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奴 by 七六二(下)(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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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奴 by 七六二(下)(5)
·他听见白马的呼吸渐渐平稳,便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而后轻脚默手地爬起来,点了白马- xue -道,把他抱上床,帮他盖好被子,又挑了挑炭火,再往火盆里添了几块木炭。
岑非鱼做完这些,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他深深地看了白马一眼,随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新衣,胡乱往身上一披,退出房间,扎进雪里,走到宅院西厢,随意寻了个僻静的地方窝着。
第二日,白马睡到傍晚才醒··暮色四合,满城白雪,霞光仿佛百姓家里飘起的炊烟,被雪顶反- she -回天幕,形成了重重叠叠的梦幻光影··白马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翻身下床,到处找岑非鱼。
然而,陆简告诉他,岑非鱼自醒来以后,就独自待在西院的柴房里,说是要“好好反省反省”,让白马“别来烦我”··白马点点头,道:“我是该好好反省反省,让他清静两日。”
他将苻鸾叫来,让他替自己写了一封“罪己书”,贴在西院门厅上,供府中上下观看,然后跑到军营,看望甘元平的伤势,回来后便闷头大睡··再过一日,苻鸾偷偷摸摸地跑来回报,说:“大哥看见那封书信,拿着碳条,在上面画了两个猪头。”
白马:“然后呢”·苻鸾:“然后他就把书信撕了下来,捡回去当火引子烧掉了·”·白马:“他果然还在生气,你有什么办法帮我哄哄他。”
苻鸾面露难色,道:“大哥就是那样的脾气,你越哄他,他的尾巴越是要翘上天去·反正,你已经给够他面子了,干脆不要管他,让他自个冷静几日,这事儿也就翻篇了。”
白马将信将疑,全没想过,为何苻鸾能说出这样老到的话·没想到,岑非鱼这一“冷静”,竟然冷静了大半个月··这期间,岑非鱼和白马在府中,是抬头不见低头见。
然而,两人若正面遇上,他却从来不打招呼,总是冷着个脸,听白马叫自己一声,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然后就这样同对方擦身而过··白马不好意思在岑非鱼清醒时,同他说那夜已说过的深情话。
可若不说真心话,其他哄人的方法,他却是一概不会·若要白马像岑非鱼哄自己一样去哄岑非鱼,他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不得办法,只能这样冷战着··说起来也是奇怪,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试图劝架的,就算是心思最细腻的寇婉婵,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过什么看法。
白马觉得很奇怪,但又说不出来哪里奇怪··时间到了泰熙八年的正月,转眼已是年关··白马把乞活军管理得井井有条,可偏生就是拿岑非鱼没办法·他翻来覆去地想过自己在岑非鱼昏迷时说过的那番话,觉得实在太过肉麻,不好意思当面同岑非鱼讲。
可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岑非鱼若还不肯理自己,这个年还怎么过呢·白马正发愁,几乎想冲到岑非鱼面前,将他套进麻袋里打一顿,然后把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忽听陆简来报,说甘元平他们在军营里办了个篝火会,请自己赏脸过去,大家热闹热闹,就当是一起过年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你去叫上岑非鱼吧,别说是我叫的,直接带他过去·”白马披上斗篷,自己提着个灯笼,钻进漫天风雪里··军营中,篝火烧了数十丛,火红的炎气烧红了大半边天。
乞活军和白马、岑非鱼手下的兵士,还有平原城的老百姓们,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喝酒,其乐融融,看不到半点战乱的影子··白马喝了碗酒,心头的- yin -云散去了一些,声音也大了起来,同甘元平说:“我自幼生长在云山中,每逢节庆时候,大家伙儿都聚在篝火边玩闹,喝几口酒,就感觉世上再没有任何烦忧。
来,我干了将军随意·”·“侯爷这是瞧不起人啊”甘元平咕咚咚地喝下整整一碗酒,长长地哈了一口气,大喊痛快,笑着望向篝火便的百姓们,对白马说,“咱炎黄子孙,就是这样乐观。
自古虽经逢大洪水、部落战争,春秋战国群雄逐鹿,夏商周朝代更易,秦汉三国分分合合,胡族灭不了华夏,反倒一一被我们同化了·百年前是两族,百年后都是一家。
原没有什么水火不容,有的只是人心鬼蜮·”·甘元平感慨万千,举起酒碗,道:“月前,甘某险些同侯爷兵戎相见,亏得你有那样的勇气,敢单枪匹马杀出城来,只用一番高谈阔论,便将我们从睡梦中叫醒。
我敬侯爷一杯,干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苦难都是暂时的,我们定能再见到和平盛世·”白马同甘元平碰了碰酒碗,灌下一口酒,摔了杯子,跑到人群中,开始载歌载舞。
白马是羯胡出身,能歌善舞,他一放声歌唱,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深深吸引住·他心中苦闷,喝得微醺,无所顾忌,跑到篝火边,跳起了敦煌传来的飞天舞··白马手脚修长,腰杆劲瘦而有力。
他方一起舞时,手臂柔曼,舞姿轻灵,颇有些雌雄莫辨的魅力,仿佛佛前散花奏乐的飞天·但当他跳到兴起时,便借着跃动、腾挪的动作,将心中愤懑、苦痛尽情散发出来,柔美的舞蹈瞬间变得阳刚雄浑,一如愤怒的金刚。
篝火的金红光芒照在白马身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箔,让他变得如佛像般庄严,虽美得惊心动魄,却任谁都不敢亵渎分毫··白马的舞,同他本人一样,充满了灵- xing -,每一个动作,都仿佛能同天地对话。
不像人间俗物,一生难见一回··众人围着白马鼓掌欢呼,跟着他一同跳了起来,开心得忘乎所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人们纷纷仰头张望,见苻鸾带着一支队伍,抬着几十个大箱子,缓缓朝篝火处行来。
人群仿佛早先约好了一般,自发地给这支队伍让出一条道来·苻鸾带队穿过人山人海,直奔白马行去··苻鸾穿着一身暗红色的锦袍,面上罕见地带着笑容,停在白马面前,着人将箱子分成两列、一字排开,然后站在道旁,道了声:“侯爷吉祥。”
白马醉眼朦胧,眯缝着眼睛,看见煌煌篝火的光芒像雪花一样散开,又像是漫天的金色花雨··在着如梦似幻的金光里,岑非鱼缓缓走出,负手于身后,踱步至白马面前。
他瘦了一些,但眸子清清凉凉,双目炯炯,直勾勾地盯着白马,将手伸出,递来一根桃木枝··白马有些头晕,两眼聚焦在一片飘动如蝴蝶般的光斑,想要定住心神。
但他看见那可爱的光斑,却忽然分不清那到底是光,还是翩跹的蝴蝶,忍不住伸手去捉··那一点光斑,蝴蝶似地飞过岑非鱼紧抿的嘴唇,英挺的鼻梁,倏忽间划过他的眼角,骤然散去,勾弯了他的眼角,化作他眼底深城炽热的爱意。
岑非鱼本是一脸沉凝神色,见白马愣在原地喃喃着“蝴蝶呢”,终于憋不住笑,仿佛春风吹过万顷桃林,漫天碧桃渐次绽放··白马:“你做什么”·岑非鱼微微躬身,双手捧着桃枝,笑道:“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白马被岑非鱼的阵仗给惊住了,支支吾吾道:“你、你做什么”·岑非鱼:“在下曹三爵,想许你一生。
赵灵,嫁给我可好”·白马仿佛听见自己脑袋里“轰”地一声响,不知所措,道:“你、你说、说什么”·岑非鱼捧着木桃枝,躬身站着,重复了一遍:“在下曹三爵,想许你一生。
赵灵,嫁给我可好”·“你、你不声不响快一个月了,就是去、去搜罗这些东西”白马反应不过来,手无足措,在身上翻来覆去地摸了一遍,“可我、我没有琼琚啊”·苻鸾见状,忙跑上前来,在白马手里塞了块玉佩,“平原城里最好的一块玉,请老匠人琢磨了一个月,侯爷凑活用用。”
白马一脸呆滞,看看岑非鱼手中的木桃枝,再看看自己手里的玉佩,道:“你不生我气了”他问完才反应过来,心道:“不对苻鸾说这块玉佩琢磨了一个月,即是说,岑非鱼本就没有生气。
他计划了整整一个月,就为了在这个年节,给我送来一根桃枝·”·岑非鱼又问了第三遍,道:“在下曹三爵,愿许你一生·赵灵,嫁给我可好”·岑非鱼话还没说完,白马已经从他手中抢走了桃枝,随手将玉佩塞进他衣襟里,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跳到他身上,喊道:“好啊”·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围着这两人高歌起舞。
白马才明白过来,所有人都知道岑非鱼的计划,都在帮他··今日的篝火,是为他们而燃起;今日的月,是为他们而升空;这漫天大雪,都是为他们而落下··夜里,岑非鱼抱着醉眼迷离、喊着“再来一碗”的白马,回到了他们的厢房里。
白马抱着岑非鱼不肯松手,问他:“你为什么这整个月里都不睬我”·岑非鱼笑道:“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白马佯怒道:“琢磨娶我这么简单的事,你要琢磨一个月行吧,若你想反悔,现在还来得及。”
岑非鱼弹了白马一个脑门崩,骂道:“这事儿还用得着想”·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捂着脑袋,“那你在琢磨什么”·岑非鱼捧着白马的脸,让他同自己对视,认认真真地说:“我在想,我能不能做到你说的,从往事中走出来,为自己而活,活出个人样,真真正正地为自己而快乐。
我觉得,我可以·过去的那些坏毛病,我会一件一件地改掉,只求你莫要嫌弃我·”·白马泪目,笑道:“原来你是装睡·”·岑非鱼:“我没装,我只是,被你叫醒了。”
白马:“那我们什么时候……成婚你不想打仗,其实我也不想·我们就在平原成婚,这样安安生生地过一辈子吧。”
岑非鱼弹指熄灭蜡烛,放下床前纱帐,俯下去亲吻白马,道:“现在”·白马哈哈大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说好的明媒正娶呢”·岑非鱼扯开白马的衣服,道:“日子我都请人算好了,二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
我两的生辰八字很合得来,问卜的人说,我们会白头偕老·”·第107章 中计·日子一旦快乐起来,就会像风吹书卷一样,不知不觉就翻过了一页又一页··很快,年节已过,齐王与楚王约定发兵的日子到了。
楚王带着八万大军,长途跋涉来到长安城,收到朝廷正在集结军队的消息,心中有了底气,先行对长安城发起猛攻··然而,长安是一座古城,壁垒森严,易守难攻。
贺珲绑了惠帝,又将董晗收监·他知道惠帝仁讷,且与那姓董的阉奴感情深厚,便以董晗相胁,不让惠帝离开自己半步·纵使城中有人存有异心,想要救惠帝出去,亦寻不到半点机会。
楚王同贺珲僵持不下,不断发信催促朝廷增援··齐王以王城守备不可空虚,朝中事物繁忙为由,令楚王坚持一阵,一拖就是大半月··在这半月间,远在济北的岑非鱼和白马清点好人马,带着三万兵士,浩浩荡荡地向西行去,准备支援楚王。
不料,经过一个寒冬的拉锯战,孟殊时刚好平定了青州“天师道”的叛乱·许是粮草不济,又或是接到了齐王的命令,他带领军队归京途中,忽然在平原城西五十里处停下,截击岑、白两人的队伍。
孟殊时收编了刘伯根的大军,此刻麾下足有五万人,几乎两倍于岑、白,一场遭遇战,逼得对方后撤二十里,固守在泰山山- yin -下的一座土匪寨中,进退不得··白马派出使信使,质问孟殊时,为何要挡住勤王的队伍,难道他想伙同齐王犯上作乱·孟殊时回信给白马,反问他,楚王和朝廷数十万联军已开赴长安,他却同岑非鱼私自起兵,是否有图谋洛阳的野心。
两军数次以信件交谈,最终无法达成一致,半月间发生了数十次交锋,双方各有胜负,战局陷入焦灼··二月初四,暴雪如瀑··“大人,楚王已攻破南门”·贺珲冷着脸,眼神狠厉,抽出腰间宝剑,一手提着惠帝,向外走去,“传令下去,放弃守城。
楚王犯上作乱、欲行不轨,天子御驾亲征,所有人随我同往南门迎战”·“贺珲,你打不过楚王·若此刻放弃抵抗、迎楚王入城,朕免或可你死罪”惠帝长发披散、形销骨立,被贺珲拖行出府,捆在马背上颠得晕头转向。
贺珲一路风驰电掣,闻言猛力抽了惠帝一个耳光,将他打得口鼻喷血,冷笑道:“臣有陛下为盾,何惧楚王陛下,看看你的百姓吧若你不想长安城血流成河,便请为臣劝降楚王。”
惠帝被侧悬于马腹边,勉强抬起头,放眼向城中望去,只看见这颠倒世间,已变成修罗炼狱··百姓四散奔逃,婴孩啼哭不止,老人嘶声呐喊·男丁们被士兵强行抓来,带往南门充当人盾。
女人们撕扯着士兵,被粗暴地踹翻在地,又不死心地拽住夫君的衣袍,直将他们的衣袖扯断,只能怀抱一块残布、趴在泥泞中泣不成声··混乱可怖的画面,在惠帝眼中如同走马灯般疯狂地转动着。
他几乎流干了眼泪,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这就是我的百姓,这就是我治下的江山·大周被先帝托付于我手上,何其不幸”·贺珲带着惠帝,无人敢近他的身。
他在将士们的护卫下,将刚刚冲进城的楚王手下逼出南门,喝到:“陛下在此梁玮,还不速速收兵,自缚来降”·“乱臣贼子,休得以陛下相胁”楚王见到惠帝- xing -命无虞,总算是松了口气,但待他看清惠帝那副软弱模样,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不敢多想,挥舞着寒铁长朔冲上前去,三两下打散了城中卫兵,锋刃直指贺珲,“本王今日誓要取你狗命”·贺珲将剑架在惠帝颈间,威胁到:“你敢”·楚王勒马,怒道:“你要做什么贺珲,你气数已尽,还不赶收兵认罪、束手来降,本王或可网开一面”·“该认罪的人是你放我出去,否则莫怪我手下不留情。”
贺珲将剑收紧,寒刃贴在惠帝脖上,划出一道血线··惠帝一直没有作声,到了此时,他已起了与贺珲玉石俱焚的心思·他忍着剧痛,偷偷用马鞍边的铁片摩擦着缚住自己双手的麻绳。
贺珲发现了惠帝的小动作,瞬间暴怒,一剑刺中他右手大臂,喝到:“陛下想做什么”·惠帝痛极,张口咬住贺珲持剑的手,如同一只发疯的斗犬,直是要将他咬下一块肉来。
贺珲彻底被激怒,换将左手持剑,把惠帝甩到马下,高举长剑,对准他惠帝的心窝扎去··惠帝无力闪避,怒视贺珲,大喊:“朕死何足惧朝廷定会为朕报仇,贺珲,你已在劫难逃”·贺珲的剑对准惠帝刺下。
惠帝紧闭双目,等待死亡降临··刀刃割裂布帛、扎入血肉的声响,将所有人都惊呆了,没有人敢再动弹,兵戈鸣响的战场忽然鸦雀无声··然而,惠帝并没有受伤。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知道有人突然冲出来抱住自己,带着他在地上连滚数圈,避开了贺珲那一剑·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董晗”·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董晗以自己的肉身护住惠帝,替他挨了一剑,长剑贯穿他的胸膛,割开了他的前胸,令他血溅三尺。
此刻,他那颗鲜红的心脏已经暴露在外,带着刺目的鲜血,疯狂地跳动着··惠帝的衣袍被董晗的血染得通红,他抱住董晗,发疯似地大喊:“董晗你为何要这样做”·董晗只剩下一口气了,可他仍旧死死地抓着惠帝,拼尽全力将他带离贺珲身边,背上又中了数十箭,“臣救驾来迟,陛下可有受伤”·“你别死”惠帝扯断衣袖,想要帮董晗包扎止血,可面对遍体鳞伤的董晗,他根本就不知道应该从何处着手,“董晗,你别死你别丢下我你为何要救我这样的废人”·董晗先前被关在牢里,拼死才挣脱枷锁,手腕已被磨破,森森白骨上挂着几丝腐肉。
他就用这只剩下白骨的手,抚摸惠帝的脸,道:“陛下,在……旁人面前,要……自称为……朕·”·惠帝发疯似地抱住董晗,双目噙泪,已经看不清鲜血飞溅的战场,“我从来都不想当皇帝,我只要你,你别死朕命令你不许死”·董晗笑道:“我……只能陪你,到此了。
陛下……我还记得,那年初次见你,也是在,这样的一个……雪天·你的手……真暖啊……”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双手无力地垂下,那只为惠帝而现的笑容,永远地停留在他的脸上。
兵戈声再次响起,战场上一片混乱··二月十五,长安传来消息:楚王攻破长安,董晗于乱军中救出惠帝,在城门外以身护主而亡,血溅帝衣·齐王趁乱发兵,同贺珲两面夹击楚王,抢走惠帝,并以朝廷的名义治楚王谋逆大罪。
楚王斩杀贺珲后,败逃江东,退至建邺··二月十六,惠帝于早朝时,册立豫章王梁冶为皇太弟·当夜,他在宣室殿中自缢身亡··二月十七,刘彰挥师东进,攻占长安,自称汉室正宗,开国曰“汉”,自封为“汉天王”,以齐王无道、勾结豫章王谋害国君为由,拒不承认豫章王的身份,正式与大周开战。
二月十八,黄河化冻··岑非鱼在阵前高挂“免战牌”,准备同白马于军中完婚·他知道孟殊时不会赶尽杀绝,便示威一般,命人将喜帖绑在箭上,- she -至孟殊时的营长中。
孟殊时展开喜帖,神色复杂,最终只叹了口气·他命信使带上几坛好酒和一封信,送到白马军中··孟殊时的信上,只有寥寥三行字:“磐石永不移,月有- yin -晴。
愿君得一心人,罢兵归乡,百年偕老·吾且班师回朝,盼不再战场相逢·”·信的末尾,画着一个将圆未圆的月亮,一如今夜之月,亦如孟殊时心中永不能再圆的那轮、一直照着白马的明月。
“那姓孟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竟还敢对你存着非分之想,你可是我的人了·”岑非鱼气得把信烧了,不满道,“什么班师回朝冯飒押错了宝,终于让大周从内部分崩离析。
姓孟的跟了个糊涂师父,赶着回去救火呢”·白马听岑非鱼念完信,沉默良久,道:“不如,我们成亲以后,就刀枪入库、放马南山,结伴悠游江湖”·岑非鱼笑道:“你真心这样想”·白马:“匈奴人自称汉室正宗,同窃取天下的梁氏开战,这叫什么事巴蜀兴起了另一支氐人组建的乞活军,同淮南王打得不可开交。
天下太乱了,可谁都没有道理,不过是想趁乱图谋江山,令人不齿·我们还能与谁为伍我不想让兄弟们为了这帮人战死,不值当·”·岑非鱼:“你要战,我为你刀刃;你要退,我伴你周游天下。”
“我明明还没活多少年,怎觉得这样累算了,不再想这些破事·”白马苦笑摇头,同岑非鱼将酒喝掉,掀开营帐门帘,惊飞了落满帐前的喜鹊。
夜幕降临,荒原上,雀鸟啼声清亮··军营里挂起了大红灯笼,篝火燃得正旺··寒冬将要过去,成群的喜鹊从南方飞回,仿佛是赶着前来恭贺新禧··岑非鱼和白马都已没了爹娘,便让手下们坐在高堂的位置上,见证他们的结合。
苻鸾领着白马,陆简领着岑非鱼,将这两个穿着同样制式红黑新郎服的人,带到众人面前··寇婉婵掩嘴偷笑,道:“两个男人成亲,倒也省了不少事·自个儿大摇大摆地走上来,简直再新鲜也没有了。”
白马胸前绑着朵硕大的绸缎红花,走路时摇摇颤颤,令他觉得很不自在·他没走两步,就会总去用手扶正那朵花,冷不防撞在帐篷的木架上,惹得众人拍桌大笑,打趣道:“带兵打仗的人,竟还怕拜天地”·岑非鱼使劲拍了拍那根木架,怒道:“让你不长眼”·“你才喝了几杯酒别丢人现眼。”
白马将岑非鱼拉走,看了眼月亮,“吉时已到,主婚的呢”·岑非鱼大喊:“众将听令,本公要成婚了,快来个人主婚啊若延误吉时,莫怪老子军法处置。”
“成婚了不起吗”·寇婉婵施施然行来,命人点燃红烛,擂鼓、奏乐,颂唱《诗经》中的定情歌谣,再让白马和岑非鱼并排站好。
她手中拿着张写着祝词的红帖,笑着念道:“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一拜天地——”·“从此受尽老婆气”陆简没个正型,将人带到以后,就爬到帐篷顶上躺着看热闹,此时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白马一掌拍去,用真气把陆简托至半空,问:“从此什么”·陆简欲哭无泪,连忙讨饶:“从此,伏天比翼,在地连理”·白马将真气一收,让陆简掉在蒿草丛里摔了个四脚朝天,继而同岑非鱼一齐双膝跪地,俯首一拜。
寇婉婵忍着笑,道:“二拜高堂·宜室宜家,尔昌尔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和岑非鱼先是躬身而立,向诸位兄弟作一揖;继而面相西方,双膝跪地,重重叩首,遥拜玉门关。
岑非鱼郑重道:“大哥、大嫂,多谢你们把白马送到我身旁,往后我将同他生死相依、白首不离·”·白马:“曹祭酒、夫人,从此我与非鱼相互照应,你们可放心了。”
寇婉婵:“新人对拜·白头共影,黄泉同赴·”·白马披散着一头如云霞般的赤发,面颊仿佛被头发染红了,看得出来,多少有些不自在。
岑非鱼捏了捏白马的手,鼓励式地与他相视一笑,道:“害羞个什么劲”·白马故作镇定,“你眼睛瞎了我才没有害羞。”
两人推搡一阵,相互拱手作揖,拜了最后一下··寇婉婵:“请新人饮合卺酒”·白马与岑非鱼各拿半个瓠瓜,两手相交,把瓠瓜贴在自己唇边。
不知是谁有意使坏,将这硕大的酒器盛满了浓香的美酒··岑非鱼的酒量不好,闻见这一大碗酒,直是眼前发黑,委屈地望向白马,道:“你让哪个倒的酒诚心坑老子呢。”
众人怂恿道:“二爷别怂”·陆简躲在人群里瞎起哄,说得更加露骨,喊道:“你两个日日都在洞房,二爷喝醉睡下就是,日复一日,来日方长嘛”·众人哈哈大笑,竟把岑非鱼都弄得脸红起来,见状笑得更欢了。
白马把酒一口喝光,道:“二爷别怂,快来喝一个·”·岑非鱼苦笑道:“我喝醉了,遭殃的是谁是你让我喝的,可不能怪我。”
白马:“你只管喝今日大赦天下,侯爷不治你的罪·”·咻——·岑非鱼的嘴唇刚刚沾上酒水,黑暗中忽然飞来一箭。
那箭通体黝黑、没有尾羽,悄无声息破风而来,令人反应不及,一击扎穿了岑非鱼手中的瓠瓜,死死地钉在帐篷的梁柱上··岑非鱼眼神敏锐,一把抓住箭尾上绑着的小筒,怒道:“什么人”·苻鸾追了片刻,反身来报:“一个黑衣人,轻功甚是了得,已经跑得没影了。”
·白马捡起箭矢,发现这箭乃是孟殊时军中所用,直觉不好,催促道:“先别管他,快打开看看·”·岑非鱼迅速展卷,念到:“半夜袭营,尔力不敌,速向东撤。”
白马看不懂字,但见岑非鱼面上神色复杂,心中便有所猜测,问:“这是孟殊时的字迹”·岑非鱼细细看过,点头道:“千真万确。”
白马:“可他知道我不识字,怕我被你骗了,每回来信,必定会在末尾画个什么东西以明其意·这信上只有字没有画,有些蹊跷·”·岑非鱼“且”了一声,道:“你的意思是,这信不是孟殊时送的,他假意退兵,实则准备一举歼灭我们若真如此,又有谁能窥得此等作战机密我虽看不上那姓孟的,却知道他不是出尔反尔的女干诈小人。”
“别管谁报的信,宁可信其有·”白马与岑非鱼相视一眼,“不过,我们已知敌军计谋,不如将计就计,打他个措手不及”·岑非鱼:“兵力悬殊,须得出奇制胜。
他军中没几个像样的将领,此战我们有些胜算·咱们冒这个险”·白马召来亲信部下,同他们商议过后,都觉得值得冒险,合计一番,迅速排兵布阵。
夜半时分,孟殊时的军队果然潜行而来,突然向岑、白的军营- she -出火箭,继而擂鼓喊杀,冲锋上前··然而,当偷袭者掀开营帐,却见其中空空如也,当即知道中计,但撤退为时已晚。
“有埋伏”·“不是已将孟殊时看押起来了他如何能够里通外敌”·领兵的几人迅速商议对策,所用皆是匈奴话。
原来,齐王信不过孟殊时,得知他以五万大军同岑非鱼的三万人马对峙近半月,便暗中将府中的天山高手派来,在孟殊时决定班师回朝支援楚王的时刻将人换下,决定一举歼灭岑非鱼的军队。
齐王计谋虽歹毒隐秘,可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有人会将消息传给岑非鱼·对方早有准备,眼下局势倒转,大摇大摆冲进埋伏的,反倒变成了他们··敌军被打得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岑、白二人的军队士气高昂。
“全军出击,反抗者格杀勿论”·岑非鱼吹响锋镝,与白马同时领兵,自南北两侧向敌军杀去··白马大笑,喊道:“瓮中捉鳖,也太没意思了吧丘穆陵真、符威、陶冉、弓良骥、闫延年,咱们比比谁斩得将领最多,把他们的头提到敕勒坟前去”·冯明长戟一挥,刺穿敌将胸膛,把人挑下马来拍成了一个肉饼,喊道:“侯爷不带我玩儿,是怕我胜过你的济北六骑,扫了你们的面子你可不要太护犊子啊”·白马一枪拍断敌军旗帜,笑道:“愣着干什么别人都欺负到你们头上来了”·白马挥动银枪,一马当先杀将出去。
众将在白马身侧散成两列,形同一支利箭,闪着凌厉的寒光,带领队伍向前猛攻··不过四五个回合,敌军便被冲散开来··火光照亮原野,同样照亮了交战双方。
济北六骑各自缠上敌军头领,而白马却停在原地··火光闪动,白马忽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一把他此生都不会忘记的剑·那剑比寻常刀剑都要长,足有四尺余,散发着浓烈刺鼻的血腥气。
仅仅只是一眼,白马就认了出来,此人就是当年追杀周望舒的“四尺剑”,更有可能是下毒暗害自己全族的人··“纳命来”白马知道对手武艺高强,于是就将银枪往马腹上一挂,从后腰革带中抽出一把弯刀,双腿夹紧马腹,一手紧抓缰绳,探出上身,整个人悬在马的一侧,另一手挥动弯刀,一击斩断对方坐骑的前腿。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咴——·敌将战马吃痛,突然仰起前足咴咴长嘶,猛然向前跪倒在地,一个翻身,将背上的“四尺剑”狠狠摔落在地。
坐骑已无法站立,“四尺剑”果断放弃骑行,在地上一滚后原地跃起,踩在兵士肩头,几个辗转腾挪逼近白马,双手握剑,当头向他刺下··白马眸光一闪,运气内劲,抽出另一把刀,以双刀架住这迎面刺来、犹如闪电的一剑。
只听“咔”的一声,长剑被弯曲的双刀卡住·白马发力一挣,将对手震得虎口发麻,几乎握不住剑··“四尺剑”看得明白,方才白马所用的,正是当年阿九对付周望舒的那招。
他心下惊疑不定,低声用匈奴语暗骂:“那羯族女人果然不是善类,肯是她出卖了我们”·战场上兵戈鸣响,白马只隐约听见“羯族”“女人”两个词,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怀疑,但那点怀疑,很快就被仇恨所淹没。
他用双刀架住长剑,向前一推,再猛然向后一拉,令长剑从对方手中脱出,瞬间被甩出几丈远,深深地插进土里··白马再出一刀,砍断对手的大腿,另一刀架在他颈间,质问:“当年下毒杀害我族人的是不是你们若是,你们又是受何人指使”·“四尺剑”自知今日将葬身此地,下定心思要给白马布下疑阵,激他去杀泄露军机的阿九。
“原来是你·”“四尺剑”哈哈大笑,啐了口唾沫,“当年,你的族人逃不过阿九的毒;将来,你定也会死在她的手上·羯族畜生,你猖狂不了多久了”·白马心细,不会轻易被骗,立马追问:“阿九当时所用的是什么毒”·“四尺剑”不答,向前猛力一冲,抽出袖里匕首,妄图偷袭白马,反被白马一刀砍断了脑袋。
“弓良骥,当心”·白马抹掉面上鲜血,翻身上马,刚刚调转马头,便见到弓良骥被敌将一剑刺穿腹侧,继而滚落马下·他立即打马上前,一枪将敌将挑下马去,趁着这个空挡,把将弓良骥从地上拉起。
然而,白马等到同这名敌将打起来时,却惊异地发现,此人武功邪门得很,不仅招式凌厉奇诡,而且内息很有些不同寻常·他足足出了十三招,才觑到机会,砍下这人的首级。
白马带着弓良骥向后撤,穿越战场时敏锐地发现,己方将士竟然都已被武功高强的敌将缠上,甚至隐隐露出败迹·他心中甚是不解,问:“怎么回事”·弓良骥:“不知道敌将里突然多出来数十名高手,个个武功路数奇异诡谲,三两人缠住我们一人,完全压制住了我们的进攻”·“狗娘养的梁炅,竟将天山的狗东西派上中原战场”岑非鱼在乱军中左冲右突,赶到白马身边,“受伤了没有”·“我没事。”
白马扫视岑非鱼一眼,见他没有受伤,才稍稍放下心来,“对方有多少人”·空中飘着小雪,岑非鱼的额前却都是汗·他胡乱抹了把脸,面色有些凝重,道:“三十或者五十人,天太黑看不大清楚。
这些人俱是天山派出身,功夫不差·有五十个这样的高手领军,战力几可翻倍·”·白马:“他们武功不差,但也算不上好·五十个人个不算多,只是我们的人都是草莽出身,没几个正经在大门派里学过功夫,对上他们才会吃亏。
不过,我方才杀了三个,丘穆陵真他们……”·“丘穆陵真已经阵亡了与他一道去了的,还有陶冉和延年·”弓良骥捂着伤口,血却止不住地流出,“那帮人来路不明,手中武器形制怪异,剑上全都淬了剧毒,暗器更是令人防不胜防,根本就不是寻常战士,更像是杀手或死士。
属下无能,实在不是他们的对手·”·“你说什么”白马气血攻心,只觉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忽然吐出一口血来··“白马”岑非鱼迅速出指,封住白马胸前要- xue -,向他输送真气,压下他沸腾的血液,“纵使对方出手再如何狠厉,可你是我军主将,须得冷静应对。”
白马听进了岑非鱼的劝告,勉强压住怒气,问:“眼下形势如何”·岑非鱼:“他们在后方布下了一排长戟武士,驱赶士兵上前,只要有人胆敢后退一步,立马就会被杀。
我们用计突袭,杀了他们万五千人,但他们绝地反攻,令我们折损了万七千人·眼下我们只剩一万三千人,受伤的不可计数,再战下去已无必要·”·“不行若是此刻认输撤退,那丘穆陵真他们的死算什么你跟我杀进去,先了结了那帮天山畜生再说其他”白马双目充血,拔刀出鞘,作势要往敌军里冲去。
岑非鱼并不挡住白马,他只是站在原地,喊了一声:“你清醒些”·白马转身看了岑非鱼一眼,看见他沉凝的目光,仿佛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终于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想冲上去杀光天山剑客的想法,确实是异想天开,便收刀入鞘,咬牙切齿道:“一人难敌千军,纵使杀了天山剑客,战局也逆转不过来。
来日,我必要必让他们血债血偿但现在我们该兵分两路,保住最后一点战力·”·岑非鱼低头在白马额前轻轻一吻,捧着他的脸,认真地望着他,道:“我们先前太大意了,以为孟殊时算个君子,明日就会班师回朝。
不想齐王疯了,竟派出那么多天山高手前来助战·”·白马知道岑非鱼想做什么,当即打断他的话,道:“别絮絮叨叨的按我们从前说过的,但凡战败皆向东退。
我带两千人向西引开敌军,你带一万人向东撤离·我带的人少、脚程快,能在邢台甩开他们,你在乐平等我五日,不,三日后我一定赶到·”·岑非鱼按着白马的双肩,两手仿佛带着千钧力道,嘱咐到:“你要吸取教训,往后切记:作战不是只身打擂,为了身后的兄弟,凡战必先做到知己知彼,绝不可冒进。”
岑非鱼说罢,提枪翻身上马··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我不准你去”白马一跃而起,落在岑非鱼的马上,同他抢夺缰绳,把马拉得前仰后翻,“你武功不如我,让我去。”
岑非鱼一个扫腿,将白马赶下马背,强颜笑道:“老子平时不过是让着你,真以为我不行”·白马挡在岑非鱼马前,不同他讲道理,只大喊着:“我不准你去”·正在此时,岑非鱼手下孙英杰来报:“大哥,苻鸾不听劝阻,带着麾下千人向西突击。
他让胡人兄弟扮作侯爷模样,又找人穿上红衣装成你,现已引开敌军主力了”·“他娘的苻鸾——”岑非鱼闻言大怒,双腿一夹马腹,撞开白马,向西奔去,只留下一句话,“赵灵,你心里若还装着手下兄弟,就当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岑非鱼的话像是一对钉子,扎穿白马的脚掌,将他死死地钉在原地··白马心中狂怒、剧痛、彷徨,挣扎片刻,旋即翻身上马,带着余下兵士且战且退,折损了两千余人才脱出重围,向东撤去。
第108章 噩耗·三月,青州乐平春光正好··城西三十里桃林花红似火·碧桃簇簇,挤满枝头,压得树枝弯腰欲折·春风吹来,扬花漫天,桃枝轻笑乱颤,间或露出几瓣羊脂玉似的白瓣,那是新开的花儿等不及旧花掉落,正炫耀自己年轻的容颜。
陆简拨开纷乱的桃枝,抬头喊道:“侯爷,我们必须要撤了·”·白马孤零零地靠坐在树梢头,望着西面,眸中没有桃花,只映着远山云岚、荒村草甸,以及时刻不停向东流淌的春水。
他听见陆简的声音,打起精神,跳下树来,问:“你说什么”·陆简怕刺激白马,稍稍斟酌了用词,道:“我们已在乐平等了近一个月,鄄城公恐怕是不会来了,再等下去,军队难以为继。”
白马:“是该撤了,撤到哪去”·陆简:“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呗·”·白马:“那就回平原·”·陆简喜出望外,以为白马终于想通了,道:“我现在去传令”·白马止住陆简,道:“你先别忙,等大家把伤养好再说。
粮草辎重都在我们这边,要是岑非鱼赶了过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自从到了乐平,但凡有人向白马提议撤退,他总是满口答应,且将每件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然而话锋一转,就开始说要等岑非鱼。
他向来能言善辩,能将一件无比矛盾的事说得头头是道,让人无从反驳··陆简一脸了然,心中思虑万千,犹豫片刻,还是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决定同白马把话说开,道:“五日前,东面传来鄄城公的死讯。
他为掩护我们撤退,在邢台战死,我们心里都不好受,而你心里的难过,旁人更是无从体会·我不知该如何劝慰你,我何尝不盼望着岑非鱼率兵归来可眼下咱们是残兵败将,必须得认清事实,回去休养生息,再从长计议。”
白马听到岑非鱼的死讯,竟没有丝毫反应,点头道:“岑非鱼已经战死,可咱们还得继续日子,撤回平原势在必行·”他叹了口气,“但是,我必须在这里等他,我和他说好的,要是他赶了过来,找不到我怎么办”·白马用再正常不过的语气,说出了一句矛盾至极的话,就像是一座积满冰雪的火山,表面清醒冷静,内心已近疯狂。
陆简知道多说无益,转身向营地走去,自顾自说到:“我去安排撤军·”·岑非鱼的一众亲信,全都藏在不远处的密林中,偷听两人交谈·他们都是岑非鱼过命的兄弟,更是白马的长辈,自觉该好生照顾白马,可见到白马这副模样,实在不知该如何开解,只能半道拦住陆简,与他在回营路上详谈。
白马没有阻拦陆简·他站在原地,摘下一支桃花,双眼定定地看着枝头那一个将绽未绽的浅白花骨朵,忽然笑了一下,将桃枝叼在嘴里,缓缓向枝条注入内劲··砰——·花骨朵被真气催开,瞬间绽放,而后被强大的真气撑爆,四散开来。
在桃花的碎片中,白马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岑非鱼的脸··岑非鱼张狂大笑,痛快大哭··岑非鱼在旁人惊异的目光中,放肆大喊白马的名字;倒挂在树梢上,催放了一朵楸花;在刺客的围堵中从天而降,落在白马面前;背着白马横穿王城,带他俯瞰流光溢彩的洛阳伽蓝。
岑非鱼跪在佛像前,求得一颗消灾去厄的铜铃,亲手绑在白马头上;坐在窗框上,以指为笔,在白马手心写下千万个无形的字;在寒夜里割脉放血,练成三粒保命的丹药。
岑非鱼在白马窗前偷偷插了一个糖人,向白马递来一支装着藏金图的尺八、一双刻满情话的弯刀、一支枯萎的莲蓬、一支糖做的花、一把银枪、一个杯子··白马从未这样憎恨自己,恨自己拥有惊人的记忆力。
他伸出手,想要抚摸岑非鱼的脸,却只能摸到破碎的花瓣··“你许了我一辈子呀·”白马把脑袋抵在桃树上,重重挥拳击打树干,抖落千万瓣桃花,又在这花瓣中,看见了千万个岑非鱼。
白马没有流泪,没有悲痛,灵台无比清明,仿佛像天神祈祷一般,虔诚地喃喃道:“我知道你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你一定还活着·我会一直等你,桃花开了又谢、清河的石榴结出果又腐烂成泥水,一天、一月、一年,我都等你。
天塌地陷、山崩地裂、沧海化为桑田,十年、百年、千年、万年,我仍旧等你·”·桃树干上落满了血手印,红得触目惊心··“你许我一生一世,白首不离,生死相依。
你从不是食言而肥的人·”白马深吸一口气,云淡风轻地擦干净手,笑着走回军营,“只要没看见你的尸首,任旁人说什么,我都不会信·他们看你不在,都欺负我,全是骗我的呢”·三日后,陆简清点完毕,前去向白马回报,并不苦心劝说,只将他带到伤兵营中里走了一遭。
距上次与敌军正面交锋,已过了近一月,伤兵营中却仍旧人满为患,而且都是重伤未愈的人·军中没有什么神医、良药,这些人若能挨过去,就算是三生有幸,若是挨不过去,拖上三两个月,就是药石罔效了。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帮着寇婉婵给伤病换药,又好言安抚众人,掀开营帐,吹了会儿风,心中感慨万千,不知从何说起,只道:“须得通风散气。”
陆简连忙上前,把营帐放下,道:“天气越来越热,病气传了出去,怕会感染旁人,引发瘟疫·”他这话说得含蓄,仍旧是在催促白马撤军··白马出了伤兵营,心中更加郁郁,打马在营地里巡了一圈,独自坐在墙垛上,放眼向营地望去,所见尽是一片哀鸿般的残兵。
从日光万里到彩霞满天,等到星河画卷铺展开来,白马终于忍痛做出了理智的决定——明日动身,撤回平原··即在此时,兵士忽然来报:孟殊时正带兵向乐平行来。
话分两头··却说月前,孟殊时正准备班师回朝,忽被齐王派来的天山高手制住·等到他挣脱枷锁,跑到前线,却只看见一片狼藉的战场·再过半月,他才在邢台追上大部队,一人连挑十位天山高手,终于夺回军队的控制权。
此时,岑非鱼的尸体,已经被人摆在孟殊时的营帐外··齐王知道孟殊时不好对付,考虑到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便不与他计较许多,再借豫章王之手传来命令,要求孟殊时带队擒住白马,生死勿论。
孟殊时害怕别人带兵同白马交战,会痛下杀手、斩尽杀绝,可皇命难为,他实在想不出两全的办法,不得已自请“将功赎罪”,带着三万兵马向东行进··从前,孟殊时对白马一见倾心,纵使得知白马就是赵桢遗孤,并且曾经欺骗甚至利用自己以后,对他的感情不仅没有丝毫减退,反而将对赵桢的愧疚,以及对自己从前所为的悔恨,通通转移到白马身上,对他的感情更加复杂深切。
孟殊时不想伤害白马,故而想出一个迂回计策,再三确认在邢台战场上找到的,确实是岑非鱼的尸体,就将那尸体一路带到乐平··此日,孟殊时命人将岑非鱼的尸体抛在乐平西门外,再下令让弓箭手将这尸体团团围住,自己则站在城下喊话,要白马出城投降。
春日- yín -雨霏霏,天地仿佛被一块巨大的素纱所笼罩,万物都朦朦胧胧的,仿佛梦境··孟殊时伫立沙场上,眉头紧蹙,眉间有一道深刻的悬针纹··他望着城门,并不确定,以白马那般冷静睿智,会不会明知这是陷阱,而不管不顾地冲出来。
他盼着白马到来,因为想要保他- xing -命;他害怕白马到来,因为不愿看到他对岑非鱼的深情··乐平城中,军营里一片死寂··陆简抱住全副武装的白马,“这分明就是陷阱,你不能去”·白马歇斯底里地大喊:“那是岑非鱼”·“那只是岑非鱼的尸体他已经死了,人死成灰,就什么都不是了。”
陆简从不知道,白马会有这样的巨力,他紧咬牙关,抱着白马死不松手,“赵灵,你他娘的清醒些你忘记岑非鱼临行前对你的嘱托了你难道要他死不瞑目”·白马整张脸没有一点血色,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双眼空洞得如同死尸。
他突然放弃挣扎,用一双冰冷的手抓握住陆简的手,试图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拨开,道:“我真的疯了,我现在什么都顾不上,只想和他死在一起·”·陆简按住白马的肩膀,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质问他:“你看着我,扪心自问:如今我军只有你一个主将,你不顾自身安危,难道也不顾兄弟们的生死”·白马失笑摇头,颓丧地说到:“我从来就不是个好将军,你们跟错了人。
现在都听我的,全军解散,各奔东西;往后都不要打仗了,纵使仍要参军,也要擦亮眼睛,别再跟着像我一样的废物·”·白马说罢,猛然发力,一下挣开陆简的桎梏,提枪翻身上马,但凡遇到有人出来阻拦,便一枪将人挑飞。
他如同一颗流星,径直冲出城门,闯入孟殊时的包围··乐平西门外,两军对峙··孟殊时麾下,黑甲弓箭手浩如汪洋,手中锋镝闪着寒光··城门前,弓箭手严密的包围圈中,一具穿着大红喜袍、戴着金盔金甲的腐尸,脸面朝下,静静地躺着。
白马甩开马缰、抛下银枪,一个踉跄跪倒在那尸体旁边·他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试了许多次,始终不敢将身前的尸体翻过来··孟殊时举起手,示意兵士放下弓箭,策马行至白马面前,道:“赵灵,大势已去,莫再抵抗。
只要你全军投降,我保证不动你的人·”·“滚开”白马闻言头也不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身前的尸体,借着这股怒气,一把将那尸体翻了过来。
然而,那尸体多处被刀剑划伤,浑身都插着利箭,毫无遮掩地摆放了大半个月后,身上已生出蛆虫,面目肿胀溃烂,根本看不出原本是个什么模样··“孟殊时,你又使诈”白马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个笑容,“不过,我要感谢你。
上回你用假尸体骗过赵王,助我父逃出生天,我感激你·这回你故技重施,虽是为了将我诱入陷阱,但我仍旧感激你·因为,此人不是岑非鱼,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孟殊时觉得白马已然丧失理智,沉声道:“他就是岑非鱼·”·白马瞬间暴怒,大吼:“他不是”·周围的弓箭手见状,纷纷搭箭上弦。
孟殊时喝止手下的动作,跳下马来,全无防备地走到白马身边,躬身下去,扯起尸体上的金甲,问:“这是什么”·白马冷笑:“一件寻常盔甲。”
孟殊时扯掉一块肩甲,问:“这又是什么”·白马:“一件寻常喜服·”·孟殊时长长地叹了口气,拔掉尸体前胸上插着的断箭,再问:“你觉得,这副锁甲仍是寻常之物”·白马双瞳骤然收缩,面上故作镇定,但声音却带上了哭腔,道:“这就只是一副稍好些的薄甲,但凡有些能耐的将领,总能从奇人异士手中求得贴身锁甲。
你知道我不好骗,自然要把戏做足·可你不知我与岑非鱼心意相通,我是不会认错他的·”·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孟殊时抽出腰间短刀,一刀砍在尸体胸前,刀刃却被尸体穿着的薄甲挡了下来,他盯着白马,道:“金丝软猬甲,天下仅此一件,岑非鱼在石头城举办英雄宴,从十二连环坞的人手中赢得此甲。”
白马:“那软猬甲一直穿在我身上·”·孟殊时:“你不用骗我·先前两军对峙,我曾趁夜潜入你营中,想吃亲自与你详谈,正好撞见你将岑非鱼灌醉,脱下自己的软猬甲给他穿上。”
白马眼中惊慌一闪而逝,道:“你若真能潜行至我帐前,为何不现身找我”·孟殊时哽了一下,苦笑道:“看见你为他穿甲的模样,我就知道,我没办法劝降你们。”
金丝软猬甲,邢一善师门众人亲手所制,天下只此一件,被岑非鱼赢来送给白马,又被白马偷偷换给岑非鱼··白马反反复复、仔仔细细地摩挲着尸体贴身穿戴的锁甲,无法不承认,它确实是自己亲手给岑非鱼穿上的那件。
可是,岑非鱼是什么人他那样狂傲,那样光明磊落,倘若尚在人世,绝不会如此贪生怕死,用别人的尸体代替自己·可若他真的被逼上了绝路,只能出此下策,利用死者欺骗敌军,却断不会迟迟不露面,连白马都要诓骗。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确认面前的尸体就是岑非鱼,白马没有如旁人预料的那样发疯崩溃·他除了喃喃自语而外,表现得无比地冷静,因为,他的心忽然被掏空了。
白马越想越害怕,觉得自己独活世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他不敢再想象,往后没有岑非鱼陪伴的日子,会多么难熬,便缓缓伸手,摸到自己后腰上的弯刀,拔刀出鞘,准备抹了自己的脖子。
“你干什么”孟殊时果断出刀,重重拍开白马的手,“岑非鱼确是死了,可你还活着”·白马无声流泪,他心中沉痛异常,引得气血逆行,嘴角流出鲜血,又哭又笑,道:“岑非鱼死了,就是我死了。
孟大人,你此行前来,不就是要杀了我吗请你看在我俩相识一场的情分上,让我自己动手·你只管带着我们的尸体回京领赏,我预祝你加官进爵,只求你帮我完成一个遗愿。”
“我不是来杀你的我绝不会让你死,我、我……”孟殊时呼吸急促,显然是真心着急·可他心中虽有千言万语,但此刻站在两军阵前,在自己的手下杀了岑非鱼,自己又带兵围困住白马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错的,故而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马摇头,“多说无益·”·孟殊时并不死心,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到:“白马,岑非鱼死了,恩怨情仇俱成过往·你放下兵刃,向朝廷投降,我会拼尽全力保住你的- xing -命。
我知道你不爱我,可我不介意,我对你的心从未变过,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我会比岑非鱼对你还要好,好上千倍万倍·我不求你同我在一起,只求你让我照顾你·”·白马仰头大笑,突然抽刀砍向孟殊时,道:“孟大人,你的情意,赵灵无福消受。
我不要你照顾我,我只求你将我和他葬在一起”·孟殊时不断躲闪,知道白马并不是要取自己- xing -命,只是想引来弓箭手向他放箭··果不其然,周遭的弓箭手见状,纷纷搭箭上弦,迅速瞄准白马,接连- she -出数十箭。
情势危机,孟殊时顾不得其他,硬生生挨下白马迎面砍来的一刀,拼命将他护在怀里,用肉身为他挡去两箭··铁箭锋利,瞬间扎穿了孟殊时的大臂,令他血流不止。
可孟殊时自始至终,都没有吭过一声··“将军,后方遭到敌袭”·孟殊时的副将狂奔而来,向他报信,道:“南面忽然杀来一支奇兵那军队没有将旗,为首的不知是何人,但前锋中领兵的,俱是江湖高手。
他们冲锋陷阵、锐不可当,已斩杀我方两员大将·”·“你在引开我的注意”原本,孟殊时并没料想到白马会主动投入圈套,但他本就从未提防白马,再看他如此悲痛,就更不设戒心,不想白马竟能从南面请来援军。
·白马笑道:“可不是嘛孟将军,快快下手杀了我吧·”·孟殊时摇头,不过片刻,他心下已有猜测,推断这支奇兵多半是淮南王的部下。
他不理会白马,转身放眼南望,果然见到远处烟尘滚滚,粗略估计对方有数万兵马,下令道:“那些应当是楚王的人马·那梁玮心思深沉,甘受齐王倾轧,韬光养晦十数载,手中兵力不知有多少,定然来者不善。
这边的主将已被我们擒住,残兵败将不成气候,严涛,你率兵进攻乐平城,我带人去南面会会他们·”·孟殊时说罢,令打马向南,带着半数兵力前往应战··那副将严涛得了命令,刚刚准备制服白马,忽然被暗处- she -来的一支冷箭扎穿右眼。
他立马抽刀出鞘,可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条精钢锁链勒断了脖子··陆简早已率兵埋伏起来,只等这个机会,他单枪匹马制服敌军副将,策马上前,将白马从地上提起,狠狠地抽了他一个耳光,吼道:“赵灵,你现在还不能死快他娘的给老子站起来”·白马被打得一个趔趄,倒在岑非鱼的尸体上。
听见周遭敌军搭箭张弓的声音,他心中怒火翻腾,以身护住岑非鱼的尸体,扬手全力挥出一掌··真气如汹汹海啸,迅速滚过地面,将方圆百步以内的人都震得血气翻涌、耳膜欲裂,身体被气浪撕扯得几乎要碎开,不少人更是被击至半空,气浪过后重重摔落在地,直是人仰马翻。
陆简见状很受鼓舞,暂时稳住内息,即刻站在马背上,向城外方向用力挥手,示意藏身于远处深林中的人,全军出击,一举- she -杀西城门前的弓箭手··“我不会让人再伤你,哪怕一丝一毫。”
白马将尸体抱在怀里,凝视着它,看着看着,他忽然像是受到巨大的刺激而丧失了理智,没来由地大喊起来,“这不是岑非鱼这一定不是他”·陆简只想让白马撑住,随口附和道:“对对对,这不是岑非鱼侯爷,你可千万要好好活着,等岑非鱼回来找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见陆简认同了自己的看法,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竟看不出是真心欣喜,或是已经疯得神志不清··“我得把它带上,回头拿给岑非鱼看看,竟有人敢假冒他。”
白马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将那尸体绑在自己马上··陆简看见那具腐烂的尸体,再如何都无法把它跟不可一世的岑非鱼联系起来,再看白马无视蛆虫,将尸体放在身后,忽然觉得这场面特别瘆人。
他瞪大眼睛,愣在原地掐了自己一把,想看看到底是不是在做梦··白马翻身上马,向城里狂奔,见陆简全没有行动的意思,不禁扬手在他马屁股上抽了一鞭,道:“回魂了南边什么情况”·陆简见白马那一会儿疯癫、一会儿清醒的模样,直觉毛骨悚然,但眼下情势危急,管不了那么多了,“周先生带人来救我们了”·“淮南王的人”白马分析起来,仍旧条理分明,“淮南王同我三叔亲近,只是想对‘怀沙帮’在江淮水路上的势力加以利用。
三叔只是个江湖人,而梁允却是个亲王,断不会真的为了三叔的请求而发兵增援·当年他出手相救于我,亦只是做个顺水人情,在这件事上,无论他的初衷如何,我都感激他。
可说到底,他绝不会为了自己与三叔的情谊,而冒险损害自己在朝堂上的声名·”·陆简:“看来你没疯不错,来的只是周先生自己的人。
队伍里有男有女,应该都是江湖中人,最多不过五百·”·白马震惊,问:“怎闹出那么大的动静”·陆简:“他们把树枝绑在战马身上,在沙场上来回跑动,扬起沙尘迷惑敌军,只是虚张声势、调虎离山,很快就会被发现。
侯爷,你若不愿看到我们全军覆没,就快些带我们突出重围·”·“行动要快,大家伙儿都听我指挥”白马迅速点兵排将,着人分从乐平东门、北门撤离,自己留在最后策应,同周望舒一道收尾。
众人有了主心骨,大军就像一个寻回双眼的盲人,信心、战力迅速恢复,在白马的指挥下且战且退,成功甩开剩余的追兵··等到孟殊时发现中计,再度返回的时候,乐平大营已人去帐空。
第109章 不甘·长安,四朝古都,金城千里,乃“丝绸之路”起始点·虽经汉末三国纷乱,险被毁于战火,但繁华更盛往昔,城中客商云集、胡汉杂居,透着巍巍华夏的雍容气度。
泰熙七年,五月仲夏··穿过长安城东清明门,入眼即是宽阔平直的御道,道旁桑、榆葱茏成荫·闾巷将并不算平整的城池分割成整齐的棋盘模样,划出富人居住的东市、商客旅居的西市,入夜仍灯火长明、车水马龙。
一个个棋盘格般的小院中,紫黑的桑葚挂满枝头,孩童们攀上树梢拍打桑果,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沿着明渠荡漾的碧波而上,穿过长乐宫里的假山、奇石,消弭于粉荷玉立的池塘。
月夜银辉洒落,荷塘中波光粼粼,仿佛碎了一地的琉璃·夜风裹着沁人的荷香,奔驰于天子驰道上,过光明宫与北宫而目不斜视,径直从巨大的朱门的缝隙间潜行而入,闯进天子所居的未央宫。
深夜,未央宫金光熠熠··朝代更迭,如今入主此巍峨皇宫的人,从打得单于孤将远遁漠北的汉武大帝,变成胡汉混血的匈奴单于刘彰··刘彰侧卧榻上,倚在窗边,面上带着病容,嗅到清爽荷风,终于打起了一点精神,叹道:“自朕辞去周武帝给的官职,到山中放牧,不知不觉已三十载。
而来三十载,朕都没有闻见过五月荷花的香气,原来这般清爽·”·皇后亦感慨颇深,道:“陛下卧薪尝胆,如此是您的天下了·”·刘彰苦笑,摇摇头,问:“太子去哪儿了”·皇后笑道:“今日陛下邪气侵体,卧病在床,和儿心中甚是担忧,今日终于安排好朝中事宜,关城门前出宫去昆明池,登豫章台为天子祈福。”
刘彰点点头,道:“玉儿可在宫中”·皇后哂笑,随口道:“刘玉- xing -子沉静,整日都在府中读书·星辰天象这些,他只怕一概不信,不像和儿这般莽撞。
但和儿也是关心则乱,病急乱投医,陛下不要怪他·”·刘彰:“玉儿像他娘·”·皇后闻言,但笑不语,眼中却没有笑意··长安城西南上林苑,昆明池沧波接天。
·豫章台下石鲸前,两艘小船停在一搜巨大的画舫前,浮沉飘摇··刘曜当先走下小船,躬身侧立一旁,扶着刘玉的手,带他走上画舫,调笑道:“还走得动,腿没软”·刘玉拍开刘曜的手,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
他的腿脚虽已可活动,但毕竟病过好几年,旧疾不时复发,头痛发作得厉害的时候,腿脚甚至会暂时失去知觉··刘玉自己扶着船舷站好,低声道:“两杯酒,都备好了”·刘曜闻言面色忽变,收回了本想搀扶刘玉的手,僵着脖子点了点头,不答话,像是不太赞同刘玉将要做的事。
刘玉并不理会刘曜,换上一副笑脸,兀自走入船舱,亲昵地喊道:“太子哥哥,我可好久没有与你喝酒了”·船舱中等候的人,正是汉国天王刘彰的嫡长子,现已被立为太子的刘和。
刘和年过而立,生得一副憨厚面相·他自幼跟随刘彰长在中原,一直过着给汉人“装孙子”的日子,为人精明,面上却老成持重,很得刘彰喜爱··月前,刘和更得匈奴五部中势力最大、作战最为勇猛的屠何部单于屠何耶何赏识,将美貌的女儿屠何绮赐给他做夫人。
所有皇子都对刘和尊敬有加,刘玉亦然··刘玉行入厅堂,先向刘和行过大理,得对方邀请,才在他身侧端正坐好,先向天神祈求还父亲健康,而后举起酒杯,恭祝兄长喜事连连,只字不提钦天监观星所察。
刘和:“父王今日卧病,我来豫章台为他祈福,才知道你已在此待了五日,白日祈福、夜观星象,实在仁孝·不知,钦天监所观之天象如何”·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刘玉给刘和倒了杯酒,淡淡地说道:“钦天监说,荧惑逆行守心前星。
心宿乃天子明堂,荧惑星逆行而守心宿,只怕有人想反·”·刘和喝得微醺,以指叩桌,道:“那钦天监是个汉人”·刘玉:“周武帝时的旧人,守在豫章台许多年了。”
“汉人看不得咱们好,他们说的话,你绝不能信·荧惑守心,天子有灾不如就让钦天监大义捐身,为父王挡住灾厄”刘和吩咐下去,当即将钦天监车裂,眼也不眨。
可见,刘和纵然老成持重,却对汉人恨入骨髓,根本不把他们当人看··刘玉目光沉凝,面色却忽然变得煞白··刘和见状大笑,对着刘玉一通安抚,道:“你久在关外,不知关内情势,汉人没一个好东西,只想着让我们当牛做马。”
他将汉人痛骂了好一阵,不知有没有考虑到,刘玉的母亲也是汉人,自己的父亲还是“汉国”天王··“父王安危,至关重要,灾祸……是该移到别人身上。”
刘玉勉强地笑了笑,再次向刘和敬酒··不知是否是太过害怕,刘玉的手抖得厉害,竟将刘和的酒杯打翻在地·他吓得跪伏在地,连连道歉,速命刘曜拿来一个崭新的黄杯。
不知为何,刘和饮下这杯酒,忽然觉得酒劲上头,心道:“这酒我日日都在喝,却不知为何,今日喝起来醉得格外厉害·”·刘玉极擅察言观色,见状连忙假装喝醉,解了刘和的尴尬。
片刻后,他起身告辞,假装已经走不稳路,在刘曜的搀扶下乘着来时的小船,驶离了画舫,驶出昆明湖,回到长乐宫··第二日清晨,侍女打开刘和的房门,瞬间惊得摔落了手中铜盆。
热水洒了一地,随船的浮沉向前流动,往前流时是清水,往后退时已成了血水——刘和衣衫不整地压着屠何绮,屠何绮身上全是鲜血,被一把袖里弯刀割破喉管,那弯刀正是刘和的贴身物。
此事说来十分蹊跷··一来,匈奴人不讲中原礼法,且匈奴女人地位不高,屠何绮已被许给刘和为妻,若刘和想在成婚前同她行房,她开始兴许会拒绝,但若后来抵抗不了,多半就会从了。
二来,刘和身边从不缺女人,全无必要去强暴自己未过门的妻子;纵使他真是一时冲动,以他的- xing -子,亦断不会对屠何绮痛下杀手··可若说有人陷害刘和,却也说不通。
因为,在这大半月间,没有一个皇子曾经到过昆明湖·刘玉虽到过,可皇后作为太子的生母,为了巩固儿子的太子位,一直刻意挑拨刘玉和刘彰的关系,早就打点好上下,每当刘彰问起刘玉的下落,旁人总说,刘玉在府中读书。
皇后着急,无法顾及其他,连夜传来钦天鉴、昆明湖的守卫以及刘和的侍从问话·可钦天鉴已被刘和车裂,其余众人,竟没有一个说曾在昆明池见过刘玉·皇后知道,太子是被刘玉给算计了。
再说另一面··屠何耶和惊闻噩耗,气得当场砍了前来报信的人·他势力很大,本就不服刘彰,好容易才想休战言和,让女儿下嫁给太子,不料女儿竟为刘和残害身亡。
屠何耶和从不会忍气吞声,三日后就将刘和请到自己部落中,拿着刘和的贴身弯刀,将他割喉杀害了·而后,屠何耶和甚至将刘和的首级撞在白玉匣中,送到刘彰面前,只让人带了一句话,“一命抵一命,你我恩怨两清,往后各自为战。”
刘和自幼长在中原,心里笃信的,是中原人的“仁义礼智信”,见屠何耶和对自己拔刀相向,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如此,不明不白地丢了- xing -命··刘彰痛失爱子,可死者已矣,他更担心匈奴五部离心离德。
正当他苦恼时,刘玉挺身而出,自请去屠何部中化解恩怨··刘玉以替父兄赔罪为由,前往至屠何耶和部落,白日里好言相劝,受了不少羞辱,却任打任骂·到了夜里,他暗中找来屠何部里的内应,用计毒杀屠何耶和,而后联合匈奴势力第二的“儋林”部,将屠何部落中所有反抗者尽数屠杀。
自此,儋林部在刘玉的帮助下,一跃成为匈奴五部之首··刘玉并未同儋林部联姻,而是娶了屠何耶和的小女儿,借助屠何明月之手,取得了对于骁勇善战的屠何部的控制权。
刘彰精明一世,忍辱负重成为汉国天王·他并非看不出刘玉所使的手段,但他的日子不长了,想要再培养一个如刘和般称心的继承人,绝无可能·再者,刘玉面上温和、内心狠毒,太子都难逃其手,更何况其他皇子他少时曾在天山习武,说不得有叶色勒教的势力在背后支持,汉国册立谁为太子,已依不得刘彰。
刘彰写下圣旨,长叹一声,自语:“玉儿像朕·”·刘玉坐在东宫中,盯着桌案上的一方空印盒,叹道:“曜哥,我们什么都有了,唯独缺一方印鉴。”
·刘曜无所谓道:“太子印明日帮你去集市上刻一块·”·刘玉笑道:“谁做太子,全凭本事·我要太子印鉴做什么”·刘曜:“那你要什么”·刘玉提笔,在纸上写下“承天受命,既寿永昌”八个大字。
刘曜冷不丁地问了一句:“那女人怎么样”·刘玉:“我同她逢场作戏,目的是为了得到屠何部的战士·”·刘曜又问:“那父亲呢”·刘玉被问得一愣,想了片刻,道:“他把我送到关外为质,逼疯我娘,你觉得,我该为他默许我回中原而感恩戴德”·“逢场作戏。”
刘曜的脸色很难看,“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跟我……我明白了·”他没等刘玉回答,只是看了一眼刘玉,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兀自走出东宫。
“世间哪有那么多情爱可言,逢场作戏,有何不可”屠何明月从屏风后走出,施施然向刘玉行了个君臣礼,“殿下不去劝他,不怕他生出反心”·刘玉失笑摇头,道:“曜哥不会反。
倒是你,生得冰肌雪骨,心却毒如蛇蝎,无论对屠何耶和、屠何绮或是我,都是毕恭毕敬·可谁能想到,你会联合外人,杀害自己的亲姐姐和父汗,只为做汉国的太子妃。
你真的只想做太子妃、做皇后”·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屠何明月也笑了起来,道:“我的故事太长了,没甚意思,殿下不会想听。
但我与您的目的一致,从不甘为人下·”·刘玉:“从前的日子太苦了,你不想提,我亦不想·你心不甘,我心亦不甘,如此说来,我两个倒可算是知音了。”
屠何明月:“殿下在发愁何事”·刘玉:“我手下只有屠何、儋林两部,俱是匈奴人,杀敌虽凶猛,但没办法降服汉人·我要在军中扶持自己的人,要有胡人,也要有汉人,却不知该找谁。
你冰雪聪明,可有办法为我分忧”·屠何明月:“臣妾听闻,殿下少时曾与一位羯族少年共患难·而今,那少年得光明祭司真传,武艺卓绝,世间罕有敌手,说不定能同天山教主玉炼苍平分秋色。
此人已是大周的清河侯,更在济北起兵同朝廷作对,若殿下将他收入麾下,又何惧他日被玉炼苍反噬”·刘玉恍然大悟,道:“我竟忘了白马可他自认为是汉人,只怕很难为我所用。”
屠何明月:“岑非鱼被齐王杀了,柘析白马与他关系非同一般,恐怕正在图谋复仇,但他手上只有残兵败将·”·刘玉闻琴音而知雅意,心下豁然开朗。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白马出乐平、回平原,转眼已过了大半年··春去秋来,平原城的桃花开了又谢,悠悠青山、层林尽染,枫木红得如同燎原的火凤,岑非鱼却没能浴火重生,他始终没有归来。
白马遣散了伤兵,任所有人自由来去,麾下只剩三千兵马··两年前,岑非鱼在清河侯府种下石榴树,同白马点将起兵,手下精兵良将三千余·二人为迎楚勤王,奔赴馆陶响应澹台睿明,作为开路先锋攻建邺,以三千骑兵围困邺城五千守军,威风无匹。
无奈澹台多行不义,劫掠城池惊动朝廷,大军即将破城之际,突遭朝两路援军奇袭·孟殊时与广平太守的联军,将澹台逼得一路难逃,令其殒命于白马渡·岑、白侥幸逃脱,一路东扯、屯兵荏平,敕勒穹庐于此战中为孟殊时所杀,“济北六骑”六去其一。
当时是,岑、白两人意气风发,草草休整过后,决定发兵滋扰建邺,纵不能强攻破城,亦要扮作马匪洗劫守将梁信的府库··正在此时,齐王亲信、青州刘伯根领“天师道”众向朝廷发难,孟殊时前往平叛。
趁着朝廷无暇他顾,岑、白两人带兵在青、冀两州劫官府府库、收囚犯及流寇,得兵马五千余,杀广平太守为敕勒报仇,斩幽州刺史威震济北·两人对百姓秋毫不犯,顺利抢占平原县,在当地休憩整军。
其后,匈奴挥师东进,并州爆发战乱,并州将领甘元平率领五万难民,组成一支乞活军,绕道幽州东进,南下直逼平原·白马劝降了甘元平,收编了他的军队,自此麾下兵力达三万。
年结过后,白马解了岑非鱼的心结,带兵西进,响应楚王勤王的号召·适逢孟殊时平定“天师道”,带着刚收编的五万大军截击岑、白两人,将他们逼至泰山山- yin -。
当时,孟殊时与白马对峙,双方交战数十次,未曾损伤一兵一卒·孟殊时想劝降白马,但齐王与岑非鱼有旧怨,暗自派遣天山高手,临阵换下孟殊时,夜袭岑、白营地,只因走漏了风声,反而受制于人。
纵使如此,岑非鱼与白马对天山高手的存在始料未及,虽占天时、地利,但人和不足,被打得溃不成军·此战中,邱穆陵真、弓良骥、桃冉、闫延年战死,“济北六骑”仅剩苻威一人,白马麾下仅余三千兵马,同两年前他与岑非鱼从清河起兵时,几乎一模一样。
岑非鱼与苻鸾作为疑兵引开敌军,白马与陆简方得领兵撤退·他们在乐平等了月余,没等到凯旋归来的岑非鱼,等到的只是孟殊时的三万大军,以及岑非鱼的尸体。
幸而,周望舒与乔羽带人前来救援,孟殊时又不愿对白马下杀手,白马方得逃脱,退回岑非鱼许他一生一世的平原··白马满心苦恼,无人可倾诉··一切尘埃落定,想走的走了,该散的散去,重伤不愈的兵士,葬满南山脚下的那片枫木林。
寂寥秋夜中,与周望舒秉烛夜谈时,白马才终于吐露心声:“我们起兵时意气风发,没想到兜兜转转,结果回到了原点,岑非鱼连- xing -命都搭了进去,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他娘的,真没用·”·周望舒:“夫战,天时、地利、人和,打仗只能尽力而为,顺天应命·我常听父亲说,‘做将军的人,要能打胜仗,更要能打败仗。
’后来,他去了巴蜀,打了一场必败的仗,但他是个英雄,在我心里,在青史中·”·若换作从前,白马断然不会信命,可时至今日,他不得不信——他从没有做错过什么,起兵作战,是为道为义,但天道不在大周,天道不顾惜百姓。
白马苦笑,道:“顺天应命楚王两度南上,我和岑非鱼两度西进增援;楚王两次俱败在齐王的- yin -损计谋下,而我们着两次都被孟殊时拦住。
时也,命也我从来不信命,但孟殊时仿佛是我命中克星·”·“楚霸虽雄,败于乌江自刎;汉王虽弱,竟有万里江山。
天有不测风云,世间至理即是无常·”周望舒伸手,帮白马揩掉面颊上的泪水,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慢慢打开,原来是一碗色泽金黄的、气味香甜的饴糖,“吃点糖”·白马最怕别人哄自己,周望舒的手一触到他的脸,他就止不住鼻尖发酸。
待他见到周望舒用尽全力,却只想到这么一个快十年不变的、笨拙的方法来哄自己,便再忍不住,崩溃大哭:“岑非鱼一定还活着”·周望舒:“二哥的甲胄、喜服、锁甲,足以证明那确是他的尸体。
我知道,要你接受这件事很难,就像我母亲,过了近二十年,都无法接受父亲的死讯,但他确确实实是离开了·”·白马:“那尸体明明就不是他我不接受,永远都不能接受。”
周望舒:“岑非鱼眼看曹家灭门、并州军全军覆没,仍旧挣扎着活了下来,因此,他才能遇到你,你才能遇到他·”·白马知道,周望舒说得不错,可他就像自挖双目、自刺双耳一样,对这些证据视而不见。
他的双眼失去了焦点,喃喃道:“他明明还在世的呀,可半年过去了,他为什么不来找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周望舒红了眼眶,他把白马抱在怀里,轻拍他的后背,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温和的语气,低声道:“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走下去,白马,别钻牛角尖。”
白马抹了把脸,把尚未流出的泪压了回去,仿佛是正在和自己角力,使劲摇头,咬牙切齿,道:“我要杀了梁炅,替岑非鱼报仇·”·周望舒摇头,忽然问:“仇恨的尽头是什么”·“我不知道。”
白马摇闭目,忍住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周望舒:“放下吧·”·白马:“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若不为他复仇,就再没有活着的理由。
三叔,你想要我死,还是看我痛苦地活着”·周望舒无语凝噎,叹了口气,道:“活着·”·白马没有听进周望舒的劝说··他剃掉了一头长发,打扮得仿佛岑非鱼一样,穿着岑非鱼爱穿的衣服,喝岑非鱼爱喝的酒,没日没夜地研究沙盘,企图凭着手中的三千人马,扳倒齐王的数万雄兵。
如此过了一日,又是一日,过了一月,又是一月,白马始终找不到任何机会·他气恼地将沙盘一脚踹翻,拿起岑非鱼给他的“如幻三昧刀”,准备只身杀进洛阳宫刺死齐王,就如同当年潜行入宫准备刺死赵王的岑非鱼一样。
即在此时,转机出现了··平原城外,忽然出现一伙匈奴流寇的身影·这是一支在战斗中被冲散的匈奴军队,因为伤残甚多、战力微弱,仅凭他们自己的力量,根本没有办法穿越兵荒马乱的中原大地,千里迢迢回到匈奴。
但是,流寇头领、匈奴人浑粥必,一心只想回到西面·他听闻济北有一支军队,将领乃是羯人,队伍中的兵士有胡有汉,便起了投靠的心思··浑粥必不敢空手前来,探听到白马的过往,便带领手下埋伏在齐、楚二王激烈交锋的战场边缘,趁乱截下了齐王的部队,斩将夺旗,提着将领的头颅来到平原,以此作为自己的“投名状”,请求白马收留他的一千残兵。
白马将齐王视为血仇,但凡见到他的敌人,便引以为自己的朋友·他把浑粥必放进了平原城,浑粥必为人处世小心谨慎,入城后一直留在军营里,从不敢私自侵扰百姓,得白马赞许。
待到同白马熟悉以后,浑粥必忽然提议,请白马与他共同投奔刘氏汉国,向周朝发兵,为鄄城公报仇··白马没想到,复仇的机遇竟不期而至,可临到此时,他却又踟蹰不前了,扪心自问:“我到底算是胡人还是汉人若我是胡人,匈奴人为何要屠杀我全族若我是汉人,齐王为何要对我赶尽杀绝现在,有一个为岑非鱼复仇的机会摆在我面前,或许确实有刘玉在背后捣鬼,但我若不抓住这个机会,恐怕往后再难轻易得到兵马粮草。
不为岑非鱼报仇,我可甘心”·白马思虑再三,渐渐陷入了迷茫,他不甘心··第110章 复仇·八月十五,明月高悬天际,白如玉盘··风涌云动,清晖若水流,人行其中,仿佛置身于清澈湖底。
陆简成日看着白马的愁容,心中甚是窝火,曾一不做二不休,将自己脱光了塞进白马的被窝,说要牺牲小我拯救将军,自然,被白马用铺盖卷着扔出了房门··陆简并不气馁,趁着中秋佳节,拉上苻威、寇婉婵,邀上岑非鱼的几个亲信,在府中小院里摆开玉盘珍羞、让人奏响丝竹管弦,花心思准备好一场夜宴,想叫白马知道,人间仍有人间的味道。
陆简怕白马不肯来,便大着胆子,将周望舒和乔羽都请了过来,心想:“老子把尼姑都请来了,他还好意思躲着不来”·然而,到了戌时三刻,众人皆已落座,唯独白马不见人影。
苻威:“嘿,狗头军师你不是说自己算无遗策”·山中无老虎,陆简称大王:“老子就怕他来呢他若不肯来,我就有由头揍他一顿,看我不揍得他那张小白脸上开起大染坊。”
话虽如此,陆简实际上很怕白马不来,等得几欲抓狂,附在苻威耳边恨恨道,“咱怎么跟了这么个实心眼儿的老大他俩的感情,难道比海更深”·苻威叹息:“若老大若没有这样的真- xing -情,咱又怎会一直跟随他等他迈过这道坎儿,割舍了心头牵挂,怕是要天下无敌。”
陆简摇头,险些被苻威的话酸倒牙,正要派人去催,便见月光下,白马乘云踏风从天而降··白马独自面对大军惨败,须扛起几千人的失落,日间忙碌,傍晚时趴在桌上,一不小心就睡了过去。
他又发了噩梦,梦见自己同岑非鱼身陷于翻滚着毒瘴的沼泽里,挣扎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他拼尽全力想要将岑非鱼从泥淖中拽出来,反令两人都越陷越深··这段日子,白马总是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面色愈发苍白,眼下带着两片青黑,两眼轮廓更深刻了,像一头受伤的鹿,令人只消看过一眼,就觉得没来由地揪心。
但今日,白马似乎有些不同·他穿一袭白衣,显得形销骨立、身材瘦长,仿佛是一颗竹笋历经暴雨雷电后,被天公、时节、年岁揠苗助长,迅速抽成了修长笔直的竹子。
然而,他表面上看起来病弱,眼中却藏着比往常更盛的精神气,仿佛一棵看似易折的修竹,但韧- xing -自在其中,任谁都不能将他压弯了腰··白马坐上主位,笑了笑,叹道:“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我可不信”陆简单手支颐,“且”了一声,视线落在白马脑后辫子上捆着的铜铃上,那是岑非鱼为白马求来的,想来已有四五年光景,隐约透着几丝锈迹。
白马白了陆简一眼,也对他“且”了一声,端起酒杯,遥敬众人,道:“诸位,赵灵没用,令你们担忧了,实在对不住今日,我们同饮此杯,往事俱如云烟,就这样揭过去罢。”
浑粥必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实际上,浑粥必是奉了“汉国”太子刘玉的密令前来,势必要劝降白马归顺汉国,为刘玉所用·但他和白马相处了几个月,知道白马的部落受匈奴劫掠、白马自己亦曾在匈奴饱受欺凌,但白马非但没有把身为匈奴人的他视作仇敌,反倒在他最“困顿潦倒”时,将他收留进城。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注意到浑粥必面上神色,笑道:“浑粥将军,你且放心,我虽不想再打仗,但一定会将你们送回家乡·真说起来,你们‘汉国’的太子刘玉,也算是我过命的朋友呢”·人心都是肉长的,浑粥必心怀鬼胎而来,却受白马真情关照,此时已是满怀愧疚,听白马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哪里还有半点想要坑骗他的心思他摇摇头,道:“多谢侯爷浑粥必愿意追随您征战,若您憎恨匈奴人,我便不回匈奴了。”
白马眼中闪过一丝错愕,直截了当地问:“那刘玉交给你的任务怎么办你不用惊讶,我前段日子虽万念俱灰,可眼睛还没瞎·若我当真疯到没了理智,陆简脱光衣服躺在我床上的时候,我只消把蜡烛一吹、再拿个麻袋往他脑袋上一套,凑活凑活也就把他给办了。
可你们没看见我把他打包丢出房间了么”·“你们说你们的,没事别扯上老子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心当成驴肝肺。”
陆简红着脸,拿起酒壶,在桌案上敲得当当响··酒过三巡,白马与浑粥必也把话说开了··白马喝得开心,扫了一眼庭院,面露疑惑,问:“三叔,你帮里的人怎没来”·怀沙帮有两百女兵,有些是如是观的密探,有些是青山舫的杀手,还有一些,是周望舒从洛阳救下来的青山楼里的倡优,天下大乱,她们的命就更苦了。
周望舒:“她们在营中过节,相互作伴·”·寇婉婵:“侯爷肯收留我们,我们已感恩戴德,这样隆重的宴会,女人们是不上堂的·”·白马用人从来不拘一格,对“怀沙帮”救援自己的事很是感激,听寇婉婵这样说,不禁皱眉,道:“为何女人不上堂寇姐姐,你这样英勇精明,比陆简不知强了多少,难道还同旁人一样瞧不起自己”·寇婉婵被白马问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只道:“自古皆是如此。”
“大家听好了·我自己,”白马伸手,指了指自己这一头赤色短发,“从来就不墨守成规·我不会像旁人那样,以种族、血统、门第、出身,抑或是诸位的过去,将你们划为三六九等。
你们在我眼中都是人,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只要想和我一同行军作战,我都会将你们同等而视·有的人天生人体衰力弱,那并非他们自己所愿——我过去亦是如此,偶得奇遇才,成就了一身武功。
我不会轻视任何人,除非他们自轻自贱、无信无义·”·白马说罢,笑了笑,道:“行了,冠冕堂皇的话,我不说了·今日我决定,在军中特设一支‘青衫营’,专收女子,由寇姐姐带领。”
他转头望向乔羽,“乔姐,若你的人想要留下来,我会安顿好他们·”·乔羽点头,淡淡道:“那便让她们自行决定去留·”·众人鼓掌起哄,寇婉婵脸颊烧得通红,自然不好拒绝白马,只问:“为何叫青衫营”·白马冲寇婉婵眨了眨眼,示意她看看自己的衣服。
寇婉婵穿着的,正是一身竹青色男装·她听完白马的话,心中感动无以复加,但她是个久经风尘的人,喜怒不形于色,说了两句调笑的话,便将事情了过去··怀沙帮众被请了过来,女人们再谢白马的大恩,拿来古琴、琵琶,为宾客乐舞助兴。
白马喝了很多酒,脸颊微微发红,趴在桌案上,望着热闹的庭院,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看似风光,心里却已经空了,即使仍旧会笑,但再也不会快乐·他不敢让别人发现他的落寞,便笑着欣赏乐舞。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南方来的女人们,正唱着楚地民谣,歌声空灵如山岚,仿佛带着着空谷幽兰般的香气,传到白马的耳中、眼中,沁入他的心里。
在这清冽的歌谣中,他恍惚间仿佛沉浸在了一片烟波浩渺的水域里··“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水声泠泠,白马拿着竹篙,在岸边泊船,等待他的心上人。
小舟的吃水猛然大增,船身摇摆,白马抬头望去,只见迷蒙烟雾中,岑非鱼走上了自己的小船··岑非鱼的脸,在这重重雾霭后若隐若现,扬眉轻笑,问:“快开船啊,总看着我做甚难道我就不是王子”·“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是王子,我还是皇帝呢。
坐好”白马一撑竹篙,小舟就仿佛乘云驾雾般,摇晃着从岸边飘到了湖心··“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天地间都是雾霭,仿佛鸿蒙初开··岑非鱼摸着白马的面颊,告诉他:“我很想你·”·白马抱住岑非鱼死不放手,同他一起倒在不知是云雾、山岚或是湖面水汽的凝成的白雾里,仿佛倒在了柔软的棉絮上。
他与岑非鱼一同翻滚、相互亲吻,没有距离地紧紧贴在一起,耳鬓厮磨··“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雾气忽然散开,白马的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瞬间清醒过来,猛然站起,茫然四顾,入眼只有黑沉沉的天空,以及风中飘摇的烛火··“岑非鱼——”白马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我放不下你啊”·天地浩大,白马放声哭喊,却连自己的回音都听不见。
※·九月末,白马带着四千人马,潜行至长安城,以曹家的藏金图作为敲门砖,叩开了城门,得到汉国“天王”刘彰的接纳··只是,刘彰并不重用白马。
幸而,浑粥必为白马作引荐,助他顺利投入太子刘玉麾下··不知为何,当刘彰听闻此事后,忽然对白马重视起来,虽卧病在床,却数次传召白马至未央宫,于御书房中与他独自谈话。
刘彰所问并无特殊,皆是有关赵桢、阿纳希塔的旧事,末了,只道自己佩服玉门并州军,欣赏白马忍辱洗冤的韧劲··白马凡问必答,对刘彰未有隐瞒,更以刘玉曾舍命相救为由,向刘彰保证,会为太子鞠躬尽瘁。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可事实上,白马能看出来,刘彰并不信任自己,一是出于直觉;二是因为刘彰精明,绝不可能不知道白马前来投奔的目的,只因白马尚且有利用价值,他就先不说破,只一味地哄着白马,这样的态度,是因为他不打算对白马委以重任。
白马倒不在意,刘彰不看好他,但刘玉却很需要他·不久,他就被刘玉封为右将军,地位仅次于左将军刘曜··周望舒百般劝阻,白马却一意孤行··至于白马的手下,他们各个都存着为岑非鱼复仇的心思,浑不在意什么胡汉、什么阵营,只求能得雄兵,与白马可谓是“上下一心”。
周望舒心中有些气恼,若换作从前,他若已出言警告,而对方却不听劝阻,他定不会再与对方纠缠·可现在,岑非鱼不在了,他不得不将自己视为白马唯一的亲长,觉得自己与白马之间,仿佛被数万条无形的丝线牵连着。
他放不下白马,无法一走了之··周望舒思虑再三,带着乔羽及怀沙帮众五百人,暂时跟随白马征战·“青衫营”中的女兵们都是江湖儿女,身负武艺,心中更有一口傲气,行军作战竟比男子更加骁勇,攻坚拔寨无往不利。
白马为报仇舍生忘死,凡战必拼尽全力·为祭奠岑非鱼,他总穿一身白衣,每回斩将夺旗,衣袍却未染上一丝血迹,因此得了一个“白罗刹”的恶名··“白罗刹”带着凶恶的匈奴铁骑,一年之内,先后攻壶关、陷魏郡,攻邺城、克赵郡,又同刘玉、刘曜以及转投刘玉麾下的桓郁联合作战,迅速攻陷冀州郡县百余个,受封汉国“大将军”,兵众十万,实力空前。
这一年来,齐王军中为白马所俘虏、斩杀的天山高手,数量超过了两百人·偌大一个天山派,几乎被“白罗刹”掏空了··刘彰卧病在床,每每听见有关“白罗刹”的丰功伟绩,总是先赞叹,而后露出复杂的神色,旁人都能看出,他对白马的猜忌越来越重。
他曾试探- xing -地大加封赏白马,而白马却拒不肯受,既不要在长安开府,也不要刘彰所赏赐的封地,只要兵马粮草、只肯带兵打仗·刘彰的担忧加剧,发出圣旨,要收回白马手中的兵权。
但那道圣旨,根本就没能流出长安——如今刘玉已能独挡一面,暗中派人劫下圣旨,送回一封书信给刘彰,信上只有寥寥四字:“他不知道·”·旁人看得一头雾水,刘彰却惊得摔碎了砚台。
世事无常,刘彰尚未来得及对白马发难,便因旧疾复发而病逝·他与刘玉间的那个,关于“他不知道”的秘密,也随着他的去世,被永远地埋藏了起来。
在外征战的刘玉放下战事,赶回长安即位,不料,路上遇到宇文部鲜卑骑兵,以及齐王次子梁信夹击,被困在河内进退不得··白马率兵来援,同梁信在武德相遇,终于吃了一年来的头一场败仗。
这次败仗,非是因为白马决策失误,而是因为兵力悬殊·此番他南下解救刘玉,只带着三万轻骑兵,而梁信为了扭转大周的颓势,却是孤注一掷,带上了十万大军来攻刘玉。
三万久未吃过败仗的人,对阵十万背水一战的人,三次冲锋均未能突出重围,士气越发低迷··梁信曾在建邺受白马羞辱,而后发愤图强,已是今非昔比··他留心收集了有关白马的情报,使出一招离间之计——传信给白马,告诉他:周望舒在齐、楚二王于长安混战时,趁乱盗走了白马玉符,并把这块藏有楼兰密宝的符节,交到了淮南王手上。
白马并不贪图宝藏,但他对周望舒隐瞒自己,将属于父亲、曹祭酒和老齐王用命保护的东西转手奉送淮南王的事,多少有些耿耿于怀··不怪白马心胸狭窄,而是关心则乱。
岑非鱼死后,周望舒俨然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白马不信周望舒会一面跟随自己征战,一面暗中支持淮南王·他秘密派人前往江南打探消息,得知淮南王竟已寻得密宝,并以瑟明帝国的精良武备打造出一支劲旅,名唤“白马军”。
白马气得一把捏碎密信,当着一众将领的面向周望舒发难··主帅帐中,灯火煌煌··白马将密信化作的齑粉甩开,质问周望舒:“你为何如此行事”·周望舒淡淡地说到:“你之起兵,仅为泄一己私愤。”
白马:“齐王无道,我借匈奴人的兵来对付他,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周望舒摇头,道:“白马,你若真是胡人,我必不多说一句·可你是大哥的儿子,身上流淌着汉人的血,怎可为报私仇,带领匈奴铁蹄,践踏我中原山河”·白马沉声道:“你早就想离开我了,是不是”·周望舒:“我不想见你一错再错。”
“岑非鱼死了,此仇此恨,永无绝期”白马无从反驳,瞬间暴怒,“周大侠若认为我不仁不义,那就请脱下我军甲胄,回江南去罢”·周望舒二话不说,解下自己的铠甲,将甲胄叠好,整齐地摆在沙盘上,道:“告辞。”
周望舒说罢,转身走出营帐,头都不回··白马颓然跪地,一拳打散了沙盘,吼道:“你们都滚”·营帐中,所有人都沉默了。
陆简叹了口气,试图将白马从地上拽起来,可白马内力深厚,不是陆简随意拽得动的,他无奈道:“你别装了,你发脾气的时候不是这副模样,你是害怕被齐王打败,故意要赶我们走。
‘白罗刹’可是是修罗恶鬼呀,竟会害怕吃败仗”·“算我求你们,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白马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不过短短一句话,他却几度哽咽,“别跟我一起丢了- xing -命,不值当。”
陆简笑道:“周大侠不是你的兵,自然来去自由,可我们是·我们若临阵脱逃,算什么英雄好汉他瞒着你把你的宝贝给了别人,这事儿确实做得不地道。”
·白马摇头,道:“他只不过给了淮南王一些破铜烂铁,那些东西,怎能比得过他日夜陪在我身边错的人是我·”·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陆简了然,“你果然是故意逼他走的。”
“这一年来,我带你们南征北战,倒头来又被梁信围困,这都是因为我多行不义,合该有此报应·”白马从地上爬了起来,整理好凌乱的短发,从沙盘上抓起一把沙子,洒在周望舒的盔甲上,“我不该为了给岑非鱼报仇,而将你们当作筹码,将华夏河山当作棋盘,把黎民百姓视为草芥。
死者已矣,活着的人才更重要,这个道理,我到此穷途末路的时候,才真正明白过来·”·白马拍拍手,流沙从他指间滑落,“你们走吧别跟我一起丢了- xing -命。
所有的杀孽果报,赵灵一并承担·”·沙尘扬起,铮亮的银甲上,刺目的反光变得模糊了··陆简:“将军怎会有业报地狱空空荡荡,恶鬼都在人间,你是带我们降妖伏魔来的。”
传信兵突然闯入营帐,报:“梁信全军出动,准备向我军发起总攻”·“你说什么向我们发起总攻,出动全军”白马闻言一惊,不禁将沙盘上的盔甲向前一推。
三十斤的铁甲猛然落地,砸在陆简脚掌上··陆简双手抱腿,往地上一滚,“我死了”·传信兵擦了把汗,丢给陆简一个白眼,转向白马,肃容道:“据探子回报:梁信撤了与宇文部鲜卑共同围困太子的五万兵马,麾下总共十万三千人,至多两个时辰后,即可到达战场。”
“起来,别闹了”白马踹了陆简一脚,抛下杂念,迅速让头脑冷静下来,对此事条分缕析,“按理来说,汉国太子再如何都比我重要,梁信撤兵来攻我,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陆简捂着屁股爬了起来,面上仍旧是一副戏谑神色,看不出丝毫紧张,问:“你那样羞辱他,他难道不恨你”·白马:“我幼时给刘玉当牛做马,现下哪还忌恨他利益面前,没有永远的敌人。
都是男子汉大丈夫,我给梁信的那点子羞辱不算什么,他不至于恨我至此·梁信不是三岁小孩,带兵打仗的人,不会随意牺牲手下人的- xing -命来泄一己私愤,我……算,且暂不提,过后我自会向你们负荆请罪。”
陆简煞有介事道:“其中定然有诈·”·白马:“我们只有三万人,梁信已亲领五万兵马围困我们,全无必要再增援兵·眼下他全军出击,或许目的并不在我们,而是受到了来自他人的威胁。”
苻威:“刘曜有十二万兵马,太子受困,他已赶去解围,如今正与宇文部鲜卑对峙,他不可能来支援我们·”·陆简:“桓郁正在攻邺城,若将此城拿下,洛阳指日可待。
他本就没有为臣的心思,太子被困,他不过从八万大军中抽出五千步兵派来解围,指着他救我们”·“鲜卑”白马喃喃自语,思前想后,总觉得期望檀青来救自己,就好比期望周望舒爱上檀青一样,是几乎没有可能的事情,“现在有两种可能:其一,与梁信相约围攻刘玉的,是在幽、并二州北面活动的宇文部鲜卑,因为汉国侵占了他们的土地,故而与汉国为敌。
鲜卑分裂成三部,其中,慕容部已被段部兼并,宇文部的势力不大,举全族兵力南下、城防空虚,会不会发生了异变,被段部侵吞了若是如此,梁信很可能知道段部要向宇文部发起进攻,故而早早躲开,任他们自相残杀。”
陆简:“其二呢”·“其二,我段部鲜卑的安达大权在握,带兵来救我了·”白马说罢,自己都觉得这是天方夜谭,不禁笑了起来,“我觉得不大可能。”
陆简抹了把鼻子,道:“大将军可不要看不起人”·白马看出来了,“陆简,你他娘的知道了些什么知情不报,当心老子军法处置。”
陆简:“段部鲜卑的主张,是连汉抗周·你的好兄弟檀青,正带着五万大军来援·他的两个兄长段若末、段若明,分别带着八万大军,从西、北两面合围,打算剿灭宇文部的最后一点力量,顺便买给汉国一个人情。
檀青负责东路,但他已经传信过来,说要顺道过来救你·”·白马失笑摇头,道:“檀青手上兵最少,而且东路上还有梁信陈兵于武德,为何上边会让他负责东路明明是被人算计了这样重要的情报,你怎现在才说”·陆简:“你忙得很,不得空看檀青的信。
檀青只好传书给周大侠,结果周大侠话还没说,先被你给气跑了·”·白马羞红了脸,怒道:“闲话休提陆简,你带上一队人马,先行到北面查探情况;余者各自清点人手,到时听我号令,一起冲出去。
若见势不妙,你们就逃;若逃不掉,就将我绑了送给梁信·”·众将闻言,哈哈大笑··陆简:“哪有你这样灭自己威风的兄弟们怎么说”·众将齐声吼道:“誓死护卫大将军”·经白马一番剖心,他麾下众将领空前团结,士气高昂。
他亦受鼓舞,心里有了底气,掀开营帐疾行而出,冷不防撞到了一个人,抬头一看,既惊又喜,还有些害怕,低声道:“三叔”·周望舒手里拿着个食盒,递给白马,道:“奶糕。”
“愣头青给的”白马忽然觉得胃口很好,接过食盒,就蹲在地上吃了起来··周望舒点点头,话不多说,两个人先前的矛盾,就这样云淡风轻地揭过了。
他兀自走入营帐,再出来时,已经穿好了铠甲,见白马吃得开心,便不催促,站在一旁等候,道:“檀青已查明,他的父母俱是被他父亲的另一位夫人毒杀的·”·白马手上动作一滞,险些被噎住,咳了几声,道:“他同我说起过,但那位夫人已经卧病,他拿不出切实的证据,一时间很难说服旁人,他心地善良,没办法狠下心来对个女人下毒手。
那位夫人的儿子,似乎是叫段若末因为能耐不够,一时半会儿当不上单于·他家里几个兄弟争得你死我活,约定谁能统一三部,就让谁当单于。
依我看,这多半是放屁的·我……当时没什么心思,故未向他细问·”白马吃完最后一块奶糕,长长地叹了口气,“其实,这一年我拢共没给他回过两封信。
我这个大哥做得不好·”·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山高水远,鸿雁难传·檀青心胸开阔,知道你心里苦楚,自不会同你斤斤计较。
他一直韬光养晦,如今准备动手夺权,想让你帮忙想想办法,等见面再说吧·”周望舒抬起手,吹了个口哨,一只海东青从半空中俯冲下来,停在他肩头,他从海东青的小腿上取下密信,“半个时辰后,两军同时行动。”
“他若真想夺权,就该去打刘玉·过来救我做甚这样的心计,真叫人替他着急·”白马苦笑,但心里的滋味一如嘴里的奶糕。
第111章 归来·半个时辰后,武德城北扬沙满天··白马冲在最前,张弓拉弦,同时- she -出三箭,于万军从中折下敌军将旗,瞬间击杀梁信的两位副将··梁信怒极,示意大军向前发动冲击。
然而,梁周赏罚不明、用人不当,甚少有良才名将出世,梁信空有十万大军,却没有能够带得动队伍的良将,队伍冲锋起来,威力几不可见··其实,非只是梁信手中无将,放眼整个大周,有才有能者不得上位,更不屑与不忠不义的齐王为伍,既能曲意逢迎而得齐王信任,又有些真本事的人,简直是屈指可数。
这其中非世族出身的,只有孟殊时一个··梁周选人用人的制度颠倒错乱,已经烂在根里·譬如孟殊时,他若只凭借军功升官,至多只能当上禁军殿中中郎,虽然他既有能耐又有抱负,但他这样的下品寒门,在王室公卿眼中,不过是蝼蚁般微不足道的存在,他没法给他们带来直接的利益,便没人愿意看到他那赤诚报国的忠心。
孟殊时的发迹令人唏嘘,一是攀附萧皇后,二是攀附齐王,如今才终能在一个乱世当中,成为能为大周力挽狂澜的“大将军”··如今,孟殊时尚在建邺迎战桓郁,齐王派上战场的天山高手,已被白马杀了大半。
朝廷的军队既没有好的指挥,又没有骁勇的斗士,若非凭借兵力上压倒- xing -的优势而取胜,交战起来,胜负实在难料··齐王让大军冲锋,兵士们受到白马部队的猛烈回击,直是越冲越慢,最后不进反退,已经隐隐露出败迹。
战场东面,忽然腾起一阵浓烈的沙尘··一队乌衣玄甲的重骑兵,从黄沙中杀将出来··这是一支武装精良的骑兵,马匹俱戴着重甲,每名士兵都是全副武装,头上带着钢盔铁面,肩头扛着一面巨盾,仅仅只是一字排开,便如同一道雄伟的堤坝,轻而易举地截住了如洪水般凶猛的攻击。
他们直接冒着箭雨前进,没有丝毫闪躲,令人望而生畏,几乎不战自退··黑甲骑兵缓缓向前推进,每行一步俱震得地动山摇··“鲜卑人不是正相互蚕食,缘何会跑来找本王的麻烦”梁信大惊失色,努力压住恐惧,厉声喝到,“敌将是谁敌军有多少兵马他们所来何为愣着干什么,快去给本王查清楚”·副将吴显奔往查探,火速回报:“王爷,那不是鲜卑人”·梁信显然不信,细细数来,道:“当今天下,仍由我梁周主宰。
江北尽为我父王掌控,江南有梁玮、梁允,西面的匈奴野蛮无德,北面的鲜卑四分五裂,西南的巴、氐、羌俱不成气候·能不声不响地培养出这样一队铁骑,还能有甚么人”·吴显目光闪烁,被这支玄甲骑兵吓得六神无主,脑中灵光一闪,喊道:“乌桓那一定是乌桓的虎豹骑。”
虎豹骑,魏武帝手下最勇猛的骑兵队·曹氏名将曹仁、曹洪、曹纯、曹真及夏侯氏之夏侯惇、夏侯渊等,皆曾为虎豹骑统领,仅是他们的名号,就已令人闻风丧胆。·更不须说,此支骑兵队尽收天下骁锐·他们中不仅有汉人,而且有匈奴人、鲜卑人、乌桓人等胡族勇士·其中,乌桓人数量最多——魏武帝曾以举国之力远征乌桓三郡,于白狼山之役中,将乌桓蹋顿单于斩于阵前,一举俘虏胡、汉军民共二十万余人,彻底打垮了乌桓。
此后,乌桓精锐尽归曹- cao -,为虎豹骑主力··三国纷争才过去不久,如今的天下乱局,几乎可以说是当时种下的因,所结出的恶果·乌桓人躲在北垂养精蓄锐,抓住中原大乱的机会绝地反击,想要东山再起,并非没有可能。
梁信听过虎豹骑的传奇故事,但那于他而言,同神话传说没什么分别·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自言自语道:“可是虎豹骑向来只尊曹氏中人,梁周开国时,武帝就将他们视为隐患,曾下大力气打压过他们,早已将他们变成了一盘散沙。”
吴显:“王爷须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梁信心虚,声音大了起来,道:“岑非鱼已死在邢台曹氏再没有什么厉害人物了。
纵使虎豹骑一息尚存,谁又能统领他们、调动他们、供养他们此事有蹊跷,再探·”·正在此时,传信兵前来回报:“王爷,我军后方受敌”·梁信几乎要气得吐血,声嘶力竭地大喊:“那又是什么人”·传信兵:“段部鲜卑五皇子,段青。
他带着五万人马从东面行来,佯装路借道攻打宇文部,我军撤兵让道,可他走到武德西五十里时,忽然趁夜折返,现已对我军发起猛攻·”·梁信面上几无血色,连忙责问:“段青是谁哪里来的跳梁小丑如此重要的军情,你们怎没有报与我听”·吴显支支吾吾道:“先前王爷说此人微不足道,无须放在心上。”
“放屁他敢违抗段部鲜卑全族的决议,不打宇文、不攻刘玉,反倒来援赵灵,定是蓄谋已久、有备而来·”梁信一甩袖子,将腰间宝刀拔出,亲自替自己挡去一支流矢。
他双手紧握刀柄,心里却已经乱了,慌不择路地向前杀去,“别管他们了传令全军,强攻赵灵,若敢退后一步,即刻就地正 法·本王誓要将那乱臣贼子结果在此地。”
白马银枪突刺,连挑两名敌将,命人摇动将旗,与鲜卑、乌桓大军相互呼应,同时向梁信发动猛攻··梁信兵败如山倒,不过多时,已被玄甲起兵捉住··玄甲起兵俱带着铁面具,令人看不见面上神色,像是修罗恶鬼一般伫立在梁信面前,手起刀落,一刀砍断了他的脖子。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白马迅速降服剩余的残兵败将,穿过浓烟滚滚的战场,策马奔至玄甲兵面前,喊道:“段青,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他娘的可真有种,来得正是时候”·即在此时,檀青从西面策马行来,听见白马这声赞扬,直是莫名其妙,怒道:“点绛唇,你放什么屁呢大哥在此”·白马回首望去,果然看到是檀青在说话。
暌违数载,檀青长高了许多,挥舞着一把长剑,大臂上的腱子肉匀称漂亮,苍白的皮肤晒成了麦色,颈间、胸口以及露在外面的小臂上俱带着深浅不一的伤疤,不知经历过怎样惨烈的战斗。
但他一笑,眉眼弯弯,仍旧是白马熟悉的那个愣头青··白马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玄甲起兵,心中隐隐生出一个惊人的念头,胸膛剧烈地起伏,怕心中的期待转瞬成空,不敢发问。
玄甲起兵策马伫立风沙中,仿佛是一个个精钢锻成的铁人··檀青看看白马,再看看那玄甲骑兵,一脸莫名奇妙的神情,捡起一颗石子,“梆”地弹在一名玄甲兵的铁面上,问:“你们愣着干什么呢”·白马心脏狂跳,几乎不能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平复了激动的心绪,打马冲上前去,一把揭开那名玄甲兵的铁面··铁面滚落在地,面具后,现出一张女人的脸·她生得张扬,剑眉斜飞入鬓,燕眼炯炯有神,眸子是通透的琥珀色,与岑非鱼有些神似,但并不是他。
白马不知所措,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怔怔地看着此女,眼神由惊喜、期待、渴望,转为无尽的失落··“打错了大姐别发火,重来、重来。”
檀青满脸尴尬,从地上再捡起一颗石子儿,准备扔出去··白马先檀青一步,扯下另一名玄甲兵的铁面··这回,他没有失望··岑非鱼哈哈大笑,将白马按进怀里,狠狠地亲吻他,道:“才一年不见,赵将军就认不出自己的媳妇儿了”·“你他娘的……”白马一掌将岑非鱼推下马去,“还知道回来”·围观的玄甲兵纷纷揭下面具,笑着看起热闹。
“痛痛痛痛痛”岑非鱼滚落在地,大声呼痛··白马喃喃道:“他知道痛,难道我不是在做梦”·岑非鱼的脸上多了一道深长的伤疤,自左眉骨斜飞至鼻梁右侧,但那副不要脸的无赖模样,仍旧分毫未变。
他被白马推倒在地,顺势赖着不肯起来,仿佛是屁股黏在了地面,挤眉弄眼地扮出一副可怜模样,喊道:“快来看呐,赵将军仗势欺人,把我的腿打瘸啦你要对我负责,快把我抱起来”·“你……”白马分不清自己是梦是醒,看见活蹦乱跳的岑非鱼,感觉就像是当初看见他的尸体一般,很陌生,很不真实。
他脑子里一混乱,突然“咔”地一声卡了壳,大吼一声“滚”,而后打马回营,留岑非鱼一人在原地尴尬地演戏··军营中灯火通明,人群疯了似地欢呼呐喊。
兵士们将岑非鱼抬起来抛上高空,再稳稳当当地接住,用这古怪的仪式,庆祝他从鬼门关里爬出来··白马独自在帐中待了许久,用匕首在自己手上划了一刀,等了片刻,终于确定这并不是梦,方才回过神来。
白马不声不响地走到篝火旁,盯着岑非鱼,双眼一眨不眨,就那么看着对方,不敢上前同他说话·岑非鱼死而复生,于万军从中策马奔向自己的场景,几乎日日都在他的梦中出现。
白马生怕自己一说话,梦就醒了··将士们见白马来了,立刻安静下来··刚刚被抛上半空的岑非鱼,还没反应过来,正闭目笑喊着“高些,再抛得高些”,便冷不防摔在了地上,直被震得眼冒金星,痛呼:“哎哟”·白马鼓起勇气冲上前去,一脚踩在岑非鱼胸口上,质问:“岑非鱼,你擅离军营一年有余,去了什么地方从实招来”·岑非鱼假哭两声,道:“大将军唉,你不要蛮不讲理,末将鞍前马后地伺候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过是去乌桓休养了几日,你怎就要治我的罪了”·白马面无表情,问:“为何不同我联系”·岑非鱼笑道:“乌桓太远了。”
白马见岑非鱼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怒道:“你为什么要装死骗我你可知道,当我看见你的尸体时,心中是什么感觉”·岑非鱼仍旧在笑,云淡风轻道:“我同你玩笑罢了,谁想你这样蠢笨,竟真的信了。”
白马看着岑非鱼,两只眼睛瞪得滚圆,眼眶红通通的,眼角仿佛都要裂开了·他先是用手指搓捻着衣摆,而后握手成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像是下一刻就要爆起冲来,将岑非鱼挫骨扬灰。
岑非鱼怕玩笑开过了,忙说:“马儿,我……”·“岑非鱼·”白马咬牙切齿地念出岑非鱼的名字··岑非鱼脸上笑容褪去,回望白马,有些担忧,忙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不告而别、诈死骗你,都是我的错·现在我已死而复生,打要骂尽,你要管来”·谁料,下一刻,白马忽然双膝跪地,扑倒在岑非鱼身上,双手环过他的后颈,把他搂进自己怀里,用力之大,仿佛是想要把岑非鱼按进自己的胸膛,让他同自己合为一体。
白马没有责骂岑非鱼,亦不再质问他,只是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我好想你·”·原来,当时岑非鱼在邢台作战,对阵数十名天山高手,本是游刃有余,但苻鸾负伤了。
他一面护着苻鸾,一面同人对战,打得久了,难免被人抓住破绽,一刀砍在面门上,当即失去知觉昏死过去··恰在此时,听闻白马兵败的檀青不顾王霄汉劝阻,私自带着百名亲兵南下来援,在危机档口救下岑非鱼。
檀青势单力弱,自知若带着岑非鱼逃离,身后的追兵定然不会放过自己·他便找了一具身形与岑非鱼相仿的尸体,削了它的头发、给它换上岑非鱼的衣袍,令岑非鱼诈死脱身。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被砍中太阳- xue -,身中数箭、血流不止,险些丧命,只因穿着一件金丝软猬甲护住要害,才保住- xing -命·他昏迷了半个月,已被檀青带到鲜卑部落中藏了起来。
檀青正准备传书给白马,但岑非鱼发现自己的手脚已失去知觉、无法动弹,便不准檀青贸然发信,怕白马因担心自己而犯错·他时而昏睡,一睡就是大半个月;时而转醒,可他虽醒着,神智却很模糊,而且整个人都没法动弹,几乎等同于一个废人。
得知自己的状况后,岑非鱼让檀青发誓,绝不能叫白马知晓自己尚在人世,因为他怕自己死在白马面前,或是一辈子就这样躺着,再不能同白马一起征战沙场·对他来说,这与死无异。
·檀青给岑非鱼请了许多名医,但没人能治好这种怪病·檀青病急乱投医,听说乌桓地盘上有一座雪山,山中五十年一开花、五十年一结果的金鳞果能活血化瘀,有“起死人、肉白骨”的神奇功效,便暗中前往乌桓,亲自为岑非鱼采药。
恰逢乌桓中有一名部落小帅染病,他的妻子带人上山寻找金鳞果,在唯一一株结出了果实的金鳞草前遇到檀青·两人二话不说,拔剑开战,檀青技不如人,被那小帅的妻子打得瘫倒在地。
但檀青不肯放弃这一线希望,苦苦哀求她把药让给自己·那女人得知檀青要救的是岑非鱼,不知为何,竟将到手的果实让与檀青,只有一个条件:将岑非鱼送到乌桓。
后来,檀青才知道,当年曹跃渊为乌桓校尉时,曾同一乌桓女子有过露水情缘,他离开乌桓后,那女子方知自己有孕·她不屑于与别人共侍一夫,将孩子生下来自己抚养,并给这女孩儿起名“曹灭”,其意不言而喻。
岑非鱼说到此处,忽被一个钢盔砸中,险些头破血流··白马暴起拔刀,怒喝:“什么人”·今日被白马揭错面具的那名女子,即曹灭,满脸不屑,抄手胸前,反问:“你觉得我的名字不好听”·白马愣了片刻,瞬间换上一副恭敬神色,道:“很、很好”·曹灭的言谈举止与男儿无异,走上前来,一脚踩在白马所坐的马扎上,吓得他连忙往后退,一个踉跄向后仰倒,摔得四仰八叉。
曹灭见状哈哈大笑,蹲下来,伸手在白马脸上好一阵掐捏,笑道:“原来真是个男的,稀奇”·白马欲哭无泪,“姐姐……”·岑非鱼抬腿一扫,将曹灭赶开,怒道:“他是老子的人,你不许打他的主意”·“老娘若真看上他了,哪还有你小子的份儿哼,手下败将”曹灭啐了口唾沫,一言不合就同岑非鱼动起手来。
两人打得惊天动地,险些拆了白马的帅帐··岑非鱼被打得鼻青脸肿,恨恨地瞪了曹灭一眼,牵着白马去小河里洗澡,临出帐门时大骂了一声“母老虎”,又被钢盔砸中脑袋,捂着头顶上的大包,咬牙含泪,迅速跑走了。
白马:“别那样对你姐姐,他夫君如何了”·岑非鱼:“你别听她乱说,她就是个土匪恶霸,寨子里养了二三十个男人,个个都是她的夫君。”
白马:“我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关心你·”·“我知道,否则她怎能打赢我我可是一直让着她的·”岑非鱼自欺欺人式地说着,发现白马面色不好,便关切道,“别说她了。
你是不是想起你的姐姐们了可寻到过蛛丝马迹”·白马摇头,道:“刘玉帮我到匈奴查过,找到了当时带走我姐姐的行商,可他却说,我大姐带着二姐逃走了。
大姐生- xing -刚烈,二姐心思缜密,这是她们能做出来的事·”·岑非鱼:“她们定还活着·你别担心,有缘做兄弟姐妹,定也有缘重逢·嗨就不知是善缘,或是孽缘了。
你说老曹怎么能瞒着我娘在外留情呢还生出来个母老虎·”·白马闻言,忍俊不禁··岑非鱼说得对,因缘际会,妙不可言·昨日,这时节对于白马而言,仍是燥人的夏季;今夜,他却觉得夜风清爽,风中隐约还带有榴花的清香。
夜深了,夏蝉偶尔鸣叫,更显得万籁俱寂·银河横亘长空,万千星辰闪烁着熠熠银光·河水泠泠向东流淌,河面倒映着天幕,仿佛银河落下,在河渠中粲然流动。
两人生死别离,再度重逢,千言万语都说不尽··岑非鱼把白马按在河岸边,低下头去,像一头收起了舌尖倒刺的大猫,小心翼翼地嗅着芬芳的玫瑰,“我总是梦见你。
我梦见你与我在云山边集上相识,我点了你的- xue -,把你扔在山洞里·你哭着,躺在山洞里等死·我用手去挖碎石,可是石头太多了,像是永远都移不尽。
我满手鲜血,无能救你,梦做到这里,我就痛醒了·马儿,你过得不好,都是因为我无能·”·“放你娘的屁”白马从没有过那么多想说的话,贴在岑非鱼耳边,同他好一阵耳鬓厮磨,“我梦见你陷进沼泽里去了,我用力拽你,反倒让我们两个都越陷越深。”
岑非鱼:“你胡乱发什么梦呢你这一看就是做梦,什么泥淖能让我陷进去”·“对,你说得对·梦境自有寓意,我的梦就是在警示我,若被仇恨牵着鼻子走,必将让自己深陷仇恨中不能自拔,更将陷你于不义,让你为我胡乱杀生背名。”
白马听了岑非鱼的抱怨,不仅没有生气,反而检讨起来,“这一年来,我做了许多错事,其实不是为了替你复仇,只是想找个活下去的理由,反倒让自己越陷越深。
从前,我总说你不痛快,逼你放下往事·如今,我自己经历过这遭,才知道放下有多难·我带着兄弟们,害了兄弟们,我对不住他们,更对不住你·失去你,我就失去了自我,这样的我不配对你说爱。”
“你配不上我,可我看得上你啊,我又不嫌弃你·”岑非鱼亲吻白马的鼻尖,伸出舌头,舔掉他脸颊上的泪珠,“我死里逃生,多快活的事你流这样多的眼泪,可真没意思。
难道,你是怕曹灭把你抓去做压寨相公生得好看不是你的错,你何故总去自责乖,让二爷亲一口,莫哭、莫哭·”·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岑非鱼说着,伸手揩掉白马的眼泪,食指与拇指分开,把白马的眼睛撑得大大的,对着他发笑,不让他再哭。
白马一本正经地说着话,遭岑非鱼一通胡搅蛮缠,现下气氛全无,他破涕为笑,道:“你的伤还要紧么”·岑非鱼:“你就是我的药。”
“别打哈哈”白马假意推开岑非鱼,不想岑非鱼配合着他,夸张地向后倒下,顺势一翻,哗啦一声滚到河渠里去了··白马想也不想,扎进水里拉住岑非鱼,大骂:“你脑子坏了”·两个人都是旱鸭子,从前白马跳湖,岑非鱼跳下去救他,现在岑非鱼落水,换成白马跳下去了,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岑非鱼在那通乌龙以后,暗自稍稍练过几次泅水,眼下倒是能浮起来,便抱住白马,扑腾出几尺高的水花,勉强把他带到水刚过胸的岸边浅水里,道:“你脑子坏了”·白马呛得咳嗽不止,断断续续地说:“你他娘的……才有病你到底,伤得……咳咳,伤得如何”·岑非鱼露出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不顾白马咳嗽,用嘴唇封住他喋喋不休的嘴,直到将白马憋得面色通红、抬手捶他,才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放开白马,“看你还要不要再问东问西。”
白马一把抓住岑非鱼的垂在胯间的东西,威胁到:“说不说”·“我真的没事失去知觉是因为脑中有淤血,现下淤血已散,自然又是响当当的一颗铜豌豆了。”
岑非鱼连忙讨饶,蹦出一连串胡话,趁白马未及反应,推着他向后,将他一把按在河岸边,猛然分开他的双腿,在他腿间蹭来蹭去,“不是说想我了我可没看出来。”
岑非鱼的声音有些沙哑,显是动了情··“我很想你·”白马张开腿,迎岑非鱼进入自己··流水起了润滑作用,但白马许久没有经历过情事,岑非鱼不敢胡来,抱着他吻了许久,用手指试探着插进他的后- xue -,轻轻搅弄,间或说着一些流氓话,“你那儿可真是又热又紧,多久没做过了”·白马明明泡在水里,脸颊却腾地一下烧得通红,怒道:“你都死了老子找谁做去别、别乱动,轻点儿。”
岑非鱼吓得不敢动弹,“疼么那我……退出来”·“你敢你退出去试试”白马红着眼睛,佯装发怒,恨恨地瞪了岑非鱼一眼。
他双手张开,搭在河岸上,侧着头避开岑非鱼的视线,手臂发力,挺起腰杆、将腿分开,迎岑非鱼更深入自己,低声说到,“你别、别太用力,我忍不住,会- she -的……”·白马羞臊地说话的模样,对岑非鱼而言,就是最致命的- cui -情药。
他哪里肯管那许多,故意使坏,深深浅浅地- chou -插起来,又轻轻啃咬着白马刚好露出水面的胸膛,舔舐他的乳首,“我的伤好了,不会复发,鬼门关里走了一遭,我再也不会骗你了。
宝贝儿,咱来日方长,别忍着,我又不笑话你·”·白马许久没有这样放纵过,就像是一条在岸上待了一年、苟延残喘着的鱼,此刻终于回到水里,呼吸畅快起来,以至于有些呼吸过度,像是醉酒一般。
他趴在岑非鱼胸膛上喘气,觉得头上星河忽然猛烈地旋转起来·地上的榴花渐次开放,花苞撕裂的声音直冲云霄,将天都震动了·星河因这震动而摇晃着落到地上,化成一条条蜿蜒流淌的小河,又变成一件件柔软清凉的被单,温柔地裹着他和岑非鱼,催着他们进入一个绚烂的梦境。
云雨翻覆,一夜过去··第二日,两个人都睡到了日上三竿·话说尽、泪流干,一切便如同往常一样,好似他们从不曾分离··五月末,刘玉脱困,回到长安即位登基。
六月初,孟殊时在建邺战胜桓郁,于战斗中杀敌两万,战后坑杀匈奴降兵近五万,引得朝廷上下一片哗然··桓郁带领三千亲兵败逃,不知所踪··六月中旬,刘玉下令,命刘曜和白马带领全军开赴洛阳,对梁周发起致命猛攻,势要破城池、擒齐王,将天道正统归还于刘汉。
然而,白马的行动却慢了下来··第112章 终了·白马杀完齐王,并未收刀··他循着齐王的视线,行至那蓝衫老者面前,朝他拱手一揖,道:“在下赵灵,见过天山掌门玉炼苍先生。”
玉练苍:“赵将军是托尔金娜的传人,果然英雄非凡·我光明圣教能有您这样的人物带领,火种定将遍布中原大地·”·白马哂笑,道:“掌门说什么胡话呢赵灵先前小看掌门了,未知您有如此高义,竟愿陪着齐王一道南渡。
只不知,您是想要继续‘效忠’大周,还是想方设法控制楚王,借他之手东山再起,光复您的叶色勒教,复兴您那早已倾覆的火寻国”·此言一出,玉练苍陡然色变。
在场众人无不惊异,此时方知,一直支持齐王,助他拔除异己、攻城夺寨的天山高手,原来不是甚么义军,而是早已被灭国的火寻国后人怪不得他们不择手段地排除异己,因为中原从来就不是他们的故土,怪不得他们倾尽全力,不计牺牲,都要助力齐王荣登九五,因为他们早已灭国,无路可退。
玉炼苍但笑不语,猛力一拍面前案几,将藏在桌板下面的弯刀震出,原地跃起,突然向白马发动猛攻··白马并不出刀,而是面带笑意,左躲右闪,看样子像是知道自己武功不敌对方,却又强行应战,正骑虎难下。
玉炼苍:“赵将军躲闪甚么你虽有托尔金那的百年修为在身,可她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一个带着羯人逃出天山的叛徒”·白马眸中含光,通透明澈,仿佛早已窥见此战结局,幽幽道:“玉掌门武功高强,深谋远虑,赵灵拍马难追。
但是……”·白马的话还没有说完,玉炼苍的刀忽然掉在地上,他本人更是七窍流血,倒地不起··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玉练苍恨恨地瞪着白马,怒吼:“卑鄙小人,你竟敢调换酒水”·“诶掌门可不要血口喷人啊。
我不过是与您平分了,您为我备下的那杯美酒·”白马脚尖一勾,踢起玉炼苍的刀,一把抓住弯刀,运起内劲,把它折成两段,“忘了告诉掌门,赵灵曾有幸服用过‘玉壶冰’,如今算是百毒不侵。
可叹,掌门就不比在下幸运了·我方才说过什么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您当年派人毒杀我的族人,就该知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玉炼苍吐血不止,却放声大笑,道:“是,是托尔金那一意孤行,是老夫派人在水源中下毒,毒害了整个羯族。
你可想知道,当时动手的人是……”他的声音越来越模糊,咯血不止,后头被毒血堵住,模样凄惨可怖,再说什么,旁人已听不分明··白马紧张至极,怒道:“你把话说完”·正在此时,人群中忽有一人站了起来,快步行至玉炼苍面前,一扬手,干净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
此人行来时,没带任何兵刃,白马一时不防,刚刚要听到的真相,就这样永远地烂在了玉炼苍的肚子里··“你做什么”白马一掌拍在来人胸口,将人打飞出去。
那人胸前肋骨被白马拍断,内脏俱被震伤,倒在地上再爬不起来,干脆躺倒在地,吐了口血,虽已上气不接下气,却仍旧放肆大笑,道:“你当真以为,这老畜生会将真相告知与你”·“你是……阿九”白马提着阿九的衣襟,将她拖起来,“他是你师父,你为何杀了他”·阿九:“他在说谎”·白马:“当初下毒的人,就是你”·“你放屁”阿九听见白马的猜测,被他的话气笑了。
她的视线扫过白马,越过他的肩头,望见了孟殊时··孟殊时想冲过来救阿九,反被几名武士按在桌案上,脸颊压碎了粗陶酒杯,碎片扎进肉里,脸上一片血肉模糊,可他仍不放弃,还在奋力挣扎。
“柘析白马,你听好了·”·阿九眼中笑意褪去,原就苍白如雪的脸上,不剩一丝血色,盯着白马,道:“当初,玉炼苍收到齐王密信,派我、贺莫若、穆沙三人,前往追杀周望舒,目的是抢走他手上的玉符残片。
我们跟踪他,一路走到你的部落,半夜潜入洞中,准备对他暗下杀手,反被他发现·我记得清清楚楚,当我们赶到的时候,你的族人已经毒发身亡·”·“真不是你做的”白马总觉得,阿九的语气很古怪,尤其是,当她说到“你的部落”“你的族人”的时候,似乎都哽咽了一下。
但他没有多想,只当是阿九在想办法脱身,气得收紧了扼住阿九脖子的手,·阿九:“不是我,亦非天山派·”·白马:“你以为仅凭三言两语,就能骗过我不杀你”·阿九颓然摇头,道:“我不用你信我,但我现在所说的话,每字每句,你千万记住。
我曾去过并州,调查当年的旧案,亦曾详细询问过幽州军,甚至问过梁伦·”·白马呼吸一滞,“你问过什么”·“玉门一役中,并州军受两面夹击,一面是乌珠流,一面是幽州军。
但是,幽州军不是杀他们的真凶·相反,在最为激烈的交锋过去后,赵王才带着幽州军赶到战场·”阿九说着,遥遥看了孟殊时一眼,湖蓝如冰面的眼眸映着火光,似乎是一点隐约的依恋。
白马:“你想为孟殊时开脱·”·阿九:“幽州军抵达现场,并州军已在垂死挣扎,两方都分不清敌我·你不要太恨孟殊时,他对你心怀深情,数次饶你- xing -命,是个好人。
他是愚忠,然其行虽可罪,心亦无他·”·白马喃喃道:“但走错了路·”·阿九:“请你放他一条生路·”·白马才反应过来,冷哼一声,道:“他的死活轮不到你来- cao -心。”
阿九摇头,道:“没有人知道,其实,两面夹击并州军的,都是匈奴人·”·白马皱起眉头,问:“你说什么”·阿九:“当晚,玉门西面,是乌朱流领兵,东面是刘彰领兵。
你投奔汉国以后,刘彰是不是总对你起疑心他是怕你知道真相,反过来杀他·现在你该知道了,害怕事情败露而毒杀你族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彰,你不要反被仇人利用。”
白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摇头道:“你想挑拨离间”·阿九突然伸手,摸了摸白马的脸颊··白马打了个激灵,可当他看见阿九那双充满悔恨、苦痛和不甘的双眼时,他就不再动作了。
阿九:“我幼时被抓到匈奴,被李雪玲卖给中原行商·在路上,我带着妹妹逃了出来,她胆小,我让她骑马向西跑,我往东引开追兵·我跌下山崖,撞破脑袋,失去了记忆,被玉炼苍救下。
他一直都知道我的身世,只是因为痛恨老麻葛,才让我修炼- yin -毒的武功,把我当作他的刀刃·姐姐,几度险些害了你的- xing -命·”·“不,不可能”白马瞪大眼睛,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但这个动作,只能让泪水从他眼底涌出。
他尝试了好几次,每次刚刚要笑出来,泪水又涌了起来,让他变得像是一个面部痉挛的疯子··白马一直在喃喃自语,努力地说服自己阿九在骗他,但是看见阿九的眼睛,他的心中其实早就有了答案。
而且,若阿九所言为真,那么当初天山高手趁夜袭营时,黑暗中- she -出密信的人,也就浮出了水面··“我做了太多错事,当我想起过往时,就已经不想活了。
苟延残喘,只是想再见你一面·如今心愿已了,唯有两件事,让我抱憾终身·一是,当时没能救下你和娘;二是……是……”阿九的双瞳开始放大,说着说着,彻底没了气息,望着孟殊时,眼角有一滴泪。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啊啊啊啊啊——”·白马抱着阿九的尸体,悲痛欲绝,放声狂吼,几至失声··一场宴席,太多变故,最后不欢而散。
五日后,白马亲自领兵,将梁周众臣护送到长江边·他双目无神,目送渡船消失在远方,而后静立江边,遥望建邺的方向··“还看已经走得没影,现在反悔可来不及了。”
岑非鱼玩笑到,他揽着白马的肩,明明是秋高气爽的时节,却能感觉到,从白马心底散发出来的凉意,柔声问,“还在难过”·“我不后悔。”
白马摇摇头,秋风擦干了他的双眼·他伸上脖子,望着已经看不见的船只,道:“我方才,好像看见孟殊时了,他随他们一道过去了”·岑非鱼叹了口气,道:“他自缢身亡,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白马挥退众人,与岑非鱼在江边漫无目的地走着,放眼看去,只见中原大地,哀鸿遍野··白马:“三叔曾问过我许多次:仇恨的尽头,是什么”·岑非鱼亦感慨万千,道:“仇恨的尽头,仍是仇恨。
仇恨,从来就没有尽头·”·白马忽然把岑非鱼向后一推,兀自向前疾行而去,抽刀劈砍,斩断了刚刚从树梢上探下脑袋,准备咬人的银白毒蛇··毒蛇的脑袋滚落在地上。
树下,两个饥民正在剥树皮、挖树根··其中一个女人见到掉落在地上的蛇,吓得大叫起来,可她并不逃跑,反而紧紧搂住身旁的少年,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他,道:“莫怕,真儿莫怕。”
那少年见到毒蛇已死,连忙将蛇身捡起来,转身跪拜白马:“多谢大侠出手相救”他定睛一看,惊呼起来,“恩公您又救了我”·白马盯着这少年看了许久,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曾有恩于他。
·那少年笑道:“恩公贵人事忙,自然不会记得我·我名唤穆真,当年长江结冰,我与小伙伴们在江上凿冰钓鱼,险些摔下去丢了- xing -命,是你们两位出手救了我呢”·白马神思恍惚,仿佛听错了,重复道:“穆真丘穆陵真你可愿随我……”·岑非鱼咳了一声,道:“是穆真,不是丘穆陵真。”
白马这才醒过神来,忙让岑非鱼把身上带的所有干粮都拿出来,送给这对母子,道:“诸侯相互征伐,受苦的都是你们·”·穆真推辞不受,手上提着刚才捡到的蛇,开心地说到:“娘说,做人不能贪心。
今日您送我们这条蛇,晚上我们就可以饱餐一顿啦听说,淮南王不日将在建邺称帝,他是个英明人物,蓄势已久、上下齐心,届时带兵杀到江北,一定能把匈奴人赶走的”·穆真的娘见到这几日的饭食有了着落,亦十分开心,笑道:“咱们汉人,哪儿那么容易被打垮世道再乱,总有您这样仗义的好人,战乱总会过去的。”
“战乱总会过去的·借您吉言天色已晚,回家吃饭去吧·”白马坚持把干粮都和银钱都送给这对母子,继而同岑非鱼牵着手,走回军营中。
九月末,白马度过黄河,在许昌城外捉住桓郁,将其五马分尸··十月初,白马行至长安,得知并州刺史卫长林起兵作乱,便马不停蹄地带兵前往并州,用一个月的时间平定叛乱,顺势夺取并州。
十月末,刘玉传来密信,言及自己卧病在床,恐时日无多,要求白马班师回朝,听他安排后事,扶持太子,监理朝政··白马没有给刘玉回信,转而带兵西进,一路攻城拔寨,又夺取了凉州,而后方才罢兵。
白马与岑非鱼回到长安城时,已是大雪时节··刘玉缠绵病榻,将白马传召入宫,握着年仅两岁的太子的手,把他交到白马手中,道:“白马,我命不久矣,曜哥冲动嗜杀,往后你要多看着他些。
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不知他将来能不能成器·若他不成器,你可以取而……”·“刘玉”白马忽然出声,打断刘玉。
“你当取而代之”刘玉却坚持喊完了那句话··白马一把甩开太子的手,直截了当,道:“刘玉,我问你一件事·”·“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果然,还是知道了。”
刘玉将死,把什么都看开了,望着白马,流下两行清泪,“我父亲对不起你,但他已经入土为安,我也没几天好活的了·家中只剩下孤儿寡母,望你念在我俩往日情份上,不要对他们下杀手。”
白马冷笑,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刘玉闭目摇头,不答··“从他回到中原,准备上位夺权的时候起,他就已经不是你的朋友了。
不,他从来都不是你的朋友,他只和有用的人交朋友·”皇后屠何明月推开宫门,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刘玉,托孤的时候命弓箭手围住宫殿,自古而今,你恐怕是第一个。”
刘玉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他已经没有力气,跌跌撞撞地滚下了床,惊恐地看着屠何明月,道:“皇后,你想要做什么”·屠何明月手里拿着一把匕首,但刀尖没有朝向白马,也没有朝向刘玉,而是对准太子的心窝扎下。
鲜血喷涌,太子当场毙命··刘玉愤怒至极,瞬间暴起,从袖中- she -出一支小弩,正中屠何明月的胸膛,怒喝:“你这个贱妇竟杀了自己的儿子”·屠何明月疯狂地大笑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刘玉行来,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开口,却不是同他说话。
她说:“白马,将我葬在姐姐身旁吧·”·白马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屠何明月割开刘玉的脖子,看着两人先后倒在地上,看着满室鲜血疯狂地流动,说不出一句话。
十二月末,刘曜在洛阳称帝··一月,白马带兵攻破洛阳,斩首刘曜,夺取司州,尽收匈奴部落、兵马,共计四十万大军··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至此,黄河以北,冀州、青州、司州、兖州、凉州、并州,俱归白马所有。
幽州的鲜卑里,檀青统一段、宇文、慕容三部,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单于,此生不入中原·北方的乌桓,曹灭族人向西放牧,不知去向··二月,大雪不止··白马和岑非鱼带着十万兵马前往并州,西出玉门,从云山上挖了一方掺杂着冰雪的黄土。
兵士们五十步一人,从云山深处一直排到关中,将那一方黄土运回中原·人人手中都燃着一支火把,一字排开,仿佛一道延绵万里的火龙,点亮了赵桢回家的路,让他的赤胆忠骨,如薪火相传。
三月,淮南王陈兵于建邺江边··白马的手下,以陆简为首,轮番请他登基称帝··岑非鱼远赴乌桓,将苻鸾的坟墓迁回中原··白马带陆简沿着当初败逃的路线,重新走了一次。
他每次刚走上几步,便忍不住回头,对陆简说“这里死了五个人”“这里倒了两个”“这里,有个大眼睛黄头发的胡人,被铁剑扎穿了右眼”。
白马的记忆力太好了,数千次战役、数十万个死去的兄弟,仿佛仍旧活在他的脑海中·他从战场上走过,昨日历历在目,就像是走入了满是恶鬼的地狱··白马:“一将功成,万骨枯。”
陆简脊背发凉,讨饶道:“算了,咱回去吧你不想当皇帝,我们不逼你还不行你可千万别发疯,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
白马失笑,走上前去,用手挖土,挖到双手血肉模糊的时候,终于看到了敕勒穹庐的白骨,“敕勒,我没骗你,我来接你了·”·岑非鱼洒下最后一铲土,把铲子扛在肩头,双膝跪地,用手指将刻着“赵桢、阿纳希塔”两人名字的石碑上的土灰擦掉,重重叩首,道:“大哥,我和白马终于把你接回来了。”
白马跪在地上,面前整齐地码着百余块石碑,每块石碑上,都刻着一个曾跟随他们南征北战的兄弟的名字··岑非鱼大摇大摆地走回来,完成这件事,令他心中顿觉轻快许多,他见白马竟然还没有动作,便道:“大哥那边弄好了,这边我来”·“我来吧。”
白马闭目叹息,忽然睁开双眼,将双手抬起,催发内力,以真气托起数百块石碑,将它们托至半空··白马将真气骤然收回,数百块石碑轰然落地,稳稳当当地插在坟冢前,“诸位,安息吧”他走上前去,亲手擦干净每一块墓碑,再墓前磕头,直磕得头破血流。
岑非鱼把白马牵上马,催马前行,见白马转头回望,便随他一道回头·白雪皑皑,洁白的雪地上,突兀地排着上百个灰黑的坟冢·雪还在落,很快,就将坟茔盖住。
第二日,天还未亮,白马便独自策马,登上骊山··放眼华夏江山,入眼尽是一片雪白·然而,白马却仿佛看到了一片可怖的鲜红,看到了堆积如山的骸骨,还望见了骊山脚下,自己亲手挖成的一片坟冢。
从日出,到日落,夜幕降临,星河闪耀··白马坐在山巅,一坐就是一整夜··一夜过后,站在白马身后的岑非鱼,踏着晨光缓缓走上前来·他从背后抱住白马,拍开他头上的积雪,却发现,白马头上的积雪,无论如何都拍不干净。
那不是积雪,而是满头白发··“岑非鱼,我累了·”白马一夜白头,靠在岑非鱼身上,呼吸微弱,仿佛疲累到了极致··岑非鱼在白马脸颊上落下一吻,道:“刀枪入库,放马南山。
我们回清河去,过不多久,榴花又要开了·也不知道,咱们临行前种下的那几棵,如今长得多高了·”·白马摇头,道:“我不想回去,那里不是我的家。”
岑非鱼:“那我们就去周游山水我带你去看九霄风、幽谷花,苍山雪、天上月·走到哪里,就在哪里住下·你的家不在别处,只在我心里。”
白马点点头,“走吧·”·白马同岑非鱼下了山,回到长安,安排好大小事务,将传国玉玺拿走,在长江北岸的渡口摆下一桌筵席,请淮南王和楚王前来一叙,且不许他们带兵。
淮南王和楚王赶到渡口,果然信守约定,没有带上一兵一卒·但他们却并没有发现岑、白两人的身影,渡口江流滚滚,只有两张酒案,几碗菜肴··楚王揭开碗盖,立马捂住鼻子,道:“这是何物”·淮南王上前细看,瞬间明白了白马的用意,捧着碗就吃了起来,一面告诉楚王,道:“这是粗糠,这是树皮、树根和炸树叶磨成的粉做成的馒头,这是老鼠肉。”
楚王拦住淮南王,道:“我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但你身子弱,最好别吃,让我来吧·”·淮南王模样恭顺,但真的坚持起来,却不是楚王能拦得住的。
他摇摇头,坚持将白马准备的东西都吃了下去··两人吃到最后,分别在各自的碗底,发现一张字条、一副小画·将字与画合在一起,按图索骥,在江边乱石堆下,找到了一口木箱子。
淮南王看也不看,听楚王念到:“承天受命,既寿永昌·”·“他们在那儿·”梁允放眼望去,只见天水相接的地方,有一支小船,慢悠悠地飘着。
两人单膝跪地,目送那艘船,消失在天与水的尽头··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顺水,漂向东方··岑非鱼意兴高昂,撑着竹篙,放声唱到:“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流水泠泠,白马鞠起一捧水,洒向岑非鱼,道:“这么好的日子,你胡乱唱些什么快来人,把他拖下去,军法处置”·岑非鱼大笑,抛开竹篙,任船儿随水漂流,猛然扑倒白马,同他拥吻起来,道:“你只知我爱你,却不知我有多爱你。”
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复仇虐渣江湖恩怨·“我知道·”白马回吻岑非鱼··岑非鱼满意地捏了捏白马的脸,同他并排坐着,回望西方·两人时而低语,时而欢笑,朝晖万里,铺面江面,一切都结束了,一切才刚刚开始。
此生幸得暇满船,与尔共渡生死海··终章·越南山·终·尾注:·一切都已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大家下一本见,我爱你们=3=·    (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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