺着。
他伸手捂住眼睛,却挡不住从指缝间滑出的眼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一来想让岑非鱼冷静冷静,二来必须安抚乞活军,便吩咐最为灵活的陆简,道:“押下去,按军法处置。”
陆简眼珠子骨碌一转,知道白马是什么意思,趁着岑非鱼伤心难过、没有反应,便喊人上前将他绑住、押下,暂且将这两个正在气头上的人分开,以免他们再起争执。
白马查看了甘元平的伤势,见对方中箭处非是要害,此刻血已止住,终于放心下来·他再次对乞活军作出承诺,答应放他们进入平原县城,但对他们的行动有所限制,规定入城后的前三月,他们只能在军营中驻扎。
考虑到乞活军人多而杂,且多数是没读过书的寻常百姓,若对他们施行严刑苛法,对方多半记不住那些条条框框,而且会对白马的统领产生抵触·因此,白马效仿汉高祖,同乞活军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及盗抵罪。
说到底,乞活军的诉求早已清楚明白地写在名号上,乞活、乞活,只是想在乱世中活下来,找到一个安身之处,得一口饱饭吃·他们没想过,平原县城会对自己敞开城门,能够安定下来,他们自然不愿再四处流亡,当即答应白马,并由头领甘元平同白马歃血为盟。
白马安顿好五万乞活军,又乔装打扮混在人群里,暗中观察了几日,见他们没有出格的举动,才从军营里退了出来·他独自进入平原县城,将三老、乡贤等人招来,先说服他们,再请他们帮自己的忙,前去同百姓们分说。
等到平原百姓和乞活军都安定下来,白马才再次回到落脚处,此时距他上回清点完黄金、出门迎敌,已过了十五日··连日来,白马每天都只能睡上一、两个时辰,有时更是几乎两、三日都未能合眼。
回到家里,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放松下来,只想着找岑非鱼过来相互搂着睡觉··白马迷迷糊糊地穿过堂屋,走入后院,大喊着:“岑非鱼你惯会躲懒,看我一人忙前忙后,也不晓得过来帮忙,死到哪儿去了”·“人呢”白马喊了好几声,都没收到回应,偌大的院子里,只有寥寥几个人影。
他满头雾水,好容易才抓到陆简询问,经提醒方才想起,自己先前同岑非鱼大打出手,还让人把他押了下去··白马:“他现在何处”·陆简:“还关着呢。”
白马不明所以,问:“谁让你们把他关起来的”·陆简额头上冒着一层薄汗,道:“可不是你自己下的令么”·白马更莫名其妙了,道:“我什么时候说要关他了”·陆简欲哭无泪,道:“你说‘押下去,按军法处置’啊”·白马怒道:“当时那么多人看着,我若不逢场作戏,那被他- she -伤的甘元平怎会善罢甘休我说把他押下去,是看他受了伤,想找个由头让你带他下去医治。
没想到,你平时精得跟狐狸似的,关键时刻跟个聋子瞎子没甚分别·”·陆简:“我那么聪明灵活,当然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二爷不愿意他不愿意,我能有什么办法你自己去看看他吧。”
白马只觉太阳- xue -刺痛,用力掐了两下- xue -道,在陆简肩头一拍,“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带我去找他·”·陆简认命地带白马前往大牢,撇撇嘴,道:“你当时就像个炸了毛的老虎,我哪敢再烦你二爷非要自领二十军棍,我们不动手,他就自己打自己,打完以后赖在牢房里不肯走,不吃不喝,亦不让人帮他看伤,就那么躺着。”
白马既心疼又愧疚,低头默默不语··陆简甚少看见白马露出这样的神色,抓住机会,添油加醋地说:“侯爷别不说话啊,你怕不是在想:若二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定要让我们给他陪葬别人家小夫妻吵架,不过是摔个盆、砸个碗的事,你两个吵起架来,那是要毁天灭地。”
白马怒道:“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你到底是谁的人”·此时此刻,苻鸾等人都围在大牢外,正想方设法,试图把岑非鱼从牢里请出来,却都没个头绪。
冯明如蒙大赦,激动道:“侯爷可算是来了”·苻鸾幽幽道:“你再不来,大哥就要死了·”·岑非鱼皮糙肉厚,众人其实并不担心他,只是觉得他成日躺在牢房里,有损自家威风。
此时,他们见白马闻言后脸色白里泛青,深藏在心里的戏瘾先后发作,纷纷煞有介事地说着,什么“大哥真的要死了”“大哥好像已经半死不活了”“大哥只差一口气在,你快进去听听他的遗言吧”“大哥怀了你的儿子,快进去看看,别成了遗腹子”,简直把岑非鱼说得比纸片人还脆弱。
白马被念得耳朵生疼,瞬间炸毛,把这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全都赶走,独自提着风灯,走入幽暗大牢··岑非鱼的牢房,在大牢最幽深的角落··牢房本就背- yin -,岑非鱼所在的那间条件更差,一面是发霉的栅栏,另三面连一扇窗户都没有,房里- yin -冷潮- shi -,青苔布满角落,地上只铺着薄薄一层稻草。
岑非鱼躺在稻草堆上,脸朝着墙壁,一动不动··白马提灯上前,在墙壁上落下一个巨大的人影,那影子被栅栏割裂开来,随着他的呼吸而纷乱地晃动,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白马停在栅栏前,俯视岑非鱼,隐约看见他后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军棍打得裂开了,血水从皮开肉绽的伤口流出来,将他的后背染成乌红一片··白马的心脏忽然“突突突”地一阵狂跳,他的呼吸乱了手也在颤抖。
风灯晃了两下,墙壁上那巨大的- yin -影跟着晃动,光影交错流动,隐约间照见了两颗鲜红炽热,不设防备的真心,此刻它们都落在地上,无力地跳动着··“岑非鱼,你……你怎么样了”白马不敢靠得太近,似乎是怕看清岑非鱼的伤势,“你的伤,要不要紧”·岑非鱼没有回话,但小腿痉挛了一下。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瞬间跪倒在地,将手伸进栅栏里,摸了摸岑非鱼的额头,“你在发热”他一掌劈开牢门,将岑非鱼背了出来,感觉到他滚烫的额头贴在自己后颈上,直是止不住地心惊,“脾气怎这样倔”·大半夜地,白马派陆简出去将城里最好的大夫找来。
陆简不敢怠慢,为省时间,一路小跑,把大夫从城南背到城北的府中··大夫查看了岑非鱼的病情,说他并无大碍,但最好能在今夜服药疗伤,尽快止住发热,方不至于伤及根本。
白马仍未放心,跟着大夫走到书房,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药方,止不住地问东问西,“他身体一直很好,自从我认识他以来,从来没见过他生病·”他想起往事,心痛难忍,“他还曾割脉放血,为我炼制丹药。
不知他当时流了多少血,但面上却没有半分虚弱模样,我总以为,他永远不会倒下·先生,此番他为何忽然就病了”·大夫写着方子,道:“老来的病根,都是年少时落下的。
我看鄄城公的模样,应当是自幼就开始习武,少年时不知养生,没日没夜地练功,身体劳损严重,积下了许多小伤病·他仗着年轻、身板结实,平日不将伤痛放在眼里,于是就积下了祸患,指不定什么时候发作。”
“方子开好了·今夜看着他些,先让他吃药,然后敷一副药膏,一个时辰过后,再敷另一副,缠上纱布,等三日后再行换药·他背上的都是皮外伤,你不用太过担忧。”
大夫说罢,把笔放在搁山上,看了看白马,目光略有些疑惑,“鄄城公年纪不小了,身边怎连个服侍起居的姬妾都没有竟要劳烦侯爷亲自照料。”
白马连连道谢,双手接过药方,答道:“我就是·”他见大夫不明所以,又补了一句,“我就是他的妻子,或者说是他的丈夫,都行·是我没照顾好他,往后我会注意的。”
大夫游方半生,自是见多识广,对岑、白两人的亲密关系不予置评,只道:“怪不得,原是小两口闹脾气你比他年轻许多,若想彼此相伴一生,往后别由着他折腾自己,免得病来如山倒。”
“多谢大夫,我都记下了·”白马亲自送大夫出门,让人帮忙看方子、抓药,自己则烧了热水,帮岑非鱼洗澡擦身··岑非鱼背上的衣服破破烂烂,几日下来,几乎同伤口黏在了一处。
白马小心翼翼地把岑非鱼的衣服剪开,用温水帮他洗澡、擦身,顺手修剪了他的乱头发,再刮掉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青胡茬·他用指腹轻轻摩挲岑非鱼的下巴,叹了声:“你瘦了。
大夫说的话,听清楚了没有”·白马忙完以后,药才刚刚煎好·他将岑非鱼抱上床,让他趴在着睡,怕碰着伤口,不敢给他盖好被子,便烧了几盆旺火摆房间里,自己则跪在床边,一口一口地给岑非鱼喂药。
岑非鱼浑身发烫,意识迷糊,没发自己喝药·白马用汤匙舀了药汤,放在嘴边吹凉,再把药喂进岑非鱼嘴里··岑非鱼昏迷着,根本没法自己发力咽下汤药,纵使勉强吞下,不过多时便又吐了出来。
白马不得办法,只能捏住岑非鱼的下巴,强迫他将嘴张开,自己含一口药在嘴里,对着嘴喂岑非鱼喝下,抬起头来,拍拍他的前胸,看他没有呛着,才敢喂下第二口··白马喂完药,再给岑非鱼背上的伤口敷好药膏,已是半夜。
时值腊月十五,寒风日渐一日地凛冽起来,吹散了空中千变万幻的云霞,令天幕变得无比湛蓝澄澈··黄澄澄的月盘挂在天边·从窗口向外望,乍一看,只觉得月亮近在眼前。
北风吹拂,树摇影动,延绵的群山瞬间化成温柔起伏的波涛·那波涛扬起,飘至半空,变作比素纱更轻柔云烟,托住月盘,带着它飘过人间的悲欢离合,在天地间载浮载沉。
白马累极,但不敢离开岑非鱼半步,亦不敢沉沉睡去,怕不能及时发现他病情变化,便趴在床边,牵着岑非鱼的手,小声地在他耳边说话,“你平日里讲起道理来,总说得头头是道,很容易就能开解我。
可你知道那么多道理,却仍旧过不好自己的日子·你可知,这是为何”他用手指轻轻描摹岑非鱼的指腹,透过他长着薄茧的、略有些粗糙的手,感觉到他的发热似乎退了一些。
白马总算书来了些精神,爬起身来,将额头贴在岑非鱼的额头上,确定他已经停止发热··岑非鱼发出了几句梦呓,大约是在同白马狡辩,只可惜他此刻大着舌头、言语模糊,不论骂了什么话,白马都听不清楚。
白马把耳朵凑到岑非鱼嘴边,仍旧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怕他是在装睡,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喊道:“嘿,岑非鱼梁炅要在你面前撒尿了”·见岑非鱼没有反应,白马大着胆子,屈起食中二指,夹着岑非鱼脸颊上的肉揪了几下,道:“应该没在装睡。”
白马玩够了,欣喜复归平静,担忧和复杂的心绪再度涌上心头··“下雪了岑非鱼,别睡了,起来看雪·”他向窗外望了一眼,月亮依然又亮又圆,北风吹个不停,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悄无声息地下起了小雪。
岑非鱼没有回应,白马叹了口气,再度蜷缩在床边,眼巴巴地望着岑非鱼,说:“你聪明、悟- xing -高,很多道理都倒背如流,都能明晓其中深意,但在心底,你并不认可它们。
知道而不认可,更莫说躬身施行,道理懂得再多,又有什么用处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先前说你灰心丧气,有没有说错”·岑非鱼又哼了两声。
白马只当他在说“是”,便继续道:“我没说错吧你总说,人要及时行乐,是因为你骨子里悲观厌世·你觉得世事无常,人世间的幸福与快乐皆如过眼云烟,疏忽显现,忽而消散。
亦是因此,你才总害怕我忽然离开你,你不是不信我,而是不信老天爷·”·“与你在一起,不留心,一个时辰就过去了·”白马说着话,看了一眼月影,估摸着俱上次上药已经过了一个时辰,便按着大夫的嘱咐,帮岑非鱼把先前敷上的药膏清理干净,再换上另一种药膏,并给他贴上纱布。
白马换药时,面对岑非鱼的伤口,眼睛一眨不眨·可等到换好了药,看见岑非鱼背上贴满纱布,他便觉得鼻尖发酸,忍不住掉了两颗眼泪··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幸而岑非鱼仍昏睡着,白马不用刻意假装不在意对方,此刻他也懒得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就这么在枕头边坐下,帮岑非鱼盖好被子,以指为梳,帮他理顺头发。
白马低声道:“我知道,你是真心爱我,才会将心底的悲凉藏起来,陪我拼搏闯荡,假装为此快乐·我还知道,你其实并不快乐·你的快乐,已经同并州军一道,被埋没在玉门关外的大雪里了。
这不怪你,这要怪老天爷·”·岑非鱼听到“玉门关”,手指抽动了两下,忽然将白马的手抓住不放,在他雪白的皮肤上留下了几个红通通的指头印。
白马吓得一个激灵弹了起来,脑袋撞在床方上,使劲收手,可他的手却被岑非鱼死死地拽着,如何都收不回来··白马见岑非鱼仍没有要醒的意思,才放心下来,就着他的手,撑着自己的脸颊,继续和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道:“你人生前十几年,一直跟在我父亲身后,由他带领,走过鲜血满地的战场。
因此,你牢牢记住了他的背影·你对我说,往后你会一直跟在我身后,你不用我停下来等你,只盼我多回头看看你·可我不想让你记住我的背影啊,我想让你记住的,是我的侧脸——每当你觉得孤独难过,只要朝身边一看,就会知道,我们总是并肩而立的。”
岑非鱼闭着眼睛,眼珠在眼皮下迅速转动,睫毛颤动,眉头紧皱,像是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困在了梦魇里··“你还是睡着的时候可爱,不会强词夺理。
我说什么,你就听什么·”白马笑了笑,伸手推平岑非鱼的眉头,“虽然,无论是什么样的日子,只要跟你在一起,我都可以凑活着过下去·但是,我不要你违心地将就我,我要让你重新感受到什么真正地快活,就像……就像你八岁那年,单骑出洛阳,万里赴戎机。
此时想来,不亦壮哉”·白马枕着岑非鱼的手,视线落在敞开通风的窗口,两个碧绿清亮的眸子中,都映着一个黄澄澄的月亮,以及那纷纷扬扬的小雪。
白马觉得很冷,唯有与岑非鱼十指相扣的手,是那样温暖·他枕着岑非鱼的手,看雪花慢慢飘落,喃喃道:“我真希望,苍茫大海倒灌入河,黄河水,向西流。
我能在咸宁二年的铜驼街头,骑着乘云,牵你上马,照顾幼弱无依的你,与你共赴一场金戈铁马··“我真希望,燎原烈火逆风熄灭,潮- shi -的新柴,长回树梢。
我能在原初六年的云山边集,支个帐篷,摆个小摊儿,给你捞二十个香喷喷的大馄饨,让吃饱了,做个好梦,不被卷入那一场- yin -谋当中·”·白马说着说着,渐感睡意如潮水袭来,慢慢阖上双眼,声音越来越小,道:“可我不是老天爷,我只是个人啊。
我没法倒转时光,只能狠下心来,给你当头一棒·岑非鱼,快些好过来吧,求你,别怪我·”·岑非鱼其实早已睁开双眼·他的眼神清亮,视线穿过窗扉,眸中倒映着远山峰峦,明月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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