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头歌+番外 by 卜做人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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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头歌+番外 by 卜做人了(3)
·“君上,万万不可”这皇帝许是欢喜疯了,章士澄赶忙阻拦,“殿下睡着,千万不要用力晃他……”·宇文彻立时松手,退后几步,“对,不能晃他先生怎么说,朕就怎样做。
章先生,只是,只是,”刹那的狂喜过后,宇文彻更是追悔莫及,“朕昨天郁闷,喝了些酒,于是……你也见到了,是朕太过分·他这样,身体可撑得住朕担心他,他本来身子就弱……”·章士澄道,“臣不敢担保无虞,为今之计,先服药静养为宜。”
开了方子,又叮嘱道,“殿下有娠不过一月有余,且秉- xing -柔弱,至少三个月以内,不能承欢于君上·”宇文彻面红耳赤,捏着那几页方子连声道,“怎么会朕再绝不碰他一指。”
当下唤进程清与董琦儿,章士澄如此这般交代一番,那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董琦儿念了声佛,竟然晕了过去,章士澄猛揉她掌心劳宫- xue -数下,她才悠悠醒转,流下泪来,“天可怜见的……”她一向待陈望之犹如亲子,宇文彻见她哭泣,心下自责,“我口口声声说要对月奴好,保他不受灾难,谁知到头来却是我害了他他失不失忆重要么我带他回来,将他留在身边,他就是我的人,随陈安之说破了嘴,也不能放他离开”坐在榻旁,盘算道,“原想着再过些时日,政局稍安,定了盐铁税务,再行册立一事。
眼下既然月奴有孕,事不宜迟,这事万万不可拖延·”·对于立陈望之为后,宇文彻早就做了准备·他一面命董琦儿照料陈望之,凡入口之物,务必她亲自料理,一面命程清宣萧贵妃入宫。
陈安之与谢渊完婚后,遵照萧贵妃的意愿,迁居建福寺静修·宇文彻派了四名宫女贴身服侍,待遇优渥·建福寺就在建康城中,不到半个时辰,程清就带着萧贵妃回到万寿宫,她穿着僧尼缁衣,气色倒红润许多,一见宇文彻,正要行礼,突然表情僵住,颤巍巍道,“那,那是——”·“正如贵妃所见,他是肃王。”
宇文彻靠在榻旁,头发乱蓬蓬纠结,也顾不得修饰形容,“今日扰了你的清净,乃是为了一件大事·”·萧贵妃唬得目瞪口呆,“不可能,肃王、肃王不是早就……”·宇文彻道,“他没死。
陈玄废了他的武功,割断他的筋脉,将他送去了土浑·朕亲征土浑时,在黑水城发现了他·那时他神志不清,连话也不怎么会讲了·朕带他回来,谁知他居然失忆,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
朕就留他在宫里·”他垂着眉头,道,“别的,也就不多言了·请你来,是因为朕要立肃王为后·”·萧贵妃登时瘫软,程清扶起她,她看看四周雕梁画栋,苦笑道,“君上,立后并非儿戏。”
宇文彻望向她,“立后当然不是儿戏,况且他将是我朝第一位王后·”·萧贵妃站直身体,手中念珠缓缓转动,“可是,君上想过没有,肃王毕竟是男儿身,虽然、虽然与常人有异,但——”·宇文彻转目看着陈望之苍白的面容,低声道,“萧贵妃,朕的肃王……有孕了。”
陈望之斜靠隐囊,不安地抓着被角··宇文彻端了白玉碗,微笑道,“月奴,喝了药罢·”·陈望之张了张口,他醒来之后,宇文彻温存体贴,犹胜往日,令他十分不安。
“我,我可以自己喝·”他伸出手,怯怯道,“我不怕喝药了,我全部喝下去·”·宇文彻放下碗,道,“月奴,那日是我不好,欺负你。
我喝了酒,并非有意·但错了就是错了,这样,”他抓住陈望之手腕,带着他的手打自己脸颊,陈望之大惊失色,挣脱道,“不、不行,你是君上,我——”·“我对你,不是君上。”
宇文彻叹口气,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来,饮下去,就给你缠丝糖吃可好”·陈望之就着他的手喝下整碗药汁,宇文彻笑眯眯地从旁边等的玛瑙碟中拿起一块白色的缠丝糖,道,“来,吃。”
“我,我想问,”陈望之盯着那块糖,越发不安,“阿彻,我是不是生了绝症”·第44章 ·宇文彻拿着糖,眉心一动,陈望之登时慌了手脚,“我不说话了,你给我糖,我吃便是。”
宇文彻道,“我喂你·”把糖放入陈望之口中,亲眼见他咽下去了,才慢慢道,“你没事·”那夜后陈望之就有些惧怕他的碰触,宇文彻拍拍绣墩,“不要胡思乱想,我去批了折子,然后便来陪你。”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点点头,小声道,“不……不用麻烦,你忙、忙……”待宇文彻离开,他松口气,对董琦儿道,“琦儿姐姐,我今日表现得如何”·董琦儿道,“好。”
陈望之“唉”了声,“我总觉得不对劲·”·宇文彻命万寿宫众人绝对不要在陈望之面前提起有孕一事,董琦儿心知肚明,却苦于无法开口,只得搪塞道,“殿下病了几日,许是身上不舒服罢。”
“阿彻又天天来陪我用膳,那白胡子先生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陈望之缩进被中,“夜里他也来陪我睡·可是……”他闭了闭眼,“琦儿姐姐,我同你讲的话,你会告诉他么”·董琦儿俯下身,跪在榻旁,“殿下想同奴婢讲什么”·陈望之望着她和善的圆眼睛,嘟囔,“他是君上,你们都要听他的命令,是不是”·董琦儿试了试陈望之额头的温度,并不发热,便压低声音,道,“殿下同奴婢讲的,奴婢绝不告诉旁人——谁也不告诉。”
陈望之抿住嘴唇,忽然嗫喏道,“我……我怎么开始有些怕他了呢……”·“怕”董琦儿惊讶,“怕他”·“我也不知道。”
陈望之捂住心口,“我见了他,就忍不住会想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做错了什么事·琦儿姐姐,我是做错了事,我不该跟那位公主讲话·可是我看到她……她那样,跛着脚,努力朝我跑过来,就突然好像想起来什么。
但一转眼便忘得一干二净·她那么可怜,红着眼睛看我·我也说不清楚……我就是想跟她讲话·”·董琦儿当然知道陈安之的身份,可她如何对陈望之讲出口“那位公主,想来、想来也是好人,所以……”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住泪意,“所以殿下见到她,心中欢喜。
这不算什么大事,正所谓‘面善’么·”·陈望之怔怔出神,“公主唤我‘九哥’·”·董琦儿一手绞着胸前的流苏,搜肠刮肚,正苦于想不出借口,却听陈望之道,“她起初认错了我,以为我是她的九哥。
阿彻、沈大将军、你……还有很多很多人,见了我,想必也是把我认错了罢”·“不是这样,殿下……”·“我明白,”陈望之翻过身,“我明白,我不是她的九哥。
她的九哥一定是位厉害人物,而不是我这样连字都写不整齐的废人·”·这日午后,宇文彻照例与陈惠连相谈·近日一些凉人上书,言说不惯江南气候,更不习农耕,希望回原籍放马牧羊。
宇文彻颇为苦恼,又因重设官制,封沈长平为大司马,总管军事,亦有部分西凉出身的将领不服·好在“招贤榜”贴出后效果甚佳,连吴郡大族陆氏也派出子弟应征。
更何况陈望之有孕,对他而言,不啻天大的喜讯··“朕想过了,有些事,也急不得一时·”宇文彻道,“强迫他们留在江南,反生事端·凉人在草原惯了,这批上书的,人数不算多,想回去的,朕分批让他们走就是了。”
陈惠连颔首·宇文彻前日告诉他,准备立后,但人选并未透露·相传宇文彻在土浑收了名西域的妖冶女子,乃上古一块玉石成精,能歌善舞,肤白如雪,迷住了他的心神。
又有坊间议论,讲宇文彻做质子时,与一名齐女私定终身,称帝之后寻找那名女子,谁知那女子在他走后就投河自尽,宇文彻悲不自胜,便把那女子的妹妹带回宫中一续前缘。
谣言纷纷,陈惠连嗤之以鼻·不过他也规劝过几次,宇文彻今时今日,确该早早立后,以垂范四海,安定民心·宇文彻笑道,“朕的王后么,先生大可安心,朕没见过比他更好的了。”
这日晚间,宇文彻来到万寿宫·内侍上膳,皆是新鲜菜蔬,口味清淡·陈望之举箸不定,“嗯,阿彻……”·宇文彻道,“怎么,不喜欢”·陈望之道,“喜欢,可是,你吃什么”·“你吃什么,我便吃什么。”
宇文彻笑道··陈望之鼓起勇气,“你、你不吃肉……喝、喝酒么”·宇文彻看向他,目光温柔,“我不再喝酒。
肉么,不想吃·”说着,亲自盛了莼菜汤,一勺勺喂与陈望之·其实他无肉不欢,但陈望之一闻到油脂的气味,就昏昏欲呕,于是他就命人撤了肉食,只留下鱼肉,细细剁了做羹。
“可是,都没你喜欢的·”陈望之搓搓衣角,宇文彻命董琦儿给他换了宽大的外衫,且无须束腰·“我吃一点就够——”突然腹中天翻地覆,不禁捂住嘴,冲到一旁,几下便把刚吃下的汤羹呕得干干净净。
呕出来身子是清爽了,可一回神,宇文彻正站在身后,陈望之难堪至极,掩口低头,一言不发··“舒服些了”宇文彻若无其事,拉下他的手指,从董琦儿手中取来布巾,擦拭陈望之唇角,淡淡道,“不妨事,章先生说了,过段时间就好。
一次吃不下,可以多吃几次·我陪你·”半是强迫,半是诱哄地喂了几勺白粥,又取了水,亲自替他擦手净面·夜里睡下,宇文彻解开陈望之的衣襟,伸手探了进去。
“阿彻,”陈望之浑身僵直,“可不可以,不——”·“我不碰你·”宇文彻难过了一瞬,轻声道,“你不喜欢,我以后不碰你便是。”
他将手掌覆上陈望之的后腰,顿了顿,接着悄悄滑到前方小腹·此时小腹平坦依旧,但他似乎觉得有什么在触碰他的掌心,令他欢欣,令他雀跃··“月奴,”宇文彻抽出手把陈望之的衣带缠在指尖,松松打了枚活扣,而后将人抱在怀里,吻了吻他的发顶,“放心。”
第45章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春末夏初,草木繁茂,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陈望之窝在廊下软榻上,腰间盖着条轻罗薄被·两只大燕子穿梭往来,巢中雏燕探出脑袋,唧唧争食。
宇文彻漫步而出,见他看得入神,便也跟着看了片刻··“雏燕的口角是黄色的·”陈望之轻声道··“是么·”宇文彻目光一晃,“我瞧着,这几只小燕子,长得飞快。”
“到了秋天,它们就会随着父母,一道前往南方·”陈望之摸了摸罗被遮盖的小腹,“今日不去和先生商议国事”·宇文彻也坐到榻上,“月奴想不想我去”·陈望之移开视线,嘴唇微微动了一动。
宇文彻道,“我同先生说过了,今日既然休沐,就陪着你·怎地,不想我陪你”·“国事……为重·”陈望之迟疑着抬起头,这时大燕子再度飞回,将口中衔的草虫塞进一只雏燕嘴里。
其他雏燕拼命拍打翅膀,“这只燕子,不知是父亲,还是母亲·它不喜欢最左边的那只雏燕,都不怎么喂给它食物·”·宇文彻根本不关心燕子。
陈望之怀孕后一直郁郁不乐,神思恍惚,见了他,怯怯不敢言·另问过章士澄,章士澄道,“孕中多思乃是常态,还是顺从开导为宜·”念及此,便柔声道,“许是大燕子要一个一个喂罢。”
·陈望之道,“是了·”攥紧胸口悬垂的金蝉,忽然道,“前日,我翻书玩,看到一则故事·”·宇文彻鼓励道,“什么故事你讲与我听。”
“就是,很久以前,有个人,名叫杨宝·”陈望之注视着忙碌的飞燕,喃喃道,“杨宝幼年救了一只黄雀,然后夜里做梦,梦到黄衣童子给他四枚白玉环。
原来那黄雀是西王母的使者,白玉环可以保佑杨宝的子孙位列三公,品行高洁·后来果然应验·”沉默半晌,转过脸,对宇文彻道,“这是个报恩的故事。”
宇文彻自然听说过“衔环”的典故,面带笑意,道,“月奴讲得很好·”·陈望之赧然,“我偶然翻到,觉得有趣·阿彻博览群书,我不是、不是要在你跟前卖弄。”
宇文彻目光滑下,陈望之小腹微微隆起,算了算时间,尚不足三月·齐人风俗,有娠三月后方可与人言·陈望之体质特殊,失忆后心思更较常人敏感,宇文彻盘算,待三月后胎孕稳固,再循序渐进,慢慢告知于他。
“哪里,我不过就兵书多看过几本·这个黄雀送玉环的故事,我也是头一次听闻·”·陈望之道,“杨宝救了黄雀,黄雀送玉环给他报恩·阿彻救了我,我却没什么能送你……来感谢你的恩情。”
宇文彻心中咯噔一下,“你又乱想,什么恩情不恩情的·”·陈望之眼圈渐渐浸润- shi -意,“我不知为什么,心中乱糟糟的,浑身、浑身不舒服。
我见了你,心里高兴,脸上却、却笑不出·你不要生我的气……”·宇文彻拉住他的手,“你想的,我都明白,我不生你的气,你也不要生我的气。
我们这样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不好么”陈望之含着泪点了点头,泪珠顺着瘦削的脸颊滑落··五月中,宇文彻发下文书,一批随军的凉人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西凉官制粗疏,宇文彻仿效前齐,设三公九卿·拓跋弘获封龙骧将军,送行后回禀宇文彻,难免发了两句牢骚,道,“君上,如今是我凉人天下,何不回邺城去建康潮- shi -,臣的骨头都要发霉了”说的却是凉语。
宇文彻年初广发谕旨,官员四十岁以下必须学会吴语,闻言不悦道,“朕发了旨意,不许用凉语议政,四十岁以上可免·你才二十有余,是学不会吴语么”·拓跋弘对这道旨意早有怨言,梗着脖子说道,“臣不是学不会而是不懂,臣是凉人,君上是凉人,怎么就不能用凉语了”·“大胆”宇文彻扔下手中朱笔,“这才平定天下没几日,你就学会无理取闹了”命程清,“传旨下去,降拓跋弘为江州刺史。”
江州偏僻,较建康更加潮- shi -·拓跋弘领了旨意,虽无可奈何,仍有愤愤之色,宇文彻冷笑,拓跋部与他并非同族,之前在凉国时,常与宇文部发生冲突。
宇文彻批了几本奏折,忽然想起一事,问程清道,“萧贵妃如何了”·程清躬身,“贵妃一切安好·”·宇文彻不置可否。
陈望之甫一入宫,他起了立后的心思之时,就已经谋划了全局·萧贵妃有一女长平公主,被陈玄所杀,但当时宫中死伤惨重,长平公主陈龄之究竟是死是活,除了萧贵妃和陈安之,无人能说得清楚。
陈望之拜萧贵妃为义母,假借长平公主的名头,便有了身份·宇文彻立前齐公主为后,一来可以安抚齐人之心,尤其吴地门阀世家;二来有助促进凉齐通婚,血脉交融;三来,西凉诸部为了宇文彻这位阏氏的人选,私底下早闹得不可开交。
宇文芷嫁给谢沦后,拓跋、贺兰、独孤、丘林诸部议论纷纷,跃跃欲试·宇文彻立前齐公主为后,也有平息各部纷争之效·“对了,”宇文彻批了两个字,“问问陆玑,要他去找金匮玉牒,怎么还没找到”·程清应声而去,不消片刻,陆玑来到西厢,一进门就跪下,端正地行了一礼。
他年约三十,面白无须,“参见君上·”·宇文彻道,“请起·陆卿做事一向麻利,怎么玉牒找了两日才来回朕”·陆玑面露难色,“臣奉命找了两日,前齐皇族的金匮玉牒找寻了一个遍,找到了长平公主的玉牒,八位皇子的也在。
就是……没有九皇子陈望之的·”·第46章 ·金匮玉牒,民间所谓“族谱”是也·凡齐国皇室,出生后皆入金匮玉牒,宗支以分,编年以记,列父母、姓名、生辰八字等项,三年小修,十年大修,生者姓名用朱笔书,亡者则书墨笔。
陆玑呈上数册玉牒,娓娓解释一番,又迷惑道,“臣命人查过,肃王,就是陈玄九子陈望之薨殁于大正七年,大正七年刚好玉牒小修之年,不知为何,臣遍阅玉牒,仍是没有找到任何记录……”抓了抓下颌。
宇文彻垂着眼皮,淡淡道,“没有便没有罢·”·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陆玑是前齐旧臣,陆氏虽是吴地大族,他却不过旁支偏系,父亲早亡,家中贫困·虽然举孝廉做了京官,也只是管理宗室文书,贫苦依旧。
宇文彻取齐而代之,陆玑囿于家贫,仍旧在朝为官·他心思细密,宇文彻很是喜欢,随口问道,“你认识肃王么”·陆玑叩首,“臣认识。
当日建康城内,无人不识肃王·”·无人不识……想来,那时陈望之白袍银甲,策马如风,好一位威震天下的皇子,居然在玉牒中连名字也没有。
宇文彻不由叹息,道“这玉牒不录肃王,你以往管理文书,就没奇怪过”·陆玑苦着脸,道,“臣以往管理文书,只负责‘出’与‘入’,填补记录,不是臣的职责。
主笔玉牒的乃是陈谈,算起来,他是陈、陈玄的叔辈,听说前年殁了·”·宇文彻明了,点了点头,道,“陆卿辛苦,且回去歇息罢·”·这一日,宇文彻在太极殿沉思,过了申时,日头才偏西,便移驾万寿宫。
陈望之午睡方醒,面色潮红,懒洋洋地窝在罗衾中,半睁双目,一动不动··“不去瞧燕子”宇文彻一笑,“往里些,我也躺躺。”
陈望之依言挪动身体,抿着薄唇,眼神迷离·宇文彻试探着摸了摸他的脸颊,见陈望之没有瑟缩恐惧之态,便把人往怀里搂了搂,轻声道,“做梦了”·“没有。”
陈望之有几分犹豫,居然抱住宇文彻的手臂,蹭了蹭,“时辰还早,你怎么来了”·“时辰早,我就不能来瞧你么 ”宇文彻躺平了,“我在前头,突然想你了。”
陈望之不安地动了动,“想我”·宇文彻轻柔地抚过他的脊背,“想你·”·“想我什么”陈望之愈加不安,“我没有同别人乱讲话,也没有出去。
我在这里,哪里也没去·”·宇文彻道,“你出去逛逛,也不妨事·”·陈望之盯着宇文彻的表情,仿佛拿不定主意,“我、我真的,一直待在殿里,不信,你可以问琦儿姐姐。”
“我不问,我信你·”宇文彻觉得额头微微胀痛·闭眼小栖片刻,稍有缓解·陪陈望之用过晚膳,程清按吩咐捧来文书,宇文彻拿起一本,恰是陆玑所呈的玉牒。
玉牒装帧精致,打开看时,密密麻麻的人名却令人无端烦躁,就合上书页,道,“拿回去罢·”·“你看的是什么书”陈望之缩在一旁,怯怯问道。
“程清拿错了·我要奏折,他取了花名册——全是人名,甚是乏味·”宇文彻端起面前的茶水啜饮,眼角余光瞥去,陈望之正眼巴巴地一个劲望着他瞧,表情古怪,“怎么”·“没什么,阿彻很好。”
陈望之忙不迭扭开脸,“我困了·”·宇文彻大感奇怪,但章士澄说,有孕之人往往- xing -格大变,而且敏感多疑·他不敢追问,只得闭口不言,从架上寻了册书翻阅,心不在焉,一目十行。
那玉牒处处透出怪异:若按年龄算,陈望之当生于祥元三年八月十五日夜,大正七年“感时疫薨殁”,时年二十有五·二十五年,玉牒至少大修过两次,竟无一人发现少收录了一名皇子。
宇文彻双眉紧皱,喃喃道,“奇怪……”·“君上·”董琦儿奉上新茶,嗫喏道,“请恕奴婢多言,您看……时候不早了。”
宇文彻“嗯”了声,顺着董琦儿视线看去,陈望之缩在帷幔后面,露出半张脸,一脸渴求,发现宇文彻看过来,便赶紧缩回身体,钻进被中·宇文彻想起在行宫时,那人也这样躲在一旁,眼神热切。
不过,当时陈望之期盼的乃是那碟糕点,如今期盼的,却似乎是他本人··宫人缓缓退出,寝殿内徒留两盏灯,点亮宫室一角··宇文彻掀开帷幔,陈望之面朝里,裹着薄被,露出两节白玉般纤细的小腿,鼻息沉沉,好像已经睡熟。
宇文彻苦笑着摇摇头,拉下帷幔,刚一躺下,便觉怀中钻进了一具温热的躯体,他伸手一抱,不禁愕然,陈望之赤身裸体,喘息凌乱,“阿、阿彻·”·“月奴,”宇文彻心念电转,恍然大悟,“你——”·“我身上不舒服,”陈望之急切地握住宇文彻的手掌,“你碰碰我。”
那日后已有月余,二人虽同床共枕,却再无肌肤之亲·陈望之有孕在身,章士澄再三叮嘱,必须禁欲至少三个月;宇文彻自感酒后失德,险些酿成大祸,也不敢有任何亲昵举动。
“不行,”宇文彻气血上涌,结结巴巴道,“月奴,你听、听我说,我不——”·“我不舒服·”陈望之带了哭腔,“我盼着你来……”他午间迷迷糊糊梦到同宇文彻- jiao -合,醒来后便难耐异常。
偏巧宇文彻就来了,躺在身旁,无论他如何暗示,一味不加理会,径自睡了·到了晚间,愈加坐立不安,谁知宇文彻还拿着本书看来看去,就是不肯瞧他一眼·陈望之无计可施,此时自荐枕席,对方竟矢口拒绝,不由又羞又气。
“你之前,很喜欢碰我的,为什么——”·“我现在不能碰你·”宇文彻一把火在肚中燃烧,也是无计可施,“月奴,你身子弱,待你强健了,我再碰你不迟。”
“我病好了,也吃得下饭·”陈望之抓着他的手按到自己胸口,“只要你让我看到你的脸……你做什么都可以……”·宇文彻连连摇头,“不,我绝不能碰你。”
他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陈望之如此撩拨,下身早直直挺立起来,不禁暗自叫了声“糟糕”·正欲抽出手臂,一抬头,只见陈望之泪光盈盈,哽咽道,“我知道,你是厌烦我了。”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第47章 ·不待宇文彻行动,陈望之忽然自行松手,羞缩不语·宇文彻被他一来一去撩拨得欲火焚身,浑身大汗淋漓,偏偏碍于陈望之的身体,不得不极力忍耐,咬牙装作若无其事,声音一出口便露了馅儿,“月、月奴……”·陈望之呆呆地蜷着双腿,脑中一片混沌。
他这段日子十分难熬,总感到身体不适,一会这里痛,一会那里酸,一餐饭吃不了几口就全呕了出来,日日又困又乏,疲惫不堪·“我,我有些怪·”他垂下脸,攥紧了被角。
情热缓缓退却,清醒几分,愈觉羞愧难当,“——我,刚刚,好像不是自己了,就是想、想……”·宇文彻夹着腿,颤声道,“不碍事。”
“我糊里糊涂,就想让你抱抱我·我心心念念都是你,”陈望之语无伦次,耳根发烧,“我这是怎么了”·其实,男欢女爱人之大欲,凉人没有礼教束缚,不将情爱视为羞耻。
少年男女,求偶热情奔放·宇文彻错了错腿,拉过薄被掩住下身,道,“月奴,圣人说过,‘食色,- xing -也·’这件事原本发乎天- xing -。
我并非厌烦你,只是眼下你不方便,章先生不许我碰你,所以……”·“我不舒服,身上不爽快·”陈望之抽噎,“心烦意乱,总憋着口气似的。
这里痛,那里痛,还、还忍不住呕吐,搅了你的兴致·宫里人看着我也躲躲闪闪的,大家都有话瞒着我·你告诉我实话罢,我是不是生了绝症”·宇文彻道,“没有,不是什么绝症。”
陈望之微微抬起脸,双目含泪,犹如明珠承露,欲言又止·宇文彻见他这番模样,哪里还忍耐得住,掀开被子,将人搂到怀中,不敢将人压在身下,侧躺搂抱,吻上陈望之柔软的嘴唇,辗转片刻松开,喘着粗气道,“你把我勾起火来了,你说怎么办”·陈望之的欲火刚刚退却,被这样一吻,登时卷土重来,贴着宇文彻轻轻磨蹭,喃喃道,“你抱抱我。”
宇文彻一手撑着他的胸口,生怕他不知轻重,伤到小腹,另一只手在他背后游走,揉捏双臀与大腿·陈望之犹不满足,反手抓着那只手伸入自己股缝,哀求道,“你进来。”
触手黏腻,显是流出了不少黏液·事已至此,宇文彻闭了闭眼,心想,“千不该、万不该,章先生要我分开睡,我舍不得,导致惹火上身,罢了·”硬着头皮探进一根手指,试探转动。
陈望之立时长出一口气,鼻音黏腻,呻吟道,“阿彻,阿彻·”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到“啊”的一声,陈望之绷紧的身体猛地软软瘫卧,满面晕红。
“可以了么”宇文彻道··陈望之轻轻点一点头,眼神渐渐清明,“我……”·宇文彻探身吻了下他的眉心,抽出手指,顺手抓了件衣服擦拭。
他一心二用,既惦记着陈望之的肚子,又要让他舒服,哪里顾得上自己·等回过神来,下体早已软了·下榻洗了洗手,精疲力竭,躺倒便睡·正朦胧间,忽然胸口微痒,耳边窸窸窣窣,竟是陈望之伏在身旁,笨拙爱抚。
那手指尖柔软,拂过宇文彻前胸,又去摸他嘴唇,“阿彻·”·白日- cao -劳,宇文彻倦意上涌,抖抖眼睫,聊作应答·陈望之找到了乐趣,在他身上各处摸来揉去,仿佛得了件新奇的玩具。
“阿彻·”又忐忑地唤了声,见他一动不动,便大起胆子,模仿宇文彻的动作,手指探进他双腿之间,逡巡片刻,宇文彻半梦半醒,神魂飘荡,只觉那只手捣乱,下意识夹紧,哼道,“别闹。”
“……阿彻·”半晌,陈望之忽然道,语气凄惶·宇文彻霎时醒来,发现他手夹在自己腿间,不禁好笑,“不睡觉,你做什么”·陈望之脸色煞白,“你和我,不一样。”
宇文彻中途惊醒,神昏志聩,“什么不一样”·陈望之低声道,“你,你没有·”·“我没有没有什么”宇文彻张开腿,又觉不雅,并了腿,去拉被褥遮掩,突然如五雷轰顶,“月奴”·“我这里有,你却没有。
我早就奇怪了,我知道我哪里不对劲……”陈望之缩进床榻一角,难以置信道,“难道我不是男子么”·宇文彻张口结舌,“你不要乱想,刚才是你睡糊涂了。”
陈望之紧紧盯着宇文彻的腿间,“不,我仔细探过,你和我,就是不同·”他抬起脸,惊惧不已,“是你不同,还是我不同我记得,我记得,琦儿姐姐给我看的那些画……那一对对男女,做、做事,我看得清清楚楚,男子是不该像我这般,有,有那个东西。
可是女子却有·我不是男子么不对,我的身体,与那些图里的女子也不一样,这又是为何”·伴着更鼓,轻雷轰鸣,雨声从无到有,穿林打竹,淅淅沥沥,越来越响。
“是我的身体,是我,”陈望之披头散发,眼睛睁得极大,“对,那些图明明白白,男女有别,可是我,又像男子,又像女子,我——”·“月奴。”
宇文彻拨开陈望之额前凌乱的头发,将他抱住,“你听我说·”·“那件事,本来就是男女之间才能做,对么”陈望之嘴唇蠕动,“夫妻之间才可以做,夫妻,不就是男女么我居然才想明白,可见我确实笨得很了。”
“我们就是要做夫妻的·”宇文彻道··“我们是兄弟,你告诉过我,因为我们是要好的兄弟,一起行军打仗,你才接我进宫,留我住在台城。”
陈望之挣动,“兄弟怎么能、能做夫妻,不,我到底——”·“你听我说,”陈望之手腕细瘦,宇文彻一手紧握 ,另一手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扬起脸,“你失忆了,我怕你接受不了,才没有告诉你真相。
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告诉你罢·——你母亲是南海的鲛人,故而你虽然身为男子,却可以生育·你父亲十年前早就将你许给了我,你原本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太史令在卜算良辰吉日,我将立你为后·”·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第48章 ·陈望之自从恢复意识以来,虽然失忆,但平日沐浴更衣,总觉身体有异·但这台城中,除了宇文彻,与他关系最亲密的董琦儿是个女人,男女有别,羞于启齿。
宇文彻救他- xing -命,将他安顿宫中,事事温柔,陈望之对他既爱慕又崇敬,更不愿袒露不安,以免惹宇文彻不快;再者,若自身真有缺憾,怕不能常伴宇文彻身侧·“原来我、我果然有毛病,”陈望之神情恍惚,自言自语,宇文彻的话便是一个字也没听进耳中去,“我、我这样——”·宇文彻气急败坏,口气极为严厉,“陈望之”·陈望之一抖,抽噎着慢慢抬眼,啜泣道,“陛下。”
一面哭,一面轻轻摇头,软软唤道,“君上·”·对于君主,凉人称“君上”,齐人则称为“陛下”·陈望之从来不用这两个尊称,只管宇文彻叫“阿彻”。
宇文彻在他面前,也不称“朕”而用“我”,免了他一切礼节·“听我说,”宇文彻道,“月奴,不要哭·”·“你不要赶我出去。”
陈望之将脸埋在他颈窝的凹处,眼泪簌簌而落,“我知道我奇怪,你留我在你身边……我都听你的,见了你、见了你……”哽咽难言。
宇文彻听着他满腔委屈,心如刀绞,“不要哭了,”口中说道,又怕他郁结于胸,又怕他放纵悲声,情绪大起大落,伤神伤身,“月奴,我发过誓,你忘记了我会一直同你在一起,在这里。
天下再大,我就要你一个·”陈望之话也说不出,单薄的身体一起一伏,“小时候我见到你,你穿着白衫子,就像仙人·我那时就喜欢你·后来……后来我做了大凉的王,就来向你父亲求亲。
你父亲同意了,将你许给我·”·陈望之发泄片刻,终于稍稍平静,两颊做烧,贴着宇文彻的颈窝,“我是男子·”·“你的母亲,是南海的鲛人。
你失忆了,以前的事都不记得·鲛人在南海,十分罕见,传说眼泪可化为珍珠·又有鲛帕,鲛人纺织而成,刀剑不能毁坏·鲛人只有男,没有女,故而男子亦可繁育。”
宇文彻轻轻拍打陈望之的瘦弱的脊背,“你有一半鲛人的血统,所以,你的身体与我有些不同·”他松开怀抱,托着陈望之的后腰,另一手拉起他胸前的金蝉,“记不记得,我问过你几次,如果你能生育,那你愿不愿意为我生个孩子”·陈望之迷惑地望向那枚金蝉,嗫喏道,“我记得。”
宇文彻笑了笑,露出些许羞涩的神情,“你说你愿意,对不对”·陈望之轻微地点了下头,“我愿意·”语气笃定,腮边泪痕未干,“我、我愿意给阿彻生个孩子。”
“那你哭什么呢”宇文彻亲一下他红肿的眼角,“瞒不住了,我今夜便一并说了·”陈望之也有所感,心脏砰砰乱跳,手指攀上宇文彻那只握着金蝉的手,二人相顾沉默,半晌,宇文彻破釜沉舟,道,“你现在就怀着我的孩子。”
“我……”陈望之低下脸,动弹不得,“我怀了阿彻的孩子·”·“对·”宇文彻提及孩子,语气不禁充满愉悦,“你胃口不佳,恶心欲呕,身体疲乏,都是怀孕的征兆。
章先生医诊过,你就是怀孕了,确凿无疑·”·陈望之重复一遍,“我怀了阿彻的孩子·”·宇文彻复又忐忑,“对,月奴怀了我的孩子。”
陈望之探出手,指尖方一触碰到小腹,便触火般弹开,“我……”·宇文彻忧心更甚,“月奴·”·“我知道了,很好。”
陈望之扬起脸孔,笑容苍白,整个人却放松了似的,眼神跳跃,“我有了阿彻的孩子,我能帮到阿彻了·”·第二日并非旬日,宇文彻担心陈望之的反应,特意辍朝,贴身陪在万寿宫。
陈望之闹了大半宿,次日午后才醒,双目红肿,容颜颇为憔悴·宇文彻亲力亲为,喂了他半碗肉粥·然后宣章士澄入宫,诊断后当着陈望之,问道,“如何”·章士澄心领神会,道,“回禀君上,殿下和胎儿均无恙。
只是殿下情绪失控,需静养几天·”·陈望之虚弱道,“多谢神医·”·章士澄道,“殿下的体质,原受过伤,本来就弱了些·此番有孕在身,更要保养,方能胎孕稳固。”
宇文彻攥住陈望之的手指,笑道,“听见没神医所言,你可得字字记在心里·”·陈望之道,“我记得·”章士澄又叮嘱几句,行礼退下。
程清上前,高高捧着一只锦匣,宇文彻道,“放这里,你们都出去·”瞥一眼董琦儿,扬声道,“董内司也下去罢·”·宫人鱼贯撤出,博山炉烟气袅然,满室寂静。
宇文彻从腰间的蹀躞带中取出一把小小的铜钥匙,将锦匣打开,取出一卷帛书·“喏·”·陈望之眼角泛红,含着泪光,嗓音沙哑,“是什么”·宇文彻笑而不答,展开那卷帛书,“你来自己读。”
帛书边缘泛黄,显然已有些年月,背面龙凤齐飞,绣纹俨然·陈望之蹙起眉尖,无声地读了一遍,而后又读了一遍,宇文彻柔声道,“月奴可读得懂”·“这是、这是,”陈望之苍白的脸颊涌出血色,“这是,婚书么”·宇文彻道,“对,这就是你我的婚书。
当- ri -你父亲下旨,将你许给我·这便是那道圣旨·我怕你日后看重了别人,改主意不愿嫁我,便将它封在匣中,钥匙贴身带着·”·第49章 ·陈望之道,“原来……原来如此。”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这道所谓的赐婚圣旨自然是伪造的,宇文彻凯旋归京后便着手此事,虽然陈望之失忆,也务必万无一失,做戏做全套·宇文彻叹口气,道,“说来话长,原本三年前我就要来与你成婚,谁知北地战事吃紧,你远征弱水,许诺速战速决,三月后就回来与我团聚。
谁料这仗打了整整一年,我左等右盼,最后连信也等不来一封·最后实在忍无可忍,亲率大军前去助你·到了前线才发现你受了伤·”一番谎言在肚里编造了数月,早已滚瓜烂熟,他伸手抚了抚陈望之披在脑后的黑发,沉痛道,“你失忆了,谁也不记得。
我不敢直接告诉你真相,所以一再欺瞒·”说着望向陈望之,“月奴,你能原谅我么”·陈望之低声道,“我并没有生你气。”
宇文彻窃喜,面上仍不改色,“你现在有了身孕,等太史令算出日子,我们就大婚·”·陈望之瑟缩,道,“大婚”·“有婚书为证,你逃也逃不掉。”
宇文彻见他泫然欲涕,连忙安慰,口是心非道,“若你不愿意做我的王后,我也不会勉强·”陈望之攥紧那卷圣旨,摇了摇头,道,“我没有不愿意。
只是我如今失去记忆,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我……”他低头瞧着自己的小腹,衣衫层层叠叠,遮掩住了曲线,“我怀孕了”·宇文彻道,“对。”
陈望之不再言语,默默地盯着小腹迷蒙发愣·忽然鸟雀惊飞,扑棱棱一阵乱响,陈望之缓缓道,“你今日不去上朝,老先生会骂你·”·宇文彻一愣,“老先生你指的是陈惠连先生”·陈望之道,“不对,他会骂我。”
面露愁容,映在宇文彻眼中,格外可爱·“他不会骂你,只会骂我·”宇文彻笑道,“我勤勉为政,偶尔一日陪一陪我的阏氏,也是人之常情,先生怎会怪我”·“为了后宫的人罢朝,不好。”
陈望之嗫喏,“听说有一种官,专门记录帝王的事情·你今日不上朝,他们就会记下来,后来人看到了,便会指指点点·”·宇文彻道,“你说的是史官罢他们记他们的,随他们去。
我不做亏心事,无惧万载春秋·再者,我又不是日日辍朝寻欢作乐,一日而已,后人若以此评价我是昏君,未免太过严苛·”陈望之向他浅浅一笑,笃定道,“阿彻是明君。”
他这一笑,便如花明映月,琬琰浮光,宇文彻目眩神驰,片刻后方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多笑笑,我喜欢·”·陈望之道,“好。”
宇文彻本以为陈望之会追问身世,连记载鲛人的伪书和所谓的鲛帕也准备齐全·然而出乎意料,陈望之对他言听计从,且愈加依恋,百般缠绵,宇文彻心胸大畅,意气风发,颁布政令劝课农桑,轻徭薄税,又兴修太学,尊孔崇礼,又重建大报恩寺,一时之间,内外无不称颂。
·“今天臣进宫来,遇到几个进城的农夫,都称君上乃万世明君·”恰逢谢沦当值,喜滋滋地把街头巷尾的议论讲给宇文彻听,宇文彻笑了笑,见谢沦神采飞扬,笑了笑,道,“说起来,阿芷如何了”·谢沦羞涩道,“阿芷很好。”
宇文彻道,“你们好,朕就放心了·”·谢沦道,“阿芷学着绣花,一日扎手指几百次·臣劝她不要绣了,横竖不缺衣裳,她就生气,说臣不懂。
臣问来问去,原来她是要绣个荷包给臣……”脸上飞红,“臣一介武将,要那荷包做什么·”·宇文彻点破道,“你不要荷包,可还挂在腰里。”
谢沦腰间悬着一只荷包,绣着鸳鸯,只是针线歪斜,鸳鸯的嘴角隆起一块,“臣……臣就是觉得,她绣也绣了,总得给点面子·”·宇文彻道,“小谢如今也学会口是心非了女儿家的心思,自然要珍惜。”
谢沦连忙称是·既然提起宇文芷,宇文彻心头一动,问道,“那位公主,在你家如何”·谢沦挠了挠后颈,“公主殿下架子大得很,阿芷要学女红,向她请教,她爱答不理。
臣兄也没有荷包戴·”·宇文彻眯起眼睛,“那她成日无所事事,就干耗着”·谢沦道,“公主成日尽是发愣,盯着院子里的花发呆,一会哭,一会笑。
好在不是疯了,不哭不笑的时候还算正常,就是不怎么说话·”·宇文彻点点头,谢沦眼珠转了转,低声道,“君上,前日臣碰到神武将军宇文令,他说,君上今日神色奕奕,必然有喜事发生。”
论起辈分,宇文令算得上宇文彻的叔叔·宇文彻“哦”了声,“喜事”·谢沦道,“就是、就是喜事·”·宇文彻笑了声,“小谢没成婚前爽朗大方,怎么娶了阿芷就扭捏起来了”·谢沦红了脸,道,“那就请君上恕臣等私下议论天威,神武将军说,看君上日日眉梢眼角带着笑意,必然是有了心爱之人……”忐忑地偷偷窥视宇文彻,道,“臣等绝非有意。”
宇文彻不置可否,摸了摸脸,自言自语道,“如此明显”·谢沦瞪大眼睛,“君上难道真的——”·“真的假的,过段时- ri -你们就知道了。”
宇文彻批阅完了最后一道上疏,伸了个懒腰,想起万寿宫中的陈望之,不禁心软得一塌糊涂··然而太史令的奏报令宇文彻的心情跌落谷底,太史令孔慈俯身,一颗脑袋白发苍苍,“启禀君上,臣以旧齐长安公主的八字三次卜算,皆为大凶。”
第50章 ·玉牒中没有陈望之的生辰八字,宇文彻只知道他是八月十五夜间出生,具体时辰不明,干脆就以长安公主的八字去太庙卜算·“大凶”宇文彻沉了脸,“太史令莫不是算错了。”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孔慈摇头晃脑,“臣做太史令三十年,旧齐诸事,皆由臣来卜算·臣受君上所托,怎敢怠慢……旧齐长平公主的八字不堪匹配君上,实非佳偶。”
宇文彻有些头疼,道,“那就换一个八字算·”·孔慈大惊失色,咚咚叩头,“君上,这八字是人一出生就注定的,万没有换的道理”·宇文彻烦躁,“许是玉牒记得不准。”
孔慈闻言,又摇晃着脑袋,吟诗似的拉长调子,“君上有所不知,旧齐极其重视血统,故而修金匮玉牒·旧齐安乐侯陈谈亲自主笔,这玉牒中的八字必不会出错。”
宇文彻道,“人无十全十美,人记的东西,怎么可能保证‘必不会错’·罢了,太史令就当大吉来记,什么吉凶命理,朕本就不在乎·”·孔慈一张脸涨成猪肝色,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呀君上”·宇文彻不耐烦,“朕说使得就使得”·孔慈趴在地上,白胡子颤颤巍巍,“君上请听臣一言。”
宇文彻看他一把年纪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实在也狠不下心口出恶言,“孔卿平身,有话便直说罢·”·孔慈爬起来,又是那副摇头晃脑的姿态,宇文彻哭笑不得。
“君上,多年前,臣刚刚做了太史令,旧齐灵帝——当时他才即位不久,也让朕卜算了一个女子的生辰八字·”宇文彻登基后,按例追谥陈玄,给了个“灵”的谥号。
“嗯,结果如何”·孔慈道,“也是三次大凶·灵帝大怒,抽了臣几十鞭,臣抵死不从,就是不肯改口·灵帝无可奈何,投鞭而去。
臣在家几乎死去,在家趴了几个月才渐渐好转……”·宇文彻笑道,“他没打死你,就算你命大了·”·孔慈亦笑,道,“臣总算捡了条命,原以为要落个掉脑袋的罪,谁知竟平安无事地做了三十年官。
君上,那灵帝后来昏聩疯癫,可知天命难违,所以还请君上——”·一语未必,宇文彻敛去笑容,喝道,“孔慈,你拿陈玄来比朕,是说朕也昏聩疯癫,要逆天命而违之吗”·孔慈大惊,又乒乒乓乓磕了十几个头,“臣不敢君上救万民于水火,乃万世无一的明君,臣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朕懂了。”
宇文彻被这老家伙搅得烦躁,挥挥手打发他下去,闷头坐了一会,起身翻找陆玑所呈的玉牒,遍寻不着,愈发心烦意乱·恰好独孤明走了进来,宇文彻新封了他京兆尹,行礼道,“君上是不是有啥烦心事”·宇文彻清了清嗓子,问道,“你怎么来了”·“臣就是来报一下,建康周边青苗长势良好。”
独孤明有模有样地戴着进贤冠,宇文彻忍不住笑道,“你这样,很是有京兆尹的派头了·”·独孤明摸了摸发冠,乐呵呵道,“君上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君上说要学齐人戴冠,臣就戴冠·就是以前没种过粮食,诸事不懂·幸亏君上派了伍灏他们几个,臣才不至于手忙脚乱·”·宇文彻道,“伍灏自己揭榜,素有贤名。
卿和他们好好相处,共同为国出力·”·孤独明道,“那是自然,臣肝脑涂地——”·宇文彻乐不可支,“你连‘肝脑涂地’也学会了”·独孤明红了脸,道,“臣以前行军打仗,哪会这些。
自打伍灏来了,说话文绉绉的,臣耳濡目染,这个……这个就学会了·”·宇文彻道,“学得好”命程清赏了独孤明一斛珍珠。
独孤明大喜过望,叩首道,“多谢君上,多谢君上·”又道,“方才臣进来,瞧着君上愁眉不展的,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如交给臣。”
宇文彻略去关键不言,只说让孔慈合八字,结果不尽人意·独孤明想了想,道,“君上,都说人各有命,这命呢,咱们凉人的老祖宗传下来的,命是老天安排,所以,臣觉得,算什么八字,倒不如请‘罗巴’来算,更准呢。”
“罗巴”是凉人的巫师,宇文彻道,“卿算过么”·独孤明道,“这个,一个地方的人,就有一个地方的神·虽说现在凉齐一家,但……但臣还是更信罗巴。
臣小时候有回生病,病得快死了,就是罗巴救回来的·以前臣出去打仗,都要请罗巴算一卦,”他扬起眉毛,“可准”·宇文彻平日不近巫筮,听独孤明之言,好像有几分道理。
“京中现在有罗巴么有的话,就请一位来·”·独孤明办事利索,不到半个时辰,就带了个彩服异装的年轻人回来·那年轻人名叫段天赐,也就二十出头模样,面目平平,唯眼神异常明亮。
宇文彻有些失望,独孤明道,“君上,这可是咱们最厉害的罗巴的传人,别看他年纪小,算得准”说着戳了戳段天赐,“罗巴,快来算算”·段天赐行了个礼,宇文彻道,“朕要算姻缘,是要给你两人的八字么”·段天赐道,“不用。”
戴上面具,手晃铜铃,又唱又跳,然后取出两块骨片扔在地上·宇文彻头次亲眼见罗巴卜算姻缘,也觉新鲜·段天赐扔了三次骨片,然后向宇文彻行礼,道,“君上,算完了。”
两块骨头躺在青石地砖上,像个“八”字,宇文彻一头雾水,“那结果如何”·段天赐道,“君上是想要吉还是要凶”·宇文彻不解,道,“自然要吉了。”
段天赐道,“那就是大吉·”收起骨片,放进一只鱼皮袋中·独孤明猛使眼色,低声道,“认真算,这可是君上要你算的”段天赐微微一笑,道,“罗巴之术,可通天地。
君上就是天,天属意吉,那就是吉·”宇文彻蹙眉,道,“卿不要糊弄朕·”段天赐道,“怎敢糊弄君上”抬起眼睛直视宇文彻,“刚刚的结果,确实是大吉之相。
这桩姻缘极好,可保子孙万年·”·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第51章 ·陈望之坐在廊下,雏燕羽翼渐丰,一两只大胆的探头探脑,跃跃欲试·忽然背后有人走来,他还没来得及转身,肩膀就被按住,宇文彻笑道,“又来看燕子。”
“那只小的不见了·”陈望之道,“我等了半日,也没等到·”·宇文彻道,“是那只挤在角落的”·陈望之点点头,宇文彻仔细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捏住下巴端详,笑道,“胖了些。”
然后坐下,垂着一条腿·他在军中习惯坐胡床,养成了习惯,“大燕子要喂养这么多儿女,也是辛苦,那只许是睡了·”又抿着嘴忍俊不禁,陈望之忐忑道,“笑什么”·“我是想,以后我们的孩子出生,我还不知要怎样手忙脚乱。”
宇文彻将手盖到陈望之腹上,装模作样地沉思·陈望之道,“我摸过,什么也摸不到·”宇文彻道,“摸到了,他说他很喜欢我,叫我爹爹呢。”
陈望之睁着清澈的眼睛,“真的”·宇文彻笑道,“哪有现在才三个多月,得再等七个月·”清风徐来,修竹飒飒。
“太液池边的杏树结了果子,又小又酸,程清说,膳房的人摘了一小篓,用蜜腌了做果脯,健脾开胃·”·陈望之道,“说来也怪,我最近突然不怎么想吃甜食了。”
宇文彻心念微动,抽出手,“不想吃甜食那想吃什么,吩咐下去,让他们给你做·”·“我也说不清,就是,忽然很想饮牛乳茶。”
陈望之嗫喏,“喝一口,胃里便安泰了,也不想吐·”·宇文彻松口气,握住陈望之的手掌,“章先生说,嗜睡也好,口味大改也好,皆是正常。”
又道,“今日我让罗巴进宫来——你听说过罗巴么就是巫师·他算了一通,说你我的婚事乃大吉大利,子孙万年·”·陈望之奇道,“罗巴是什么样子的是头发胡子乱蓬蓬的老爷爷么”·宇文彻道,“这位罗巴是个年轻人,头发梳得整齐,没胡子。
穿的衣服么,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我也不懂他怎么算的,唱唱跳跳,扔骨头看方位·总之大吉就好,接下来就要选个日子,”他贴上陈望之耳边,亲了一亲,轻声道,“挑个日子,娶你做王后。”
忽然唧唧声大作,两只大燕子一前一后飞入廊下,给雏燕喂食·雏燕争相张口,陈望之默然半晌,低声道,“它没出来·”·宇文彻随口道,“没出来,就是肚子不饿。”
“昨日兴起,很想读书,就拿了本有图画的解闷·那本书里记载了许多鸟兽,书里说,大凡飞禽走兽,都只疼爱健壮的子女,那些生来细弱的,父母往往弃之不顾。”
陈望之寂寥地垂下眼角,“那只小燕子,想来已经死了·”·凉人放牧,牛羊马匹,生出先天不足的孱弱幼崽,母兽时常不肯喂养·宇文彻早见怪不怪,但陈望之很是伤心,他便安慰道,“你多想了,万物有灵,哪有不疼爱的儿女的父母。”
但话一出口又觉漏洞百出,不说燕子,他和陈望之皆不为父亲所喜,尤其陈望之,陈玄恨他入骨,都不将他录入玉牒,后来更是送给土浑人折磨凌辱·自觉失言,忙掩饰道,“我想,那小燕子就是睡着了。
你看那边树下,那只鸟腮上像擦了胭脂·”陈望之随他手指望去,讶异道,“果然奇怪·”·时光荏苒,转眼已到六月·陈望之怀孕四月有余,腹部隆起,懒怠少动。
宇文彻在前朝忙碌,这一日召了沈长平来,君臣对坐,挥汗如雨·宇文彻苦笑道,“吴牛喘月,名不虚传·”·沈长平擦一把额头汗水,道,“臣尚能忍耐。
只是这天热起来,拙荆苦热,夜夜辗转难眠·她又身怀六甲……”说着长长一声叹息,“臣无计可施,就拿着蒲扇给她扇风……”·宇文彻道,“大司马爱妻之心,朕甚为感动。”
沈长平道,“她那么娇嫩的女儿,蒙君上赐婚嫁给臣这个赳赳武夫,臣自是要对她好些·”又道,“君上招臣来,可是为了大婚之事”·前日宇文彻昭告天下,将要迎娶旧齐长平公主陈龄之,立为后。
登时引发轩然大波·旧齐的官员喜形于色,皆称英明·凉人诸部却各表不满,尤其拓跋弘的父亲拓跋宣,位列尚书八公之一,当朝便站出来反对,“君上是我们凉人,怎么能娶他们齐人的公主”·沈长平道,“拓跋公此言差矣,君上——”·拓跋宣吹胡子瞪眼,“我们凉人商量事情,有你齐人何事还不是你教唆的”·宇文彻没想到拓跋宣竟敢直接顶撞,十分不悦,压着火气道,“自朕临朝以来,下诏多次,举国不分凉齐。
怎么,拓跋公是没放心里”·拓跋宣道,“君上下诏不分凉齐,可臣以为凉就是凉,齐就是齐·如今凉人齐人你娶我我嫁你,早闹得血统纷乱,臣觉得陛下做错了”·宇文彻很少在朝会上发怒,闻言不禁拍案而起,“大胆,拓跋弘有样学样,跟你这个父亲学得顶撞朕”·拓跋宣梗着脖子,叫道,“臣的儿子根本没做错什么,就在君上面前说了几句凉语,就被降职去江州。
臣就是不服我们凉人好容易做了皇帝,为什么还要捧着这帮齐人他们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要给君上这个凉人跪下”·宇文彻怒吼,“沈长平”·沈长平道,“臣在。”
“把拓跋宣拖出去,打三十棍子清醒清醒”宇文彻发令,冷笑道,“这才太平日子过了几天,有些人就要爬到朕的头上去了。”
那拓跋宣兀自叫嚷不休,“臣不服那齐人公主给君上灌了什么迷魂汤……君上连祖宗都要忘了”·“下个月中有个好日子,就定那日罢。”
宇文彻揉了揉眉心,“建国不久,国库空虚,也不要大- cao -大办,就请沈卿主婚罢·”·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要娶的这位公主,沈长平心知肚明,踟蹰片刻,跪下,缓声道,“君上……”·“沈卿不愿意么”宇文彻冷冷道。
“臣,并非不愿·只是,”沈长平看了看左右,欲言又止,“只是——”·宇文彻“哦”了声,“你是觉得,朕不该娶他”·沈长平闭了闭眼,“臣没那个意思。
只是,‘公主’他万一被人瞧出来……”·宇文彻嗤道,“有何万一无论凉齐,成婚都要遮面,他身量细瘦,穿戴整齐了,谁又能看出来再者沈卿主婚,朕甚放心。
还有,仪式从简,他身子弱,天气又热,就不要来回折腾了·”·沈长平俯身叩首,“遵旨·”·第52章 ·董琦儿指挥宫女忙碌,一转身,见陈望之慢慢走到廊下,情知这又是去看那巢梁间燕子,便拿起披风跟上,柔声唤道,“殿下,早晨落了雨,风吹着冷呢。”
就要给他披在肩头·陈望之摆一摆手,低声道,“不必,热得很·”说着歪到软榻,斜倚隐囊·董琦儿劝道,“还是仔细些,如今……”连忙将话咽回去,只笑道,“就盖在腰上,不碍事的。”
又道,“殿下饿不饿,新作了牛乳松糕,口味清甜,配上茶水,正好解乏·”陈望之摇摇头,等了片刻,廊下寂寂无声,董琦儿道,“这就奇了,早起燕子还叫个不停,怎么忽然安静了”·陈望之道,“可能是飞出去了。”
神情恹恹,一手抚着小腹·宫女阿耶捧了匹宫锦,缓步上前,问道,“内司,这匹如何”·那匹宫锦蓝色为地,白、绿、褐三色丝线交替织成菱形回环,董琦儿努了努嘴,道,“太素了,我记得以前有那种红底吉字的,没找到么”阿耶道,“有是有,就是……”怯怯地望了陈望之一眼,董琦儿道,“放这里。
有什么花样,再拿过来·”阿耶点点头,姗姗而去··陈望之看看阿耶的背影,视线慢慢转到这匹锦上·董琦儿忙道,“殿下觉得这匹花样如何君上吩咐,要给您裁了做新衣裳。
奴婢觉得,这个颜色花纹,雅致是雅致了,但未免素气·君上说,要做些喜庆的·”陈望之对布匹织物毫无兴趣,淡淡道,“我有衣裳穿,没必要做新的。”
董琦儿唤过廊下的一名小内监,让他把这匹宫锦搬走,然后陪着笑,轻声道,“殿下,这成婚的大日子,须得做新衣裳压箱·外面普通人家,尚要做一箱子,您身份贵重,不做衣裳,那可是决计不成的。”
“贵重”陈望之叹口气,低眉垂眼,盯着隆起的腹部,“琦儿姐姐,我真不是得了绝症么”·董琦儿惊道,“殿下说的什么糊涂话快啐口吐沫。”
陈望之道,“我就是奇怪,我男子之身,居然有孕·阿彻又说要立我为后……我总觉得,他是想要我开心,编出来哄我·”·董琦儿安慰道,“您这是多虑了。
君上不是都跟您讲的清清楚楚”她贴身伺候陈望之,当然知道宇文彻撒下了弥天大谎·但今时今日,陈望之业已失忆,远不是以前的肃王,立为王后深居宫中,才是最佳选择。
“殿下听我一言,”董琦儿慢慢扶正歪倒的隐囊,“奴婢在这宫里待了三十多年,像君上这样情深义重的君主,实在罕见,殿下为何闷闷不乐您理应高兴才是。”
陈望之道,“阿彻待我好,我知道的·”·董琦儿进而劝道,“您身体同我们凡人不同,那是因为您身上流着仙人的血·殿下既然与君上两情相悦,孕育儿女自是大大的幸事。”
·陈望之忽然道,“琦儿姐姐,在阿彻之前,住在这宫里的君主,是什么样的很坏么”·董琦儿一哽,“这个……”·“你说,像阿彻这样情深义重的君主很少。”
陈望之望向她,“君主们是什么样的他们会娶很多人,是不是”·董琦儿道,“是·”·陈望之道,“我猜也是。
以前我觉得,阿彻会娶很多很多公主,住在这台城中,那时我就没有理由继续住在这里,就要搬出去,离开阿彻·如今我倒是不必搬出去了……可是我这样,终究是不妥的罢。”
董琦儿道,“君上立殿下为后,殿下就是台城之主,怎么会不妥”·陈望之微微一笑,“我心里知道,总归是不妥的·”浓云自西北角渐渐涌出,鸟雀声大噪。
陈望之道,“阿彻说,他要修一座禅寺礼佛·琦儿姐姐,你读过佛经么”·董琦儿道,“没读过,但是奴婢知道,天上的神佛会保佑殿下平安顺遂,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正说话间,宇文彻带着一队内监穿过院子,离着四五丈远,就朗声道,“快下雨了,还不进去”·董琦儿跪下行礼,口称万岁·宇文彻神采飞扬,笑道,“看燕子你瞧,它们一家飞来飞去,看得人眼花缭乱。”
陈望之也要起身,宇文彻道,“别麻烦,我抱你进去·”陈望之缩了缩身体,嗫喏道,“这样不好……”·“什么不好,朕又不是头一次抱你。”
宇文彻挥挥手,内监列成一队,手里俱捧着锦缎,琳琅满目,“瞧瞧,喜欢哪种可惜都是库房里翻出来的,朕要轻徭薄赋,还要以身垂范,节俭用度。
不过本来也没什么奢靡的花销·只是不能委屈了月奴,罢了·”他见陈望之模样怯怯,便吩咐道,“每样都裁一件,那匹蓝色的裁两件·”陈望之连忙撑着身体坐起,“不要这么多,穿——”忽然想起董琦儿之言,闭口沉默,又道,“是要下雨了,燕子回来了。”
慢慢坐直,董琦儿半跪下替他着履,宇文彻道,“不麻烦董内司·”拾起一只,不悦道,“怎么是草编的”·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董琦儿慌忙道,“君上,这是蒲草编的,底子柔软,不会磨破皮肤。”
宇文彻道,“不会磨破皮肤不行,换丝的来·”·陈望之拉一拉宇文彻的衣袖,道,“是我要穿草履,前些天很热……不要怪她。”
宇文彻刮一下他的鼻头,笑道,“不怪,就是担心你磨破了脚·”俯身捏住陈望之白皙纤瘦的脚踝,给他穿上一只,再穿另外一只,董琦儿目瞪口呆,陈望之亦全身僵硬,瞪大双目,颤声道,“这……”·“前头事情多,若不是忙不过来,我就亲自照顾你了。”
宇文彻贴着陈望之的耳朵,呵了口气,然后拍拍手站起,道,“诏书发下去了,日子也选好了·可惜七月没有好日子·依朕的意思,选什么日子,干脆明天就办大典,可前朝那些大人们吵翻了天,就是不肯。
罢了八月二日是黄道吉日,也不算晚,朕便在那日大婚,册立你为王后·”说着拉起陈望之的手,眉目舒展,无限畅意··第53章 ·七月酷暑难耐,午后一场急雨,电闪雷鸣,落水如瀑。
俄而云收雨散,蝉鸣复鸟鸣,空气又渐渐燥热起来··宇文彻心神不定,提笔,落下,如是再三,忽然抓起杯子,一口喝了个空,干脆重重撂在案上·左右四个小内监吓得连忙低头,坐在旁边的陈惠连清清嗓子,道,“陛下。”
“朕失态了,先生莫怪·”宇文彻搓了搓脸颊,“今日太热,真叫人头疼·”·陈惠连捋了捋长须,淡淡笑道,“心静自然凉,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很快就凉快了。
等到了八月,正秋高气爽时候,陛下大婚礼成,四海欢腾,普天同庆·”·“大婚”戳中了宇文彻的心事,他又咬着牙,用力搓了几下脸,低声道,“朕要立旧齐公主为后……先生意下如何”·陈惠连拱一拱手,道,“臣以为,陛下英明。”
宇文彻苦笑道,“朕英明”拍了拍面前高高一叠文书,“看,这都是上疏来抱怨的,八部尚书里,倒有五部反对——朕的婚事,什么时候由旁人做主了”·凉人散居草原,后来聚居成为部落,方有姓氏。
部落何以百计,但最强大的只有八个·为方便管理,宇文彻取这八部的首领入朝为官,即八部尚书·宇文部自然由他监理,“独孤、拓跋、其连、丘林、步六孤……拓跋宣父子被朕贬黜,其余人到更学着上蹿下跳了宇文么,朕管着,没人敢说三道四;乌洛兰有姻亲,所以不吭声。
尔绵一贯作壁上观,恨不能闹翻了天他们好从中收点好处·就连一些齐人的官员也来上疏,比如那个孔慈,胡言乱语喋喋不休,还有陈定,他和陈玄有仇,就跑来叽叽歪歪,说什么‘不详’——个个都跟朕过不去”宇文彻猛一拍桌子,身旁的小内监手一抖,银壶落地,牛乳撒得到处都是,慌忙跪下磕头,结结巴巴求饶道,“君上饶命,饶命”·“滚出去”宇文彻吼道,那小内监撩起下摆,跌跌撞撞,自己绊了一跤,鼻血满脸。
另几个内监将脸埋的更低,俱战战兢兢·宇文彻一挥手,“都快滚”殿内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落荒而逃··陈惠连不畏宇文彻的怒火,静默半晌,淡淡开口,道,“说来说去,陛下娶谁,难道不是陛下的私事么”这说法倒是新鲜,宇文彻抿一下唇,盯着那叠上疏,闷声道,“可天子的婚事,从来不能从心所欲。”
“从来”陈惠连笑道,“既然从来没有,那陛下做这‘第一人’不就好了”说着起身,向宇文彻深深一揖,宇文彻慌忙下殿扶住,“先生何至于此”·陈惠连道,“臣要多谢陛下。”
宇文彻疑惑,道,“谢朕这又是为何”·陈惠连郑重道,“臣要谢陛下宅心仁厚,心系万民·”·宇文彻愈发不解,陈惠连道,“诚如陛下所言,天子的婚事,从来不能从心所欲。
古来帝王立后乃至纳妃,人品外貌- xing -格举止,不过托词,其实不过通过姻亲拉拢当朝势力,也是帝王术的一种·天子强势,尚有回转选择之余地,天子弱势,被挟持立后甚至废后重立的先例,难道就少了么”·宇文彻沉吟道,“那……”·陈惠连道,“陛下当日挥师东进,整个齐国,人人自危。
然而陛下所过之境,不扰百姓,秋毫无犯,臣那时就深感惊诧·其后陛下赦免了大部分旧齐皇室,臣的惊诧变为敬佩·陛下不畏土浑骄横,万里亲征,臣自此对陛下敬服。
此番陛下立旧齐公主为后,以身作则,垂范天下,大利齐、凉二族,那些目光短浅之人胡言乱语,不足为虑·”忽然朗朗一笑,“那些自己跳出来兴风作浪的,可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宇文彻凛然,他处心积虑立陈望之为后,虽然出于爱慕,但也如陈惠连之言,要亲身示范,消除齐凉通婚的隔阂和偏见·而且,娶一位旧齐的公主,可大大地笼络齐人民心,吴地的门阀大族,对他这位凉族天子的态度愈发软化。
另外,宇文彻低头摸了摸袖沿,冷笑道,“兴风作浪建康城中乱花迷眼,有些人待了没几日,就把朕这个可汗忘到脑袋后面去了·”·陈惠连再作一揖,“所以……臣认为,陛下英明。”
燕子叽叽喳喳,绕水而飞·陈望之午后醒来,胸口微微作痛··最近下腹已然隆起,形成一道圆润的曲线·偶尔还能感到腹中有东西动来动去,章士澄说,那就是所谓的“胎动”,是胎儿在活动手脚。
宇文彻欢欣雀跃,时不时就要摸上一摸,甚至将耳朵贴上聆听,不管听没听到,都咧嘴傻笑,高兴得手舞足蹈··比起宇文彻,陈望之根本打不起精神·他勉强翻了个身,缓缓坐起,茫然四顾,忽然腹中微微发痒,想必就是那什么“胎动”。
陈望之垂下头,盯着宫锦下起伏的肚子,心道,“这是阿彻的孩子·”·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董琦儿上前,打起轻纱帐,轻声道,“殿下起来了,醒一醒神,咱们吃点心。”
陈望之道,“不想吃·”·董琦儿见他眉目不舒,连忙道,“怎么,做噩梦了不成”·陈望之将手搭在腹上,看也不看董琦儿,自言自语道,“我觉得,我这个身体,当真十分丑陋。”
董琦儿大惊失色,“殿下哪里话怀孕之人皆是如此,等到十月期满瓜熟蒂落,殿下产下皇子或者公主,身体不久便可恢复如初·奴婢以前——”·陈望之淡淡道,“以前”·董琦儿伺候的柳美人曾生有一女,未满月即夭折。
董琦儿懊丧口不择言,顾左右而言他道,“奴婢是想说,以前的七月,哪有这样热·殿下怀有身孕,更不禁热了·幸亏君上疼惜殿下,找了各种方法去暑。
等到了八月,大婚过后,下几场雨,天气凉快了,桂花也该开了,到时候做桂花糕吃,最甜美不过……”絮絮说着,取了梅子蜜饯给陈望之含在口中·陈望之含着梅子,依着隐囊,拿了卷《佛本生经》,慢慢看了起来。
第54章 ·为着宇文彻立后一事,建康城内沸反盈天·“聒噪,”绿杨- yin -里,宇文芷托腮嘟囔,“君上爱娶谁做阏氏就娶谁,大家只管等着吃酒就是——嫂嫂你说是不是”·陈安之咬断绒线,淡淡道,“谁晓得呢。”
宇文芷同谢沦婚后无聊,时常到东边的院子找陈安之聊天解闷·陈安之刺绣,她也跟着学了起来,如今能绣些简单的花样·“嫂嫂这是做鞋子罢,能不能教我”·陈安之“嗯”了声,道,“上次那荷包你做好了”·宇文芷沮丧,道,“绣了好久,鸳鸯的嘴总是歪的。
拆了绣,绣了拆,后来,后来他抢走了,还嫌我手笨,气得我两天不理他,他又来央我做衣裳给他,我哪里会做”·陈安之嗤笑,宇文芷扭捏,期期艾艾道,“我没学过,嫂嫂教我罢。”
这凉人女儿娇憨可爱,天- xing -如火,提起情郎双目放光·陈安之道,“我做完了这双丝履便教你·”宇文芷拍掌笑道,“我定好好学,吓他一跳”又露出好奇的神色,“嫂嫂,君上要娶的是你的姐姐,她是不是像你一样美”陈安之手指一顿,含混道,“这个么……美是美的。”
不小心扎破手指,忙吮了吮指尖,凝神思索半晌,慢慢走了一趟线,道,“很多人反对,我倒是觉得,不娶更好·”·宇文芷道,“为什么不娶嫂嫂的姐姐是美人,我们君上是英雄,美人自古就是要嫁给英雄做老婆的。
那些反对的人,都是嫉妒,”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我爹说,他们拓跋部是特意找理由闹事呢”·陈安之蹙眉,“就是说,姓拓跋的那些人,不服宇文彻么”·宇文芷道,“嫂嫂,君上的名字不能随便叫”点了点头,“我们君上姓宇文,是我宇文氏的男儿。
他们姓拓跋的不服气,可不服气又如何只能寻个由头滋事,上不了台面·”·陈安之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丝履,道,“无论姓拓跋还是姓宇文,不都是凉人么”·宇文芷叹口气,“嫂嫂是齐国的公主,不知我们那里的事。
我们宇文氏和拓跋部恩恩怨怨能讲上好几日·算了,随他们闹去·”忽然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算道,“君上娶了嫂嫂的姐姐,大伯娶了嫂嫂,那君上和大伯岂不是做了亲戚”一席话把陈安之也绕了进去,怔愣片刻,方缓缓道,“应该……算作连襟罢。”
宇文芷笑道,“连襟么真是有意思,算来算去,大家都成了亲戚·”·宇文彻扶着陈望之的腰,沿着长廊,缓缓踱步··草木繁盛,掩映几丛红花。
宇文彻道,“太液池那边风景很好,也凉快,不如去赏景喝茶·你成日躲在万寿宫,不嫌憋闷”·陈望之抖了抖嘴唇,道,“你想去那边”·宇文彻道,“我是怕你待得烦了。”
捏住陈望之尖瘦的下巴,笑道,“做什么这样紧紧张张的想带你过去看看罢了,你不愿去,就不去·”道破了陈望之的心思,自从上次在湖边遇到陈安之一行人,他就寸步不离万寿宫,生怕再遇到人惹得宇文彻不悦。
“万寿宫很好,”陈望之盯着一枝摇曳的红花,“我……我就喜欢这里·”·“你喜欢,那以后就一直住万寿宫罢·我也觉得这里很好,那温泉泡着舒服。”
宇文彻扶着陈望之慢慢坐下,又道,“你说不想见萧贵妃,却是为何”·宇文彻不能光明正大立陈望之后,借的乃是长安公主的名头。
既然长安公主的母亲尚在人世,那这婚事自然不能少了她的参与·“她以前照顾你长大,虽然不是生母,却胜似生母·后来你失忆了,她怕相见伤心,而且已经入了佛门,四大皆空,便没进宫来瞧你。
此番立后,因为是你的养母,所以纳彩什么的,还要请她出来·——萧贵妃也甚是思念你,见一见,不妨事·”宇文彻早备下说辞,一边说,一边抓了陈望之的手揉搓,“还是你有别的顾虑”·陈望之低声道,“那位萧贵妃,知道、知道我这样么”·“这样”宇文彻了然,道,“她照料你成人,如何不知当- ri -你父亲将你赐婚给我,我也是要去见她叩谢养育之恩呢。
别怕,有我在·”·两日后,在万寿宫中,陈望之见到了萧贵妃·面前的女子一身素色衣裙,气度雍容,容貌温婉,可无论如何极力思索,脑中空空依旧。
他怯怯地打量着萧贵妃,看一眼宇文彻,嗫喏道,“我……”·萧贵妃见陈望之穿着宽大衣袍,腹部隆起,腰间松松系着丝绦·容貌分明就是当年叱咤战场的肃王,然而表情怯懦,举止犹豫,目光闪烁,不敢与人对视,根本就是另一个人,不禁悲喜交集,上前道,“肃——”宇文彻咳嗽一声,她登时僵立,行了一礼,颤声道,“月奴,你、你这样在宫里,我很放心。”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歉然道,“我实在什么也想不起来·阿彻说以前是你照顾我,我、我要谢谢你·”说着就要拜倒,宇文彻忙按住他的手臂,笑道,“月奴如今身子不方便,礼就免了罢,贵妃也不会计较这个。”
萧贵妃擦了擦眼角,强笑道,“君上告诉我,月奴你有了……有了身孕·你以后做了王后,要好好侍奉君上……”再也说不下去,哽咽难言,泪落如雨。
陈望之大为紧张,低着头躲到宇文彻身后,宇文彻摆摆手,温言道,“亲人长久未见,不免过于激动·既如此,那就改日再叙旧罢·”·正说着,一个披甲的侍卫匆匆走了进来,纳头便拜,呈上一封书信。
程清接过,宇文彻打开一瞧,顿时咬着牙站了起来·那信是孤独明派亲卫送来的,说拓跋氏一族几十个人在建康城外肆意跑马,踏坏了数十顷良田··第55章 ·独孤明满头大汗,鼻青脸肿,披头散发,见到宇文彻,赶紧跪下磕头,道,“臣殿前失仪——”背后响起几声嗤笑,宇文彻扶起独孤明,沉下脸道,“谁笑的”·“嗐,我们就是笑笑,没别的意思。”说话的是拓跋努,二十五六岁模样,满不在乎地跪在地上,高高昂起脑袋,“京兆尹这官大么怎么当了这官,话都不会讲了,非捋直了舌头学那些齐人”话音未落,登时满堂哄笑。
宇文彻放眼望去,笑得最凶的几个都是拓跋宣的兄弟子侄,拓跋努又扯着嗓子叫道,“独孤大人,求求您放了小的,咱好容易找到块地方放放马,成日在这城里憋着,凉人都快忘了自己的祖宗了呢”·独孤明脸红脖子粗,张口结舌。
宇文彻倒和颜悦色了起来,走到拓跋努面前,道,“阿努,你说说,谁把祖宗忘了”·拓跋努毫不畏惧,笑嘻嘻地咧着嘴,“谁忘了,谁心里有数呗”他身后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浑身发抖,眼中含泪,不住小声唤着“阿干”,拓跋努回头看他一眼,道,“怕什么阿永胆子也太小了。”
那少年正是他的弟弟拓跋永·宇文彻道,“阿永,你也去跑马了”·拓跋永抖得更加厉害,哆哆嗦嗦道,“君上……”·拓跋努道,“去了又怎样阿永年纪也不小了,换做以前,都能抢几个齐人的娘们了”拓跋众又是放肆大笑,拓跋永缩起脖子,哀求道,“阿干,别再说了——”·“说,干嘛不说呀,齐人娘们滋味好着呢,你没试过不知道,试了绝对忘不了。”
拓跋允是拓跋宣的侄子,故意猥琐地舔了舔嘴角,“等明儿出去,也让君上他老人家赏你几个……对了,也得赏我几个,咱们每人都赏几个才对,要不打这江山干什么,学他们说话穿他们衣服,倒是女人不能睡了——”·宇文彻道,“很好。”
对独孤明道,“带他们下去,犯了哪条罪,该如何判,就如何判·打伤你的,你可记得是谁”独孤明嗫喏,“太乱了,他们一拥而上……”宇文彻静静道,“那就每人罪加一等。”
拓跋永一听,立刻哭出声来,拓跋努满不在乎,“罪加一等怎么了,砍头老子也不怕”被两个士兵抓起来拖了出去,独孤明指挥着手下人把这一众拓跋氏子弟带牢中关押,宇文彻又道,“那些田的主人,须得照价赔偿。”
独孤明连声称是,宇文彻唤过程清,道,“找太医来,给京兆尹包扎·”独孤明道,“这点小伤不值一提,臣已经无碍了·”告退出宫。
宇文彻冷笑几声,忽然一个宫女探头探脑,程清喝道,“做什么”那宫女连忙走进来,道,“君上,那个,萧贵妃想,想见您……”·走了一群,又来一个,宇文彻道,“请她来罢。”
宫女连忙退下,不多时萧贵妃就来到太极殿西厢,宇文彻一腿垂下,坐在榻上,垂着眼睛喝茶·那萧贵妃步履蹒跚,一进殿就跪下,道,“您放过肃王罢”·宇文彻一言不发,把那盏茶仔仔细细喝完了,才放下茶杯,淡淡道,“萧贵妃,何出此言”·萧贵妃面色惨白,“君上,肃王他——”·“贵妃真有意思,是背着朕,同长安公主私下来往了么”宇文彻沉沉一笑,“前些日子,陈安之也跑来见朕,口口声声要朕放了她的九哥。
朕打发她回去,要她安生过日子·看来究竟是不能安生了·”·萧贵妃道,“与长安公主无关,是我自己的想法·君上,”她缓缓叩了个头,抬起身体,哽咽道,“肃王虽然……虽然,”声如蚊蚋,“有孕,但他毕竟是肃王,他怎么能、怎么能——”·宇文彻打断道,“他是肃王,那又如何肃王就不能做朕的王后了么还是贵妃也瞧不起朕的出身,觉得朕配不上你大齐的宗室血脉了”·萧贵妃慌忙道,“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她抓着衣角,抿了抿嘴唇,“肃王当年驰骋疆场,他根本不适合在这宫里。
虽然有孕,可他终究是铁骨铮铮的男儿……”·宇文彻道,“贵妃的意思,还是抱怨朕委屈肃王了·”·萧贵妃道,“想做君上王后的女人,天下何止万千,君上大可广开后宫遍选佳丽。
肃王是什么心- xing -,君上您真的了解么万一、万一他恢复了记忆,那可如何是好”·宇文彻淡淡道,“那就不劳贵妃费心了。”
萧贵妃见宇文彻不为所动,愈发焦急,“君上江南女子婀娜多姿,您想要娶旧齐的宗室女,也还有那么几位正当韶龄——”·宇文彻拍了拍手,召过程清,“贵妃说得对,天下美人,想做一国之后的何止千万,但是……”他弯起嘴角,“朕心里,只想要他一个。”
陈望之坐立不安,扶着腰,站在廊下翘首以望·两只燕子悄然飞过,穿花拂柳而去·宇文彻憋了一肚子火,抬头望见那抹月白的影子,火气顿时去了大半。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前头有几个不省事的,我自有法子收拾他们·”宇文彻抱住陈望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陈望之安静地在他胸口伏了片刻,才恍然道,“你是不是不高兴了”宇文彻笑道,“本来不高兴,见了你,不高兴也变作高兴了。”
陈望之忧虑重重,道,“我这几日,心总是咚咚跳·”·孕期容易惊扰多思,宇文彻又摸了摸他的发心,安抚道,“心哪有不跳的你摸摸我的,不也咚咚跳。”
陈望之勉强笑道,“对,心都会咚咚跳——那位萧贵妃,刚刚去找你了,她找你做什么”·“没什么,她就是去求我,让我对你好。”
宇文彻在陈望之唇角啄了一口,摇头道,“萧贵妃也是关心则乱·我怎么会对月奴不好我对她发了誓,今生今世就只有你一个,她便放心了。”
第56章 ·陈望之自梦中醒来,遍体清寒,背后薄薄一层冷汗··已是九月,罗衾不耐秋意·雨声缠绵,一阵大,一阵小·风过回廊,廊下挂着的铜铃便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更加空灵。
墙角点着长明灯,隔着屏风,宇文彻坐在榻旁的身影好似定住,一动不动·陈望之转过脸,安静地望向那道影子,腹中突然猛地一痛,他咬住牙,沉默地忍住了··八月初二,宇文彻在台城举行婚礼,昭告天下,册立旧齐长平公主为后。
其实立后诏书一式两份,对外当然是以长平公主陈龄之的名义,对内,则用陈望之的名字·婚仪依照吴地风俗,傍晚迎亲·因为陈望之就住在宫内,所以不过在两宫间走了一遭,做做样子罢了。
……·更深漏尽,雨势渐收··陈望之几乎要窝在罗衾中睡过去,忽然屏风一旁的宇文彻身影微微晃动,好似从长梦中惊醒·陈望之撑着身体勉强坐起,宇文彻听到动静,声音有些暗哑,“月奴”·“阿彻。”
陈望之轻声应道··人影站了起来,转过屏风,宇文彻披着熟褐色长衫,鬓发散乱,双目微红·婚后他愈发忙碌,时常夜半而归·虽然绝口不提前朝,但陈望之看着他疲惫的神情,便知道宇文彻在“前头”必然又碰到了棘手之事。
“吵醒你了”宇文彻坐到榻旁,拽过那领白狐裘,披上陈望之肩头,顺势捧住他的脸,“是不是做了噩梦看你……”·“阿彻。”
陈望之蹭了蹭宇文彻的掌心·宇文彻出身戎马,掌心指尖新伤叠着旧茧,十分粗糙·他安然地缩进宇文彻怀里,抓住宇文彻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腹上,赧然道,“他……他踢了我几脚。”
宇文彻惊讶道,“又动了”·陈望之怀胎七月有余,胎儿活泼,常常在他腹中拳打脚踢·宇文彻在他腹上摸了又摸,突然手下一震,不由笑道,“果然好动,就是苦了你。”
陈望之摇摇头,心道,“我根本帮不上你忙,这一点苦头,又算得了什么呢·”·两人互相依偎,烛光融融,唯有风声兼着雨声·陈望之低声道,“方才,我在梦里,梦到在雪中走。
走了很远,很远,我很怕,想要找你,却找不到·”·宇文彻抚了抚陈望之的发梢,黑发浓密,触手犹如丝缎,“我方才,想起一桩事要处理·想来我不在,你觉得冷了,所以梦到在雪中行走。”
陈望之嗯了声,又道,“我醒来,看到你在屏风那边,就在心里唤你·唤了一声又一声·”·宇文彻道,“为何不唤出口”·陈望之道,“阿彻是天子,天子有很多事要忙——”他抬起脸,盈盈地望着宇文彻,喃喃道,“你瘦了。”
宇文彻沉默不语,只是将陈望之搂得更紧·最近一段时间,各地秋收的数目报了上来,总算能松口气·但因为立后一事,朝中的齐凉臣子之间对立更甚,争吵频繁。
拓跋氏气焰嚣张,虽然贬黜了拓跋宣父子,毕竟人多势众·“君上也不能光娶个齐人的皇后,”昨日,拓跋可利与贺兰端公然在朝堂上提了出来,“咱们凉人就没德才兼备的女子了么君上这宫里除了那皇后也没别人,是时候选几位妃子了罢。”
当即引来不少附和之声·就连一些齐臣也跟着上书,希望宇文彻多纳几个齐人大族的女子·宇文彻恨不能把这些谏书扔到他们脸上,但也只能不动声色,搪塞过去。
“我瘦了,是因为月奴圆润了·”他捏了捏陈望之的下巴,“天快亮了·天亮了,就又要去见那班大臣,实在……心烦·”·“他们不听话么”陈望之怯怯问道。
宇文彻不答反问,“月奴,你可知太庙么”·陈望之想了想,道,“太庙,是供奉祖先的地方,对不对”·宇文彻道,“对。
我下令重修太庙,前几日沈长平告诉我,太庙修葺完毕·”说着长叹一声,“也是劳累了他,帮我盯着这个,还要盯着那个·桩桩件件……”·陈望之道,“可惜我帮不了阿彻。”
“你好好在我身边,乖乖吃饭睡觉,将咱们的孩子平安生下来,我就别无所求了·”宇文彻托着陈望之的腰,让他缓缓躺下,自己亦和衣而卧,“你大概不记得了,我有个兄弟,叫宇文隆,我命他驻守北境。”
·“北境”陈望之靠在宇文彻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道,“很远罢·”·“是很远·他送了个箱子来,说是贺仪。
我打开一看,你猜猜,里面装了什么”·陈望之思索道,“肯定是很贵重的礼物·”·宇文彻展颜而笑,“一箱子宝石,难为他从哪找来。
明日让人送到万寿宫,你拿着玩罢·”陈望之握住胸口的金蝉,道,“我不玩,阿彻说了要节俭,我不要宝石——阿彻拿去换钱,换了钱……”·生子强强情有独钟·“换了钱,做什么”·“换了钱,就放进国库里。”
陈望之委实想不出这些钱用来做什么,但宇文彻偶尔提过,帝业新建,国库空虚,他便记在心中·宇文彻闻言莞尔,“月奴真有意思,再有多少郁结……见了你,听你说说话,便也解开了。”
忽然又想到一事,“对了,外面有人做了双丝履,尺寸正适合你穿·我瞧着做得算精致,你若喜欢,就穿着,不喜欢,随便赏给谁或者扔了,都随你·”那丝履正是陈安之所做。
陈望之哼了几声,眼皮抖动,倦意涌上,但即便睡着,他依旧牢牢抓着宇文彻的衣襟,好似手中的不是一片衣料,而是兵符信物一般··第57章 ·云破天晴,丹桂迎着秋阳,甜香沁人心脾。
陈望之缓缓睁开双目,一梦甜酣,已是日上三竿··董琦儿听到响动,绕过屏风,笑道,“殿下好睡”虽然宇文彻下过立后诏书,但举宫上下,仍称陈望之为“殿下”。
“君上特意叮嘱,要奴婢们别惊扰了殿下安眠·”她上前托住陈望之的手臂,“殿下饿了没有到用午膳的时候了·”·陈望之挪动双腿,发现上身盖着宇文彻那件熟褐色的外衫,不由面色一僵,嗫喏道,“这——”·“说来,君上真是爱重殿下。”
董琦儿眉眼含笑,道,“清早君上要去朝会,可殿下抓着这件衣服不放·君上不忍吵醒殿下,就干脆悄悄把这衫子脱了……”·陈望之垂着脸,将外衫拢到膝头,惆怅道,“如此说来,我却又要他为难了。”
翌日恰逢九月初九,重阳之日,习俗登高赏菊·“今年月奴不能登高,那就明年·”宇文彻起身,见陈望之一双眼睛欲语还休,就刮了下他的鼻头,笑道,“怎么醒的这样早睡罢。
不过今日要办重阳宴,只怕夜里才能回来陪你了·”低头提到榻旁丝履,一挑眉,道,“穿着舒服么”·陈望之孕中小腿浮肿,连带脚也肿了一圈,这双丝履却不松不紧,“正合适。”
他缓缓坐起,斜靠凭肘,目视着宫人给宇文彻戴上帝冕·“不管你几时回来,我都等你·”·“不用,你累了就歇息·”宇文彻摆摆手道,当着一众宫人的面,忽然转身抱住陈望之,在他嘴角小小一啄,大笑而去。
陈望之怔愣片刻,睡意全无·对董琦儿道,“他……有些奇怪·”·董琦儿忙着在他腰下垫上两个隐囊,不解道,“许是君上心情愉悦——今日万里无云,天气绝好,殿下若是不困,倒不如出去走走,赏赏桂花。
或者来瞧着奴婢做桂花酱,前些日收的桂花晒干了……”·陈望之将那件外衫抱在胸前,轻声道,“好·”·几个小宫女穿粉着绿,轻盈地从廊下走过,笑语清脆如珠。
那一窝燕子南飞越冬,燕巢空空如也··当夜,直到申时,陈望之方盼到宇文彻的脚步声,一颗心才放了下来·宇文彻身上带着酒气,面色却是如常,“怎么不睡——我没饮酒,你不用怕。”
陈望之道,“你不回来,我睡不着·”·宇文彻淡淡一笑,上前俯身将人搂进怀中,捏了捏陈望之颈后那片皮肉·陈望之有孕在身,他一切行动皆小心谨慎,生怕肌肤相亲之间情难自已,伤及斯人。
颈后甚是安全,他便时常捏上一捏,以示疼惜·“好,我回来了,等我洗漱过,就来陪你·”换下帝服,忽然发现他惯常穿的外衫竟穿在陈望之身上,不禁失笑,“你喜欢这颜色这是秋罗,你穿嫌单薄了些。
明日让奉常给你裁新的·我记得大婚时给你做了许多件长衫,这颜色应当也有·”陈望之就着他的手,嘴唇划过宇文彻手腕处的皮肤,小声道,“这是你的。”
“是我的,你穿着……”宇文彻笑起来,“以往肯定肥大,如今么,系上衣带,倒也可观·”宫人伺候着洗漱过,一面擦脸,一面道,“既然喜欢得不舍得脱,那就送你。”
陈望之直摇头,口中嘀咕道,“赏我的·”·董琦儿放下帷帐,带着侍奉的宫人躬身退了出去·宇文彻盘腿而坐,陈望之道,“阿彻今日很高兴。”
“当然高兴·”宇文彻想到重阳宴会,忍不住嘴角勾起,“高兴极了·”·陈望之奇道,“为什么”·宇文彻道,“说来话长,千头万绪,也不是一桩两桩。
总之,就是有狐狸露出尾巴,等再过几日,我便去猎狐狸·”·陈望之听到“猎狐狸”,有些憧憬,“阿彻是要去打猎么”·宇文彻点点头,道,“对,打猎。”
口角含笑,兴致勃勃·陈望之叹了口气,道,“可惜我不能去,等明年,阿彻带我去猎狐狸罢·”宇文彻哈哈笑道,“那是自然不但要带你去,还要带我们的孩儿一起。”
“那阿彻以前猎过狐狸么”陈望之追问,“宫里没狐狸罢我没见过·”·宇文彻道,“猎过,狐狸狡猾,但猎人比狐狸更狡猾。”
握住陈望之的指尖,笑道,“月奴最近心情好了许多·你开心,我也就跟着开心·”·陈望之心道,“你这样累,我可不想你回来了还费心费力地哄我。”
他总觉得宇文彻话中有话,却参透不出其中深意·宇文彻打了个哈欠,道,“说起来,秋分日前后,原要选了社日祭祀社稷之神·新换了太史令,也不知怎么算的,说今年要等到立冬日方能祭祀。
虽说春天有几个地方涝了,好在挽救得当,总算没耽误收成·农耕为国根本,我作为天子,理应做出表率·太液池边,过些时间开出块地来,等来年开春,我就做农夫播种耕田,月奴就在旁边看着,如何”·“阿彻要耕田么”陈望之讶异,“那我,我——”·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道,“我没种过田,放马还有点经验。
试试罢,若当真收到谷子,那就都给你吃·”·“我也得做点什么罢”陈望之惴惴,“耕地我应当能学会……”·宇文彻视线划过他的双手,目光一暗。
“今晚没饮酒,被酒气一熏,我脑子却糊涂了·拉拉杂杂说了半宿,偏忘了说最重要的·——社日祭神,你与我同去·还要拜一拜太庙,求祖先庇佑。”
第58章 ·太庙位于太极殿正东,遍植古柏·“说来也有趣,这都秋天了,江南的树木也不见掉叶子,外头的花还开着呢·”一大早,陈安之正在梳妆,宇文芷坐在旁边,左顾右盼。
谢渊谢沦兄弟俱当值未归,陈安之拿了朵珠花,比了比,簪到宇文芷耳畔,道,“江南地气暖,等到了春日,新叶萌发,旧叶才落·”·宇文芷摸了摸那朵珠花,道,“嫂嫂,你听说了罢,君上过两日要带着阏氏去太庙祭拜。”
陈安之笑了笑,“去就去——太庙么,反正你我进不去·”·宇文芷嘟起嘴,道,“阏氏是嫂嫂的姐姐,嫂嫂自然不觉得有什么。
可我还没见过阏氏呢·”·陈安之自妆奁中拿出一支玉簪,揽镜自照,忽然叹口气,握着玉簪怔愣,然后放下簪子,淡淡道,“有何可见的只要是人,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那可不一样,阏氏是美人·”·“你自己就是美人,真想见,照照镜子不就见到了”·宇文芷笑道,“我是美人,嫂嫂也是美人,可美人和美人哪能一样”·陈安之亦笑,道,“夸你是美人,你就应下来了,不知羞。”
“我本来就是美人·”宇文芷伏在案头,“——嫂嫂戴那对珍珠耳环罢,颜色好看·”·陈安之依言将耳环戴上,又听宇文芷道,“嫂嫂,阏氏她脾气如何”·“他……”·“前几日我听人议论,说阏氏是妖精,迷惑了君上。
气得我下马就要跟那人吵架,要不是谢郎拦住我,我定要与他辩个清楚·”宇文芷愤愤,“君上那么聪明,怎么会被迷惑再者,阏氏也不可能是妖精……”·陈安之道,“幸亏小叔拦你,不然你大街上与人对吵,成何体统。”
宇文芷道,“吵架怎么了说得过我,我自然认输·九月初九重阳日,谢郎当值,回来有些不悦,我问来问去,他不肯讲·我就回了父亲家,一问,果然是姓拓跋的当庭闹事。
也不知抽了什么风,那日先是冲一位陈老先生叫嚷,大家去劝,竟然和沈将军吵了起来·谢郎上前劝说,拓跋敏多古那老东西一杯酒泼到谢郎脸上——不就是他儿孙被君上贬了官么谢郎却加了俸禄,他心里气不过,就冲他撒气”·陈安之将镜屉推回妆奁,皱眉道,“拓跋什么”·“拓跋敏多古,拓跋宣的爹。
拓跋宣以前是八部尚书,后来被君上免了职位·”宇文芷冷笑,道,“他拓跋氏人多,我宇文氏难道人就少了君上可是姓宇文呢我爹见谢郎受辱,当即就要给那老不死的点颜色瞧瞧。
敏多古一见事情不妙,就躲到他侄子拓跋可利后面,拓跋可利也是个没本事只会嚷嚷的……”·陈安之掰着手指,“拓跋……敏多古,拓跋可利,拓跋宣,拓跋——”·“拓跋氏这一窝子,原本就同我们不一条心。”
宇文芷取过纸笔,画了两个圆圈,“其实,以前我们凉人在草原上,各自为政·宇文氏有宇文氏的可汗,拓跋氏有拓跋氏的·成- ri -你打我,我打你。
你抢我几十匹马,我便抢你的女人·百多年前,我们宇文氏越来越强大,拓跋氏打不过啦,就乖乖臣服·但他们只是装作听话,心里还琢磨着别的事情·”·陈安之沉吟道,“拓跋氏不服宇文彻么”·“君上的名字,我们不能讲的。”
宇文芷摆摆手,道,“我听爹爹讲过,君上的母亲,不是可汗的阏氏·但我们凉人不讲究什么嫡子庶子,谁有本事,谁就抢到汗位·草原上,谁最强,大伙就听谁的。”
陈安之微微点头,“原来如此·但你也说过,拓跋氏人多势众·”·宇文芷露出骄傲的神色,“无论如何,我宇文氏就是第一·君上封了我爹爹做国公,我的几位兄弟,也做了将军。
拓跋氏敢不服,我们就打得他听话·最近贺兰端也不跟着折腾,他儿子方成可比他看得清楚·本来君上要立谁为后,那是君上喜欢——”·陈安之转头望向宇文芷,低声道,“那些拓跋的什么人,是不满我、我姐姐做皇后么”·宇文芷道,“嫂嫂别生气,拓跋氏他们是有自己的坏主意。”
陈安之道,“他们可未免想的太多·”·“谁说不是呢,嫂嫂这样美,嫂嫂的姐姐一定也是天下少有的美人·对了,说到美人,”宇文芷忽然一拍掌,“姐姐还记得那日咱们碰到的仙人么阏氏同他比,谁更美”·陈安之沉默片刻,道,“差不多罢。”
“如此说来,阏氏果然是仙女了”宇文芷大喜,眉开眼笑·陈安之无奈道,“高兴什么又不是你……”·“君上的阏氏是仙女一般的人物,我自然高兴了。”
宇文芷拉起陈安之的双手摇晃,“我呀,盼着阏氏赶快给君上生个孩子·天神和仙女生的孩子,定是这世上最聪明漂亮的·”·九月二十二日,天朗气清,秋阳明媚,白云如丝如缕,飞在空中。
宇文彻笑道,“正所谓‘黄道吉日’·日头这样好,看来,列祖列宗也是满意朕这一年的辛劳·”扶住陈望之,揭开他头上的面纱,柔声道,“累了么”·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祭祖祭天,仪礼隆重繁复。
陈望之额头薄薄一层汗水,脸颊泛红,“不碍事·”·“我刚刚乞求先祖,保佑你顺利诞育·”宇文彻一声吩咐,谢渊谢沦和程清带着众宫人和侍卫便停在宇文彻身后,约有丈余。
陈望之舒口气,忽然低低笑起来,道,“方才祭拜祖先之时,我偷偷瞧了一眼·”·宇文彻道,“瞧了什么”·“我偷偷瞧了眼祖先的样子。”
陈望之勾了勾宇文彻掌心,道,“祖先留了长长的胡须……阿彻却没有·”·宇文彻笑道,“你想不想我留胡须”·陈望之想了一想,道,“我想不出阿彻留长胡子的模样,但阿彻英俊,怎么样也是好看的。”
宇文彻道,“原本我成了婚,就该蓄须,怕你不喜欢,就没有蓄·”·陈望之道,“我怎会不喜欢——”忽然眼角瞥见一点闪光,“咦”就见羽林军的队列中猛地冲出一人,那闪光正来自他手中匕首。
谢氏兄弟并诸侍卫赶忙扑上去将人按在地上,宇文彻将陈望之护到身后,喝道,“谁”话音未落,斜刺里又是一人窜将出来,直扑宇文彻面门。
谢渊大叫,“君上小心”但他同谢沦反应再迅速也来不及赶到近前,宇文彻穿着衮服,行动不便,又顾忌着陈望之,干脆以空手去挡那刺客一击。
陈望之眼见着那匕首即将刺到宇文彻身上,心急如焚,也不知从哪里涌出力气,一把推开面前的宇文彻,刚说了声“阿彻”,就觉心口一冷——那匕首平平地插入胸口,倒也不觉疼痛,只是无法呼吸。
他撑着一口气,看着侍卫一拥而上将刺客抓住,才软软地唤了声“阿彻”,缓缓瘫倒,安然地闭上了眼睛··第59章 ·行刺者皆是拓跋氏子弟,一为拓跋榴,才十四岁,另一个是拓跋永。
宇文彻怒极,当即传令,埋伏在外的宇文隆率军迅速入城与沈长平汇合·与此同时,车骑将军宇文化,卫将军宇文廉,勇武将军王敛,宣威将军沈非诸将带兵将建康城门围得水泄不通。
太阳尚未落下,城内的上百户拓跋氏便被一举拿下,男女老幼,无一逃脱··……·宇文隆大步迈进太极殿,脸上挂着几星血沫子·独孤明搓着手走来走去,听到通报,这才停下脚,讶异道,“抓完了”·“抓完了,搜出来这个——”宇文隆手中攥着一枚印玺,“敏多古果然有异心,杀了不冤。
他们家有个小子在我那做副将,叫拓跋弘·我老早就瞧他不顺眼,这次伏兵,为防走路风声,一早就把他杀了灭口·当初君上就是心善,没把拓跋氏斩草除根。
我说,”他看了眼独孤明,“瞧你急得这样子,是不满么”·独孤明抓下头顶的远山冠扇风,“你说这话,我才冤枉拓跋氏横行霸道惯了,七月里纵马毁田,我去抓人,拓跋努踢了我两脚,现在肋骨还痛哩后来君上交由我处理。
我按律法,该打的打,该关的关……”·宇文隆擦了把嘴角,“我听说了,判就判了,这会儿拓跋努拓跋允还关着呢吧正好,跟他们爷爷老子一道砍头,做鬼也不孤单。”
独孤明“唉”了声,抖着手道,“可是……可是,那个拓跋永,他,他才十六岁,又不是主谋,而且一直劝他哥哥,我就、我就只打了他十棍。”
宇文隆一听,脸蹭地红了,吼道,“拓跋永不就是那个小畜生才十棍你这官儿怎么当的,”他步步紧逼,攥着拳头在独孤明眼前晃悠,“他十六岁怎么了,十六岁,他就敢在太庙行刺咱们君上了他——”·“阿隆,够了。”
宇文彻从外面走了进来,身后谢渊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宇文隆和独孤明连忙下跪行礼,宇文隆欢声道,“君上,您吩咐的,臣都办好了”·宇文彻低声道,“很好,你且起来罢。”
宇文隆将那枚印玺奉上,又道,“还搜出来文书若干,臣派了人清点·敏多古和他几个儿孙辈臣全给关天牢里了,唐国公宇文陆亲自带重兵看守——兵都是咱们宇文家自己的。
其余的,男的,臣都给关牢里,女人和孩子,就软禁在家·君上,他们拓跋氏意图谋反,证据板上钉钉,依臣看,一个也不能留”·宇文彻拿过印玺,看也不看,只攥在手中。
独孤明额头汗滴如珠,跪在地上,突然忍不住痛哭失声,一边哭,一边磕头,嘴里不住申辩道,“……臣不知道呀,臣不知道这个拓跋永年纪轻轻就狼子野心……胆敢行刺君上,致使、致使——”·“阿明。”
宇文彻本就心乱如麻,被他哭得愈发烦躁,耳听着独孤明嚎哭一声高过一声,不由怒道,“别哭了朕没死,阏氏也还没死,没你到哭的时候!”·独孤明只顾着申辩,“君上明鉴臣是按照《齐律》——”宇文隆二话不说,抬起脚尖冲他腰窝猛踹一脚,喝道,“聋了么君上让你别嚎了太阳还没落,闭上你的狗嘴”独孤明猝不及防,一下摔倒,扶着腰爬起来,憋着嘴直打嗝。
宇文彻问宇文隆,“拓跋永,审过了么”·宇文隆道,“审过了臣和沈大将军一起审的·不过这个拓跋永……臣瞧着,疯疯癫癫的,不知是真疯还是装疯,说话颠三倒四。
一会儿说他阿干要被砍头了,一会儿说早晚都是个死·拓跋榴一问就全倒出来了,他说是受拓跋永指示·拓跋永跟他说,君上要杀了拓跋氏全族——”·宇文彻冷笑道,“朕杀拓跋氏全族从以前算起,朕做什么对不住他们的了倒是拓跋氏,自敏多古开始,处处忤逆朕。
我真是后悔,当初……”咬着牙,表情森冷,“拓跋永在哪里”·宇文隆道,“在天牢·”·宇文彻对孤独明道,“你也不用在这里哭,去好好审审他,到底受何人指使。
看住了,别让他死在前头·”独孤明重重磕了四五个头,“臣这就去办”帽子也不要了,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宇文隆瞅着他的背影,嗤笑道,“也是在城里好日子过得久了,束手束脚,哪还有原来的样子。”
摇了摇头,又低声道,“君上,阏氏没事了罢”·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胸口中了一刀,如何会没事·况且他原本身子就弱,还怀着身孕。”
宇文彻用力掐了一掐眉心,“阿隆,我很怕·”·宇文隆道,“君上别怕,皇天诸神和先祖会保佑阏氏的”·宇文彻苦笑道,“你不懂。”
·宇文隆在他腿边退下,道,“臣弟愚笨,有很多事不懂·但臣知道,君上和阏氏都福大命大,定会逢凶化吉·”·宇文彻看向他,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但愿如此罢。”
陈望之安静地卧在榻上,气若游丝,身上覆着宇文彻那件熟褐色的外衫和白狐裘··章士澄洗净了手,对宇文彻道,“君上,殿下这次,非常凶险了。”
宇文彻颓然,“他是救不活了么”·章士澄道,“那一刀刺在胸口·刺客本是冲心脏而去,慌了神,所以刀刃就偏了几分,刺在心脏之上的地方。”
说着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就是这锁骨下头一点·有骨头挡着,虽不能一击致命,却会使人失血过多·殿下如今昏迷不醒,便是因为流了太多的血所致。”
宇文彻道,“那……那怎么办他流了血,我知道他流了血,他的血淌了我一手……”他并非没有杀过人,在战场上手起刀落血溅满面,也丝毫不觉恐惧。
但陈望之躺在他的怀里,血洇透繁重的礼服,他急得用手压住,只觉血涌如泉,手指泡在温热的血泊中,无论如何也止不住那血·宇文彻拉住章士澄的袖子,哀求道,“你是神医,朕求求你,救救他。
到底怎么才能让他醒过来用朕的命去换,能换回来么”·章士澄为难道,“君上,臣已经尽了全力·只是到了此时,人事已尽,唯有听天命了。”
董琦儿本跪在榻旁默默流泪,闻言忽然膝行抱住章士澄双腿,“神医,把我的血割了喂给殿下喝能不能行您说他流了太多血,那就把我的都喂给他喝罢”章士澄连连摇头,又道,“另外,君上,即便殿下苏醒,恐怕他的孩子,也有危险。
可能——”·董琦儿痛哭失声,宇文彻转头望向陈望之毫无血色的脸,道,“人若是没有了,即便孩子无事,那又有什么意思·”·第60章 ·树梢一阵乱动,簌簌落英,零落如雨。
陈望之叹口气,抖落书页上的花瓣,头也不抬,沉声道,“出来罢·”·高玢探出头,眉目英俊,笑嘻嘻地做个鬼脸,道,“被你发现了·”·“你闹那么大动静,我怎么可能不发现。”
陈望之仰起脸,“你躲在树上做什么”·高玢道,“我来看你·”·陈望之道,“你来就来,跟谁学的不从门里进来,非要翻墙爬树,成何体统”·高玢眼珠轻轻一转,“我怕教人瞧见,学舌学到我父王那去。”
陈望之抿了抿唇·他想起来了,高玢因为那件事,被博陵王高逊打了一顿,关在家中反省了半个月·便垂下眼睛,道,“怪你孟浪·”·高玢摇晃花枝,薄红的花瓣如脆弱的琉璃,漫天飞舞,“我那能算孟浪么”·陈望之皱眉,道,“死不悔改——你那不算孟浪,什么才算”·高玢从树上跳下,干脆利索地稳住身形,拍了拍手上膝头的尘土。
他穿了件红色的衫子,英气勃勃,面如美玉·已经到了束发的年纪,头戴金冠,明晃晃地耀眼·“多大人了,还穿红衫子·”陈望之勾起嘴角,取笑道,“看着,像个小孩儿似的。”
“月奴不懂,能做一辈子小孩儿,才是幸事呢·”高玢坐在陈望之身旁,亲密地探过头颈,“读什么书”·“《六韬》。”
陈望之推开高玢,低声道,“别这样·”·高玢委屈地扁了扁嘴,道,“刚才还说我像小孩儿呢,咱们小的时候,哪天不是一通睡的比着更亲密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你沐浴——”·陈望之道,“住口”耳根微微发烫,“你也知道那是小时候了。
如今年纪都大了,你也到了娶亲的年龄,有些话,不要乱讲·”·高玢大喇喇靠上树干,道,“你成日看兵书,是想要带兵罢”·陈望之点点头,道,“我留在京中也是无用,不如去北线作战,为国分忧。”
高玢道,“你父皇才不会同意·”·陈望之道,“父皇不同意,我就去求他·他反正不愿看到我,说不定就把我派出去了,也未可知。”
高玢似笑非笑,“你呀——我便没有那么大的志向·”·陈望之道,“你以后继承你父亲的王位,本就位列三公九卿·只是身为男儿,怎能不志在四方每天在这建康城里悠游玩乐,赛马斗鸡,又有何意趣。”
高玢沉默片刻,慢悠悠开口,“我啊,我倒是看中了一个官职,不知你父皇能不能赏我·”·陈望之奇道,“什么官职告诉我听听。”
高玢夺过那册《六韬》,笑道,“月奴猜一猜,猜对了,书就还你·”·陈望之道,“这世上,能得你青眼的可不多·我猜一猜,是龙骧将军么”·高玢凉凉道,“不是。
杂骑将军,给我我也不做·”·陈望之想了一想,“护乌桓校尉”·高玢长叹一声,“我可不要去管那群幽燕的东胡,你打发我去那里,还不如让去做南夷校尉呢”·陈望之道,“你这里也不去,那里也不去,好罢,你是要做大州刺史,或是尚书令”·高玢道,“错怕你是想做这些官儿,才心心念念。”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不悦,“我哪里心心念念做这些官儿了,我不做官,只是想有一番事业·土浑不断南侵劫掠,关中遍地烽火,百姓颠沛流离,我——”·“是我错了,”高玢苦笑,“我逗你,你就这样认真地说教我。”
陈望之负气道,“我可不敢说教博陵王的世子”·高玢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我啊,我想求陛下,许我做驸马校尉·”·有齐一朝,公主夫婿皆拜驸马校尉一职。
陈望之道,“你是看中我妹妹了长安还小,尚未长成,且已许给谢将军的长子·长平尚未有婚约,她羞涩了些,但- xing -子柔顺,说话低声细语,听说最近学着做针线,给我绣了条带子,倒是精致。
你若是中意她,那再好不过·她母亲萧贵妃出身清贵,博陵王一定同意·”·高玢道,“我呢,想做长乐的夫婿·”·陈望之登时甩开他的手,沉下脸道,“混说什么长乐早就殁了。”
高玢柔声道,“琬之这个名字,也很动听·”·陈望之直接站起,压着满腔怒火,道,“时候不早,请世子先回去罢·”·出乎意料,高玢竟没有嬉皮笑脸地央求留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竿紫竹笛,淡淡笑道,“我走·在我走之前,吹个曲子给你听罢·”·陈望之扭过脸,不去看他·耳边呜呜咽咽,笛声空阔辽远,如泣如诉,悱恻缠绵。
“这是凉人的曲子,你就惯会学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身体一滞,整个人被拢进温暖的怀抱·陈望之惊得呆了,上次高玢这样搂抱他玩耍,还在他脸上乱亲,被人告诉了高逊。
高逊大怒,这才打了高玢·“你不要这样,”他扭了扭肩膀,“若是让人告到你父王那去……”·高玢贴着他的耳畔,低声道,“我不怕。”
陈望之对这位小表弟无计可施,“你长大了,要有个大人的样子·”·“月奴,”高玢轻声唤道,“我曾说,但凡有我在,便不会教你吃苦。
抱歉,我食言了·”·陈望之头脑忽然晕眩,“你——”·高玢松开手臂,含笑着望向他,身影却缓缓变得透明,“这次,我真走了。”
烛火燃尽,青烟一缕··宇文彻伏在榻旁,连日劳碌,已经有三四夜没有合眼·朦胧间,烛火重新燃起,有人的指尖轻柔地拂过他的嘴唇,像在摸索什么。
“谁”·“阿彻,阿彻·”·宇文彻猛地睁开双目,只见陈望之眼波温柔,正靠在他胸前,笑意盈盈··“你醒了”宇文彻大喜过望,将人死死抱紧,“月奴,你醒了”·“阿彻,”陈望之一动不动,“你答应过我,要给我吹那首《陇头歌》。”
语间带着些许委屈,“可是,直到现在,你也没有学会,来吹给我听·”·宇文彻满心歉意,“是我不好,你不要怪我·我很笨,还没学会。
这样,我唱给你听,好不好”·陈望之道,“可以唱么”·宇文彻道,“可以你听——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
又是激动,又是心痛,声音颤抖破碎,几不成调·陈望之伏在他颈侧,鬓发柔软,轻得好似没有重量,“……阿彻唱给我听,我就满足了。”
“你想听,我以后天天唱给你,好不好”宇文彻哽咽,“我天天唱给你,你要我唱几遍,都可以·”·陈望之摇摇头,“不了,我已经很满足了,别无所求。”
他忽然自宇文彻臂弯中滑落,遥遥地立在墙角的长明灯旁,“阿彻,谢谢你·”·宇文彻大惊,“你去哪”正要去追,突然天地倒转,头疼欲裂,一个声音在他耳畔叫嚷,“君上,君上殿下他,他醒了”·第61章 ·疼痛在前胸蔓延,像一滴墨融进水中,渐渐扩大。
陈望之闭着眼睛,恍惚地想起,应该是昨天,对了,是昨天,昨天傍晚,右贤王洛博尔兴冲冲地跑来,在石头屋的角落抓住了他·洛博尔的父亲和兄弟都死在陈望之手里,于是格外热衷折磨这个往日的宿敌。
洛博尔如往常一样发泄了两遭,然后抓着陈望之的头发,强迫他抬头,用半生不熟的吴语说,“喂,你怎么还不死·”·陈望之懒得理他·他似乎失去了活下去的欲望。
洛博尔圆圆的脸上充满了失望,过了一会,又故意做出狰狞的表情,恶狠狠道,“你快死等你死了,本王就把你剥光,亲手腌制成干尸送到各国,让大家都欣赏欣赏你这个半男不女的怪物”·我本来就是怪物,你爱送就送罢,死后的世界,死人并不能知晓。
陈望之扭过脸,拖着双腿爬到角落·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滑落,黏腻恶心·他被送到土浑之后就几乎没穿过衣服,各色各样的人,但凡有资格入宫,能走进这石头屋子的,都可以随意侮辱他。
他曾经在战场上杀过很多人,这大概便是他杀生的因果,不过陈望之一点也不后悔·为了保卫国家,他杀的都是该死的人,但他现在确实杀不了任何一个人,他也许连自己也杀不死了。
陈望之的无动于衷惹怒了洛博尔,右贤王年轻的脸涨得通红,“喂,怪物,你竟敢不理本王”·角落里有堆稻草,陈望之栖身其中取暖。
洛博尔把他从稻草中揪出来,突然得意地笑了,说了一句话——说了什么……陈望之心脏骤然紧缩,可头脑一片混沌,完全想不起来·而后洛博尔就踢了一脚,正踢在胸口。
他踢得是那样重,陈望之眼前发黑,伏在冰冷的夯土地上,不知过了多久,咳了口血,才终于能够重新爬回稻草堆,躺了回去··如果,就这样死掉,也不错···生子强强情有独钟或者做一场梦……·刚到土浑时,陈望之经常做梦。
梦到江南的蓝天,碧水,浣纱的越女吴姬,阳春三月,青草池塘,园柳鸣禽,他坐在小小的舟中,高玢摇着短棹·远近渔夫唱晚,小舟划过团团荷叶,高玢掰下一片,掷到他怀里,笑道,“给你,做帽子遮雨罢。”
陈望之道,“好·”·高玢兴之所至,跟着渔夫一起唱,“闻欢下扬州,相遇楚山头·”眼睛融进夕阳温暖的光彩,陈望之轻声和道,“探手抱腰看,江水断不流。”
然后,高玢就真的抱住了他··这自然是梦——每当高玢将他抱进怀里,陈望之在梦境中就会陷入巨大的痛楚和怅然·高玢早就死了,他们最后一次相见时,月上柳梢,高玢站在门外,看不清脸。
高玢说,“你放心,但凡有我在,便不会叫你吃苦·”没过多久,就传来消息,博陵王谋反,陈玄震怒,尽诛高氏二百余口·高玢作为首犯,被挫骨扬灰,连个尸首也找不到。
可即便在他们尚是垂髫少年,言笑晏晏地一同去太学读书的时候,陈望之也不曾允许高玢这样亲昵地抱紧自己·他总会推开高玢,板起脸教训他·为什么要拒绝高玢呢陈望之坐在梦中的柳树底下,靠在虚幻的高玢的肩头,他不该推开高玢……也许——·梦终归是梦,水汽氤氲的幻象破碎,耳畔只有长风卷过黄沙,凄厉如鬼哭。
陈望之手指抽动,他不愿醒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高玢了,偶尔甚至怨恨死去的故人,为何不来梦中相见·终于,再一次见到了他·高玢仍是青春鼎盛的样子,陈望之想对他说,假如可以重来,他觉得高玢的提议或许也不错。
他的努力全然白费了,他的坚持毫无必要,因为——·想起来了,博果尔得意地告诉他,就在不久前,齐国覆灭,凉国可汗宇文彻在建康登基称帝·洛博尔告诉他,陈玄在清凉山自焚,宇文彻纵兵大掠建康,屠城十日,宣称杀光齐人,血祭天神。
这次,连活下去的理由也没有了·苟延残喘是为了什么手腕酸痛,虚软无力·当日,陈望之眼睁睁地看着尖刀伸进皮肉,挑断筋腱——就这样一个无用的废人,还能指望向有朝一日回到齐国,回到江南,去保卫他的百姓么他连自己都救不了,甚至隐约地希望被人拯救。
他已经软弱成了这幅模样,活着,当真失去了全部意义··……·不如就此死去·立刻死了,加快脚步,说不定还能追得上高玢·胸口越来越痛,仿佛一团火在焚烧皮肉。
陈望之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喉咙暗哑,发不出完整的单音·脸颊蹭过布料,他猛然发现,柔软的触感,好像很多年没有感受过了··努力睁开双目,眼眶酸涩,视线模糊。
没错,那是织锦,缠枝莲花纹路;罗衾轻薄温暖,眼角瞥过,还有隐约的白色毛皮……这里绝不是土浑·- shi -润的空气充满了宁静的沉水香,夹杂着汤药苦涩的味道。
胸口火烧火燎地疼痛着,陈望之用尽全身力气才转过脸,帷幔低垂,绣幕茫茫,流苏掩映——突然脚步纷至沓来,一只手掀开帐子,一个陌生人急匆匆闯了进来,他十分年轻,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身材高大,容貌十分英俊,但高鼻深目、褐瞳卷发,与齐人面貌迥异。
大概很久没休息过,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脸色骇人··宇文彻又惊又喜,颤声道,“月奴,你醒了·”·陈望之对这张脸毫无印象,慢慢张开嘴,“你是谁”·第62章 ·阿彻是谁·陈望之站在走廊下,一对燕子前后飞来,黑羽参差,口衔草虫,喂给嗷嗷待哺的雏燕。
年长的宫女悄悄地走到近前,她看起来面熟,应该是在哪里见过··宫女行了礼,含笑道,“殿下又站在这儿看燕子了”·大燕子飞走了,雏燕长着鹅黄未褪的嘴,发出急切的叫声。
“我等人·”陈望之低声说··宫女了然地点点头,“不如进去等,起了凉风,很快就要下雨了罢·”·进去等……陈望之转身,讶异地发现自己站在万寿宫前。
很小的时候,他在台城中迷了路,误入这里·父皇大怒,将他赶了出去·“我不能进去·”·宫女迷惑地蹙起描绘的长眉,时下流行的样式,“为什么不能进去呢”·陈望之解释,“父皇说,不想看到我。”
宫女轻笑,“殿下糊涂了,如今殿下就住在这里·”·我住在这里陈望之又回头看了两眼,雕梁画壁,文彩辉煌,这里是万寿宫没错,“不,我成年了,搬出去住,住在——”·忽然凉风乍起,吹动薄而长的衣袖。
细密的绉纱轻轻飘动,云纹缠绵不断··宫女说,“看,下雨了·”·雨丝无边无际,水雾犹如瀑布··天幕沉沉,陈望之听到自己的声音,自言自语,“他今天来看我么”·宫女回答道,“回来的。”
“可他很久没来瞧过我了·”·宫女的神情显出一丝同情,她有着和善的圆眼睛,嘴角总是上扬,仿佛微笑凝固在脸上,“他会来看你的。”
陈望之道,“不会,他好几天没来了,他厌倦我了·”·同情愈发浓烈,然而并不讨厌·内心渴望得到抚慰,就像希冀拥抱和抚摸——“你说,他是不是讨厌我了”·宫女伸出了手,在宫里,这是僭越的举动,然而十分温暖,令人不忍推开,“殿下,不要乱想。
他会来的,会来的·”·“不会罢,我惹他生了气……我什么也不会·”陈望之懊恼地喃喃,“我忘记了·”·忘记了,忘记了许多事。
忘记了……·阿彻是谁·生子强强情有独钟·抬起头,雨已经停了·陈望之站在太液池边,惠风徐来,水波清且涟漪··池边花树繁茂,红白掩映,彩蝶纷飞。
陈望之看了看双手,空空如也·没有剑,没有刀,他摸了摸腰间,也没有匕首,而且,他居然穿着凉人的圆领袍,腰缠蹀躞带·陈望之疑惑极了,他怎么会穿着这样的衣服·“殿下在这里啊”是那名宫女,她穿过花树,发间落满了粉色的花瓣,“来寻他么”·“对,我来找他。”
陈望之张开嘴,“我,我找他,找不到他·”·宫女说,“他很快就来了·”·“是么”陈望之环视四周,“可他不是生气了”·“他没有生气,就是最近前头事情忙,所以耽搁了。”
宫女安慰道,轻声细语,“等到太阳落了,天黑了,他就来了·”·“是他么”陈望之问道··宫女笃定地点点头,“是他。”
等到太阳落了,他就会来看我·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落下陈望之立在太液池畔,想起来了,他曾失足落入湖中,幸亏被人救了起来。
他还记得在水中奋力挣扎,仰起头,日光透过湖水,浓稠的绿色,犹如深沉的碧玉··终于,太阳一点点落下,最后一缕光辉没入地平线,陈望之欣喜地想,他要来看我了。
博山炉青烟袅袅,靠着隐囊瞌睡,猛地醒来,灯火幽幽,却不见人来··“他来了么”陈望之焦急地唤着那名宫女,“他是不是又走了”·然而,就连宫女也消失不见。
陈望之独自一人坐在偌大的殿中,冷得发抖··他不来了··不会再来了··陈望之抱着膝盖,他知道,自己在思念谁·那是个无比重要的人……他想起他,一会儿开心,一会儿难过,他闭上眼,回忆他的味道,他有力的拥抱……·“你在做什么”·熟悉的口吻,陈望之大喜过望,睁开眼睛,面前身影高大,面容模糊不清。
“你来了·”·“我来了·”那人俯下身将他抱起,轻车熟路,仿佛做了无数次,“是不是想我了”·对,想你了,你答应我来看我,为什么总也不来陈望之靠在那人胸前,安心地合上双目。
他可以睡觉了,不必担心噩梦,“阿彻·”·阿彻……阿彻··阿彻说,“我在·”·“你会给我吹笛子么”陈望之问。
“会·”·“那好,明天,你给我吹笛子罢·”·阿彻有些苦恼,“我还没学会·”·“你不是答应我的么”陈望之失望地睁开眼睛,黑夜如雾,他还是看不到阿彻的样子,“你答应我的。”
“我答应了,可是,我很忙·”·“那就等你不忙的时候……”·“可能要等很久——我给你唱首歌,如何”·陈望之笑了,“你会唱歌”·阿彻唱了起来,曲调苍茫,宛如掠过草原的风沙,“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这是……”陈望之记起来了,这首歌的曲子,似乎很久以前,有人用笛子吹奏过··春光懒困,光景无边。
陈望之坐在窗下,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一卷书··“陈,陈望之·”·怪声怪气,不消问,定是那个西凉的质子··陈望之抬起脸,那个大个子少年顿时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我……”·“请说。”
“我能、能问你个问题么”·能问什么高深的问题他连吴语都讲不清·陈望之在纸上潦草地写了几个字,猛然脑中嗡地一声响,胸口如遭重击。
“你是谁”他冷冷地盯着西凉的质子,对方面红耳赤,抱着手臂,眼睛里的神色又痛苦,又无奈,“我是谁月奴,你不记得我了么”·这张脸渐渐变化,与另一张脸重合。
“你是——”·手里的笔直直落了下去,宇文彻一惊,从昏沉的梦中惊醒··前日陈望之醒来,似乎再度失忆,看着他,好似看一个陌生人。
章士澄说,许是受了刺激,故而想起了一些事,又忘了另一些,这样的病人他从未遇到过,医书未载,只得束手无策·不消片刻,因为伤势沉重,陈望之又昏昏睡了过去。
宇文彻想寸步不离左右,然而前朝留着大批事情需要他亲自处理,他不得不咬着牙坐在太极殿,强迫自己集中精力··“君上”程清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宇文彻立马站起,“他怎么了”·程清道,“殿下醒了,他说他想起来了……请君上过去,有些话,要当面谈一谈·”·第63章 ·宇文彻跨入万寿宫中,脚步一滞。
满宫静悄悄的毫无动静,走进寝殿绕过屏风,只见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宫人,陈望之果然醒了,靠着隐囊,脸色极为苍白··“……好·”陈望之撩起眼皮,看到宇文彻,表情纹丝不动,“你来了。”
声音比以往低沉,却不似病中沙哑·“既然正主来了,你们就下去罢·”他抬了抬下巴,“宇文彻,我有话想问你·”·无论声音、表情还是态度,眼前的陈望之与以往截然不同,堪称判若两人。
不妙的预感成为现实,宇文彻背后起了一层薄汗,宫人中为首的秦弗回过头,战战兢兢地抖着嘴唇,“君上·”·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道,“你们都下去。”
宫人们得了赦,纷纷起身,陈望之忽然开口,“你、你留下·”目光所视,正是程清·程清额头布满汗珠,缓缓跪下,伏下身体,不住微微颤抖。
宫人走得干干净净,寝殿中燃着百合安息香,馥郁悠远·陈望之闭上双眼,像是累极,一语不发,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才再度开口,“程清,你过得倒是舒坦。”
宇文彻莫名其妙,程清曾在陈望之府中做事,他也知道·陈望之又道,“你是觉得,我肯定死在土浑回不来了,是么”·程清摇了摇头,呜咽失声。
陈望之笑了声,道,“你也下去·”程清突然抬起头,叫了声,“殿下”陈望之却面无表情,垂着眸子,好像没有听见。
他们二人之间究竟发生何事,宇文彻从未听程清提及,但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禁不住生出几分不忍,便走到程清身后,温声道,“下去罢,朕要同他说说话·”·程清依言站起,向陈望之看了几眼,又转过身,朝宇文彻深深施了一礼,这才退下。
宫中寂静无声,宇文彻的心越跳越快,几乎跃出腔子,“月——”·“你请坐·”陈望之冷冷道··宇文彻愣住,呆了呆,环视周围,屏风一边摞着两只绣墩,有时他和陈望之一人一个,你在案几这边,我在案几那边,下棋取乐。
他拖过其中一只坐下,讷讷道,“你刚醒,我……我叫大夫来给你瞧瞧,如何”·陈望之漠然道,“多谢,不必·”·宇文彻失望,道,“你想起来了,是不是”·陈望之道,“你是宇文彻,是不是”·宇文彻嗯了声,“我是宇文彻,你不记得我了么”·陈望之忽然轻轻咳嗽,掩住嘴角,动作雅致,“我记得——你我同在太学四五年,不过,”他转过视线,牢牢地盯住宇文彻的眼睛,“数年不见,你变了样子,我病得昏了头,竟然一时没有将你认出来。”
宇文彻道,“我没变,只是老了·”·陈望之道,“老了陛下夺了我陈氏的江山,天下一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么会老”·宇文彻听他语气不善,心道,“他刚醒过来,恢复记忆,还不知处在什么时候。
那时他一直在土浑,若是误会了我,那就麻烦了·”急欲辩白,又想,“论起来,我确实夺了他陈氏的天下·他说的也没错·”他口才极佳,朝堂阵前,皆滔滔不绝,谁料在陈望之面前却张口结舌,搜肠刮肚也想不出究竟怎样辩白。
陈望之沉默片刻,道,“宇文彻,你倒很是知人善用·”·知人善用宇文彻顿时明了,道,“我来这里,把以前的宫人都放出去了。
程清他们不愿离开,我就留在身边,倒茶端水,收拾打扫,并没有苛待·”·陈望之笑了笑,“程清不愿走,也对,一个阉人,能走到哪里去”·宇文彻道,“你不要这样说,他——”·陈望之慢慢道,“不要这样说宇文彻,你可知道他方才为何哭泣”·宇文彻道,“他以前在你府中做事,看你,看你受了伤,定是为你伤心,因此哭泣。”
陈望之摇了摇头,道,“你以为他在哭我错了,他哭的是他自己·”·宇文彻听得一头雾水,结结巴巴道,“你想多、多了罢,他……”·陈望之语带讥诮,举起一只手,晃了晃,“其实程清也不必惧怕于我。
我是什么”他放下手,面向宇文彻,道,“我手腕的筋脉被挑断了,已经是个废人,本不配活在世上·我请你来,是要问你几件事。
其一,是你把我从土浑带回来的,对么”·宇文彻微微松了口气,柔声道,“对·我见到你时,你……你神志有些不清楚,我就将人带了回来。”
陈望之沉沉道,“那可真是多谢了·”·宇文彻道,“没什么,只是——”·“其二,我之前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是不是”·“对,大夫说你或许是病的太重,伤了魂魄,所以记不得以前的事。”
“好,很好·”陈望之咳了几声,“然后你把我留在台城·”·宇文彻终于找到了辩白的机会,忙道,“是了,你病着,且失忆了,什么也不记得。
我很是担心,就将你留在身边……我们天天在一处,时间久了,就——”·“看来,不是我发梦错怪了人·”陈望之打断了宇文彻的辩白,脸突然涌上大片赤红,“我肚子里的这个孽种,就是你的——没冤枉你罢”·“你怎么能说他是孽种”宇文彻又气又急,“月奴,他是我们的孩子啊。
你——”·“因女干成孕,不是孽种是什么·”陈望之胸口急剧起伏,两眼圆睁,“宇文彻,我真是后悔,当年不该留下你,以致今日之患”这话如同一桶冰水当头浇下,宇文彻立在原地,脑中霎时空白。
就在这时,秦弗跌跌撞撞闯了进来,扑在他的腿下哭叫道,“君上,君上,程总管他,他投太液池自尽了”·第64章 ·陈望之眼皮不抬,“死就死了,这些年,死的人难道少了么。”
再度醒来,仿佛换了人间·梦中那个年长的宫女就在榻旁,两眼哭得红肿,怔愣的功夫,猛然看到程清立在屏风一侧,引颈在望,满面惊惶··宇文彻愣了片刻,难以置信道,“你——”转头问秦弗,“死了你再说一遍,谁死了”·秦弗抽噎,擦了把眼泪,道,“君上,程总管死了,程清,内监总管程清呀尸首刚捞上来……救不得,已经死了。”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短促地笑了声,“哭得很真·我记不太清,不过瞧着你的衣服,这宫里依稀除了他,就属你品阶最高·程清一死,你可得了大便宜,我先道声恭喜。”
秦弗怔住,腮上还挂着泪珠,“殿、殿下,”他手脚并用爬了几步,又转回爬向宇文彻,重重磕了几个头,哭道,“臣没有这样想呀怎么敢……”·宇文彻好像身处梦中,短短片刻功夫,程清居然投湖自杀。
“行了,你、你且下去·程清么,你们将他好好收敛,按规矩好生发送了罢·”秦弗哭着叩首,抹着泪急匆匆而去·陈望之急促地喘了会儿,扣了扣胸口,道,“他还能落个全尸……这种人,畏罪自裁,一身烂肉丢给狗,都是辱没了狗。”
宇文彻道,“程清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陈望之道,“与你无关·”·“好,与我无关·”陈望之言语刻薄,却面白气浮,一字一停,宇文彻不禁软了心肠,柔声劝道,“你现在病着,身子弱,心里自然气不顺。
眼下谈也谈不出什么来,这样,待你病愈,你想问什么,我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你,如何”·陈望之确实累了,闭着眼睛匀了会气,方睁开双目,哑声道,“我这病,倒也不必好。”
宇文彻道,“怎么不必好大夫说,你既然能醒来,这病就算好了一半·你不要乱想,在这里,我自会照顾你·”·陈望之淡淡道,“宇文可汗贵为天子,我一个废人,不敢劳烦照顾。”
勉强撑起上身,歪着头歇了歇,又道,“也是我……以前识人不清,与你同窗数载,竟不知你这般皮里阳秋,惯会撒谎·可汗嘴里说是会照顾我,其实……”他盯着隆起的肚子,神色无比厌恶,“你我皆心知肚明,你不过就是想骗得我乖乖听话,好把你的孽种生下来。”
刚刚得知怀孕之时,陈望之对腹中的孩子有些惧怕·宇文彻百般安抚,他接受了这个事实,虽仍有疑虑,却相当爱怜,时时记挂·夜间若有胎动,便牵着宇文彻的手,要他一起感受。
董琦儿曾告诉宇文彻,陈望之偷偷祈祷,盼望孩子能平安降生,即便用他的命去换孩子康健,他也愿意·忆及昨日种种,宇文彻心酸难耐,简直恨不能跪下哀求,“你不要……不要骂他。
赤子无辜,他尚未出世,能懂什么你心中不满,大可以骂我、打我,我绝无二话·”·“赤子无辜”陈望之咬牙切齿,两颊再度红了起来,“他身上淌着你的血……本就不配活在世上就算生下来,我也会亲手杀了他,定不会让你女干计得逞”·“陈望之,”宇文彻勃然大怒,眼眶泛酸,“你、你住口”·“想让我住口”陈望之毫不畏惧,“宇文彻,龌龊事你做得,偏我说不得了——你自己数一数,撒了多少个谎。
什么“同袍之谊”,骗我与你同床共枕……还信誓旦旦,‘兄弟都这样’·又编出什么‘南海鲛人’、‘雌雄同体’——南海波涛万里,鲛人不过传说,谁人曾见信口雌黄,谰言无耻,欺我失忆后懵懂无知,玩弄于股掌之上。
你是不是连鲛帕都准备好了宫中库里存有火浣布,经火不燃,你莫不是打算用那个来充数罢”宇文彻没料到他竟然猜中,不得不放低了声音,嗫喏道,“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
可我能怎么办你失忆了……”·“你能怎么办,问得好·”陈望之两眼赤红,“你问我怎么办,算是问对了人。
宇文彻,我来告诉你,办法,有一个·”·“你别动怒,什么办法,你说·”宇文彻见他情绪激动,想走到榻旁安抚,但陈望之目光凌厉,令人望而生畏,不由在逼视下慢慢坐回绣墩,“只要……不,你说罢,我全都答应你。”
陈望之阖上眼皮,“杀了我·”·宇文彻下意识接道,“好·”甫一出口便觉有异,连忙改口,“不行我怎么能杀你望之,我——”·“你杀了我,一了百了。”
陈望之道,“我国破家亡,原本就不愿活下去·宇文彻,”说着,眼角缓缓渗出泪光,“你以为,当初我怎么会疯”·宇文彻接连几天不眠不休,早已精疲力竭。
脑中嗡嗡作响,心里只想,“要怎么办才好他生气了……我要怎么办才好”·陈望之看到他茫然模样,嘴角微微挑起,复又松弛,“我遭人出卖,武功全失,我没疯;在土浑历尽折辱,遍受欺凌,我也没疯——无论如何,我一直记着,要回到故国,回到江南……多少次,我忍着不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泪光逐渐弥漫,视线模糊不清,“我怎么也没想到,等着等着,居然等来了你带着大军东进南侵,灭国屠城。”
宇文彻站起来,走近一步,“你误会了,我没有——”·陈望之忽然一笑,“你杀了我罢·”·宇文彻连连摆手,“不,我不会杀你。
你听我说,我没有屠过城……”·“做就做了,何须掩饰·”陈望之抬手拭去泪水,手腕酸软,根本使不出几丝力气,“你发现我身体残缺,很高兴罢”·“……”·“如果我同你一样是正常人,你会怎么做”·宇文彻哽咽,“我求求你——”·陈望之道,“你会杀了我。”
宇文彻如遭雷击,喃喃道,“我……”·陈望之吁出一口气,“成王败寇,历来国灭,皇室族裔都会被屠戮殆尽·你留下我,也就是看中我是个怪物,不男不女。”
他平静地望着宇文彻,“你杀了我,不然,我陈望之拼尽全力,也要杀了你·”·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第65章 ·夕照无多,幽深的宫禁如凶猛的巨兽。
几只乌鸦落在墙头,啼鸣刺耳,宫车辚辚,坐在其中的陈安之只觉寒风刺骨,裹紧了披风··宇文彻撑着额头,陈望之愤恨的神情仿佛犹在眼前,挥之不去··“你杀了我,不然,我陈望之拼尽全力,也要杀了你。”
杀了你宇文彻扯动嘴角,脚步声轻轻响起,章士澄绕过屏风,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边走边摇头·“他如何了”宇文彻问道,“伤口要不要紧”·章士澄道,“殿下一时情绪激动,伤口刚刚愈合,免不了绷开了些。
本来就体弱气虚,急怒攻心,气血翻涌,便晕过去了……臣已经给他上了药·但他不能受太大刺激,君上——”·宇文彻道,“他现在恢复了记忆,怎么可能不受刺激。”
章士澄道,“本来殿下就是心病,若是自己想不开,任谁也无计可施·”·宇文彻哑声道,“没办法,如今……”长叹一声,只觉血腥味儿一阵阵从喉间涌出。
秦弗战战兢兢进来,身后跟着董琦儿,两眼哭得红肿,“回禀君上,那个,程总管的身后事,已经、已经办妥了·”·宇文彻道,“好·”章士澄带了两个内监,拿着方子去抓药。
董琦儿立在一旁呜呜咽咽,眼泪滚珠似的掉个不停,宇文彻挥一挥手,“哭什么没得让人心烦·”·董琦儿连忙收声,宇文彻道,“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他醒了,这原是天意。
我不知道得罪了哪位神仙,竟然要受如此折磨·”越说心里越痛,“你先在这里守着他罢,你是女子,又是老宫人·至于朕……”接连两个侍卫从太极殿来,通报沈长平等人觐见,“前头还要处理,”宇文彻回首望向屏风,黯然道,“以后的事,我也……”·沈长平、宇文隆和独孤明三人鱼贯而入,见宇文彻形容憔悴,沈长平连忙上前道,“拓跋氏一族在京中的势力已然连根拔除,君上何须忧虑至此”·宇文彻点了下头,“朕是很累。”
宇文隆道,“敏多古认罪了,还不如拓跋永那小子有骨气·不过臣瞧着,拓跋永估摸着是疯了,神神叨叨,胡言乱语·臣弟上去就给了他两个嘴巴,现下安静着呢。”
独孤明戴回了远山冠,频频点头附和,“对,该抓的抓,该审的审——拓跋氏横行霸道惯了,就算全砍了头,臣觉得也不亏·”·沈长平递过拓跋敏多古认罪的文书,宇文彻翻也不翻,低声道,“阿隆千里奔袭,辛苦了,安排好了换防就去休息。
京中的事,阿明实在有什么难办的,就去向陈惠连老先生请教·沈卿留下,朕有件事要问你·”宇文隆乐呵呵道,“臣不累浑身使劲儿,臣带着兵替君上守着台城,不然臣睡不着。”
带着独孤明退下·铠甲叮叮当当的声音渐行渐远,西厢中安静至极,唯有火炭哔卜作响·沈长平沉吟半晌,见宇文彻头一点一点,似是瞌睡,想来这天子的位子难坐,便欲唤程清进来服侍。
他尚不知程清自尽,才挪了一步,宇文彻就猛然直起身体,道,“沈卿·”·沈长平连忙应道,“臣在·”·宇文彻左右看了一看,满面茫然,嘴唇动了动,方慢慢道,“朕真是糊涂了。
你过来坐·”沈长平坐下,又劝道,“目前京中人心稳定,拓跋氏咎由自取,君上根本无需忧心·”宇文彻沉默了许久,道,“朕之忧心,不仅仅因为拓跋氏。”
他看了眼沈长平,“——他想起来了·”·沈长平怔愣,“想起来了”霎时明白,又惊又喜,“君上的意思是,肃王他……”·“对,”宇文彻不知该做何表情,“沈卿,朕头一次发现,朕好像想错了。
他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不对,”眼底渐渐- shi -润,他低下头,勉强掩饰住泪意,“原本,朕就不算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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