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头歌+番外 by 卜做人了(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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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头歌+番外 by 卜做人了(2)
·董琦儿道,“奴婢不敢·奴婢在宫中数十年,并无才德,难堪重任·”·“你照顾月奴,尽心尽力,朕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朕觉得你可以做内司。”
宇文彻想了想,“你有话不妨直说·”·董琦儿忽然趴下,重重叩了三个头,颤声道,“奴婢……奴婢斗胆,有一事想问君上。”
宇文彻了然,微笑着扶起董琦儿,“内司但问无妨·”·董琦儿绞着腰间的丝绦,闭了闭眼,横下心来,开口道,“敢问君上,对殿下,究竟是……是什么……”千言万语,一时涌上心头,竟然语无伦次。
陈望之身为男子,又是前朝的皇子,宇文彻将他迎进宫里,已经大为稀罕·最近一阵子,更是愈发亲昵,同床共枕,搂抱说笑,且不避人前·陈望之失忆懵懂,不通人事,甚至主动投怀送抱,恨不得成日腻在宇文彻身旁。
“殿下他,他糊里糊涂的,如果……奴婢的意思是……”·“我明白内司的意思·”宇文彻轻笑出声,“你问的正好,我还想什么时候告诉你们。”
董琦儿倏然抬头,“君上——”·宇文彻敛去笑容,肃然道,“朕要娶他·”·第22章 ·十多年前,宇文彻初进太学,坐在角落。
督学授业,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知天命,识时务,兴有名之兵——但今时今日成就帝业,真的只是一句“天命”就可带过么宇文彻不信。
最开始,他不过在夹缝中求一条生路,什么称霸立国江山一统,比梦更遥不可及··“陈望之是什么人,内司历经前朝,想必不用朕来解释·”宇文彻淡淡道,“他身体的异状,对你,也不是秘密。”
董琦儿颤声道,“奴婢以为,肃王早已死了·”·“别说内司你,就连朕,也听说他患病而亡·说来可笑,寒食冬至,朕常按照吴地风俗,烧纸钱给他。
朕少年时期做过质子,同肃王有同窗之谊,他不受陈玄喜爱,朕是知道的·朕怕他到了那边,没亲没故,连钱也没有·”宇文彻摇摇头,“但是,谁料他没死。”
董琦儿道,“君上·”·“朕对他的心思,没必要瞒你·朕在土浑找到他时,他疯得连话都说不囫囵·朕想过,即便陈望之是个彻彻底底的疯子,朕也会锦衣玉食地养他一辈子。”
想起当时陈望之的模样,宇文彻掐了下眉心,“内司能放心了么”·董琦儿俯身叩首,“可是君上,殿下他……他虽然身体、与常人不同,可是——”她眼圈泛红,隐隐含着泪光,“君上,奴婢十四岁入宫,在台城做了三十年宫人。
那年土浑兵临城下,若不是肃王殿下挺身而出,建康早就城破、国亡……”她又重重叩了几个头,“原本,君上同殿下的事,奴婢不应多嘴·只是肃王、肃王他——”·陈望之在齐人心中的地位,宇文彻焉能不知。
平定西凉诸部后,宇文彻面对地图,脑中盘旋最多的念头,就是这位肃王·陈望之素有威望,且能征善战·他是齐国最有能力的皇子,要不是有陈望之率军阻击土浑,齐国大半领土早已沦丧。
且陈望之- xing -格刚强,即便生擒,怀柔也罢,酷刑也罢,利诱也罢,他都不会屈服·对于他,宇文彻可是好生头疼了一阵子··“肃王威名远播,朕少艾即倾慕许久。”
宇文彻起身,走到董琦儿身侧,“他失忆了,对他而言,对朕而言,反而是件好事·内司不必忧虑,朕立他为后,说到做到·而且,朕不打算再纳妃嫔。”
言罢,微笑道,“他心情不好,非闹着自己洗澡,朕不放心·内司不如同朕一道去瞧瞧·”·陈望之泡在温泉中,百无聊赖··蒸汽袅袅,水声潺潺。
如果阿彻在一旁那该多好,陈望之摇摇头,溅起一串水花,“不行,”他抹把脸,手腕酸软,没什么力气,“我得学点本领,不然,不然——”·紫姑的故事令陈望之莫名心惊。
“我要是总这样糊里糊涂,连字也写不好,总有一天阿彻就会厌烦我·”他自言自语,抬起胳膊,两条手臂布满了伤疤·“我真是丑陋·”不光双臂,前胸,小腹,双腿,乃至脚腕,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犹如一条条蜿蜒的蛇。
看不到的脊背也布满伤疤,董琦儿时常涂抹脂膏,说是能够淡化这些恶心的痕迹,可惜并没任何效用·所以,虽然宇文彻提过几次共浴,陈望之均摇头拒绝·他不希望被宇文彻看到身体上的伤痕,即便同床,也将亵衣的系带牢牢绑紧,生怕惊吓到宇文彻。
“为什么,我会这样”陈望之用力扯了扯头发,“想不起,记不住,字写得难看,身上也这么多疤……”越想越难过,忍不住眼角发酸。
忽然听到脚步声,赶忙回头,却见宇文彻臂间搭着白狐裘,隔着水汽,笑盈盈地向他看过来··“别过来”陈望之连忙挡住前胸,“阿彻,你、你怎么——”·“你在水里泡了小半个时辰,董内司很担心你。”
宇文彻走到温泉池边,“洗好了么”·“我……我洗好了·”陈望之蜷起双腿,“你先出去,我穿上衣服,就……”·“我帮你穿。”
宇文彻一挑眉头,“来·”·“不不不,”陈望之连声拒绝,“我自己可以”·“好啦,你不上来,我可下去了。”
宇文彻放下狐裘,脱下外袍,“正巧,我也想泡泡·”·“你等等,等等”陈望之红了脸,“你背过身去,我上来了,我不打扰你洗澡。”
宇文彻依言转过身去,听得背后水声哗啦一想,眼角余光瞥到一只- shi -淋淋的手,迅速抓过摆在岸边的布巾·他忍不住轻笑,陈望之愈发手忙脚乱,宇文彻道,“我帮你。”
转过身,拿过那布巾将陈望之整个人裹住,拨开他额前的碎发,温声道,“怕什么你这样着了凉,我才怕呢·”·陈望之嗫喏道,“我、我丑得很,不想教你看见。”
·宇文彻刮下他的鼻头,“胡说月奴是世上最好看的人·”·“你才好看,我……我身上,都是疤。”
陈望之被宇文彻搂在怀里,怕弄- shi -了他的衣服,僵硬着一动不动·“我身上也有许多疤痕,”宇文彻勾起一缕- shi -发在指间绕了几圈,“比你的还要多。
不信你陪我洗,看了就知道了·”·陈望之在温泉中泡得久了,头脑有些昏沉·宇文彻为他擦净了身体,帮他换上干净的里衣和中衣,再裹了狐裘·程清送来清茶和点心,又退了出去。
宇文彻脱掉衣服,一丝不挂地泡在池中,对陈望之道,“你瞧,我胸口这些,不是疤么”·行军作战,宇文彻向来身先士卒,负伤自然不足为奇。
陈望之凑近了细细观摩,果见他前胸、手臂和锁骨都有伤痕·“痛不痛”他忍不住伸手抚摸宇文彻锁骨的那处疤痕,“很痛罢……”·“还好,小伤,不碍事。”
宇文彻握住他的指尖,“你觉得我这样丑么”·陈望之猛力摇头,“怎么会”·“那不就得了,你不要为了疤痕难过。”
宇文彻指着锁骨,笑道,“这是我小时候的伤·”·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小时候”·“嗯,有个人不喜欢我,见了面就追着我打。
我打他不过,只能逃走·结果有一次逃不开,被他抓住,就有了这道疤·”·陈望之清澈的双目盛满同情,“可惜我不在,不然,我们一起,他肯定打不过。”
宇文彻松开他的手,撩起水扑在身上,“都过去的事了·当时生气,现在想想,居然觉得怪有趣的·”·“那个人,在哪里”陈望之追问。
宇文彻垂下眼睛,“我很多年没见过他,后来,听说他可能死了·”·第23章 ·直到就寝,陈望之依旧不屈不挠地追问,“那个人是谁”·宇文彻将手指插入他发间,顺了顺,确定干透了才放下心来,“那个人,你不认识。”
“我不认识,也想听你讲·”陈望之靠着宇文彻胸口,“你小时候的事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好不好上次你便说要给我讲一讲,结果自己睡着了,我听着你睡觉,好生无聊。”
宇文彻道,“好,不过,是个很无聊的故事·我告诉过你,我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她身份卑微,父亲根本不重视我这个儿子·后来,我终于有了点用处,你知道质子么就是送到别的国家,作为人质。
我记得,离开草原时,草那么高,天空那么远,我以为,我再也回不去了·”·陈望之道,“草原这样美,我也想去看一看·”·宇文彻道,“好。
等你身子养好了,我便带你去·”·陈望之在他胸口扭来扭去,扒开衣襟,找到锁骨的疤痕,伸出一根手指摩挲,“你说,你去别的国家,去哪儿呢”·“是一个很美的国家,与草原完全不同,春天的桃花犹如云霞,我喜欢那里。
就是在那里,”宇文彻低下头,正对上一双如秋水般澄澈的眼睛,“我遇到一个人,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宇文彻艰难地背诵着学监布置的功课,对他而言,《诗》三百太过艰涩·“桃之,”不小心咬了舌头,他气恼地朝池塘吐了口带血的吐沫,“桃之夭夭,灼——”·背不出其实也没什么关系,没人在意他这个异国的质子。
用高玢的话说,鞑子大字不识,生- xing -愚笨·即便认认真真交上功课,学监亦往往置之不理·“灼灼其华·”宇文彻吁了口气,他天生不服输,既然决定背过,便一定要背下来。
“桃之夭夭,”口中反复念叨,“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第二日,学监检查·宇文彻头一个举起手臂。
学监皱皱眉,点他起来·宇文彻背了一夜,几乎可以倒背如流·那学监终于点了点头,露出一丝笑容,道,“不错·”他很少主动发言,众人纷纷回头,陈望之也转过脸投来目光,表情颇为惊讶。
宇文彻得到他的注目,心满意足,坐在陈望之身旁的高玢却重重咳嗽,学监怒道,“高玢,好好的,你做什么怪声”·高玢掸了掸袍袖,起身懒洋洋道,“什么了不起三岁小孩儿都能背过。”
学监道,“三岁小孩儿那你说说,你倒是背过了没有”·“当然·”高玢朗声背诵一遍,挑眉盯着宇文彻,“话都说不囫囵的狗,学了三两句就来卖弄——”·“高玢”学监勃然大怒,“出去”·高玢懒懒散散作个揖,长袖带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顿时响起阵阵窃窃私语·高玢足足有大半个月没来太学,据说惹出了乱子,被父亲狠狠责打后关在家中闭门思过·陈望之面露犹豫,学监瞪他两眼,继续讲解。
直到午后放学,高玢仍旧没有出现,他自幼淘气,且心高气傲,常闹得鸡飞狗跳,所以连学监也不以为意··贵族子弟们都有仆人,或骑马,或乘车·宇文彻没有仆役,孤零零地穿过树林。
春阳正暖,池塘边莺啼婉转,桃花云蒸霞蔚·宇文彻喜欢桃花粉嫩的颜色,一路走,一路捡拾落英,口中学吴地的少女哼唱春歌,但他只会调子,歌词难通·桃花林中夹杂几株梨树,白花炽盛。
他走到一株梨树下,捡了几朵梨花,忽然头顶簌簌作响,猛地人影纵落,竟是高玢·高玢手里握一竿紫玉笛,面沉似水,冷哼道,“你来干嘛”·宇文彻千想万想,不意在这里遇到这位魔头,赶紧离开方是上策,但转身就走未免失了胆量,便硬邦邦道,“我来背书。”
“背书”高玢握着笛子,鬓发散乱,沾满了梨花的花瓣,“你无论背多少,月奴也不会喜欢你,早早死了那份心·”·宇文彻愣住,“你胡说什么我——”·高玢轻笑,“宇文彻,你成天到晚盯着他瞧,真当我不晓得你想什么”·陈望之年纪渐长,容貌越发清秀。
宇文彻白日偷偷望他几眼,夜半无人,躲在被窝中想着他的模样,有时忍不住,就做一做那桩龌龊事·他也觉得不妥,可总也按捺不住心思·横竖陈望之不知道,宇文彻也就心安理得,三番五次梦到与他欢好,醒来毫无歉意,只剩羞涩和畅快。
·“你喜欢月奴,是不是”高玢温声道,“月奴那么好,你喜欢他,也是自然·”·“我……”宇文彻语塞,“我,我没有。”
“那你看着他,看什么”高玢理了理袖口,“你也觉得月奴很好看,对么”·宇文彻委实无法否认,再纠缠下去也没意思,草草拱了下手,扭头就走。
突然背后一阵寒风,他倒还算惊醒,侧身躲过,高玢翻手一把雪亮的匕首,面沉如水,“作死的番邦狗也敢觊觎,今日就宰了你,永绝后患·”说话间刷刷四五刀砍下,幸亏那匕首仅一尺多长,虽然锋利,但只是刺破了宇文彻的衣服,宇文彻没有任何防身的兵器,情急之下抬脚便踹,高玢“啊哟”一声坐在地上,俊秀的脸涨得通红,“你居然敢打我”·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疯子”宇文彻爬起来,跌跌撞撞向小路逃去,高玢跳起便追,大喊,“有种别跑”·一个逃,一个追,那小路上有个宫人打扮的仆役,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高玢怒道,“不许告诉他”仆役却摇着头,颤巍巍道,“世子,这、这不能呀,这……”·“高玢”陈望之闻声赶来,“我找了你很久,你在——”·“我要杀了他”高玢举起匕首,“让他对你——”·“住口”陈望之喝道,抬手推了高玢一把,高玢被他推得往后跌了两步,难以置信道,“你为了他,你为了他,居然打我”·“我没打你。”
陈望之也着了急,“把匕首给我,石奴,你听我说……”·宇文彻滚了一身泥土,坐在路边,看得呆住·高玢和陈望之极为亲密,从他一来到太学,便见二人形影不离。
但是,忽然心头一动,难道高玢对陈望之也有那种想法正愣着,眼前一闪,锁骨剧痛,顿时血如泉涌··第24章 ·夜凉如水··怀中陈望之面容沉静,呼吸均匀。
幽暗的烛光缓缓摇动,宇文彻眼神慢慢暗了下去,松开臂膀,坐起来,口很渴,他想喝酒··“怎么了”陈望之睫毛抖了抖,闭着眼睛寻找宇文彻,“阿彻……”·“我在。”
宇文彻握住他伸过来的双手,牢牢攥紧,“别怕·”·“那个人,那个人最后……死、死了吗”陈望之喃喃,宇文彻低声道,“后来,他死了。”
宇文彻讲述的故事里省略了陈望之·他说,高玢瞧着他不顺眼,故而处处为难,最后两人打架,高玢突然用匕首刺中他的锁骨,所以留下了这道疤痕·“坏人。”
陈望之埋着头闷声道,“那个人,是坏人·”·“我们只是意见不合·”宇文彻道··“意见不合,也不能用匕首伤人。
再说,阿彻这样好,他为什么要同你意见不合”·“这世上的事情,很多时候是讲不明白的·”·陈望之打个小小的哈欠,拉拉宇文彻衣袖,恳求道,“你躺下,搂着我好不好”·宇文彻依言,躺下将他环抱,“冷”·陈望之摇摇头,“不冷,这里最暖和。
我只是,方才迷迷瞪瞪的做梦,似乎又有蛇来追我,我最讨厌蛇·”他叹口气,“我也想不明白,蛇为何一定要到梦中追我我是不是以前经常拿刀砍蛇玩儿”·“没有,月奴- xing -子最是温柔,不会拿刀砍蛇。”
宇文彻吻了吻陈望之的发顶,手沿着他清瘦的脊背缓缓向下,“我这样,你难受么”·“不难受,”陈望之扭动几下,吃吃笑道,“就是痒。”
“那这样呢”宇文彻试探地拍了拍他的大腿,“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没有,还是痒。”
陈望之放松地靠在他的胸前,“你抱着我,我就很高兴,就算难受,也一下就不难受了·”·“好,”宇文彻暗暗提的一颗心稍微放了下来,“睡罢,明天再给你讲故事。”
“讲草原的事·”·“嗯·”·“还要讲你小时候的事·”陈望之的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宇文彻躺在地上,狂风乍起,落英缤纷。
高玢满身杀气,手中的匕首却已不见踪影·陈望之握着那柄滴血的匕首,厉声喝道,“高玢,你给我回去”·“你总偏帮他,你是不是喜欢他”高玢眼圈泛红,“月奴,我对你——”·“闭嘴”陈望之打断高玢,“你到底要做什么”·“我要杀了这条鞑子狗”·“够了,他是西凉的质子,你再瞧他不顺眼,也不能杀了他泄愤。”
陈望之对仆役道,“把他带走·”·“月奴”高玢气得跺脚,“我为了你,我——”·“你知道,所以才不能让你杀他。
有什么话,咱们回去说·当着外人的面,这么闹体面何在你去我那等我·”陈望之放柔了语气,“石奴,听我的话·”·高玢愤愤地横宇文彻一眼,“算你命大”扬长而去。
陈望之挥挥手,仆役抖得筛糠一般,屁滚尿流地跟在高玢后面·“你怎样了”陈望之将匕首丢在地上,跪下扶起宇文彻·宇文彻虽然自幼常受责罚,被刀砍却是头一遭,疼得眼前发黑,扭曲着五官,颤声道,“还好,不、不是很痛。”
“稍等片刻,我带你去找医官·只是,请你能不能不要说是高玢刺伤的你他上个月才受了责罚,若是被博陵王知晓,不免又是……”陈望之的身体暖烘烘的,靠得近了,皮肤白皙,宛如透明,宇文彻心跳如擂鼓,哪还顾得上什么高玢,一叠声应道,“好,我不说,我——”·“谢谢你。”
陈望之露出感激的神色,“我会报答你·”·“不用报答,不用,”宇文彻深深吸气,不知是桃花还是梨花的香气,亦或是陈望之衣服上熏香的味道,香彻肺腑。
突然头脑嗡的一声,居然就此昏死过去··第二日,一早起来,宇文彻正准备与陈望之用早膳,忽然建康中尉独孤明派左卫入宫报信·清早入宫,定有要事。
宇文彻对陈望之道,“你先用膳,我去前头处理了事情,再回来陪你·”·左卫年纪甚轻,乃独孤明同族,名叫独孤铮·独孤铮俯身叩首,三呼万岁。
宇文彻道,“出什么事了”·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独孤铮道,“启禀君上,骠骑将军谢渊今晨遇袭——”·“什么”宇文彻霍地站起,“他现在如何伤得重么”·独孤铮道,“谢将军的手臂受了轻伤,擦破点皮肤,并无- xing -命之忧。”
宇文彻松口气,“好,太医院的医官去了么你去告诉他们,派最好的给谢渊·”·独孤铮忙道,“君上不必忧心,已经包扎妥当。
那行刺的人也捉住了·”说着顿了顿,“是一名女子·”·“女子”宇文彻大为惊奇·谢渊兄弟出身前齐贵族,在新朝为臣,原就遭到许多齐人的唾骂。
可行刺的竟是女子,他真是万万没有料到·“女子也要严加审问,竟然行刺朕的重臣,背后定有主使·”·独孤铮道,“君上英明·中尉他本无意惊扰君上,只是这女子的身份甚是可疑……她说,她是齐国的公主……”·谢渊躺在榻上,因为失血,脸色蜡黄。
宇文彻不满,“这是擦破点皮肤”·“就是擦破点皮肤,君上不要怪罪左卫,是臣要他这样说的·”谢渊想要起身行礼,宇文彻一把按住,“你好生躺着伤得这样重,还行那些虚礼做什么”·“臣只是一点皮外伤,修养几日便能继续为君上效力。”
谢渊额头一层虚汗,“君上亲来探视,臣——”·“行了,歇着罢·”宇文彻看独孤铮一眼,“章先生请来了么”·独孤铮道,“章先生马上到。”
“大谢好好养伤,旁的事不要费心·”宇文彻就要起身,谢渊忽道,“君上”·“怎么”宇文彻听他语气十分焦急,不由坐了回去,“你想要什么,尽管提。”
“那名……那名女子,”谢渊眼睛动了动,“她的身份……”·宇文彻拍了拍他的肩头,“放心,朕会仔细审问她。”
“她只是女流之辈,虽然、虽然伤了臣,但还望陛下,不要对她施以严刑·”谢渊喘几口气,“臣恳求君上……”·“朕答应你。”
宇文彻点点头,“卿安心休养罢·”·自称公主的女子被关在天牢最末端的牢房内,谢沦守在牢门外,咬牙切齿··“你身为齐人,居然做西凉的走狗,”那女子高声叫骂,“无耻至极谢家先祖的脸被你兄弟丢的一干二净,看你死后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小谢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就不劳你费心了。”
宇文彻冷淡道··谢沦正要行礼,“免了,你回去看护大谢,这里就交由朕·”宇文彻扶住他的手臂,温言道,“去罢,沈卿会派人看着这里。”
“沈长平他也不是个好东西·”女子- yin -沉沉哼了声,“我在刀上抹了毒药,一时三刻发作,谢渊就得去见阎王。”
女子癫狂大笑,“还有你,宇文彻,你一个草原上放牛牧马的鞑子,也敢忝居台城称帝·早晚有一日,你会尸骨无存——”·“住口”谢沦拔刀,“老子割了你的舌头”·“回去罢,”宇文彻负手而立,“诅咒又有何用从小到大,诅咒朕的人多了去了,朕照样一统江山。”
他走到那女子面前,“你究竟是谁”·那女子抬起头,居然只有十八九岁的模样,容貌异常秀丽,“我是谁”她忽然发出阵阵冷笑,“鞑子,你问问你身后的沈长平,孤到底是谁,他可最是明白不过。”
第25章 ·陈玄有三个女儿,皆不受宠爱·长女长乐公主早夭,长平公主和长安公主在战乱中失踪,下落不明·身后脚步声响,沈长平急匆匆而来,“君上——”·“沈长平,你认贼为君很顺口啊。”
那女子尖声讥讽,脸孔扭曲,“番酋祸齐,你便是帮凶”·“你住口”谢沦气得浑身发颤,“你懂什么当初陈玄杀我全家,若不是我兄弟年幼,早就——”·“早就什么”女子目光灼灼,紧紧盯着谢沦,“我大齐的内乱,焉能与灭国相提并论”·“你”谢沦抽刀便砍,木屑纷飞。
宇文彻喝止,吩咐沈长平道,“让你的人送小谢回去,大谢无妨,那刀上根本没有毒·”·谢沦在宇文彻面前失态,甚是羞愧,收刀入鞘,抱拳道,“臣无状,望君上赎罪。”
“没事,回去罢,好好照料你兄长·等朕问清楚了,再去探望他·”两个侍卫送谢沦离开,宇文彻沉思片刻,却见沈长平呆若木鸡,脸色煞白,便问道,“沈卿,你可认识她”·女子从鼻孔中哼了一声,“沈长平,你告诉他,我是谁”·“你、你是……”沈长平上前一步,细细端详,“你是……”·那女子撩起乱发,眉间一条狭长的红痕,“沈将军投靠新主,贵人多忘事哪。”
沈长平神色大变,再上前一步,“你是……长安公主”·长安公主名叫陈安之,陈玄第三女·宇文彻昔年曾与长安公主有一面之缘,但那时长安公主年龄尚稚,躲在几位皇兄身后,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宇文彻奇道,“你是三公主陈安之”陈安之并不理睬,对沈长平挑起嘴角,“大将军,一别经年,好久不见·”·沈长平看了看宇文彻,宇文彻点点头,沈长平道,“你真的是长安公主么可是,你已经——”·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你们都以为我死了,是不是”陈安之轻叹,突然又五官扭曲,狰狞道,“败类数典忘祖,卖主求荣,以致孤国破家亡。
你们能活在这世上,孤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只可惜、只可惜……”·宇文彻听台城的宫人讲述,陈玄临死前疯癫大作,持剑到处砍杀,两位公主被亲生父亲砍倒在血泊之中,其后尸身便不见踪影,许是与死掉的内侍宫女一同葬身荒郊,可怜金枝玉叶,一般孤魂野鬼。
“你说你是长安公主,口说无凭·”宇文彻淡淡道,“但不管你是不是公主,刺杀谢渊,都是重罪·你就在这天牢中好生反省罢·”说罢对沈长平递个眼色。
陈安之猛然站起,手腕的铁镣哗啦啦作响,“宇文彻”她嘶声大叫,“你等着,孤死了,还会有别人,你想做我们齐人的天子痴心妄想”·宇文彻不以为意,摆摆手,走出天牢,沈长平亦步亦趋。
独孤明迎上前来,单膝下跪,行的仍是西凉的礼仪,“君上”·“看好了那个女子,不许打骂·”宇文彻吩咐,“衣食不能苛待。”
“君上,”沈长平轻声道,“她……”·宇文彻道,“沈卿,这件事,朕有话要问你·”·独孤明收拾了一间净室,点了两个火盆,又奉上奶茶。
宇文彻喝了一口,道,“沈卿,你确定她是长安公主”·沈长平坐在绣墩上,皱眉道,“依臣所见,她确实极像长安公主·”·宇文彻道,“沈卿何出此言”·“长安公主生母冯淑妃,是臣的一位表妹。
陈玄不喜公主,冯淑妃去世后,公主更受冷遇·臣家中女眷,每逢年节会去宫中探望·臣虽是外臣,也曾见过公主数次·另外,公主十岁时受伤,额头留有瘢痕。
方才臣细细观察,她眉心的红痕,形状与公主的十分相似·”沈长平缓缓道,“不过,臣被发配之后便再也没见过公主,所以也不敢确定她的身份·”·宇文彻“嗯”了声,沈长平抿了抿嘴,“那个,君上,其实……当初,陈玄为长安公主许了婚约。”
“婚约”宇文彻放下茶杯,“谁”·沈长平道,“谢渊·”·宇文彻大为惊诧,“谢渊”·“是的。”
沈长平摇摇头,“那时谢家还受陈玄信任,谢渊与长安公主年岁相当,陈玄便许下这门亲事·谁知后来谢家就……冯淑妃提心吊胆,原本身体就弱,后来便一病不起。”
宇文彻疑惑道,“长安公主知道这件事么”·“应该是知道的罢·”沈长平连连叹气,“别看生为皇女,命运与寻常人家的女儿并无不同,一样父母之命,出嫁从夫。
她在宫中没有依靠,如果谢家势大,倒是可以倚仗·”·宇文彻想到陈望之,不禁黯然·陈玄喜怒无常,对幺子和女儿刻薄寡恩·“既然沈卿无法确认,那就得另寻他法。
所幸台城的老宫人还剩下那么几个,她们总该有人见过长安公主·对了,”他想起一事,“齐朝男女授受不亲,朕以前做质子,只远远地见过三位公主,长安公主名叫陈安之,那她的两位姐姐叫什么,沈卿可还记得”·沈长平道,“禀君上,长平公主名叫陈龄之,是萧贵妃的女儿。
长乐公主名叫陈琬之,据说母亲位份卑微,是个宫女,生下她后不久便去世了·三位公主中,长乐公主最年长,也最不为陈玄所喜·她死的时候才十来岁,丧仪全无,连宫里人也说不清楚她到底葬在何处。”
第26章 ·长乐公主容貌与陈望之有几分相像,宇文彻印象颇为深刻·“虎毒尚不食子,陈玄暴虐,毫无人伦之爱·”那名自称长安公主的女子身份存疑,宇文彻将程清唤了进来,问道,“你认识长安公主么”·程清道,“臣原本在肃王府,没见过公主几次。
后来入了宫,也在殿前伺候·公主幽居后宫,臣无从得见·”·宇文彻道,“那眼下台城里,可有人能识得公主”·程清道,“董内司在宫中数十年,以前是侍奉柳美人的,常在后宫走动。
想来能认出公主·”·宇文彻正有此意,吩咐道,“你说话利索,回宫传她出来·切记,不要走漏风声,让他听见·”“他”自然指的是陈望之。
程清心领神会,带了两个小黄门,由独孤铮护送,策马而去·台城女官出宫,要乘马车,一来一去颇费工夫·独孤明请见,撤下冷透的奶茶,讷讷道,“君上,臣这里简陋,您不要怪罪。”
“没什么不好·”宇文彻搓搓手指,忽然想起一事,问道,“朕依稀记得,你妻子去世了·”·独孤明道,“是,臣的老婆——”·宇文彻咳了一声,独孤明连忙改口,“臣的、那个内人,去年刚来这边儿,没过几天就生病死了。”
“没续弦”·独孤明搔搔下巴,“臣成天到晚忙个不停·这建康城人多事多,总有些不听话的闹腾·臣判那些人打屁股都来不及,哪儿还有心思再娶老婆……不是,续弦。”
宇文彻温言道,“你的辛苦,朕都记在心里·朕远征土浑,你镇守京师,做得很好·这样,”他走到独孤明面前,“西域诸部送来了几位公主,颇为美貌。
你若有意,朕赐一位给你,如何”·独孤明大喜过望,伏地叩首,“腾格鲁在上君上的恩德,臣感恩不尽”·宇文彻笑道,“起来罢。”
宇文隆在土浑戍边,尚未婚配,他准备在公主中挑一位与他·独孤明欢欢喜喜,忽然转喜为忧,又趴在地上,闷声道,“君上,臣觉得,不能续这个什么弦。”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为何”宇文彻疑惑,“你不喜欢西域的公主那你看上谁家女儿了朕替你去说。”
独孤明扭捏半晌,道,“君上还没娶王后呢,臣……臣怎么能娶”·宇文彻哭笑不得,“朕不娶,你们就不娶那朕十年八载不娶,你们也都孤孤单单的”独孤明闻言脸色骤变,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君上怎么能十年八载不娶呢那不行”沈长平也道,“土浑已平,海晏河清,臣多言一句,君上是时候该考虑着广纳后宫了。”
·“就是”独孤明爬起来,“沈将军会说话现在没啥事儿了,君上您娶上一百个妃子,生、生孩子……”·“行了行了,”宇文彻踱了几步,“朕会娶的。”
“真的”独孤明两眼放光,咧着嘴大笑,“君上有意中人了谁啊什么时候娶”·“娶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们。”
门外一阵急匆匆脚步乱响,“不说了,先办要事·”·董琦儿披着斗篷,戴雪帽,见了宇文彻行了礼,她没见过独孤明等人,神情略显局促·宇文彻会意,命独孤明守在门外,而后笑道,“我这一出来,他怎么样吃了么”·“回君上,殿下不愿用午膳,奴婢劝着吃了些,方才睡下了。”
董琦儿露出一丝笑意,“新作的衣裳上午送来了,殿下试穿了很是喜欢·”·宇文彻道,“他喜欢就好·”又道,“请你出来,是有要紧事。
内司久居深宫,可认识长安公主”·董琦儿讶异,“奴婢认识公主·公主幼年时,奴婢服侍过她三年·后来调去服侍柳美人,但在宫里,也时常遇到。
公主- xing -子温柔,后宫的妃嫔们对她甚是喜爱·后来……”说着垂首拭泪,“后来,”她委实无法直呼陈玄其名,顿了顿,颤声道,“宫中大乱,宫人四散奔跑,柳美人失足落进太液池中,奴婢救她不得。
奴婢躲在池边的假山中,好歹躲过一劫·听说两位公主都被、都被砍死·从那以后,奴婢就再也没见过她·”·“原来如此·”宇文彻第一次听董琦儿谈及旧事,“董内司,如果有人自称长安公主,你能认出她么”·董琦儿点点头,“奴婢尽力。
只是公主早已去世,君上为何……”·宇文彻道,“有名女子说她是陈安之,你去瞧一瞧,看她到底是真公主,还是骗子·”·天已暮,陈望之无聊地托着腮,看黄门一盏接一盏点亮宫灯。
“还不回来·”他坐在榻上,解开蹀躞带悬挂的袋子,将里面的小玩意儿悉数倒出·铜钱,金银锞子,玉饰,还有张宇文彻随手写的纸条·“阿彻的字比我好。”
陈望之垂头丧气,握紧手,再松开·手腕酸麻,一用力便疼痛难忍·“我的病怎么还不好”两个宫女小心翼翼地奉上甜点,牛乳糕松软清甜,“阿彻让我多吃点,可是这点心这样好吃,我得留几块给他。”
“一个人唠唠叨叨什么呢”人未至,声先到·陈望之又惊又喜,跳起来朝门口奔去,“阿彻你回来了。”
“忙了一天·”宇文彻扑了扑玄色大氅,探身将陈望之抱了起来,“给我留什么”·“牛乳糕·”陈望之眨了几下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你身上有烟火气。”
“哦,外面生的炭,烟气重,熏得全身都是·”宇文彻将他抱到榻上,“还是家里暖和·”·“你去干嘛了”陈望之探头探脑,“你还把琦儿也叫走了,我醒来孤单单的,没人跟我讲话。”
“我找她办点事·”宇文彻撩起陈望之脑后的头发,“你头发长了,给你挑点玉冠发簪·嗯”他打量陈望之,簇新的圆领袍绣着凤纹,“新衣裳,你穿果然好看。”
陈望之道, “我喜欢这袍子·”他得了赞扬,兴高采烈,“袍子上绣的鸟儿真是漂亮极了·”·第27章 ·隔两日初六,宇文彻出宫探视谢渊。
临行前刮了刮陈望之的鼻头,笑道,“我一去,可能过了晌午才回来·给你布置两篇功课,免得无聊·”取出《诗经》,翻到《桃夭》,“喏,背过了,我可是要检查的。”
陈望之啃着手指,愁眉苦脸,“这样长,我若背不过,你可不要打我·”·“不打你·”宇文彻摸了摸他光滑的额发,“只是晚上后的甜点,你一块也不许吃。”
陈望之登时大为紧张,“那我可得打起精神背了·”·宇文彻出了宫,没去看望谢渊,而是直接去了天牢·独孤明早已等候,见了宇文彻便喜滋滋下拜,道,“君上。”
“她怎么样”宇文彻道,“有没有大闹”·“没有闹,就是不吃不喝·臣派了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仆去劝,都被她骂了出来。”
独孤明叹口气,“脾气大得很,臣也拿她没办法·”·宇文彻笑了下,摆摆手,径自走入牢中·关押陈安之的牢房的地上丢着几块厚厚的织毯,牢门外摆着几样精细的酒菜。
陈安之靠着角落的草堆,模样颇为憔悴·一听有人来,立时睁开眼睛,待看清了是宇文彻,嘴角缓缓勾起,讥讽道,“穿了龙袍也不似天子,不过一条狗罢了。”
“狗最是忠良·我们凉人游牧为业,狗是草原上最忠诚的朋友·不知为何,你们齐人却不喜欢狗,动辄用狗来辱骂别人·”隔着牢门,宇文彻盘膝而坐。
程清忙奉上绣墩·陈安之细细打量,道,“你是程清,以前我九哥府里的·”·程清躬身道,“臣正是·”·“想不到你出身肃王府,我九哥的风骨气节,却是丁点儿没学到。”
陈安之冷笑,“果然阉奴不可信·”·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你一个小姑娘,不要这样讲话·”宇文彻命程清退下,“你是公主,地位尊崇,但程清并未招惹你,你无端谩骂,可就有失体面了。”
“公主尊崇”陈安之哈哈大笑,“家国已灭,山河易主,我还是哪门子公主还不是被你们抓起来关在这牢里……”·宇文彻淡淡道,“你若老老实实待在谢渊府上,吃得饱穿得暖,也不致招来今日之祸。”
陈安之道,“你都知道了”·宇文彻道,“知道,要不是你能接近他,好端端的,他怎么会被你砍一刀如果是在街上,你可万万近不了他的身。”
陈安之沉默片刻,“他真没死”·宇文彻看了她一眼,“没死,就是流了许多血,大夫说修养月余即可痊愈·”·“可惜没能手刃这个……”陈安之咬牙切齿,“我虽身死,化为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你们——”·“厉鬼你信鬼神之说”宇文彻拿起托盘中的酒,自己斟了一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有鬼神,那为什么谢渊的父亲会平白冤死狱中他的父亲怎么就没化作厉鬼,向你父亲陈玄索命”·陈安之哑口无言,宇文彻抿了口酒液,“沈长平呢他又犯了什么罪朕碰巧遇到他时,他病得差不多快死了,手脚溃烂。
朕救了他,赏识他的才能,委以重任,他为何不能为朕所用”·“你这是狡辩”陈安之怒目而视,“我承认,我父亲对谢家、对沈长平有错在先,但他们毕竟是齐人怎么能投靠你这个、你这个……”·“投靠我这个西凉的番奴,是吗”宇文彻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再度斟满,“我凉人的祖先均始,乃黄帝之孙。
凉人与齐人同为轩辕苗裔,如何非要分出你我齐凉边界绵长,互通数百年之久,往来通商,风俗侵染·公主不会没听过《陇头歌》罢”·陈安之死死咬住嘴唇,目光愈发锐利。
宇文彻道,“齐人常说,君权天授·我宇文彻不过顺应天时,救万民于水火·当日陈玄在位,齐国情势如何,公主不会不清楚·谢家、沈家、博陵王高家,还有许许多多世家重臣,一夕之间满门下狱。
光高家就死了两百余口,血水染红石阶·我在千里之外听闻,犹自不忍,公主就身在台城,岂不比我更伤心百倍”·“我父亲……我父亲……”陈安之闭了闭眼,忽然发狠道,“你住口博陵王意图谋反,必须诛杀”·“谋反”宇文彻静静地望向陈安之,“谋反的话,我也理解。
遇上这样一位失了心智的陛下,不谋反那可真是怪了·”·“你无非也就是钻了个空子,才窃取了皇位·竟然厚颜无耻地来我面前炫耀,”陈安之猛地扑到牢门前,“宇文彻”·“我是钻了空子,我承认。”
宇文彻垂下目光,“谁让你国中无人呢·”·“要是我九哥还在,怎么会让你小人猖狂·”陈安之疯狂地抓着牢门摇晃,“我九哥他,我九哥——”·“你九哥陈望之还在,我肯定不会轻而易举地坐上至尊之位,可惜。”
宇文彻想起早上陈望之天真的表情,攥紧了手指··“你怎么敢直呼我九哥的名讳”两道泪水缓缓滑落,陈安之两眼通红,“可怜我九哥早早去了,要不然,这大齐的天下,恐怕还到不了你手里”·“他怎么死的”宇文彻道。
陈安之冷硬道,“关你何事”·“关我何事”宇文彻将第二杯酒饮下,“罢了,你好生在这里待着清醒清醒。”
陈安之嘶声道,“要杀便杀,我不怕”·宇文彻起身,拍了拍下摆的尘土,“朕不会杀你·你一个小女孩,杀你有何意趣我劝你也不要想死想活的,你死了,萧贵妃一时心痛,说不定也立时随你去了。”
“你……你要干什么”陈安之终于露出了惊惶的神色,“你都知道了”·“你觉得能瞒过朕吗”宇文彻笑了笑,“朕虽然捡了空子,但也不是那么容易骗的。”
谢渊已然好转,只是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宇文彻道,“朕过来看看你,瞧你没什么事儿了,朕也放心·”·谢沦犹自愤愤不平,“伤我兄长,狼心狗肺”·谢家兄弟回建康后,请求宇文彻将谢氏祖宅赐还。
一个小童送上香茶,宇文彻正要开口,谢渊颤巍巍强撑着身体,下榻跪在地上,谢沦不明所以,只是哥哥跪了,便也跟着跪下·谢渊重重叩首,道,“请君上降罪。”
“降罪”谢沦慌了神,“哥你干嘛了”·谢渊伏地不起,哽咽失声,“君上信任,委臣统领羽林军。
但臣、但臣……”·“行了,”宇文彻摇了摇头,扶住谢渊手臂,“你受了伤,何苦来哉·起来,朕没有怪你·”·谢渊泪流满面,就是不肯起来。
谢沦看了看谢渊,又看向宇文彻,急急忙忙道,“君上,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哥他怎么了这几天一直心事重重的,我——”·“大谢先好好养伤,长安公主的事情,等你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宇文彻道··“长安公主那是谁”谢沦目瞪口呆,“哥,什么长安公主你从来没告诉过我”·“长安公主就是刺伤大谢的那名女子,是陈玄最小的女儿,名叫陈安之。”
宇文彻轻声道,“也是你哥哥自幼许下的未婚妻子·”··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第28章 ·谢沦两只眼珠几乎瞪得掉出来,“未婚妻子那个毒妇我不信。”
他抓住谢渊未受伤的那条手臂拼命摇晃,“哥,真的么那个砍伤你的女人,真的是你没过门的媳妇”·“小谢。”
宇文彻制止道,“大谢受了伤,不要晃他·”又向谢渊和颜悦色,“朕命人查了她的底细,但朕想听你说,你是从哪里遇到她的”·谢渊双目含泪,“臣……上个月,刚回京不久。
此前承恩陛下赐还谢家祖宅,臣等不胜感激·这旧宅甚大,臣和弟弟觉得,这次安顿下来,可以收买些仆役·先前这宅子里有个老仆看守,向臣举荐他乡下亲戚的孙女,说是家人全无,孤苦伶仃,在城外静慈庵给尼姑帮工。
臣一时心软,便叫了她来,做些洗衣缝补之类的活计·可她根本不会做活,臣又仔细观察,她皮肤白皙,双手细嫩,完全不是乡下农女的样子,就起了疑心·原本想先审问那老仆,谁知老仆日前病死了。
谢沦脾气急躁,臣怕一时走露风声,也没告诉他·那日弟弟去宫中值守,臣假意命她缝补一件旧衣,她刺破了手指,臣便呵问·她、她就说……”·“她就说她是长安公主”宇文彻道。
谢渊点点头,“臣原本不信,可她有宫里的信物·”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印,“这是公主的印玺·而且,她还有……她说,她是臣的未婚妻子,这桩婚事,乃陈玄赐下。
先父曾将一对祖传的如意环赠与公主作为信物,她将如意环出示,臣一看,果然刻着我谢家的印记·”·宇文彻道,“所以你就留下她了”·谢渊道,“臣想,这桩婚事是先父定下的,虽然陈玄杀我父亲,但公主毕竟无辜。
臣瞧着她……哭得楚楚可怜,且受伤跛了一只脚,又信誓旦旦,说过了年就回静慈庵出家,从此不问世事·臣不禁心软,就……”·谢渊讲述大体与宇文彻收到的信息吻合。
宇文彻叹道,“大谢- xing -格端方,但未免太温凉了些·虽情有可原,但没有及时上报,必须得罚·”·谢沦抢道,“君上我哥哥被那毒妇反咬一口,如今伤着,您要降罪,就让我替我哥受罚罢臣死而无怨”谢渊道,“有你何事——”·宇文彻笑起来,拿起茶看了看,又放了回去,“小谢护兄心切,值得赞扬。
大谢呢,降为鹰扬将军,罚俸半年·行了,好好养伤,不要想东想西·”说罢起身,“朕出来一天了,吹风吹得头疼,先回去了·”·谢渊道,“君上”·“罚俸半年你嫌重么”宇文彻袖手问道。
谢渊道“不,不是这个意思,臣之罪……”·“朕不是陈玄,不会胡乱降罪·”宇文彻上前将谢渊扶起,对谢沦道,“仔细照顾你哥哥,有什么需要,来宫里禀明朕即可,听到没有”·谢沦搀着谢渊,大声道,“遵命”·宇文彻出去这半日,陈望之翻阅《诗经》,接连打了四五个哈欠,昏昏欲睡。
董琦儿捧上一碟核桃酥,轻声道,“殿下可是无聊了”·“琦儿姐姐·”陈望之见了核桃酥大喜,登时来了精神,“我最爱吃这个”·“那就多吃。”
宫女小莲又端来清茶,董琦儿道,“这次核桃酥糖放得多了,吃着口里发腻,喝茶解一解·”·陈望之狼吞虎咽,含混道,“我最喜欢甜食……琦儿姐姐,”他指一指那本《诗经》,“你说奇怪不奇怪今早阿彻命我背诵《桃夭》,我瞧着那样长,读起来又那样拗口,想着一天也背不过呢。
可刚刚翻了几页,发现许多句子我都特别熟悉·《桃夭》读了两遍就背过了,我还用笔默写一遍·”·案几上摆着数页纸,董琦儿拿起,见那字迹歪歪扭扭,一笔一划,却写得十分认真。
“比上回写得好·”陈望之嘟囔,“还是比不了阿彻·阿彻的字较我好上百倍,所以他可以做君上,我只能——”·“殿下。”
董琦儿用手帕掩住陈望之的嘴角,摇了摇头,“请慎言·”·“啊,我忘啦·”陈望之晃晃身体,“阿彻他还不回来今日初七,他明日可就要开朝了。
我还想同他多聊一聊,听他讲草原上的事·他告诉我,草原春天开满了白色和黄色的花,犹如花海·琦儿姐姐,你去过草原么”·“奴婢没去过。”
董琦儿抬眼望去,陈望之穿着新作的圆领袍,绣满凤纹,前襟,胸口,俱是糕点碎屑·便上前轻轻拂去,低声道,“殿下可喜欢这袍子”·陈望之不喜欢那些宽袍大袖的衣服,圆领袍窄袖贴身,极为便捷,“当然喜欢。
我穿那些衣服,走一步,摔一跤·真是奇了,你们穿着却不摔跤·”·董琦儿叹了口气,“穿习惯便不摔跤了·”·陈望之不知她为何叹气,只是董琦儿面带愁云,令他不解,“琦儿姐姐,你怎么又不高兴了我知道我说错了话,以后绝不说了。”
董琦儿强笑道,“奴婢没有不高兴,只是……”她指着陈望之袍襟处的凤纹,压低声音问道,“殿下可知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陈望之低头,口中含着小半块核桃酥咀嚼,“唔,这是只漂亮的大鸟罢。”
董琦儿一怔,又道,“殿下,这是凤凰·”·“凤凰”陈望之脱口而出,“‘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的凤凰么”·董琦儿惊道,“殿下你……”·“我方才说了什么”陈望之迷惑不已,“我、我想不起来了,我……可是这凤凰怎么了”·董琦儿不答反问,道,“殿下对陛下,是怎么想的”·生子强强情有独钟·“怎么想的”陈望之愈发迷惑,“阿彻待我好,让我住在宫里面。
这里有大房子住,暖暖和和的,有好吃的,晚上他还陪我·”·董琦儿苦笑,“那殿下……喜欢陛下么”·“喜欢”陈望之摇摇头,“我不懂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
我就想和阿彻在一起,一时一刻也不分开·”·第29章 ·当日宇文彻回宫,初七人日,在万寿宫摆了酒宴·陈望之灯下凝神,似有心事··“想什么”就寝后,宇文彻把人抱在怀里,将手臂搭在陈望之细瘦的腰间。
陈望之往他怀里钻了钻,小声道,“等我想清楚了便告诉你·”·第二天五更开朝,并无要事·宇文彻退朝回宫,陈望之端坐窗下,正盯着一卷书发愣。
宇文彻道,“这样入神,什么好书”·陈望之道,“《六韬》·”·“这是姜太公的书,你爱看”宇文彻坐下,“看到哪儿了”·“你昨日说要考我《桃夭》,回来了,也没考我。”
陈望之眨了眨眼,“我全背过了·”·宇文彻笑道,“我知道,月奴这样聪明,肯定一早便背过了·”·陈望之道,“说来也奇,我本以为难背,可翻开仔细一瞧,一字一句,好像刻在心里那样熟悉。
不光这首,其他的,很多很多,我都能背·不如你再考考我罢”·宇文彻心念微动,口中道,“是么月奴真是厉害。”
捡了首最简单的《关雎》·陈望之眼睛不眨,流利背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口气背完,笑道,“如何我有没有背错”·“没有。”
宇文彻双眉微微皱起,“月奴,果然天资过人·”·陈望之见他表情不豫,不是真心夸赞自己,不由失落,嘟囔道,“这首大概人人都会背罢你考我首难的”·“哪里,我当初背诵这首,花了很大功夫,远不如月奴。”
宇文彻收敛心思,满面堆笑,“很好,这样,你再背一首……背一首《淇奥》·”·陈望之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宇文彻连连颔首,“了不起这一首,我也背不过。”
“阿彻骗我·”陈望之又是得意,又是羞涩,“我只会背,至于诗的意思却一窍不通·那‘关关雎鸠’讲什么‘窈窕淑女’我晓得,是说女孩子,‘君子好逑’,‘君子’就是好人,是也不是”一抬头,发现宇文彻目光锐利,赶忙辩白,“我会好好琢磨的,我——”·“啊,”宇文彻回过神来,“我教月奴吓了一跳。”
握紧陈望之的手,心中却有些迷惑·以前的那个陈望之有过目成诵的本事,背诵《诗经》自然不在话下·而这个眼前的陈望之懵懵懂懂,居然也能背得出来,难道是想起了什么但观他神情,天真依旧。
便按下翻滚的思绪,柔声道,“我来给你讲,‘窈窕淑女’,指的是美好的女子,‘君子好逑’,就是说,这样美好的女子,有才德的男人,想要求她为伴侣。”
“原来是这个意思·”陈望之咬着手指,恍然大悟,“我要记下来·”拿起笔,在一页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倾斜,忽大忽小,宇文彻暗暗叹息,陈望之双手手筋已断,无法用力,估计终生也写不出那把漂亮的字了。
“说起‘君子好逑’,我最近有个想法·”宇文彻拍拍陈望之的腰,沉吟道,“我想给谢家的兄弟许一桩亲事·”·陈望之丢下笔,欢声道,“许亲事大谢和小谢娶媳妇么”·宇文彻道,“他俩也二十出头了,府上没个女眷,总不像话。”
陈望之咦了声,“那阿彻给他们寻了妻子么”·宇文彻拍拍膝盖,陈望之顺势坐了上去·两人举止亲昵,万寿宫的宫人早已见怪不怪。
“对,我给大谢挑了个女孩子,又给小谢挑了一个·不过,小谢的还没挑中·”·“是西域的公主”陈望之眼珠转来转去,“挑最漂亮的。”
宇文彻刮了下他的鼻尖,“傻,齐人有句老话,娶妻娶贤·要那么美做什么”·“看着开心啊·”陈望之捂住鼻子,“比如说,阿彻长得好看,我每次见到阿彻,心中便无比欢喜。
如果是别人,嗯……比如,沈大将军——我不是说,他人不好,他很好·”说着摆摆手,红了耳廓,“但是,沈大将军没有阿彻好看,要我成日同他在一起,我心里肯定要不高兴。”
宇文彻听了这番话,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月奴只是因为我好看,才愿跟我在一起的”·陈望之使劲摇头,“不是的阿彻的话……阿彻长成沈大将军那样,我也……我也……”一句话哽在喉间,支支吾吾,“我、我也愿意在阿彻身边,就是,有一点点,一点点……”·宇文彻大笑,“你呀”抱紧了陈望之,手指插进他浓密的黑发中一顺到底,“至少现在见了我是欢喜的,对不对”·陈望之搂住他的颈子,笃定道,“对。”
是夜,独孤明密报,“已妥·”·转日下了朝,宇文彻让程清去万寿宫传话,政务繁忙,晚间再回去陪陈望之,自己换了便装,在独孤明的陪同下去了天牢。
陈安之绝食数日,奄奄一息,萎顿不堪·宇文彻看着她衰弱的模样,叹息道,“你这是何必·”·陈安之道,“我是齐国的公主,宁死也不吃你西凉的东西”·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道,“这粮食可是产自吴地,如何成了我西凉的东西西凉不产粮食,往日都是靠齐国通商,以牛马皮货交换。”
陈安之啐了口吐沫,“休得狡辩”·“公主是真不要活了么”宇文彻向孤独明比个手势,陈安之闭上眼睛,自觉大限将至,“但求速死。”
“你若死了,那谢渊可就要娶别的女子·”宇文彻闲闲道,“谢渊年轻有为,替朕打过江山,立有汗马功劳,前途不可限量·无论凉齐,贵族门阀,争相要将女儿嫁给他。
还有那西域的公主,个个美艳无畴·”·陈安之怒道,眼圈通红,“凭他爱娶谁便娶,与我何干”·宇文彻道,“你说与你无干,那就与你无干。
可怜谢渊还对你念着旧情,一个劲央求朕不要对你用刑·”·陈安之默然,半晌后转过头去,“我父皇冤杀了他的父亲,我们原本就不可能在一起·罢了。”
“其实你非要寻死,朕不拦你·”宇文彻顿了一顿,“只是你死之前,就不惦记在静慈庵苦苦挨日子的萧贵妃么她还日思夜盼,等你回去。”
第30章 ·萧贵妃是陈玄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出身吴地名门望族·陈玄无后,萧贵妃身世显赫,- xing -格温柔,容貌婉丽,曾一度传言将立她为后。
但陈玄对她没有多加青眼,虽然给予了贵妃的高位,却鲜少见面·萧贵妃唯有一女,就是陈安之的姐姐,长平公主陈龄之··陈安之嘶声道,“你要对我嬢嬢做什么!”·宇文彻淡淡道,“做什么静慈庵实在简陋,不适宜萧贵妃清修。
朕打算另辟居所,也好使她没有后顾之忧,专心理佛·”·陈安之嘴唇巨颤,勉强撑着身体爬起,“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宇文彻,你竟要对她下手……你对得起你自称的所谓明君么”·“朕给她找了更好的去处,公主有何不满”宇文彻微微一笑,“吃得饱,穿得暖,不必担惊受怕,不比现在好十倍百倍”·陈安之滚下泪来,“你放过我嬢嬢,杀谢渊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她根本不知道。”·宇文彻道,“可萧贵妃承认知情,你们二人说法出入太大,朕该信谁呢”·陈安之惊道,“你把嬢嬢关哪里了?”·宇文彻拍了拍手,独孤明和两名侍卫,带着一名妇人走了进来,唱喏退下。
那妇人四十岁左右模样,从头到脚一身新衣裳,见了陈安之,“哎呀”大叫一声,扑上去隔着栅栏便要抓陈安之的手,一边哭道,“公主你受委屈了……”·这妇人正是萧贵妃。
陈安之踉跄着握住她伸出的手,也哭道,“嬢嬢,我对不起你。”·“公主,不怪你,都是我的错·”萧贵妃转身向宇文彻哀求,“这位陛下,求你放了公主。
那些事都是我指使的,我、我看不惯谢渊兄弟,就让公主去杀他·公主年纪尚幼,自小长在宫中,能有什么见识,一下就教我说动了·陛下你要杀,就杀我罢,放过公主,她只是个小孩子……”·宇文彻抱着手臂,踟蹰道,“公主说,是她自己要去杀谢渊的,与你无关。”
“你听她乱说”萧贵妃急得跪倒在地,“公主才几岁,懂什么还不是让大人怂恿了都是我,都怪我您是明君,街上到处传您的好处。
想来您一定能明辨是非,放公主一条生路,求您——”说着不断磕头,陈安之拼命摇晃牢门,“嬢嬢,别求他!要死咱们一块儿死……”·“闭嘴”萧贵妃喝道,复又对宇文彻乞求,“您这就让他们拉我出去砍了,或者怎么死,随您的心意。
公主她还不到二十岁,从小没了母亲,虽然有我照顾,但毕竟比不得亲生女儿·所以我、我对她也没什么感情,才……才撺掇她去杀谢渊·若是我女儿在世,我哪儿舍得呢”·“谢渊是我要杀的,嬢嬢不知情,我只骗她说城里有好心人收我女工,主家脾气好,活少还给工钱。我在谢家的事,她在庵里一概不知。宇文彻!你要是还有点眼力,就该看得出来……”陈安之从木栅间伸出手,“嬢嬢,嬢嬢,你这样,我怎么对得起姐姐……”·宇文彻慢悠悠踱步,“谢渊那事,你们都争着往自己身上揽,朕觉得你们二人说得各有道理,不如——”·“是我做的”萧贵妃一个劲朝陈安之丢眼色,“她小呢什么都不懂,杀鸡杀鱼也不敢的,如何敢杀人了我……”·“你敢”宇文彻笑问。
萧贵妃脸色一僵,支支吾吾道,“我、我自然敢的·”·“得了吧·”宇文彻虚虚地扶住她的手臂,试图将她搀起,萧贵妃死硬地跪在原地,咬牙道,“我是主谋,请杀我。”
“不杀你,”宇文彻看一看陈安之,轻声道,“也不能杀你·”又重重拍了拍手,独孤明躬身而入,宇文彻道,“把牢门开了罢。”
孤独明从腰间拿出一串钥匙,将牢门打开·萧贵妃立时要站起来,可是跪的久了,一起来顿时晃了几晃,陈安之跌跌撞撞地走出牢门,两人抱头痛哭,泣不成声。
宇文彻在一侧静静等了片刻,萧贵妃渐渐收住泪,道,“您说到做到,当真不杀我们么”·“杀了你们,对朕又有何益”宇文彻想起陈望之的笑容,抿了抿唇道,“都是可怜人。”
陈安之抽噎道,“你肯定还有旁的心思·”·“这倒不假·”宇文彻叹口气,“不过,还是另找个地方说罢·”·独孤明早已按宇文彻的吩咐,准备了一间净室。
萧贵妃和陈安之相互搀扶,陈安之警惕地盯着宇文彻,“你到底要做什么”·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坐下,“坐下再说,你饿了罢,朕让他们准备了热汤热饭,吃了再说不迟。”
“你先讲·”陈安之抱着萧贵妃的手臂,萧贵妃以手指作梳,轻柔地梳理她干枯打结的头发,神情慈爱·宇文彻怔怔地望了一会儿,道,“贵妃一直照拂公主么”·“我在宫中,同公主一样备受冷落。
公主生母去世后,我曾想将她接到膝下抚养,怎奈……”萧贵妃眉尖轻蹙,“我也实在有心无力,给公主添些衣食、饰品之类女儿家的小东西,还要背着人,生怕传出去。
一旦传出去,受苦遭罪的还是她·”·陈安之眼睛红肿,闻言又掉下泪来,宇文彻道,“长安公主可还在”·萧贵妃垂着头,“我女儿,已经死了。”
陈安之颤声道,“嬢嬢,是我对不起你。”·萧贵妃浮起一抹苦笑,“同你有何关系”她摸了摸陈安之消瘦的脸颊,柔声道,“如今,你就是我的女儿了。”
宇文彻对母亲的记忆极其模糊,眼前此景,令他由衷羡慕·陈望之也早早没了母亲,他挺直腰,问道,“萧贵妃,你可好记得陈望之么”·萧贵妃大吃一惊,“肃王殿下我自然记得。
他是九位皇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位,如果他还在……”·陈安之道,“你问我九哥做什么他早就病死了”·宇文彻默然半晌,缓缓道,“不,他还活着。”
第31章 ·“九哥还活着”陈安之猛地站起,她多日未曾进食,本就虚弱,情绪激动之下登时晕倒·宇文彻连忙命人施救,将她带去静养。
一时净室内唯有他与萧贵妃两人,萧贵妃道,“肃王他……当真还活着”·宇文彻反问,“贵妃对肃王的生死,似有异议”·萧贵妃沉默许久,缓缓道,“我自然希望他还活着。”
宇文彻道,“实不相瞒,最近朕抓住一人,与肃王的面貌有八九分相似·但他自称失忆,忘却旧事·朕在西凉时便听闻肃王染疫病逝,所以,对他的说法不甚相信。
只是这人长得太像陈望之……所以,就试探下公主,她如此激动,想来肃王当年确实已经死了·”·萧贵妃道,“我们在后宫,也不过偶尔能打听些许前朝的消息。”
用袖子拭了拭眼角,“肃王乃国之栋梁,只可惜天不假年……”·宇文彻道,“那贵妃相信肃王还活着么”·“我愿意信,但是,”萧贵妃轻声道,“他能活到二十四岁,原本就是个奇迹了。”
·宇文彻不解,“此话何意”·萧贵妃道,“陛下为何对肃王如此在意”·宇文彻道,“我少年时曾见过他,对他倾慕已久。”
“倾慕”萧贵妃唇边漾出一抹苦笑,“恕我直言,陛下您所谓的倾慕,直白地讲,就是所谓的‘喜欢’罢”·宇文彻不再掩饰,“对。
我那个时候,是很喜欢肃王·”·萧贵妃点一点头,苦笑愈发深了,“陛下留我- xing -命,想来是有事情要问·正好,我也有事要问陛下·”·宇文彻道,“你先问。”
萧贵妃道,“陛下当真不会杀死公主”·“她一个小小女子,也是命苦,朕既然答应不杀她,就决不食言·”宇文彻道,“同样,朕也不会杀你。”
萧贵妃垂下眼眸,片刻后道,“有陛下的承诺,那我就放心了·陛下有什么要问的如果我知道,定知无不言·”·宇文彻没想到萧贵妃如此顺从,心中大喜过望,表面依旧冷静如初,沉声道,“那人自称陈望之,我虽不信,但仍有疑虑。
贵妃可否告知肃王的一些特征,比如身体上有没有胎记之类的标记”·“肃王肩头,有块淡红色的胎记·”萧贵妃道,“手背处有一颗痣。”
宇文彻道,“肩头的胎记与手背的黑痣,许多人都知道·还有其他的么比较显著的——”·萧贵妃欲言又止,“其实,其实……”·“其实”宇文彻佯装迷惑,“肃王还有什么标记么”·“其实,分辨是不是真的肃王,倒也不难。”
萧贵妃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斯人已逝,我在这里讲出这个秘密,也是为了替他分辨·想来,他- xing -格温厚,当晓得我的难处,不会怪罪于我·”她下定决心,破釜沉舟道,“陛下大可命人脱了那人的衣服检验。”
“脱了衣服检验”宇文彻心里有了底,依旧假作懵懂,“他身上还有胎记”·“肃王的身体,大异于常人。”
萧贵妃的眼底浮上一层水光,语调愈发艰涩,“如果,那人就是普通的男子之身,必、必不是肃王·他……他,”掩口摇首,“总之,陛下,九殿下的身体,与你是不同的,也正因为此,他的父亲始终视他为眼中钉。
所以我说,他能够活到二十四岁,实属苍天眷顾·”·“肃王的身体,与我不同·”宇文彻了然,轻声道,“我只记得,他生得好看,在窗下读书,像一幅画儿一样。”
萧贵妃呜咽,“九殿下……”·“请教贵妃,朕还有一事不明·肃王的生母究竟是谁”宇文彻追问道,“真的只是一名普通的宫女么”·“九殿下的生母,应当就是他‘劫数’的由来。
作孽啊·”萧贵妃一声长叹,“他的生母,是我大齐后宫最隐秘的往事,陛下就不要再问了·”·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更加好奇,“朕没有取笑肃王的意思。
肃王忠贞勇武,朕深爱之,怎会因他的身世对他有半分不敬·还请贵妃告知·”·静默,忽然隐隐传来雷声·萧贵妃身子一抖,道,“陛下,陈玄暴虐,您应该听闻过。”
宇文彻道,“朕也在齐国做了数年质子,岂止听闻而已·”·“你们宫外的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萧贵妃听着忽然而至的雨声,咬着牙道,“我十六岁入宫,那时候,宫里有一处地方,是禁地,谁也不许接近。”
宇文彻皱起眉头,“禁地”·萧贵妃神色呆滞,仿佛陷入了可怖的梦境,“我生的不够美貌,陈玄并不喜欢我·前朝的臣子逼迫他立我为后,陈玄越发气我、恼我,有几次甚至动手殴打。
我不敢接近他,避之如蛇蝎·他扬言要将我打入冷宫,但始终没下来旨意·说实话,我更希望去冷宫,就可以避开他·后来,陈玄几乎不来了,我也乐得清静,关了门,念经写字女工,打发时间。
有一天夜里,突然有人拍打宫门,内监打开门才发现,那是一个女子,披头散发,像鬼一样面无血色……”·“她穿着最精致、最少有的绫罗,却浑身是伤。
她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在院子里又唱又跳·我让人把她带进屋子,按住她的手脚,给她擦干净了脸上的血迹·她美极了,嗓子却是哑的·我给她倒了热茶,她冷笑着看我。
没过一会,陈玄来了,他带走了那个疯女人·我以为我要死了,然而他并没有杀我,反而第二天赏赐了许多珠宝·过了几年我都没再见过那个疯女人,直到有一天,整个台城天翻地覆,因为,她死了。”
“她就是九殿下的生母·”萧贵妃望向宇文彻,“也是陈玄唯一的,同父同母的姐姐·”·第32章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瞅着日落西山,董琦儿再三劝说,陈望之方独自用了晚膳,兴致缺缺,吃了两块甜糕,只觉口中苦涩。
在温泉沐浴后,枯坐灯下,将棋子一枚枚捡回棋篓·董琦儿替他揩干- shi -发,悄声道,“殿下不要生气,这才刚过了年,君上一定有许多事要处理·”·陈望之侧过脸,道,“琦儿姐姐,阿彻告诉我,他要给大谢将军娶一位妻子。”
董琦儿吃了一惊,“娶妻”·“嗯·”陈望之捻起一枚白玉棋子,轻巧地投入棋篓,“我想,大约是位温柔美丽的公主。”
公主美丽,却不温柔·董琦儿前几日见到陈安之,深感震惊·以前那个胆怯的三公主不见了,披头散发,言辞锐利,表情癫狂·她慢慢地将几枚黑子拢在手心,道,“奴婢想,君上的安排,定然是最好的。”
“你在宫里这么多年,没想着出宫去么”·董琦儿微一愣神,陈望之又道,“我觉得,人人都要成亲·你这样好的女子,困在台城中,成日只能伺候我这样一个废人,难道不会不甘心么”·每次沐浴过后,陈望之总会自暴自弃。
身体满布疤痕,丑陋无比,虽然宇文彻也有伤痕,但却英气十足,更添男儿光彩·他愁苦地抚摸着白皙的手腕,“背书的时候,我还以为,我能想起来……”·“殿下又乱想了。”
董琦儿安抚地握住陈望之的指尖,“殿下不过病了,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生病的·”·“琦儿姐姐真的愿意困在这宫里吗”陈望之问,“阿彻说要给大谢将军娶亲,我突然发现,你们在宫里,不能与人成婚。
我——”·“殿下是担心自己的婚事么”董琦儿柔声道··陈望之攥紧了手中的棋子,“我不想成亲·”·“奴婢也不想成亲。”
董琦儿掰开陈望之的手掌,拿出那些黑白棋子,分别放进各自的棋篓·“奴婢的父母在疫病中双双殒命,亲戚不愿养我,就将我卖进宫里·其实这宫里待着,反而比宫外舒坦。
奴婢不想像普通女子那样,嫁一个粗鲁的男人,生一堆孩子,潦草地过完一生·在宫里,能伺候殿下这样的人物,朕是奴婢修来的福气·”·“可是……”陈望之讷讷,“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你一样想开唉,虽说我时常对阿彻夸下海口,恢复记忆了就帮他行军打仗。
但我一直想不起来如何是好他答应我在宫里住,我总觉得……我总觉得……”他抬起脸,巴巴地盯着董琦儿,“阿彻是不是也要娶亲呢他是天子,就要有王后罢还要有许许多多妃子。”
“奴婢不敢保证什么,”在宫中三十余年,董琦儿最先学会的道理,便是伴君如伴虎·天子天子,万民之主,喜怒无常·然而宇文彻对待陈望之的态度,令她在心底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不过,君上对殿下,当真是极好的。
奴婢想……”·“我,我喜欢阿彻·”陈望之突然说道,“我刚刚终于想明白了·”·北风其凉,雨雪其雱··细小的冰晶落在脸上,原以为春雷阵阵,春雨初降,至夜间,细雨转作微雪,如银粟玉尘。
宇文彻回到万寿宫中,已是亥时·值守的宫女接过宇文彻的大氅,董琦儿轻手轻脚地从暖阁中走出,福了一福,轻声道,“君上·”·“他睡了”宇文彻脱下靴子,董琦儿道,“才睡下,君上不在,殿下睡不安稳。”
宇文彻叹了口气,绕过屏风,顿时暖香扑鼻·为着陈望之浅眠多梦,长寿宫常燃安神的百合香·宇文彻挑起罗幔,陈望之立刻昏昏沉沉嘟囔道,“阿彻……”·“是我。”
宇文彻握住他的手腕,攥了攥,“我回来迟了,抱歉·”·陈望之显然半梦半醒,却依然口角含笑,“回来了来睡罢。”
宇文彻见他睡颜天真懵懂,心中不禁百感交集,语气极尽温柔,“等等,我去洗一洗脸,就来陪你·”·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不要·”陈望之干脆握住他的袖子,闭着眼睛耍赖,“我就要、要……陪我。”
“陪你,我陪着你·”陈望之得了保证,须臾便睡得黑甜·宇文彻伏在榻旁,听他鼻息沉沉,想来睡着了,就打算起身洗漱,谁料陈望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宇文彻略挣了一挣,陈望之就皱皱眉,喉间发出不满的呢喃,宇文彻怕扰了他的清眠,自行脱了外衣,将袖子留在陈望之掌中。
等他洗漱罢重新上榻,陈望之抱着他的外袍缩成一团,眉尖蹙了蹙,忽然冒出一声,“阿彻·”·“我来了·”宇文彻把陈望之揽进怀中,“睡罢。”
陈望之梦中喃喃,“阿彻……我,我喜欢你·”·虽然只是梦呓,对宇文彻而言,不啻重重一击·陈望之在他怀里,安稳地沉睡,想起日间萧贵妃的一番话,宇文彻心潮澎湃,难以入眠。
“这么说,肃王是、是——”宇文彻惊讶至极,“陈玄同……同他亲生姐姐的孩子不可能”这个真相委实恐怖,虽然陈玄- xing -格乖张,行事癫狂,但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陈望之竟是陈玄与亲姐姐乱- lun -所出,登时一拳砸在榻上。
萧贵妃缩了缩肩膀,“我不敢欺瞒陛下·陈玄幽禁了他的姐姐,然后,强迫她……后来,她就疯了·但即便如此,陈玄依然爱她·她因难产而亡,后来,宫里流传着一个说法,说,当初发现她怀孕时,陈玄大喜,就请了一位神算前来卜卦,若是皇子,就立这个孩子为太子。”
宇文彻道,“可是,齐国不是以皇长子为尊”·“确实,历来我中原的王朝,都是立皇长子为太子,以继大统·但陈玄爱他的姐姐,他也许只想同她在一起罢。”
萧贵妃凄然一笑,“那位神算说,这个孩子与一般人不同,他会延续齐人的血脉,多子多孙·但是,他出生的话,势必要以母亲的生命置换·陈玄当即就姐姐要打掉胎儿,可是,也许是怀孕的缘故,他的姐姐忽然清醒了。
她一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对陈玄说,神算的话不足为信·然后……”·“她死了·”宇文彻道··“对,她死了。”
萧贵妃喟然良久,“而肃王的身子,也确实与常人大相径庭·陈玄恨极了肃王·那个神算说的没错,这个孩子,换走了他最为珍爱的姐姐的- xing -命。”
陈望之睡前,担心丑陋的伤痕吓到宇文彻,每每将里衣的衣带牢牢系紧·但他睡姿酣然,不多时里衣便松松垮垮,露出大片肌肤·宇文彻斟酌复又斟酌,屏住呼吸,终于将手探进陈望之衣中,覆上他平坦的小腹。
掌下的皮肤细腻柔软,宇文彻想起那位神算的话,胸中慢慢燃起一团火苗,经久不息··第33章 ·从初七到正月十五前,谢渊接连上书三次请罪·宇文彻朱批了发回去,命他好生休养。
又召了谢沦来,道,“劝慰你哥哥,他的事,朕并没有放在心上·”·谢沦愤愤,“都怪那什么公主处心积虑,谋害我兄长。”
宇文彻笑道,“那公主虽然蛮横,可是与你哥哥婚约在身,应当算是你未过门的嫂子·”·谢沦登时大惊,下跪拱手,“君上什么婚约,可算了罢那婆娘真真把我哥害惨了,我哥每天在家里食不下咽,深感愧对君上。
若不是臣拦着,他昨日发着热,还要来面见君上呢·”·宇文彻道,“又发热了叫太医去了没”·谢沦道,“请孙太医看过,就是发热。
喝了两剂药发散·兄长心思重,难过得不得了·”·宇文彻叹道,“所以朕要你回去好生劝解他·阿渊- xing -格沉稳,但容易钻牛角尖。”
传程清取了一对白玉璧,赐予谢沦,“你兄弟一人一块,也让你哥哥放宽心,朕才立国,有的是事情要他施展身手·”谢沦感恩不尽,捧着白玉璧退下。
宇文彻面前的奏议摊开,立时皱眉,对程清道,“独孤明那,有消息么”·程清俯身细语,“独孤使君说,一切如常·就是公主依旧不思茶饭,贵妃倒是安稳,每日念经送佛,有时去安抚公主。”
宇文彻点点头,提笔在奏议上批了两句··午后,东风吹散彤云,露出金灿灿的暖阳·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地蹦来蹦去,陈望之临窗遥望,忽然道,“春天来了,燕子是不是也要回来了”·宇文彻半卧于榻,晨起五更,处理了小半日政事,无比困乏,随口道,“回来。”
“我想起一句诗,”陈望之脑后黑亮的头发散散地系了红绳,“燕燕于飞,差池其羽·”·“好·”宇文彻勉力撑起眼皮,“月奴,明日十五,送你样东西。”
陈望之转过身,拉起罗衾覆上宇文彻胸口,“什么东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宇文彻说完,侧过身体,陷入沉睡。
陈望之托着腮,紧紧盯着他的睡颜·过了片刻,自觉无趣,就起身坐在书案前,执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这是阿彻的脸,不对,”他仔仔细细地观察宇文彻的模样,口中嘟囔,“阿彻的下巴好看,眼睛是这样的……啊”一不小心,落了大大的墨点在那个阿彻嘴角,“像颗痣。”
陈望之浮出笑容,忽然扔掉笔握住手腕,怅然道,“练了许久,字还是写得歪歪扭扭·更不要提作画了·我的手为何总不听使唤”他摊开手掌,迷惑地看着掌心纠结扭曲的纹路。
正月十五,一早,陈望之便期盼地等着·一直等到夜间,宇文彻却闭口不提送东西的事情,陈望之甚是失望,坐在榻上,伸着脚,看董琦儿用银剔子将烛光剔得雪亮。
宇文彻躺在帐中,一手勾住他细瘦的腰,笑道,“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没什么·”想来宇文彻是睡糊涂了。
陈望之僵住身体,道,“困了·”·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困了”宇文彻挥了挥手,董琦儿带着内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今天十五,让他们自己出去喝酒逗乐,咱俩说说话·”他拍拍腿,“过来坐·”·“压着你的腿,你会痛·”陈望之不愿回身,直愣愣地盯着摇曳的烛火,“燕子还不来。”
“眼下还早,不过,燕子说回来,很快便回来了·”宇文彻多少猜到他的心思,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样什物,晃晃,“月奴·”·“回来了,燕子也不会来台城。
来了台城,房檐那样高,作了窝,我也看不到雏燕·”陈望之自言自语,“今天我听那边林子里有鸟鸣,婉转得很,绝不是喜鹊乌鸦什么的·可我走过去瞧,鸟儿就不叫了……”·“月奴。”
宇文彻失笑,翻身起来,把陈望之抱进怀里,“给你·”·陈望之眼前金光闪烁,定神瞧去,竟然是一枚灿灿生辉的金蝉,“今日十五,民间习俗,用萱草做蝉佩戴。
我不会用萱草做蝉,再者,草做的,想来也戴不了多久·我就让他们做了个金的;你身体弱,容易做噩梦,听说系红绳可以辟邪·”宇文彻柔声道,“如何,喜欢么”·那金蝉长不足两寸,做得栩栩如生,翅眼毕现。
“喜欢·”陈望之喜出望外,“你给我的,我自然喜欢·我还以为……”·“我答应你的事,何时忘过·”宇文彻捏了捏陈望之的鼻头,“来,我给你戴上。”
陈望之乖乖俯首,任宇文彻将那红绳金蝉戴在自己颈间·他休养已久,皮肤白皙光润,衬着红绳,愈见光彩·宇文彻不禁喉头发干,就听陈望之“呀”了声,皱眉道,“阿彻,我不该戴这个金蝉。”
“为什么”宇文彻将人搂得更近,嘴唇蹭过陈望之的鬓发,“嫌小”·“不是不是,”陈望之贴着宇文彻前胸,一颗心莫名其妙,越跳越快,“阿彻,琦儿姐姐不是说,萱草做的蝉,是给、给怀了孩子的女子佩戴么我……我不是女子,也没有孩子,我不能戴它。”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脸却烧得愈发红了,“我觉得不对劲,你放开我·”·宇文彻心道,可不能放开你·握住陈望之的手腕,把他压在身下,“月奴,你喜欢我,是不是”·陈望之头重脚轻,身上压着一个宇文彻,更加不明所以,只得老老实实答道,“喜欢。”
“没错,蝉是给怀孕的妇人戴的·”宇文彻亲了亲他的嘴角,“如果,我是说,如果,月奴能生育孩子的话……你愿不愿意给我生一个孩子”·“孩子”陈望之惊讶地睁圆了眼睛,他内心深处始终有种模模糊糊的感觉,蓦然心弦一动,“孩子——”·“对,”宇文彻横下心来,解开陈望之系得整齐的衣带,“你和我——我们的孩子。”
第34章 ·第二日,宇文彻临朝,心不在焉·文武上下察言观色,皆眼观鼻、鼻观嘴,鸦雀无声·宇文彻得了便宜,匆匆退朝,在西厢坐了片刻,对程清道,“把这些奏本搬后面去。”
“后面”自然指的是万寿宫,迈出一步,忽然回头,吩咐道,“把章先生请进来·”说完,径自拔足而往,疾走如风,一众内监侍卫随行在后,哪里跟得住。
但陈望之并不在万寿宫的寝殿,总管内监秦弗迎出来,赔笑道,“殿下去沐浴了,君上稍待·”·宇文彻迟疑,道,“这个时间,去沐浴”·秦弗道,“殿下想去,就去了。
有董内司陪着,殿下不许我们随侍·”·宇文彻道,“他瞧着心情怎样”·秦弗同程清和董琦儿一样,都是前齐的宫人,后宫诸事,什么没见过。
宇文彻原本不习惯被人伺候,也就叫程清倒茶端水·后来有了陈望之,才有了这群宫人的用武之地·每逢夜间,都有数人在寝殿内外轮班值守·虽然昨夜宇文彻把值守的宫人都打发到殿外,但闹出的动静分明叫他们听了去。
好在一众宫人历经两朝,个个皆是人精,从秦弗起,俱低眉垂眼,与平日无异·秦弗躬身道,“殿下瞧着心情很好,早起还唱了一句什么·”·宇文彻讶异,“唱了一句”·“唱的什么,臣听不分明。
许是吴地的春歌·”一个小内监奉上奶茶,宇文彻接过一饮而尽,心中兀自不解·清晨起身,陈望之蜷在怀里,呼吸急促·他吓了一跳,摸了又摸,触手温热,不是发热的症候,才放下心来。
但陈望之双目紧闭,任由他如何呼唤也不应答·宇文彻懊恼不该唐突了他,但听秦弗的口风,陈望之似乎没有不悦的意思·于是连衣服也懒得换,把茶碗丢给秦弗,道,“时候尚早,朕也去沐浴好了。”
温泉修筑在万寿宫内,泉水自山上引流,终年不竭·隔着门,宇文彻听到陈望之的声音,“我可讲不清·”·“什么讲不清”宇文彻扬声问道。
董琦儿正在池边,捧着布巾,为陈望之擦拭- shi -发·闻言急忙跪倒,“君上·”·“有朕在,你下去喝杯茶,歇着罢·”宇文彻拿过半- shi -的布巾,脸上笑得僵硬。
董琦儿低声道,“遵命·”步行迟迟,似有不舍·陈望之隐在水汽中,道,“琦儿姐姐,你去·”方依依不舍退下·宇文彻坐在池边,水中若隐若现一道白色的影子,不禁心痒难耐,柔声道,“可沐浴完了”·陈望之道,“完了。”
“既完了,那你过来,我替你擦干净,别伤了风·我召了章先生入宫,一会儿——”宇文彻沉吟,面上微微发热,“你如何不过来是我昨夜……”·只听扑棱棱几声,陈望之如一尾白鱼,缓缓游了过来,伏在水中,唯露一双黑如点漆的眸子。
“我昨天,喝了酒·”宇文彻见他躲避自己,浑身不自在,借口道,“我酒量平平,喝了酒,就、就胡乱做事·要是你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以后再不碰你。”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我没有不舒服·”陈望之整个脑袋从水中探出,长发不住滴落水珠,他抹了把脸,略显失望,“你喝了酒”·“我晚上喝了酒,你忘了”宇文彻道。
陈望之颈中挂着金蝉,水光潋滟,金蝉熠熠闪亮,“可我觉得,你很高兴·”·宇文彻哑然,“我……我很高兴”·陈望之甩了下- shi -淋淋的头发,低头将金蝉握在掌心,“就是你趴在我身上,亲我的脸、脖子,还有——”·“别说了,”宇文彻面红过耳,急忙打断陈望之,“我错了,你不要再讲。”
陈望之道,“你不许我说,那我就不说·我听阿彻的话·”·宇文彻怔忪半晌,陈望之泡在温泉中,嘴唇红艳,“还没过晌午,为何要来沐浴”伸手拉住陈望之细瘦的手腕。
陈望之抬起眼睛,道,“琦儿姐姐说,我夜里就该洗洗·要不然身上脏,你就要不喜欢我了·”·董琦儿自陈望之入宫就一直侍奉左右,衣食起居,一手照拂。
众位前齐宫人中,她最陈望之的感情最为深厚·宇文彻强笑道,“我怎么会不喜欢你董内司多虑了·”·陈望之撤回手臂,掬了捧水,撩在肩上。
清晨宇文彻去太极殿临朝,他听着脚步声渐轻,就爬起来,打算穿衣·宇文彻夜里将他剥了个精光,他皱眉翻找里衣,董琦儿听到声响,便走进来,道,“殿下。”
“琦儿姐姐,你、你背过身去,我把里面的衣服穿上·”陈望之钻进被中,谁知董琦儿不理他的吩咐,咬着牙,眼圈儿却慢慢红了··“我找不到衣服了。”
陈望之嗫喏,“夜里黑,不知道扔、扔到何处·”·董琦儿勉强笑笑,“殿下身体有没有觉得不舒服”·“没有。”
陈望之眨了眨眼,又道,“腰……腰有些酸痛·”·董琦儿如何不知发生了什么取了新的里衣和中衣,撑着精神,为陈望之更衣。
陈望之伸手拜拜,“我自己穿·”他一早发现自己身上红痕交错,不愿被董琦儿看到·董琦儿叹口气,柔声细语,“殿下以后,要认真听君上的话。”
“我很听阿彻的话·”陈望之不解,“我没有惹他生气·”可是宇文彻咬他的皮肉,压着他不许挣动,又像是某种惩罚,“不过,我……”·“君上那是爱重殿下,才、才,”董琦儿见陈望之懵懂,摸了摸他圆润的脸颊,含泪道,“台城是君上的,天下更是君上的。
殿下要和君上好好的·”·“琦儿姐姐怕我不懂事,让你生气了,把我赶出去·”陈望之道,“我说,阿彻不会赶我出去的·”·宇文彻道,“那你痛不痛”·“我不痛,可阿彻为什么要咬我呢我像块肉,被你咬来咬去,戳来戳去。”
陈望之想了想,“阿彻这样做,我就能给阿彻生个孩子了吗”他不通人事,一派天真烂漫之言,直说得宇文彻抬不起头·宇文彻戎马半生,虽然自少年时爱慕陈望之,但也只是脑中胡思乱想。
昨夜过于兴奋,初次上阵,没几下便一泻千里·后来误打误撞找到诀窍,方纵情畅意·“阿彻是男子,我也是男子,就算阿彻这样弄我,我也没办法像女子那样给阿彻生儿育女。”
陈望之面露惆怅,“阿彻若真想要个孩子,就……就去娶那些西域的公主罢·”·“我不娶公主·”宇文彻耳廓滚烫,“除了月奴,我谁也不想要。”
“那可如何是好”陈望之忧郁,“我生不出来·”·“如果月奴可以生育,那你愿意为我——”宇文彻又用昨夜的话问他,陈望之转过目光,澄澈如水,“当然愿意。”
第35章 ·“虽然我甘愿,可也到底也做不到·”陈望之怅然,宇文彻心道,事情是做了,但若直接将他身世和盘托出,不免又要刺激到他,当下发誓,道,“我另有主意。
月奴信我·若我三心二意,战场之上弓断刀折·”用的是西凉最恶毒的诅咒··陈望之道,“我可不要你再上什么战场·”·宇文彻愣了愣,“对,我不上战场。”
“我信阿彻不会骗我,骗我做什么”陈望之从温泉池中起身,白皙的皮肤遍布痕迹,看得宇文彻心猿意马,“就算你骗我也打紧,你记得吹笛子给我听,我便满足了。”
·宇文彻道,“我在学·”这一句却是十足十的谎言·他每日五更起临朝听政,退朝后处理奏折,往往要到夜间·西凉吞并前齐,两国合二为一。
陈玄在位的最后数载,气候异常,旱涝交替,竟致绝收·而陈玄不管不顾,一味横征暴敛,农民流离失所,饿殍遍地,甚至有不忿者揭竿而起·齐国内乱,也给了宇文彻趁虚而入之机。
然而即位后还未来得及喘口气,土浑又趁势南侵,劫掠人口·西凉军尚士气高涨,宇文彻干脆御驾亲征,一举攻占土浑黑水城,剿首土浑可汗桑阿泰·但展眼新朝,仍是千疮百孔,百废待兴。
一连几夜,宇文彻按捺不住,向陈望之求欢·章士澄诊过脉,言说陈望之身体无虞·但他生怕陈望之不悦,言辞极为委婉·出乎意料,陈望之欣然相就,自行解开衣服躺倒,细声细语道,“阿彻不用拐弯抹角。”
宇文彻哭笑不得,含着他的舌头,含混道,“我怕你痛·”·陈望之搂紧宇文彻,“不痛·”·两人颠鸾倒凤,倒有十足的乐趣。
陈望之自幼习武,身体极为柔韧·宇文彻托着他的腰横七竖八地乱动,一边动一边想,听说齐人善习房中术,改日清闲些了就找几本书读一读,正所谓“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正月三十日,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年就算过完了·宇文彻传下旨意,将前齐公主陈安之赐婚于谢渊,升谢渊为三等公,食邑五百户·谢沦亦为三等公,赐宇文芷为妻。
谢家兄弟进宫谢恩,宇文彻见谢沦面色不豫,便笑道,“宇文芷可是我宇文部最美的女儿,但她有志气,非要嫁一位文武兼备的英才·你可能不知道,她见过你,又听说了你的事迹,心中爱慕,特特央了她的父兄来求朕。
她不是那种扭捏的女子,朕想着,你们- xing -子正合适,就赐下这桩婚事·”·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谢沦面上一红,道,“臣哪是、哪是为了她呀·臣记得她的。”
宇文彻道,“原来你们早就暗通款曲早说么,还瞒着朕·”·谢沦道,“臣不敢欺瞒君上·就是远远望见一眼,话都没说过。”
宇文彻大笑,“看来朕做了件大好事·”·谢渊坐在谢沦身旁,吊着手臂,默然无语·宇文彻道,“大谢,你同公主的婚事,原是你父亲定下的。
如果公主去世,自然不必遵守·但她活着,朕琢磨了又琢磨,不宜悔婚·她身世堪怜,- xing -子执拗了些,婚后生活安稳了,想来便可无碍·”·谢沦道,“唉,不瞒君上,臣担心兄长。
那位公主脾气未免太大,我兄长的手臂,如今还没痊愈·”·谢渊道,“父母之命,臣自当遵守·”·宇文彻叹口气,谢渊又道,“公主行事偏激,婚后臣定当好好照顾,时时劝慰。
日子久了,她想开了,也就没什么了·就算想不开,臣严加看守,便也罢了·”·宇文彻道,“正是这个理·”·谢家兄弟叩恩出宫,宇文彻转回万寿宫,陈望之坐在窗下,认认真真抄写。
他手腕无力,写的字依旧比划歪斜·宇文彻凑上前,笑道,“写什么呢”·陈望之道,“你让我读《论语》,我翻了翻,那些话,仿佛在心里似的。”
念道,“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我喜欢这段话,已经写了好几遍了·”·宇文彻道,“居敬而行简,很有道理·”·陈望之道,“阿彻说,给大谢小谢娶了妻子。
他们的妻子美么是不是公主”·宇文彻握住他的手,引导他缓缓写了个“然”字,“小谢的妻子,不是公主,但是我宇文部最出名的美人。
她看中了小谢,自行请婚,我就允了·大谢的妻子么,”说着顿了顿,“是位公主,模样也美·”·陈望之凝神望着那个“然”字,嘟囔道,“大谢娶了公主,小谢娶了美人。
阿彻既没有公主,也没有美人·”·“我有你啊,”宇文彻捶了捶腿,伸个懒腰,“我有月奴,万事足矣·”·“我不是公主,也不是美人。”
陈望之的放下笔,学着他的样子伸懒腰,宇文彻见他腰间的蹀躞带松松垮垮,将人拉进怀里,整了整那条镶金嵌玉的腰带,道,“你提醒了我,‘居敬而行简’,我这几天,心里总痒痒的浮躁。”
“痒痒的我给你挠挠·”陈望之眉眼含笑,伸手挠宇文彻下颌,“这里痒不痒”细长的手指如白玉雕琢,宇文彻道,“就是因为你,我才痒”一把将陈望之拦腰打横抱起,放到榻上,扑上去挠他肋下。
陈望之边笑边扭,宇文彻抽走他的蹀躞带扔到一旁,靠上去,搓搓手,挑眉道,“你闹得我痒了,可怎么办”·陈望之圆睁双目,“说了,给阿彻挠挠。”
“光挠挠可解不了我的痒·”宇文彻与陈望之肌肤之亲都在夜里,“白日宣- yín -”还是头一遭·陈望之衣襟散乱,玉钗跌落,黑亮的头发扑在肩头。
“这样不好,我还要写字·”宇文彻握住他的脚踝,道,“写字,等会儿我教你·”轻车熟路,大开大合,陈望之起先还忌惮是白天,怕被董琦儿等宫人听见,没几下就忘了本心,呻吟不止。
两人闹了一个多时辰方云收雨散,宇文彻随手抓了衣服擦拭陈望之腿间点点白浊,陈望之忽然道,“你瞧,燕子飞回来了·”·第36章 ·仲春,桃花开了,忽然一阵风来,落红满地。
伴着濛濛的春雨,谢家兄弟同时成婚,在建康城内外,引发阵阵议论。宇文彻亲自主婚,乍暖还寒时候,陈望之身体各处隐隐酸痛,他抱着手炉斜倚熏笼,对董琦儿道,“阿彻还不回来,雨也不停。”
董琦儿道,“这大凡成婚,都在夜间,不过看看时辰,君上应该快回宫了·”·陈望之问道,“为何要在夜里成婚大白天成婚不好么日头明晃晃照着,做事情也方便。”
董琦儿道,“夜间成婚是传下来的规矩,想来这样安排,必是有道理的·”·陈望之低声道,“雨下个不停,我浑身骨头痛·风冷飕飕地吹着花,都谢了。
梁间的燕子会不会也冷一整日了,没怎么听到雏燕的动静·”·董琦儿笑道,“殿下多虑,燕子身上长着毛呢,咱们人可比不了。”
说着拿过陈望之的手炉,重新换了炭火·正月里来,宇文彻与陈望之的关系便更进一步,万寿宫伺候的宫人们心知肚明·宇文彻入主台城之后,后宫清冷,唯有陈望之一人而已。
董琦儿等来盼去,又是欣喜,又是忐忑,将手炉放到陈望之怀中,取了貂裘盖在他腿上,柔声细语道,“这雨下得也是烦心,殿下也不得出去玩·不过,江南的春天就是如此,小雨一下就是数日。
等天放晴了,就暖和了,到时候脱了裘服,去太液池边走走瞧瞧,那里栽了许多树,杏花开得云朵一般·”·陈望之稍稍提起兴致,“杏花”·“还有梨花、桃花,各种各样的花呢,奴婢也说不完。”
两人正说着,宇文彻含笑的声音扬起,“哟,你们眉飞色舞,讲什么呢”·“琦儿姐姐说,太液池边花开了,景色最美·”陈望之撑着身体,摇摇晃晃站起,“阿彻衣服- shi -了。”
宇文彻一边肩膀淋- shi -了巴掌大的一片水痕,“急着回来·程清他们跟不上我,我就自己打伞·一不小心就弄- shi -了·”脱了外袍,立时几名宫女上前伺候更衣。
“你坐下,今早还说骨头酸痛,章先生来瞧过了”·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董琦儿道,“晌午章先生便来了·说是没大事,就以前的小毛病,药也不用吃,注意保暖,过于背- yin -潮- shi -的地方就不要去了。”
宇文彻换了衣服,笑盈盈地坐到陈望之身旁,握住他的手,“刚才想我了”·陈望之点点头,“我想阿彻了·”·宇文彻心下甚是熨帖,喝了几口热茶,陈望之道,“大谢和小谢的婚仪,热闹么”·“热闹,虽然下着雨,街上满满当当,人头攒动,老百姓都出来瞧他俩娶媳妇。”
宇文彻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大谢有些害羞,小谢么,害羞也要强装不害羞·朕……我看着他们兄弟俩,肚子里觉得有趣,但脸上还不能露出分毫。
喝了酒,然后拜天地,入洞房——瞧我做什么”陈望之目光晶莹闪烁,宇文彻摸了摸他白皙的脸颊,“月奴想喝酒了”·陈望之嗫喏,“我想……我想问问,公主漂亮么”·“新娘要以头冠挡脸,即便是我,也不能随意乱瞧。”
宇文彻缓缓解释,“其实,据说吴地有‘哭嫁’的习俗,就是出嫁时新娘要哀哀哭泣,不愿离开娘家·但小谢的妻子是我宇文部的女儿,- xing -子刚强,她又是自己看中了小谢,心里高兴还来不及,哪能哭得出来至于大谢的妻子,”他沉吟一瞬,“她也没有哭。”
陈望之了然地轻轻拍了拍手,“大谢的妻子,必然也是很满意这桩婚事了·”·宇文彻道,“应该是·”·自从开春,绵绵- yin -雨几乎从未止歇。
涞水、渭水泛滥决堤,冲垮农田数千亩,万余流民失所·宇文彻一面命人赈济灾民,一面发旨令各地检修堤坝,一时收到成百上报,皆言河堤年久失修·检视国库,勉强得以应付赈灾。
陈玄留下的烂摊子千疮百孔,宇文彻戎马倥偬,于治理国家也毫无经验·好在有沈长平等前齐的官员帮助,方有了起色·近两三个月来,他几乎夜夜失眠,辗转反侧。
陈望之知道他的辛苦,表现的格外温顺,有时宇文彻批复完奏折已是子时,到万寿宫一瞧,陈望之仍苦苦撑着睡意等待,让他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阿彻今日这样开心,我也开心。”
陈望之摸了摸胸口的金蝉,“阿彻是好人,老天和佛祖都会保佑阿彻·”·宇文彻苦笑道,“我只求风调雨顺·”·陈望之靠上他胸口,轻声道,“天上的神佛会听到你的祈祷。”
宇文彻侧过脸亲亲陈望之蓬松的鬓发,“谢月奴吉言·”·也许正如陈望之所说,天上的神佛听到了宇文彻的诚心乞求,第二日午间,密布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金色的春阳给- shi -润的树梢镶嵌了道道光圈。
到傍晚,- yín -雨终于有了收敛的势头·“雨停了”宇文彻冲进万寿宫,将陈望之一把抱起,“月奴真是朕的宝贝”·陈望之手里握着毛笔,茫然片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就说,神佛会保佑你的。”
“好,很好”宇文彻放下陈望之,这时程清又躬身来报,“君上,沈大将军入宫来,说那件事,成了·”·宇文彻霍然站起,“成了”·陈望之不明所以,拉拉宇文彻的衣袖,“什么事”·宇文彻嘴唇微微颤抖,“月奴,你可听过陈惠连的名字”·陈望之摇摇头,“没听过。”
“我同你讲,陈惠连……是当世大儒,有经天纬地之才·我想请他出山已经想了许久,没想到这次,他真的来见我了·”·第37章 ·陈惠连出身前齐皇室,年逾古稀。
他师出名门,曾官至尚书·陈玄朝始便辞去官职,于天台山潜心修学,又创南山书院,弟子如云·宇文彻早闻其名,称帝后三番五次派人邀请,陈惠连皆称身体抱恙,无法面见新君。
其实意思宇文彻也明白,他一个西凉的“蛮夷”,在齐人眼中,仍是异端,陈惠连自然不愿俯首称臣·此番无计可施,让沈长平硬着头皮再度去请,竟请动了这尊大神。
陈惠连蓄发皓然,但精神矍铄,见到宇文彻,既不倨傲,亦无谄媚·宇文彻与其彻夜相谈,深有启发,大喜之下,当即就要拜陈惠连为师··陈惠连道,“不敢。”
宇文彻道,“先生是嫌弃朕非齐人,做不了先生的弟子”·陈惠连微笑道,“若我有这种心思,也不会来见陛下·”·于是宇文彻封陈惠连为帝师,圣旨传下,举国皆惊。
有几位陈惠连的门生,也自荐为臣,各地儒生见宇文彻推崇孔孟圣贤之道,并非传言中杀人不眨眼、只知放马牧牛的武夫,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那位南山先生,真那样厉害”陈望之问道。
这些日子,宇文彻喜气洋洋,常与陈惠连谈到深夜,犹不能尽兴,回到万寿宫,就拉着陈望之唧唧咕咕,一面说,一面手舞足蹈·陈望之又困又累,努力想要回应宇文彻,脑中空空,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当然厉害以前我就想拜他为师,向他讨教治国理政的学问,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宇文彻这日批完了折子,好歹抽出时间来陪一陪陈望之,“月奴怎么瘦了懒洋洋的,可是生气了”·陈望之握住宇文彻的手,“我绝不生阿彻的气。”
“春天下了太多雨,光河堤毁坏就有百余处·我处理政务的经验少,一时焦头烂额,可能有些冷落了你·”宇文彻捏捏陈望之的下巴,“还说没生气瞧你,瘦的下巴尖尖——董内司,月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董琦儿道,“君上来的少,殿下胃口欠佳,不过一日三餐确实按时用了。”
陈望之轻声道,“我没有胃口欠佳……我吃了许多·”·宇文彻笑道,“我真的忙·”他如何不想念陈望之,但国政为先,少不了硬下心肠忍住。
“这样罢,我答应你,每日来陪你用晚膳,好不好”·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摇摇头,“我知道你忙,你不用来陪我·”·宇文彻看他脸色憔悴,神情郁郁寡欢,心道,说是没关系,月奴必然觉得我不重视他;他失忆了原本就日常人心思要细密,想得多,夜里多梦少眠。
暗下决心每日一定来陪陈望之用晚膳·又一转头,墙上挂了根紫色的竹笛,便道,“那笛子是月奴的”·陈望之道,“是我的。”
宇文彻更加歉然,他答应学了《陇头歌》吹奏给陈望之听,可一事接着一事,哪有学吹笛的功夫·“月奴,待我忙完了最近的几桩大事,就吹给你听。
我跟你讲,税……”·陈望之静静地听着,宇文彻拉着他的袖子讲什么“三十税一”又“十五税一”,他一耳朵进,一耳朵出,宇文彻说的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他却无法理解。
宇文彻在前朝奔忙,他满腹焦虑,也想帮忙·然而,书他能背得滚瓜烂熟,意思却弄不明白,更别提运用·写字也没有进步,满纸墨迹凌乱,字大如斗·陈望之无计可施,宇文彻没来的时候,偷偷哭了几回。
董琦儿百般劝解,“君上有陈惠连先生帮扶,他是天下最有学问的人,殿下还忧虑什么呢”·陈望之哽咽,“我毫无用处,字不会写,书不会读,明知阿彻需要人手,却只能坐在这里干瞪眼。”
董琦儿红了眼圈,“殿下又乱想了您在这里,君上就高兴了·”·陈望之握紧双手,“我使不上力气,手指不听使唤。
琦儿姐姐,我知道,我的病恐怕好不了了,一辈子就是个废人·”·董琦儿忙捂住他的嘴,“殿下何苦这样想不是非要舞文弄墨杀伐决断才能帮到君上,您看,君上忙了一日,夜里回来了,本想开开心心同您说几句体己话。
您这样愁眉苦脸的,君上还要开解殿下,回头到了前朝,心中还要惦记·您这样,才是真正让君上忧虑呢·”·陈望之流下泪来,“那可怎么办我现在见了阿彻,都不好意思看他。”
董琦儿强笑道,“帮君上的忙,方法多了·君上的后宫,就殿下一人·君上对殿下的爱重,还用的着奴婢多嘴”她见往日能征善战的肃王这般愁肠百结,心中犹如火烧般难过,但陈望之失忆是实,受伤也是实,“奴婢想,殿下让君上开开心心的,就是帮到他了。”
陈望之愣愣道,“让阿彻开心”扭着胸口的金蝉,“怎么办琦儿姐姐,你教教我·”·董琦儿侍奉过陈玄最爱的柳美人,后宫争宠,无非那几种手段。
但眼下台城就陈望之一个,倒是轻松许多·“比如,殿下学学吹奏、弹琴什么的,君上劳碌,想必喜欢听听曲子放松·”她也是病急乱投医,宇文彻保证过立陈望之为后,董琦儿虽知陈望之体质异于常人,却也不解怎样才能立个男人为一国之母。
宇文彻如今绝口不提立后之事,且在前朝不断为大臣指婚,董琦儿深怕宇文彻食言·陈望之现在的样子,若宇文彻一朝厌倦将他抛弃,恐怕他连命也保不住·立刻取了几样乐器,陈望之试了试,最喜欢笛子,每天刻苦练习,已能吹几首简单的曲子。
夜里宇文彻抱着陈望之温存,头颈相交,陈望之昏昏欲睡··“我在前头,你是不是很想我”宇文彻亲一亲陈望之的耳垂,那人抖抖睫毛,轻轻“嗯”了声。
“我上朝的时候,不能带你·”·“我知道·”·宇文彻将手覆上陈望之平坦的小腹,“我想想……这样,午后,惠连先生与我授业时,你要是有兴趣,也来听听罢。”
第38章 ·陈惠连在陈玄朝既已退隐,理应不识陈望之·但当日土浑围城,陈望之一己之力独撑大局,肃王威名远播西凉,何况天台山·宇文彻命人在太极殿的西厢重设暖阁,长帘垂地,陈望之坐在其后,并叮嘱道,“切勿出声。”
陈望之难掩兴奋,重重点头道,“阿彻放心,我一声咳嗽也不出·”·午后陈惠连按时入宫,讲授《盐铁论》·宇文彻正为国库空虚发愁,“好事之臣,求其义,责之礼,使中国干戈至今未息,万里设备,此兔罝之所刺,故小人非公侯腹心干城也。”
听在耳中,不免心有戚戚·正欲开口解释远征土浑的原因,陈惠连道,“臣虽秉持圣人学说,但并不完全认同‘修文德以来之’·土浑连年侵袭,跃马长江,即便退居漠北,仍不失野心——陛下平土浑,江山一统,臣以为,陛下做得很对。”
宇文彻松口气,陈惠连刚要细讲,突然发现旁边的帘子,后面影影绰绰,仿佛有个人,不由转过视线,沉下脸道,“请问陛下,帘后何人”·“朕的一个表弟,听说了先生大名,也想来听一听。”
宇文彻早想好了托词,“不过,他特别害羞,所以躲在帘子后面……先生勿怪·”·陈惠连道,“臣不才,授业帝王,本就忐忑。
臣与陛下所讲,乃帝王术,不愿令他人听闻·”说罢起身,三揖后请辞·其实宇文彻托词,他如何不知·他见宇文彻年轻气盛,如果是表弟,为何要用帘子挡住必然是后宫的哪个宠妃,好奇心起,非闹着来听课。
宇文彻拗不过,就答应下来·心中顿时大为不满·宇文彻连忙挽留,陈惠连道,“臣之所以来见陛下,是以为陛下可创万世基业·陛下仁慈,固然能为仁君,但仁慈太过,反成拖累。”
拂袖而去,宇文彻怔怔片刻,帘后传来陈望之怯怯的声音,“阿彻·”·“先生走了,你出来罢·”宇文彻苦笑,陈望之从帘后钻出一个脑袋,满面惶恐,“我错了,我不该来打扰你们。”
宇文彻道,“老先生负气而去,是我的错,与你无干·”·陈望之从帘后转出,眼中漾着水色,“我这就回万寿宫去……”·宇文彻好容易才得了陈惠连,哪能轻易放他走。
命程清先送陈望之回去,自己出宫去向陈惠连道歉·陈惠连所乘牛车行动缓慢,未出午门·宇文彻骑马追赶,连人带车堵在宫道,下马长作一揖,朗声道,“朕怠慢了先生,还请先生不要放在心上。”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惠连只是要杀一杀他的浮躁之气,传闻宇文彻在台城藏了个土浑带回来的女人,天天泡在一起·他出山相助宇文彻,是观察许久后作出的决定。
这些日子相处,宇文彻态度恭敬,思维敏捷,虽为凉人,却慕尚孔孟,堪为明君之选·于是请宇文彻来到牛车上,陈惠连咳了两声,颤巍巍道,“陛下,君子有三戒。”
宇文彻不假思索,道,“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陈惠连颔首,道,“少时戒色,陛下喜欢什么人,有陛下的道理。
恕臣多言,喜欢不等于纵容,陛下在后宫,仍需慎之又慎,不能太过放纵·”·宇文彻登时明了,有心辩解,然而猛然头顶像霹雳惊响,他突然发现,眼下的陈望之于他,确乎“宠妃”一般,不由哽住。
陈望之失忆后,以前所学,悉数忘得一干二净·虽然能流利背诵《诗》、《书》,却更像小和尚诵经,背的再熟也不解其意·宇文彻兴之所至,与他聊起政务军事,陈望之只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表情尴尬,口中“嗯”“啊”几声,聊作回应。
至于执笔写字,陈望之手筋割断,双手无力,宇文彻原就没指望过,更不消说习武练兵·- xing -格倒是温柔·宇文彻自己曾问过章士澄,失忆后的陈望之究竟还是不是陈望之。
章士澄天下名医之首,也无法解答··陈惠连见宇文彻脸色- yin -晴不定,以为说到点子上,也不再多言·宇文彻拱手道,“是朕唐突,以后当以此为戒。”
陈惠连目露赞许·当下约定明日继续讲授,自出宫而去·宇文彻站在宫道中思索良久,春风浩荡,袍袖下摆如船帆轻轻鼓起·程清带着一众小内监气喘吁吁赶到,宇文彻看他一眼,问道,“他怎么样”·“殿下没说什么,拿了书,在写字。”
程清道··“好,写字好·”宇文彻扔下马,缓步朝太极殿走去·宫殿巍峨耸立,同十数年前并无不同,而斗转星移,物是人非,他怅然地想到,春风犹然是当年的春风,但陈望之,的的确确,再不是那个太学西席的陈望之了。
万寿宫中,苏合香袅袅··“别写了·”宇文彻按住陈望之的手腕,那手腕皮肤沁着冷意,不住抖动,“不要哭·”·陈望之咬着下唇,沉默半晌,才开口道,“你生我气了,是不是”·宇文彻摇摇头,陈望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许是心绪纷乱,字迹越发如小儿涂鸦,“你写的是什么”·“我写着玩的。”
陈望之把那页纸揭下,揉成一团,“先生还回来教你么”·“回来,明天再教·”宇文彻出了一身冷汗,掌心汗津津的,“月奴。”
陈望之垂下眼睛,“我学了曲子,吹给你听罢·”·“我有些头疼,”宇文彻松开手,“你陪我睡一会儿,好不好”·陈望之立刻抬起脸,露出些许欢喜的神色,“好。”
宫人退下,二人躺到榻上·陈望之解开衣服,脱了外衫,又解开里衣,白玉般的身体赤裸裸地钻进宇文彻怀中·宇文彻低声道,“这是什么意思”·“我这样,你就会高兴。”
陈望之茫然了一瞬,复又弯起嘴角,“我想让阿彻高兴·”·“我是会高兴·”宇文彻压住陈望之,喃喃道,“你得给我生个孩子……”·第39章 ·第二日陈惠连依旧入宫讲学,宇文彻一向关注盐铁公营,边听边问,等腹中饥肠辘辘,已是月上梢头。
陈惠连大感满意,“陛下如此专注国事,臣老怀甚慰”·宇文彻前些日子答应了陈望之要陪他用晚膳,但陈惠连在此,他如何开得了口去万寿宫。
眼角去瞥,程清早察言观色,轻轻颔首,宇文彻无计可施,请陈惠连一道用膳·陈惠连满腹经纬终有用武之地,也顾不得“食不言”的规矩,一面吃,一面继续讲,宇文彻听得入神,心头的那点愧疚,不知不觉就忘得干干干净净。
等送走陈惠连,他伸了个拦腰,问道,“什么时候了”·程清道,“回禀君上,子时三刻·”·宇文彻皱了皱眉,程清又道,“臣命内监向殿下报过了,君上忙着,请殿下先行休息。
子时臣打发人再去瞧,董内司说,殿下已经睡了·”·“好·”宇文彻松口气,他这两日总深感无法直面陈望之,“夜深了,他身子弱,好容易睡着了,别朕一去惊醒了他。
你去知会董内司,朕今夜就不过去了·”·程清自行去了,宇文彻揉揉脖子,喝了几口冷掉的牛乳,忽然又生出几分悔意·以前比这晚更晚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陈望之照例等着他,困得头一点一点,还靠在熏笼,握着胸口的金蝉。
但话已出口,不多时程清悄无声息地返回,宇文彻急忙问道,“他睡下了”·“睡了,董内司陪着·”程清躬身道··宇文彻“嗯”了声,洗漱后就宿在太极殿西厢的暖阁里。
这是他数月来首次独自入眠,怀中无人,翻来覆去,心内乱糟糟的,眼前一会儿闪过陈望之犹犹豫豫的笑脸,一会儿又闪过土浑时陈望之满面血污的模样,一会儿又是高玢,持剑厉声追赶他……辗转反侧,直到四更才勉强打了个盹儿。
不到一个时辰就起来准备临朝,幸亏他年轻体壮,几乎一夜未眠,仍神采奕奕,不觉疲倦··这日天朗气清,涞水的堤坝修复完毕,是头一个好消息·退朝后,谢渊谢沦兄弟携新妇入宫谢恩,宇文彻早膳就喝了点奶茶,正拿着块甜糕,闻言急急忙忙将甜糕吞下,道,“让他们进来。”
·谢家兄弟从头到脚一身新衣,器宇轩昂,自不必说·陈安之垂着头,一言不发·她华服加身,薄施粉黛,只明显跛脚,一瘸一拐,未免被宇文芷比了下去。
宇文彻暗道,“这个公主心高气傲,哪里愿来谢我的恩·还不知道怎么闹了,这才赶鸭子上架地来了·”为了不让谢渊尴尬,速速免了四人的礼,让他们坐下。
但陈安之仍是立在殿中,咬着嘴唇,任谢渊如何扯她袖子,就是一动不动··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芷快人快语,她- xing -格爽朗,笑道,“嫂嫂看什么呢来我这边坐。”
陈安之看她一眼,淡淡道,“这里以前是我家,我好久没来了,可是变了样了·”说罢坐在离宇文彻最远的绣墩上·宇文芷抿了抿唇,宇文彻见她长袍广袖,鬓角珠花琳琅,眉间一点额黄,不由笑道,“阿芷嫁了人,倒是会打扮了”·宇文芷自小与宇文彻相熟,她父亲甚至曾有意将她嫁与宇文彻,当下脆生生道,“君上难道我以前打扮得不好看么”·宇文彻道,“你是我宇文部最美的女儿,不打扮也好看。”
宇文芷大为得意,对谢沦道,“如何我便说我是最美的,你偏不信·”谢沦揉揉鼻子,嘀咕道,“君上面前,你可小声点罢……”·宇文彻转目望向谢渊,谢渊面容平静,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
成婚那日,宇文彻主婚,陈安之下了车,突然挣脱了喜娘,一头撞向门口的柱子,得亏谢渊眼疾手快抱住她,才不致血溅青庐·后来听闻谢渊在洞房守了陈安之一整夜,然后就搬到书房去住,一直到现在,二人仍然别处而居。
这婚不如不许,倒害了谢渊·宇文彻暗自嗟呀,忽然陈安之冷冷开口,道,“阿芷妹妹这是第一次进宫来罢”·宇文芷道,“第二回 了,上一次我进宫来,求君上许我婚事。”
她是北地女子,自觅夫婿,不以为羞,大大方方便讲了出来·谢沦亦甚是得意,脸颊泛红,晃了晃身体·陈安之道,“这台城,数太极殿最无趣。”
“太极殿无趣么我觉得很好,金碧辉煌·”宇文芷道··陈安之干巴巴一笑,“金碧辉煌砖瓦堆出来的,有什么意思。”
宇文芷好奇道,“台城是君上的家,我们外人不能进去·我看这太极殿就极好了·”·陈安之听到“家”,眉尖微蹙,视线缓缓转向宇文彻,薄唇一动,“君上。”
她念这两字,几乎称得上咬牙切齿,谢渊低声道,“公主·”意欲阻止,宇文彻道,“公主·”·“我从出了宫,这是头一遭回来。”
陈安之笑了笑,“我很想念太液池边的梨花,眼下正是开得最美的时候,不知……君上,”顿了顿,表情愈发森冷,“可否让我再去瞧瞧那梨花呢”·宇文彻道,“梨花”·陈安之道,“您不会让人把那些树都伐了罢”·宇文彻道,“当然没有——公主要看梨花,没什么不可以。
刚好朕也想看一看梨花,这样,大伙儿一起去,人多了,热闹·”·宇文芷拍手道,“真好我也喜欢梨花·”于是四人同宇文彻一道转去太液池,午间阳光煦暖,正是一年春好处,莺飞草长,太液池边梨花胜雪,灼灼满树。
“真像仙女天上的花园”宇文芷惊呼,忽然一愣,指着一株树下,小声道,“那里有个人·”·宇文彻一路走,一路琢磨陈安之和谢渊的事情,心不在焉,顺势望去,登时呆住。
宇文芷掩住口,“他真好看——君上,那个人是……”·陈安之抖得如筛糠一般,“……九哥”·第40章 ·陈望之平日就在万寿宫中,很少外出。
宇文彻有时怕他嫌闷,邀他出去逛逛看看,陈望之也摇头不肯,就喜欢靠在窗下,或是写字,或是盯着院中的飞鸟发呆·太液池离万寿宫颇有距离,宇文彻无论如何也没想到陈望之会突然出现在此。
程清反应灵敏,一挥手,带了几个侍卫就要上前引开那人·谁知陈安之奋力推了程清一个趔趄,发足便朝那株梨树奔去,跌跌撞撞,边跑便呼,“九哥,九哥”·谢渊跟上,伸手将陈安之拉住,陈安之挣脱,回眸怒道,“做什么”谢渊坚持抓着她的手臂,低声道,“公主,这是宫中,不可失礼。”
宇文芷不解,对宇文彻道,“君上,那是谁”·陈望之的真实身份,谢家兄弟心知肚明·谢沦道,“左不过是宫里人,外臣本来就不该进宫——时候不早,扰了君上歇午,咱们先退下罢。”
陈安之拼命挣动,谢渊咬着牙,一言不发,干脆搂住她的腰,陈安之叫道,“你这个——”正闹着,陈望之听到动静,登时也是一愣··这日晴好,陈望之一觉醒来,发现身边空空荡荡,问过董琦儿,得知宇文彻昨夜在太极殿独宿,不禁失落。
早膳只吃了半碗白粥,胸口烦闷如压巨石,坐也不是,卧也不是,董琦儿劝解道,“殿下总窝着,没什么意思·春光明媚,不如出去走一走,散散心·”陈望之想起董琦儿所言太液池畔的繁花盛景,偶然动了心思,就扶着董琦儿,来到太液池边赏花。
上百株梨花并杏花、桃花开得如云霞绚烂,陈望之看了会儿,胸口烦闷稍减,突然背后吵吵闹闹,转身瞧去,竟是宇文彻和谢家兄弟,还有两名盛装女子,其中一名女子被谢渊抱着,神情颇为激动,“那是谁”陈望之问董琦儿,却见董琦儿呼吸急促,绞着手指,似乎相当紧张,颤声道,“殿下……”·“阿彻在那边,我若走了,岂不是无礼”陈望之想了一瞬,便走出花林,他一天一夜没见到宇文彻,十分想念,待到近前,就听那女子连声呼唤,“九哥”·“君上。”
陈望之先向宇文彻行礼,宇文彻抿了抿嘴唇,道,“免了·”语气冷淡,陈望之暗暗叹口气,心想,“我果然惹他生了气·”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落到陈安之眼中,使她又是惊讶,又是不解,嘶声尖叫,“九哥你不记得我了么”·陈望之诧异,面前的女子金钗歪斜,鬓发散乱,却令他无端生出一股亲近之情,“九哥你是在叫我么”·陈安之愈发激动,“九哥,我是你——”·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公主,”谢渊打断陈安之,“您累了,我送你回去。”
陈望之听到“公主”二字,看看谢渊,了然道,“我晓得了,你是大谢将军的妻子,是不是”·陈安之道,“九哥,你真不认识我了”·陈望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的金蝉,视线转向宇文彻,只见他脸色- yin -沉,吓得低下头,嗫喏道,“你认错了……我的亲人都死了,我也不认识你。”
陈安之疑惑至极·萧贵妃对她说过,宇文彻找到一人,容貌酷似陈望之,她嗤之以鼻,天下哪有什么“酷似”之人然而眼前活生生站着的这人,眉眼、嘴唇、乃至抚胸的动作,无处不像她逝去的兄长。
陈安之渐渐冷静下来,对谢渊道,“放开我·”·谢渊道,“公主累了·”·“我累了,一会自然要回去的·”陈安之站直身体,对陈望之道,“你再想想,你是真的不认识我么”·陈望之忐忑地摇摇头,“我不认识你。”
宇文彻道,“行了,带他回宫去·”话说给后面赶来的董琦儿·陈安之压了压鬓角,对宇文彻道,“我们齐人有句话,不做贼,不心虚。”
宇文彻尚未发作,陈望之忽然道,“你不要这样骂阿彻——骂君上,这样,不礼貌·”·陈安之笑了声,“你不要我骂他”·陈望之认真点头,“他是君上,你不可以骂他,即便你是公主,也不能骂他。”
陈安之道,“好,我不骂他·”对宇文彻施了一礼,“是我无状·”又对陈望之道,“好了,你看,我向他道歉·”顺势拉起陈望之的左手,陈望之立时缩回手,道,“男女授受不亲……”·“你长的很像我的九哥。”
陈安之淡淡道,猛地又拉起陈望之的右手,目光一黯,“可惜,你不是他·”·“我不是你九哥·”陈望之穿着圆领袍,双手无处可藏。
陈安之打量着他的衣饰,道,“对,你不是·我九哥绝不会穿这样的衣服……也不会忘了他的小妹妹·”·宇文彻死死盯着陈安之,陈望之一入台城,他就让章士澄用药消了他手背的痣,“想来公主认错了人。”
他对董琦儿丢个眼色,董琦儿上前扶住陈望之的手臂,陪笑道,“殿下——”·“我且问你,你喜欢这里么”陈安之问道。
大谢的公主言辞锋利,可莫名其妙地,陈望之很想摸一摸她的额头,他舔舔嘴角,“我喜欢这里·”·“你喜欢这里,就好·我九哥早早去世了,看到你,我不由想起他,”陈安之的表情恢复了漠然,但目光却忍不住仍是温柔地停留在陈望之脸上,“你真的很像他。”
“对不起,我……我不认识你·”陈望之轻声道,“我……”董琦儿再度扶住他的小臂,强行将他带离。
陈望之走出几步,回头看到陈安之眼角沁出一丝泪花,禁不住说道,“你、你很好,你来找我罢……”陈安之朗声道,“好,我有空,定会再来见你。”
本是热热闹闹谢恩赏花,谁料沉默收场·陈安之不再哭闹,平静出宫·宇文彻实在吃不准这位公主心中想些什么,去万寿宫,陈望之蜷成一团睡得格外香甜。
“他没说什么”宇文彻问董琦儿,董琦儿忧愁道,“殿下说,见了公主,不舍得她走,可又不认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宇文彻- yin -郁,又道,“昨夜他睡着了”·董琦儿道,“殿下最近嗜睡,想来春困罢。”
宇文彻道,“睡着了就好·”当下离开万寿宫,去太极殿处理奏折,一直到东方既白·临朝听政后,才用了午膳,便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你怕什么”陈安之对谢渊冷笑,“我不过是来求恩典的·”·宇文彻屏退左右,西厢唯剩他三人,“求恩典”·陈安之道,“以前,我出言不逊,还是那句话,你要杀我、要罚我,悉听尊便。”
她突然跪下,俯身行大礼,“我只求你……放了我九哥·”·第41章 ·宇文彻道,“公主什么意思”·陈安之昂首,道,“我什么意思,你最清楚。”
宇文彻冷下脸,“朕不清楚·”·谢渊跪在旁边,欲言又止,露出鲜少的惊惶之色·陈安之复又缓缓叩首,柔声道,“此事与谢郎无干,请在殿外等我。”
“君上·”谢渊急忙辩白,“臣——”·“大谢先下去罢·”宇文彻一挥手,谢渊转头,视线正与陈安之相对,陈安之淡淡道,“我弱质女流,手无寸铁,他一根手指就能碾死我。
你出去罢·”·宇文彻道,“不妨事·”谢渊这才犹豫着走出西厢,反手掩了门·“你起来·”宇文彻指了指绣墩,“你心中不忿,何必跪我。”
陈安之起身,坐到绣墩之上,“我是不忿,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今我就是你案板上的鱼,毫无逃出生天的胜算·我也不想逃·”·宇文彻道,“你不想逃,所以来见我”·陈安之道,“请放了我九哥。”
宇文彻沉默,他早料到陈安之没那么好糊弄,但不得不继续糊弄下去,“谁是你九哥”·“谁是我九哥……”陈安之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胸口的流苏,“陛下深谋远虑,用药点掉了九哥手背的痣,可你知不知道,我九哥手上还有处标记”她粲然一笑,“九哥双手皆断掌纹,痣可消,掌纹却改不了。”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脱口而出,“不对,他不——”立时醒悟着了陈安之的道,悔之晚矣·陈安之目光微动,“你喜欢我九哥,是不是”不待宇文彻回答,便轻声道,“我九哥那样好,你喜欢他,也不算丢脸。”
·“你既知我喜欢肃王,为何让我放了他”宇文彻盯着陈安之,锐利如鹰隼,“实话告诉你,他受伤失忆,谁也不记得,谁也不认识。
你要我放了他放他去哪里”·“九哥失忆了”陈安之面现惆怅,“我就知道,他怎么会不认识我我是他最疼爱的妹妹。”
宇文彻不欲与她纠缠,“他在宫里,我自会照顾他,不需你担心·公主已经嫁给了谢渊,还是要把心思放到自己夫婿身上·”·陈安之道,“我嫁了谢渊,当然会把心思放到夫婿身上。
但你把我嫁给他,难道就纯属出于好心不成你留我一条- xing -命,也不过是担心有朝一日九哥恢复记忆,你可用我讨好他……或者说,牵制他。
你把我嫁给谢渊,也是因为他忠心耿耿,方便你监视我·宇文彻,我说的没错罢”·宇文彻皱了皱眉,旋即松开眉头,“公主心思细密,只可惜未免思虑过重,人一旦想得多就容易堕入魔道——”·“魔道”陈安之轻笑出声,“堕入魔道的,不是我,是你罢”她站起身,一瘸一拐,仍不乏“莲步姗姗”之态,“我九哥可是男人……你把他藏在台城,是何居心”·“朕是何居心,就不劳公主过问了。”
宇文彻抬起脸,“总之,我不会伤害他·”·“你这样对他,已是最大的伤害·”陈安之道,“你根本就不了解我九哥。”
宇文彻冷笑,“你焉知我不了解月奴”·“月奴”陈安之一愣,“很久,很久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九哥了。”
语气饱含怀念,“我们那时都以为他死了,中秋节,别人赏月,我和姐姐便在宫城的角落烧一叠花纸,希望他泉下免遭饥馁·萧贵妃告诉我,你找到个像他的人,我还想你是疯了。
可昨日我一见到他……你骗不了我,世上不可能有这样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虽然,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到过那样无忧无虑的笑容·”·“我的父亲,是个疯子。
他恨九哥·”陈安之转向宇文彻,身体微微倾斜·她跛了脚,难以长时间站立,但她依然努力挺直腰板,像陈望之那样,“我不清楚九哥受了怎样的折磨,我也不想知道。
谢谢你救我九哥于水火之中,”说着深深拜倒,“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救他出来,却又把他推进了另外一处深渊·”·“九哥的身体,与常人不同。”
陈安之惨笑,“所以你留他在宫中,对么若他只是与你一般的男儿身,你断不会容他·”·宇文彻攥紧双拳,“不·”·“你何必否认,为帝王者,七情断绝,称孤道寡。
你早就逐鹿中原之意,肃王就是你最大的障碍·如果九哥活着,你哪能这样顺利夺取我大齐的江山”陈安之顿了顿,“你们二人,一时双雄,势必拼得你死我活。
可惜我父亲不信任九哥,不然……时也命也·你坐了这皇位,找到了我九哥,恰巧九哥受伤失忆,你就能松口气·九哥如果没有失忆,他就还是那个肃王。”
“也幸亏九哥失忆,他才捡了条命·”陈安之道,“也幸亏九哥身体……你喜欢他是不是你想着趁他失忆,霸占他的身体,让他怀上你的孩子。
然后,即便九哥恢复记忆,看在孩子的份上,也会乖乖听话——陛下,你就是这样想得罢”·宇文彻面无表情,额角却沁出薄薄一层汗珠。
陈安之继续娓娓道,“可是你想没想过,即便你用孩子拴住了我九哥,那对他而言,就是真正的好吗”·“那么,依公主所言,我更不能放虎归山。”
宇文彻森然道,“公主是非要逼迫我现在就杀了他么”·“你舍得杀他么”陈安之摇摇头,“如果你打算杀他,那你还存有理智。
可你现在把他养着,好像养了一个禁脔,一个宠物·他可是陈望之啊可他哪里还是肃王他也不过是你砧板上的一条鱼,逃不出你的手掌心去。
九哥连挣开我手的力气都没有,昨天还是我先放开,事到如今他还能做什么你说放虎归山,其实心里哪还视他为虎,他就是你闲来无事养在膝头的一只猫……”·“够了”宇文彻站起来,“天色不早,公主还是跟谢渊回去罢。”
“我最后劝你一句话,”陈安之道,“趁现在放他走·大势已去,日后九哥恢复记忆,即便有复国的打算,也是有心无力·但你硬要把他留在身边……他定会恨你入骨。”
第42章 ·红日西坠,陈望之守在窗边,脸色越发黯淡··董琦儿劝道,“殿下,都这个时辰了……”·陈望之道,“我又说错话,做错事,惹得他不高兴。
我知道,我不该跟那位公主讲话……”·想到陈安之,董琦儿心头一刺,强笑道,“哪能呢,君上才不会为这点小事介怀·”·陈望之向外望去,“他今日又没来。”
忽然脚步声响,陈望之眼中顿时焕发神采,然而瞬间又失望地垂下颈子,“不是阿彻·”·董琦儿起身相迎,果然不是宇文彻,而是程清·程清道,“问殿下安——君上前头忙得很,没法儿来陪殿下用膳了。
君上吩咐,殿下先用,请勿等待·”陈望之道,“好·”看也不看程清,抱着膝头,瞧着夕阳一点点没入群山·乌鸦飞过,嘶声啼鸣,董琦儿见他难过,就道,“这乌鸦叫的人心烦意乱,明日着人摘了乌鸦巢,可就清净了。”
陈望之长叹一声,“何苦呢,摘了巢,它们也没家了·”·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一时宫人送上晚膳,陈望之瞥了眼案几琳琅菜色,捶了捶胸口,道,“我不饿。”
他这几日一闻到油烟味就忍不住胃疼如搅,烦闷欲呕·董琦儿为难道,“不吃饭可怎么行殿下身子本来就弱·”好说歹说,劝着吃了半碗白粥并几口菜蔬,肉脯却一口未动。
陈望之道,“我乏得很·横竖阿彻也不来,我去洗一洗,就睡了·你也能早歇息·”就着董琦儿的手抿了几口茶水,就去洗漱,天刚擦黑,他就蜷在罗幔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下雪了··陈望之赤足立于原野之中,不辨前路··一个熟悉的嗓音含着笑,语调轻柔,“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陈望之喃喃接口,“北风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携手同归·”·“月奴,”那个声音夹着风雪,“月奴,月奴——”·“月奴,月奴”·陈望之倏然圆睁双目。
他晚间惧怕黑暗,宇文彻不在的时候,寝殿内灯火长明,终夜不熄·借着摇曳的烛光,宇文彻醉醺醺的面孔映入眼帘,“阿彻·”陈望之撑着身体坐起,却被用力按了回去,“你不是,不来了么……”·宇文彻眼角赤红,“脱。”
陈望之知道,宇文彻要他脱了衣服,方便做夫妻之事·他原本不懂,是董琦儿悄悄取来几本册子,打开一瞧,里面画的全都是赤裸裸的男女搂抱亲吻、缠绵- jiao -合。
陈望之这才明白,他与阿彻做的,可不是什么兄弟间的举动,可他也是男人,如何同阿彻做夫妻呢董琦儿说不明白,他恍恍惚惚地翻看册子,默默地想,不是女子也没关系,只要阿彻喜欢,要他做什么都可以。
然而隐约的不安自腹中升起,陈望之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他说不出来……也问不出口··宇文彻见他呆滞着不动,更加烦躁,“你不愿意”·“我愿意,愿意。”
陈望之害怕似的抖了抖,解开衣带,露出莹润的肌肤·宇文彻呼吸粗重,双手用力一扯,直接将里衣撕成两半,也不等陈望之有所反应,就分开他的腿,大喇喇地挺身而入,毫无章法地律动起来。
命谢渊带走陈安之后,宇文彻越想越怒,刚好陈惠连偶感风寒告假,他得了空,干脆放纵了一把,喝得酩酊大醉,在西厢胡乱睡了几个时辰,等醒过已是深夜,酒意未解,浑身却燥热难耐,便跌跌撞撞地来万寿宫找陈望之行事。
陈望之体内素来温软- shi -润,这次却相当干涩·宇文彻皱皱眉,嘟囔道,“你就是不愿意·”·陈望之下体胀痛,但他不想拂了宇文彻的兴头,硬是挤出笑脸,“我愿意的,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宇文彻昏昏沉沉间,耳边还回响着陈安之的话,顿时无名火大作,“你会恨我·”·“我怎么会恨你……”陈望之痛得蜷起双腿,然而在宇文彻看来,这分明就是抗拒。
他抽出身体,抓着宇文彻的腰,将他整个人翻了过去,趴在榻上·陈望之惊慌失措,扭头道,“阿彻——”一语未必,宇文彻就将他死死按住,咬着他的后颈,重新大力插入,一边耸动,一边含混道,“她说得对,说得对,朕就是对你、对你们……”·“阿彻,”这个姿势,陈望之在图册上见过,他努力配合,可是寒意一点一点从脚底蔓延,“阿彻,”他又哀叹着唤了一声,然而宇文彻酒劲正盛,哪里听得到。
陈望之眼前仿佛出现了群蛇,嘶嘶吐着信子,争相钻入他的身体,复又钻出,带出淋漓的鲜血·他恐惧地挣扎,拼命踢腿,竟然真的被他挣开,可是爬出去几步就被抓住脚踝拖了回去,“你不听我话了……”宇文彻愤愤地咬了口陈望之肩头的伤痕,“她说的一点不错,你早晚,早晚会离开我,你——”·烛火,帷幕,人影。
蛇钻进了身体,噬咬着他的血肉·陈望之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瘫软着任由宇文彻摆弄,不知何时,终于晕死过去··风雪漫天,陈望之艰难跋涉,越过冰川。
“莫赤匪狐,莫黑匪乌·惠而好我——”那个声音笑嘻嘻地响起,压过了呼啸的风声,“月奴,你可愿与我‘携手同车’”·“你是谁”陈望之停下脚步,四顾茫然。
“你连我都忘啦”人影绰绰,依稀是个少年,“我好伤心·”·“抱歉……”陈望之想了又想,一个名字涌到唇边,“你是谁……我……”·“算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罢。”
少年似乎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我给你吹笛子,你听——”·眼皮似有千钧重,陈望之叹息般吁了口气,半睁开眼睛··“殿下醒了”董琦儿惊叫,“快——”·就听一阵纷乱,一个人扑到榻旁,紧紧握住了陈望之冰冷的手指,“月奴,月奴……”·“阿彻。”
陈望之浑身发冷,凌乱的片断猛然闪现,“蛇蛇来了,蛇要咬我”·“对不起,”宇文彻又是后悔,又是后怕,又是欢喜,“没有蛇,是我唐突了你——月奴,”他亲亲陈望之苍白的指尖,语无伦次,“我、我爱你。”
第43章 ·宇文彻仗气使酒,恰逢第二日休沐,宫人不敢惊扰,任由他睡到中午·待他从烂醉中找回神志,才发现险些酿成大错·匆忙间宣章士澄进宫,那章先生到来时,宇文彻衣冠不整,伏在榻上一个劲呼唤陈望之的小字。
章士澄好容易劝开宇文彻,见那人浑身青紫痕迹,不由在腹内替他惋惜了片刻,等一搭上脉搏,不禁“咦”了声,表情忽然凝重··“他不会有事罢”宇文彻光着脚走来走去,“饮酒误事也是朕酒后无德……”·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章士澄斟酌半晌,轻声问道,“敢问平日里是哪位侍奉殿下”·董琦儿没见过陈望之如此惨状,两腿发虚,闻言踉跄着闯到榻前,双膝一软,“先生平日是奴婢侍奉殿下,殿下他怎么了,他为什么还不醒”·章士澄问了几问,睡眠如何,饮食如何,董琦儿一一详尽回答,又着急道,“先生是天下第一的神医,可要救救我们殿下他,他——”·“臣自当竭尽所能,只是,”章士澄面向宇文彻,“君上,可否屏退宫人”·宇文彻当下踢开跪在脚边的小内监,“都出去听到没有,出去”宫人慌忙作鸟兽散。
章士澄这才拈了拈颌下疏须,压低声音道,“臣,恭喜君上·”·宇文彻尚六神无主,“恭喜恭喜我做什么他、他也不醒,越烧越热,他……恭喜何来之喜”·章士澄道,“如果臣的判断没有错误,殿下应是有娠了。”
宇文彻如五雷轰顶,脑中霎时一片雪白,“……有娠”·章士澄点点头,解释道,“就是说,殿下有孕——”话音未落便被宇文彻抓住衣襟提了起来,“你说什么”当今天子浑身发颤,“有孕”章士澄方一点头,宇文彻就扔下他,转身抓住陈望之的手臂摇晃,“月奴,月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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