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头歌+番外 by 卜做人了(5)

分类: 热文
陇头歌+番外 by 卜做人了(5)
·第87章 ·鱼竿轻微一抖,荡出圈圈涟漪··娄简堪堪跳将起来,王辩手疾眼快,按住他摇了摇头··鱼竿缓缓下弯,陈望之屏气凝神,突然发力一拽,一条一尺多长的鱼摔在池塘边的泥地里,不住蹦跳,娄简冲上去抓起那鱼塞进鱼篓,笑道,“好大”王辩检视篓中,道,“郎君,今日钓了许多,数这条最大。”
娄简探头看去,道,“真的,这条最大,只是不晓得是什么鱼·”·陈望之钓了小半日,手腕酸麻·揉了揉,转头见娄简羡慕地望着那钓竿,便道,“我累了,你去替我钓。”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娄简又惊又喜,局促道,“那是郎君的钓竿……”·“那算什么钓竿·”陈望之一笑,他随意折了根柳条,栓了丝线充作鱼竿之用。
王辩捧了水灌进鱼篓,又蹲在泥地中掘出几条蚯蚓,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陈望之道,“怎么,你也想钓”·王辩摇摇头,道,“奴不会钓鱼。”
陈望之道,“那何故叹气”·娄简道,“奴知道他是不想去城里住·”·王辩瞪他一眼,陈望之招招手,他只得过去,将两只泥手背在身后,嗫喏道,“奴是觉得,去了城里……没什么意思。”
陈望之道,“上回你们吵着要去城里玩耍,我还以为你们喜欢·”·王辩道,“偶尔去看看,不错·但若是住在城里……就说郎君喜欢钓鱼罢,城里哪有钓鱼的去处”·娄简道,“可以挖出一方池塘,也能日日钓鱼。”
王辩道,“挖出来才池塘哪能比没有鱼虾·”·娄简笑道,“这你就不懂了罢但凡水塘,别管是人挖出来的,还是荒郊野地就有的,就连下雨的水洼,只要是有水的地方,过些时日,自然而然就会有鱼有虾,还有虾蟆呱呱叫,吵得要死。”
忽然大叫,“上钩了”使劲一拽鱼竿,却只钓上来手掌大的一条小鱼·懊恼道,“这么小,还不够塞牙缝·”王辩哼了几声,道,“你这般左摇右晃不稳重,大鱼看到你的影子,早就逃走了,也就是小鱼没脑子,才上你的钩。”
娄简怒道,“你会钓那你来钓”·王辩道,“我钓就我钓”伸手取过钓竿,系上蚯蚓投进水中。
不多时就钓上一只螃蟹,冲娄简扮个鬼脸,得意洋洋·娄简不屑一顾,“螃蟹有什么了不起”王辩道,“没什么了不起,可就比你了不起”·陈望之坐在塘边,听两小童拌嘴甚是有趣,不觉失笑。
捡了根柳枝,从腰中取出一把小刀,慢慢将枝干刮得光滑·娄简道,“郎君又要做钓竿么”陈望之道,“再做一根,免得你们打架。”
那小刀柳叶般大小,极为轻薄·娄简奇道,“这把刀儿好小·”陈望之笑了笑,道,“拿着玩玩罢了,连只兔子也杀不了·”·时值端午,南风燠热。
陈望之穿着湖蓝色单衫,挽起袖子,露出双腕和半截手臂·王辩又钓上两只螃蟹,叹口气,对陈望之道,“郎君,听说端午江边有赛舟,你去看么”·陈望之裁掉一段嫩枝,道,“不去,我天- xing -不爱凑热闹。
你们喜欢,就去看·”又道,“那什么侯府,谁爱去住,便去住·我不去·这田庄就好极,我小时候日思夜盼,就想有这样一处田庄居住,每日钓钓鱼,吹吹风,躺在阳光下睡觉,睁了眼就有饭吃。”
娄简和王辩以前从未听他提过自己的身世,他们只知陈望之是前朝贵族,跟公主是亲戚,想来做过什么官儿,如今才封了广陵侯·“那郎君小时候住在哪里”娄简胆子大,鼓起勇气问道,“是住在泰州城里么”·陈望之淡淡道,“我小时候住在一处极大的地方,不过那里又黑又冷,吃不饱饭,冬天也没有热汤喝。
有一回,我三四日没有饭吃,饿得头晕眼花·忽然想起有一处池塘,应该有鱼,就走到那里,想捞条鱼自己烤了吃·谁知失足跌进水里,几乎淹死·幸而我命大,方活了下来。”
娄简喃喃道,“三四日没有饭吃……那肯定饿得很了·”·陈望之道,“开始觉得饿,后来也没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我知道人不吃饭定然会死,我不想死,才去捉鱼罢了。”
抬头见王辩默默擦拭眼角,便道,“你哭什么是可怜我么”·王辩道,“奴是想起自己娘死了之后,爹娶了后娘,奴也没饭吃……郎君莫怪。”
陈望之道,“寿数天注定,你娘也不愿早早离你而去·不过你总算还见过母亲,我却是没有母亲的·”·王辩不解,“郎君怎会没有母亲天下人人都有母亲。”
陈望之一笑,招呼娄简道,“做好了,拿去试试罢·”·主仆三人钓了一上午,满载而归·娄简背着鱼篓,口中念念有词,“可惜螃蟹还不够肥,没有黄,没有籽,烤着吃么,也没有多少肉……”王辩道,“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敢挑嘴”·陈望之走在最后,绿杨- yin -里,隐约有一排兵士站立。
崔法元去泰州“办事”,派了这些人,说是要护卫他的安全·他摸了摸腰间的那柄刀,突然听到一人道,“行行好,让我去捞条鱼给儿子煮了吃汤。”
兵士道,“去去去,这里的鱼也是你捞的起的”·那人哀求道,“我老婆死了,儿子还小,只能喝点鱼汤续命·”·兵士道,“续什么命,贱命死了便死了。”
那人道,“他还小,求求你们……”·兵士总是不允,那人怒道,“凭什么不去我捞鱼这鱼塘是你家的”·一名兵士道,“这片地是广陵侯的”·那人道,“广陵侯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猴狲凭你广陵侯还是广陵王,老子非要捞鱼,你管的着么”·兵士喝道,“放肆”几人一拥而上将那人围在中间。
那人冷笑道,“你们这群凉狗,爷爷今日就收拾你们·”说着推开挡在面前的一名兵士,叫道,“我儿子饿死了,你们就还他一条命”·陈望之走上前去,只见一个汉子,皮肤黝黑,头上戴着斗笠,手中持一条竹竿。
便道,“让他去捞鱼,有什么可拦的·”·兵士被打倒了两三人,躺在泥地里呲牙咧嘴·那汉子立在原处不动,陈望之道,“你去罢,多捞些给你儿子吃。”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那汉子道,“你是……你是……”·陈望之蹙眉,“什么”·那汉子猛地摘了斗笠,噗通跪在地上,“殿下——”·陈望之盯着那张黑红的脸膛,突然心头剧震,“高琨”·第88章 ·“卷毛狗”高琨手里握着一截树枝,没头没脑地朝宇文彻背上乱打,边打边叫,“胡狗鞑子狗狗鞑子不要脸”·宇文彻脸色铁青,抱着书侧身躲开,却被高玢拦住去路。
博陵王世子纵弟行凶,得意洋洋地抢过宇文彻的书丢到地上,连踩几脚,道,“死鞑子,凭你也敢生气我弟弟有一个字骂错了”·“卷毛狗,狗卷毛,放马的狗”高琨年纪尚幼,口齿不清,一个“狗”字翻来覆去。
偏偏他还带了只小狗,也就几个月大,皮毛雪白,冲宇文彻不住汪汪乱吠·“咬他”高琨来了精神,“咬掉那个卷毛狗的脑袋,赏你骨头吃”·白狗仿佛听懂了高琨的话,朝宇文彻的小腿便扑了上去。
宇文彻怒道,“狗仗人势”抬脚踹上白狗肚皮,将狗踹出一丈多远·他气急之下用了全力,那狗滚了几滚,全身抽搐,大口吐了滩血,须臾间竟然便死了。
高琨抱起小狗晃了几晃,见狗已死,不由放声大哭·宇文彻也慌了手脚,连忙走过去,道,“抱歉,我——”·“都怪你”高琨红了眼睛,从高玢那抢了马鞭,冲宇文彻就是一顿乱打。
“你这只卷毛狗”他人不大,力气却不小,兼之那鞭子镶着珠宝玉石,打在身上、头上火辣辣地痛,宇文彻唯有忍耐·高玢不但不阻止弟弟,反而袖手旁观,甚至鼓掌喝彩。
高琨越打越起劲,道,“今天打死你这条狗,给我的狗偿命”一鞭抽中宇文彻的左眼,血登时淌了下来·宇文彻踉跄着后退几步,眼前满是血污,却听一人道,“石奴,你们这是做什么”·“月奴你不知道,这鞑子无事生非,把法护的狗踢死了。”
高玢轻飘飘地解释,“法护养了好几个月呢,心里痛得很,打这鞑子几鞭出出气罢了,横竖打不死,不碍事·”·宇文彻闷声道,“是他们先放狗咬我的,我并没有惹是生非。”
陈望之叹口气,上前扶住宇文彻,道,“法护,是你先来招惹宇文彻的么”·高琨虽有兄长撑腰,但他自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陈望之,忙丢下鞭子,委委屈屈道,“他,他非要堵在路上,不让我过去,我才——”·“我没有。”
宇文彻生怕陈望之误会,赶紧辩白,道,“好端端地,我自己走自己的路,是他们兄弟将我堵住,不许我经过,还夺走我的书踩进泥里·”·陈望之一眼看泥里的书页,冷淡道,“石奴,法护年纪尚幼,你就是这样以身作则的”·高玢笑嘻嘻道,“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么法护,来给殿下赔礼道歉。”
高琨吞了口口水,慌里慌张行了一揖,嘟囔道,“殿下息怒,法护不敢了·”·陈望之道,“你又没打我,跟我赔礼道歉做什么·”从袖中取出手帕,擦拭净宇文彻脸上的血污,仔细端详一番,道,“幸好只是打破了眼角。
若是打中眼睛,可就坏了大事·”又捡起泥地中的书,掸了掸,温言道,“他们兄弟不该欺侮你,你切莫生气·”宇文彻低着头接过书,粗声粗气道,“我没想着踢死那条狗。
我们凉人常说,狗最忠诚,是人的朋友·”陈望之笑了笑,正要解下腰间的锦囊,高玢上前按住他的手,道,“别了·我弟弟打的人,怎好让你赔。”
从腰里摸出个袋子,随手扔到宇文彻怀里,冷哼道,“拿去买药罢·”宇文彻昂首道,“我不要你的钱·”高玢道,“你爱要不要。”
说完拉起陈望之施施然而去·高琨回头冲宇文彻扮个鬼脸,吐吐舌头,压低声音道,“卷毛狗”陈望之啧了声,他连忙跟上,连那小狗的尸体也顾不得。
宇文彻在原地发了会愣,将书塞进胸口,自行用树枝挖了个坑,先将小狗放进去,再把高玢的钱袋一并放入,充当陪葬,嘴里念念有词,最后覆上泥土,还压了一圈石头··“没想到你还活着。”
陈望之道,“我原以为你也死了·”·高琨道,“我也没想到殿下……”烛光明灭,远近虫鸣蛙声连声一片,“那个时候,是我们家对不起殿下。”
陈望之道,“高家没什么对不起我之处·”·高琨惨然一笑,“殿下,其实我若有兄长的气魄,早就该从容赴死·但我胆小如鼠,几次三番想要寻死,走到了潦水边上,想跳下去,望着那滔滔江水……自己先怕了。
后来,后来有了孩子,便更不敢去死·总想着我死了,孩子可怎么办苟且偷生,只想把他俩抚养成人·”他有一双儿女,长女阿怜才三岁,幼子阿智不过八个月。
日间陈望之劝说高琨随自己回田庄,方知高琨栖身土地庙中,阿智生了疹子,高热不退;阿怜倒聪明可喜,见陈望之带了一队兵士,以为他是前来捉拿父亲的“西凉狗官”,便挡在高琨身前,昂首挺胸道,“不许捉我爹爹我爹爹是好人”比及到了田庄,有新衣穿,有饱饭吃,还有医者为弟弟瞧病,便认定了陈望之是个大大的好人,在他腿畔转来转去,扬起小脸儿,甜甜道,“殿下是神仙么”“殿下这样心善,一定是菩萨罢。”
还拿了糕点捧在手心,“殿下殿下,这块糕送你·”又问陈望之,“殿下,爹爹说娘睡着了,你说,娘吃了这样好吃的糕之后,会不会醒过来呢”·“既然活下来,那便是天意。”
陈望之叹道,“不要再胡思乱想·”·高琨哽咽道,“殿下……”·“生死大事,谁不会畏惧·”陈望之垂下眼睛,“就连我——”·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于是高琨带着儿女在田庄中安顿下来。
几日后,阿智已然热度全退,恢复了精神·他不畏生人,依偎在陈娥怀中喜笑颜开·阿怜有些嫉妒,缠着陈望之也要抱一抱·陈望之无法,抓住阿怜的肩膀,勉强将她拎起摇晃,逗得阿怜咯咯直笑。
陈娥道,“殿下,不能这样拎孩子,骨头要断掉的”陈望之放下阿怜,忽然想起狸奴,不由沉默片刻··又过一日,陈望之正同高琨叙话,听闻崔法元已经到了田庄外面。
陈望之道,“回来得好,省得麻烦·你不必担忧·”话音未落,陈安之却一瘸一拐地闯了进来,面色- yin -沉,嘴扁了扁,低声道,“九哥……”·陈望之道,“出什么事了”·陈安之跺跺脚,道,“狸奴,狸奴他——嗐!”·第89章 ·陈望之手一抖,稳住心神,也不应答,向高琨一指,道,“长安,这位是高琨。”
陈安之道,“什么高琨——”忽然掩住口,惊讶道,“你是博陵王家的法护么”·高琨起身行礼,颤声道,“见过公主,我正是高琨。”
陈安之将他上上下下来回打量,愈发震惊,“竟然是你,你还活着”·高琨道,“活着是活着,侥幸捡了条命而已·”请陈安之坐。
陈安之看了眼陈望之,脸上勉强笑道,“狸奴没事·我刚从建康回来,一进门碰见那只大黄猫,吓得心怦怦直跳·”又道,“恰好在京中遇到崔郎中,他同我一起来。”
陈望之嗯了声,道,“谢渊没来”·陈安之道,“他还在建康·”神情十分低落·这时崔法元请见陈望之,陈望之道,“请进,我有话要对郎中令讲。”
崔法元一张团脸,和和气气地翘着嘴角,进来先深揖一礼,说道,“见过广陵侯·”·陈望之道,“郎中令,我遇到旧人之事,你耳聪目明,想必已经听说了。”
崔法元笑了笑,道,“刚刚听宋长史提起,殿下喜遇故友·”·陈望之淡淡道,“高琨是旧齐博陵王高逊之子,也是我的朋友·当年高家惊变,高琨年幼,不幸流落江湖,伶仃漂泊,如今新丧了妻子,很是孤苦。”
崔法元拱手道,“原来如此·”·陈望之搓了搓手指,道,“高琨以前在京中,你们宇文可汗也认识他·我现下先让高琨住在这里,不过多三口人吃饭,想来可汗天恩,应当允许。”
崔法元默然,陈望之突地一笑,接着说道,“我写了封奏疏,禀明此事·劳烦郎中令替我转交·掐指一算,明日即三日之期……举手之劳,郎中令不会不给我这个面子罢”·崔法元道,“不敢,臣只是——”·陈望之道,“那就先谢过崔郎中了。”
至夜,陈安之独坐灯下,郁郁寡欢·她见过高琨的儿女,甚是喜爱·尤其阿智,抱在怀里哄了又哄·此刻夜深人静,阿智也已睡去,她绞着衣带,一声接一声叹息。
陈望之道,“叹什么”走进来,手里拿着几枝栀子,扔进陈安之怀里·那栀子花瓣洁白,芬芳扑鼻·“小童告诉我,前头的燕子巢破了个洞,有小燕子落下来。
我让下仆将用泥土修补燕巢,把雏燕放回去,免得被猫叼走·”·陈安之细细地嗅一嗅怀中花,又叹口气,低声道,“九哥当真不担心狸奴么”·陈望之一顿,然后转过身,向陈安之道,“他是病了”·陈安之摇摇头,“没有。
我此番去宫中探望,狸奴身体健壮,踢着腿,非要站起来·”·陈望之道,“没生病,那便很好·”·陈安之道,“他……他生得白白嫩嫩,模样也可爱。”
陈望之衣袖、前襟飞着星星点点的草泥,他蹙起眉头,道,“那大燕子衔了泥土乱丢,扔的各处脏污·”·陈安之眼圈渐渐红了,含泪道,“大燕子许是以为孩子要被夺走,所以愤怒。”
陈望之不答,过了片刻,陈安之别开脸,缓缓道,“我在宫里,遇到一人·是一个西凉的女子,在紫极殿,抱着狸奴·狸奴很亲近她,想来,常常在一处,已有了感情。”
“好·”陈望之面沉如水,陈安之见他波澜不惊,略显失望,讷讷道,“九哥,狸奴还小,他同那凉女待的时间一久,便把咱们忘了·”·“他本来也不记得我。”
陈望之道··“他肯定记得你,我听董内司讲,你走之后,狸奴日夜啼哭,肯定是思念你·”陈安之哀哀欲涕,“狸奴身体里,可是淌着一半齐人的血。”
陈望之摇了摇头,道,“你若想念他了,便去见他·不过大可放心,他身体里的这一半齐人的血,是宇文彻费尽心思求来的,怎会弃之不用,定会用来大做文章。
就如——”·“我不想管什么天下,什么谋略,”陈安之打断陈望之,激动地站了起来,“九哥,他纳了一个凉女入宫,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就真的毫不担心狸奴么你我都是从宫里长大的,为了争宠,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在哪个宫里不会出现你就放心狸奴孤零零地在紫极殿里他连母亲都没有,谁会护着他”·陈望之愣了许久,烛火跳动,他忽然打个冷颤,道,“他……”·陈安之冷冷道,“宇文彻同那个凉女,举止亲昵,瞧上去般配极了。
他之前极力拒绝选秀,却纳了这个女子入宫,看来是爱得很·”·陈望之道,“他爱重那个凉女,与狸奴并无关系·他现在尚未废除所谓的皇后,我想……”·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安之道,“废后立后,不过一道旨而已。
嘴皮子翻一翻,一日之内能立十次后·”·陈望之哑口无言,陈安之低声道,“九哥,陈娥告诉我,有了后娘,就有后爹·他喜欢女子,很快便会再有新的孩子。
到时候狸奴,狸奴他——”·“但愿罢·”陈望之盯着落在地上的栀子,嘴唇微微动了一动··宇文彻翻开那册奏疏,看了一眼,放下,片刻后复又拿起,再看几眼,唇角的冷笑越积越深。
谢渊跪坐于下首,悄悄挺直腰板,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一声··“不错·”宇文彻将那奏疏摔到案上,“大谢,猜猜,这是谁上的”·谢渊道,“臣不敢妄言。”
“是那位广陵侯,了不起·”宇文彻道,“也是有本事,怎么他去了泰州,什么邪魔鬼怪都现世了,死了人也活过来·”·谢渊不解,“广陵侯在泰州……臣见过几次,也日日派人监察。
他很是本分,逍遥山水,并没有异动·”·宇文彻道,“他倒是想动·”咬牙道,“狸奴病了,不见他上书;朕病得快死了,也不见他上书。
倒是为了‘故旧’,巴巴地写了这么多字·看来手筋接起来,过不了几日就真该动了·”生了会气,又道,“你去见他,他态度如何”·谢渊道,“臣随公主去广陵侯府中,他待臣,待臣甚是客气。”
宇文彻道,“客气”·谢渊道,“大约是看在公主的份上·其实也无话可谈,臣驽钝,不知该说些什么·广陵侯就随意聊天,诸如钓鱼、耕作。
对了,他好像养了一窝燕子·”·宇文彻眉心拧紧,“燕子”·“是的,燕子·燕巢在前厅檐下,据广陵侯说,有三只雏燕。”
谢渊竭力回忆,“他告诉臣,本来大燕子生了四只蛋,莫名打碎了一只·故而只孵出来三只雏燕·”·宇文彻道,“燕子·”苦笑一下,道,“不提他了。
你方才说什么度量衡和郡县之事,朕觉得有意思·再详细地说来,朕要好生听一听·”·第90章 ·齐凉二国,度量衡制迥异·凉人因袭旧制,测量长度,一掌之长为拃,一臂之长为尺。
买卖牛马,往往折草度量腹围·斗升之数,亦各处不一·两国往来贸易,许多齐国商人便以此牟利,赚取差价·宇文彻记得听某侍从讲过,其父辛苦挖了一大篓贝母,最后却只换了两小斗粮食,还盛不满十碗,仅够全家人吃三日。
如今这股歪风邪气竟然浸染吴地,宇文彻沉吟道,“这点,朕倒是没能想到·”·谢渊道,“其实因为衡制不同引发争吵乃至斗殴,各地已非一宗两宗。
但官吏一般将此作为民间普通矛盾,草草处理了事·广陵侯偶尔在街市走动,亲眼目睹过几桩·他对臣说,看起来只是鸡毛蒜皮,引出的事却不小·长此以往,民怨沸腾,必致祸端。”
宇文彻道,“他倒是有心了·”·谢渊道,“广陵侯去街上走动,可能是觉得新奇·他钓了许多鱼,还让小童拿去换李子酸梅玩耍。
有一次便遇到广陵郡守刘劭之·”·陈望之平日里的行动,宇文彻大多知晓,但用鱼换果子还是头回听说,想了想,道,“刘劭之,朕记得他·自荐为官,也是个读书人。”
谢渊苦笑,“广陵侯很不喜欢刘劭之·刘劭之作为郡守,三番四次求见广陵侯,他闭门不见,推说身体不适,无法会客·”·宇文彻冷哼道,“这件事朕听闻过——他就是看不顺眼广陵郡守。
他肯定觉得,刘劭之是齐人,自荐做朕这个胡人的官,损了齐人的气节·”·谢渊见宇文彻面色不愉,连忙道,“君上误会了广陵侯不喜欢刘劭之,臣不好直接发问,便托了公主。
公主去问,广陵侯说……”·宇文彻道,“他就是这般喜怒无常的- xing -子,有何可问的,问了也是白问·”等了片刻,又觉甚是无趣,干巴巴道,“你说,他为何不喜刘劭之”·谢渊道,“广陵侯认为,刘劭之虽然读过几年书,但书读、读进了……读进了狗肚子里……”·宇文彻一愣,“什么意思”·谢渊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广陵侯原话就是这样讲的。
刘劭之有次出巡,偶遇广陵侯·他不知道那是广陵侯,言语冲撞·”·宇文彻道,“你这样一提,朕想起来了·”两个月前崔法元的飞书中提及,陈望之在外游玩,遇到刘劭之手下的小吏打人。
“刘劭之读书读得死了些,以律行事,也算不得错处·”·谢渊道,“广陵侯说,刘劭之无事找事,官不大,架子却十足·”·宇文彻笑道,“他该不会因为同刘劭之吵了一架,就想着夺了刘劭之的官罢。
所以觉得州郡县不妥,废去郡制,刘劭之自然就做不成郡守,他也就‘官报私仇’了”·谢渊摇了摇头,道,“广陵侯所言,臣以为甚有道理。
我朝沿用齐制,州郡县三级,州可管辖郡县,郡可管辖县;但一州之内,郡县之数不定·就看泰州,仅江北地方,就有七郡十县,加广陵侯的封地,这十八处地方犬牙交错,大小官吏何以百千计。
有好处了,一窝蜂争相去抢,该做事了,又互相推诿·故而人员虽多,事情却堆积如山·”一席话说进了宇文彻心里,便道,“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了。”
谢渊吞吞吐吐,道,“君上,广陵侯他还有一句话……”·宇文彻道,“说·”·谢渊道,“他说,说‘好的学了就学了罢,坏处也学了十足’。”
说完垂了眼皮,口中嗫喏,“广陵侯也非恶意,就……心直口快……”·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道,“想来你是替他掩饰过了,他‘心直口快’,不是说朕‘沐猴而冠’,便是‘邯郸学步’罢。”
谢渊道,“没有没有,他也是随口提一句罢了·”·宇文彻沉默半晌,攥起手,指尖触到掌心疤痕,低声道,“他还讲过什么”·谢渊绞尽脑汁,总算想起几件琐碎小事,诸如“天气尚可”、“蛙鸣烦躁”、“海棠没有香气”之类,宇文彻听后,轻轻叹了口气,只说,“罢了罢了。”
送谢渊北上之后,宇文彻独自来到万寿宫··宫阙如故·梁间燕子往来忙碌,依稀旧时光景··人去楼空,只有几个宫女内监还在·有名眼熟的,宇文彻唤过来,皱眉道,“朕记得你,你叫阿耶,是不是”·阿耶忙道,“奴是阿耶。”
“朕记得……”宇文彻望着那个燕巢,“以前,他经常坐在这里看燕子,是不是”·阿耶立时会意,小心翼翼道,“是了,殿下他几乎每日都来看燕子。
有时也看看喜鹊什么的·”·“他除了看燕子,看喜鹊,还做什么”·阿耶结巴道,“就是看看……看看燕子,喜鹊,还有柳林里的黄鹂鸟。”
·宇文彻点点头,“你瞧着他看燕子的模样,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阿耶一时犹豫,宇文彻道,“你看到什么,就告诉朕,不必害怕。”
“殿下……不高兴罢·”阿耶绞动手指,“奴说错了,也许是高兴·要是不高兴,怎么会总来看燕子呢”·“这燕子有什么可看的”宇文彻自言自语。
他陪月奴看过几次,委实不解·陈望之似乎很担心这窝燕子·可是去年的燕子今年飞了回来,那个担心雏燕的月奴却已经离开了··“可能燕子会飞,有意思,殿下才看了又看。”
阿耶道··宇文彻嗯了声·燕子么,哪里的燕子不是燕子他捶了捶腿,想着要不要再忍气吞声一回,封赏高琨,图个皆大欢喜。
然而,才不到半个月,谢渊尚未到玉门关,泰州那边传来消息,气得宇文彻拍案而起,将手中朱笔扔了出去··光天化日,众目睽睽,陈望之当街杀死一人·“长进了,人也杀了,下一次是不是就举兵造反来杀朕了”宇文彻咆哮,“把他关起来,依律制裁”·第91章 ·死在陈望之手下的不是别人,却是王慧度的独子王遐。
泰州王氏乃江北大家,比起江北其他几家士族,态度不是那样决绝,宇文彻一直积极笼络,最近王慧度终于有了松口的迹象,答应赴建康“一览”·谁知被陈望之坏了事。
“他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故意行凶”宇文彻暴跳如雷,“快说”·崔法元连夜入京,此时跪伏在地,双手微微颤抖,“君上息怒,这事不怪广陵侯——”·“不怪他”宇文彻将一封奏报丢在崔法元面前,“广陵郡守刘劭之亲眼所见,陈望之无故杀人,一刀致命他已经坦诚罪行,倒是你,”他愤怒之下,一脚把崔法元踹了个趔趄,“朕怎么叮嘱你的好生看住他你倒好,你就在他身边,他这下连人都敢杀了”·崔法元道,“臣有罪,但刘劭之并未目睹实情……”·“实情”宇文彻喝道,“什么实情,难不成是王遐自己撞上陈望之的刀口”·崔法元道,“也,也可这样说。
君上,广陵侯的确事出有因·泰州城内的广陵侯府修缮完毕,臣请广陵侯去看一看·他本来不想去,高琨的小女儿非闹着要去玩耍,广陵侯心软了,就答应了……兼之近些日子长安公主心情抑郁,广陵侯也打算去探望公主。
不料,高琨的幼子突然发起热来,广陵侯就留高琨极其儿女在公主府邸先行医治·”·“那他老实待着便是,怎么会跑出去杀了人”宇文彻压住怒火,坐下想喝口茶,“继续说”·陈望之在陈安之府中坐了半日,觉得有些无趣。
数日不见,陈安之形容消瘦,仿佛大病一场,便劝慰道,“谢渊去行公务,你也不必如此记挂·”·陈安之道,“这一去不知几千里,说不定……”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陈望之道,“他人不就在建康来回也就三四日,怎地又不知几千里了”·“他派人传了信,说要出使乌昌。”
“乌昌”陈望之算了算,“那可真是有些路途·不过乌昌虽远,却没什么可担心的·乌昌国数十年前即被西凉吞并大半,国王退居锡水以西三百里,早已式微。
派谢渊去么,大约是行封赏之事·等他回来,也算功绩一件·”·陈安之含泪道,“我一想到乌昌二字,心里就乱跳·”·陈望之道,“不要怕。”
又劝慰半日,陈安之身体不适,就回房歇息·陈望之一时走不了,崔法元就劝道,“不若趁此时去看看侯府,工匠尚在,殿下有何不满意的指出来,让他们现修现改就是。”
陈望之推脱不过,横竖不远,就步行而去·他最恶出行大摆仪仗,只带了崔法元和两名小童·然而刚走没多远,天气骤变,暴雨倾盆,几人随意进了路边一家酒馆躲雨,那雨越下越大,汹汹不止。
陈望之立在窗前看雨,忽然前呼后拥又进来群躲雨之人,为首的正是王遐··王遐看到陈望之,眼前一亮,忙上前一拱手,笑道,“郎君好相貌·”·陈望之不欲搭话,点点头,刚要走开,王遐一把拽住他,崔法元登时暴起,挡在陈望之前面,道,“放手。”
王遐方及弱冠,也算唇红齿白,“你一介奴仆,这里没你的事·”根本不把崔法元放在眼里,又向陈望之挤眉弄眼,“敢问郎君名姓”·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淡淡道,“我姓陈。”
王遐道,“姓陈倒是没见过郎君·听口音,郎君是从建康来的罢”抓着陈望之的手腕,痴痴地盯着他瞧。
崔法元不耐烦,轻轻用力,将王遐推出三四步远·王遐大怒,白白的面皮涨得紫红,怒道,“你可知我是谁”·崔法元冷笑道,“管你是谁”·王遐自小横行泰州,哪里吃过这样的气,对左右啐道,“都死了任由他欺负我”手下爪牙立时蜂拥而上,将崔法元团团围住。
王遐则趁机抓住陈望之,涎皮赖脸地撩起他一缕头发,在鼻端嗅了嗅,道,“郎君可真香……”还去搂抱陈望之的腰身,边搂边道,“我王遐家中也是万贯之财,建康城的产业也有几处,你跟了我——”猛地就听他一声惨叫,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胸口鲜血直流。
崔法元赶忙将陈望之护住,陈望之手里握着柄短短的匕首,满目- yin -冷·那王遐抽搐几下,吐出一大口血,便再也没有了声息··“所以,广陵侯不是无缘无故杀人,”崔法元道,“王遐仗势欺人,动手动脚,要……要戏弄广陵侯,广陵侯一时激愤,情有可原。”
宇文彻咬牙切齿,“混账死就死了——”崔法元一愣,急忙改口,道,“是这个王遐先动手手脚——”·崔法元道,“臣亲眼所见,不敢有一个字的谎话。
如果臣向君上撒谎,战场之上,刀剑断折”·宇文彻点点头,“你起来罢,”语气和缓许多,“他杀王遐,虽说情有可原,但……但毕竟给朕惹了大麻烦。
他现在关在何处”·崔法元道,“原本要关进泰州的牢狱,然后解到建康·长安公主闻讯大怒,说什么也不肯·广陵侯现在公主的府邸。”
宇文彻道,“嗯,这样·他不能不罚,他那个侯府不是修好了么,就罚他禁足府中三个月,一步也不许出·俸禄么罚三年,食邑减半·另外,三日向朕上书一次。
你看住了他,他若是再踏出侯府给朕惹事,朕先砍了你的脑袋·”·崔法元道,“臣谨记·”·宇文彻又想起一事,“他那刀哪来的”·崔法元踟蹰片刻,嗫喏道,“那匕首,是章士澄的弟子张琦赠他所用。”
宇文彻蹙眉道,“召回张琦,朕会换个人去·你收了他的刀子,切勿再让他碰触这些杀人之物,听清楚没有”·第92章 ·陈望之禁足月余,虽然足不能出户,但逍遥惬意,犹胜往日,不知不觉间已至七夕。
这日清晨,高琨一路枪法习毕,朝阳喷薄,浑身上下大汗淋漓·高琨冲洗干净,挽了头发去见陈望之,陈望之正伏案书写,面前摊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头也不抬,道,“法护来了。”
高琨道,“殿下写什么”·陈望之挑起嘴角,道,“那位大可汗……”盯着字迹琢磨了片刻,“要我三日写一封奏疏给他。
明日便是三日之期·”·高琨两道浓眉紧紧皱起,他早知此事,仍是不悦,道,“他倒是了不起了惯会发号施令,变着花样折腾。”
陈望之摇一摇头,道,“法护·”·高琨满不在乎,“我可不怕他·”·“以前么,你当然可以不怕他,谁又怕过他然而如今主宾倒置,咱们变成了人家砧板上的鱼肉。”
陈望之提笔再写几字,“说过你许多次,你做事讲话一定小心些,天气热,他的火气必然大得很·”·高琨道,“他火气大得很我看他就没火气不大的时候。”
宇文彻下旨禁足陈望之,另外发了道诏书,用词极为严厉,高琨深感愤恨·陈望之却不以为意,只道那诏书写的顺畅,大约不是宇文彻本人的手笔··“你不是不知道,”陈望之一面斟酌字句,一面低声道,“死在我手下的那个登徒子,是王慧度的独子。”
高琨嗤之以鼻,“王慧度的独子又如何,便是王慧度,杀也就杀了·我当日不在殿下`身边,若我在——”·“若你在,你杀了王遐,这事倒也好办些。”
陈望之放下笔,将散落鬓边的几缕乱发撩到耳后,“你是博陵王的遗子,刚好趁此机会恢复身份,一来王慧度听到你的名头,有苦也只好往肚里咽·二来,宇文彻现在为拉拢江南士族和前齐的旧臣,拼命向他们示好。
这帮人大多吃软不吃硬,以怀柔手段徐徐诱之,久而久之,便也俯首称臣·博陵王在前朝广有人望,你兄高玢,”说着顿了顿,“高玢他素有声名·所以……”·高琨想起父兄,忍不住叹了口气,“我算什么苟且偷生,丢尽了高家的颜面。”
“博陵王一脉唯有你幸存,”陈望之重新提笔,“说起来,如果他封你做官,无论官职大小,你去便是·”·高琨低下头,轻声道,“我去了,父兄泉下有知,必定怪我。”
“怎么会,高玢可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心盼着你好·”陈望之手指微微颤抖,“只是你那时太小,虽抱有期望,却不愿苛待了你。”
高琨眼圈渐渐泛红,“我知道·”·一室清幽,阳光犹如碎金撒在青石砖上·高琨拉下竹帘,强笑道,“那他要我去看城门,我可不去。”
“不会,依我看,他要显示恩德……你的品阶不会低·”陈望之眯起眼睛,“去了得了俸禄,也好给阿怜攒嫁妆,阿智攒聘礼。”
说得高琨吃吃而笑,道,“才一丁点大,哪里计较到那样长远了”·“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陈望之写完最后一笔,嘟哝道,“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高琨没听清,问道,“殿下说什么”·“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陈望之打量着未干的墨迹,淡淡道,“可是这话么,也就骗骗没读过书的胡人。
为政以德”他的表情变得- yin -冷,“要论治国理政,德最为无用·”·高琨敬畏地望向陈望之,陈望之道,“他啊,早一日杀我,早一日放心。
他为了博个好名声,宁可左右为难,也不愿杀我·”推开笔墨,慢悠悠揉着手腕,“我本来就是个死人,杀了我,也不会有人知道·”·“殿下还活着,”高琨讷讷,“方才殿下不是劝我接受他的封赏那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陈望之一笑,“历来成王败寇,我是前朝的皇子,冲这个身份,他也该赶紧把我杀了,永绝后患·”·高琨一凛,“殿下是不是,”警惕地环顾左右,“打算……”·陈望之道,“同样的话,我跟他讲过。
我不会受他摆布,做不了他的傀儡·他根本没听进去多少,后来封我为侯,表面礼遇,其实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然而我这个残废人还能兴起多大的风浪他要提防的应当是那些心怀鬼胎之辈。
就说前段日子闹出来的风波……”·高琨忍不住嗤地一笑,“选秀”·陈望之点点头,道,“选秀是该选,但他这个选秀未免太憋屈了。
有人故意歪曲他的意思,这是坏他的声誉·他称帝才几年,根基不稳,觊觎这个位子的人全天下没有一万也有九千九·换个人早该查的查,该抓的抓,砍一批脑袋立立威风。
结果他优柔寡断,最后妃子也没选成,落了个两头空·”·高琨道,“满腹- yín -邪……可怜长平公主,被他霸占·”·陈望之抿了抿唇,也不接话,只道,“胡人游牧为业,即便建国,亦大多二世而亡。
西凉虽维系百年,但内部松散,部落依姓而居,各自为政·他治国毫无经验,故而不得不请了陈惠连这样的大儒扶持·”·“陈惠连归顺得倒快”高琨不屑,“他也是陈氏子孙,居然做出如此行径。”
“法护,你错了·”陈望之斜倚案几,眼神露出一丝寂寥,“你从北方过来,这一路上遇到的百姓,可有几人记得我陈氏”·高琨哽住,结结巴巴道,“那个,那是因为,因为——”·“父皇作孽太深,也是我朝运势已尽。”
陈望之抬起手腕,伤痕犹然,“宇文彻轻徭薄税,开辟河间荒地划归流民,只此两项,天下人心就归顺一半·”·“大家……大家还念着肃王啊……”高琨叹息,“我不止一次听人讲起,如果肃王还在的话……”·陈望之道,“但肃王已经死了。
既然死了,就不要再活过来·”·第93章 ·天气炎热,陈望之随意用过早膳,就将封起的奏疏递给崔法元·他同宇文彻实在无话可讲,便干脆从野史古书里挑几条荒诞不羁之说,或《诗》、《书》中的佳句警言,誊写了充充样子,偶尔填补一两句感言。
宇文彻从未批复·算算今日到了七月中旬,便抄了“七月流火”应景·《七月》中有“嗟我农夫”之句,陈望之想起宇文彻为休养生息,三十而税一,暗道,“此人妇人之仁,好歹也用对了一回。”
又想,“税高税低关我何事便是苛捐杂税,也与我无干·”·过了晌午,陈望之照例小憩·天气燥热,蝉鸣连绵不绝,陈望之伏在榻上,只觉身下滚烫如火烤,心内焦躁,“都说冰簟冰簟,哪里冰了分明是火簟”窗外竹篁纹丝不动,忽然听到廊下阿怜咯咯娇笑,“我会唱的。”
王辩道,“你会唱我不信·”·阿怜道,“我就会唱”·王辩道,“那好罢,你唱,我打拍子。”
娄简道,“郎君睡了,你不要胡闹·一会吵醒了郎君,他不会骂你,崔郎中可是要竖起眼睛骂人的”·王辩道,“那就小声唱,不要吵醒郎君。”
娄简道,“那是你撺掇的,挨打的时候你可要认,别推给我”·王辩道,“好好好,我认·”逗阿怜唱歌·阿怜哼了几个节拍,散漫不经,王辩道,“你不是说你会唱这可唱的不对。”
阿怜道,“我娘……我娘就是这样唱的·”·王辩道,“错了就是错了,我教你唱·”说完咳了声,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唱道,“陇头流水,流离山下。
念吾一身,飘然旷野·”唱一句,阿怜跟着学一句·半晌阿怜说道,“不对,娘不是这样唱的·你唱错啦·你听·”哼唱起来,这次流利许多。
陈望之闭眼倾听,突然心头一凛·阿怜唱的乃是凉语,所以王辩听不懂,以为她记忆有误·阿怜从头到尾唱完,笑道,“这样罢,我唱的对,你唱的也对。”
王辩道,“我却听不懂,要不你教我罢我给你剥杏核,你不是最爱吃杏仁”阿怜娇声道,“好·”又一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娥压着声音道,“阿弥陀佛,原来在这里”阿怜笑了片刻,响动乍然而至,大概陈娥抱了她去歇午。
四下登时悄无人声··然而陈望之翻来覆去,思绪纷乱,心道,阿怜的母亲既然教她唱凉语,大约是名凉女·高琨对妻子绝口不谈,只说当年高氏起兵之时他在秦州,高氏兵败,一名好心的斥侯偷偷传递消息,他连夜缒城而出,这才得以保全- xing -命。
“秦州向北,过云州即到凉地·他由北而来,与凉人通婚不足为奇·”阿怜天真,常在他膝下玩耍,常常问“娘睡着了,何时醒来”,陈望之哑口无言,敷衍而已。
想起阿怜,又想起阿智·阿智极为瘦弱,九个月了,才刚刚学会爬行·又由阿智想到狸奴,“那孽种身体倒是康健,长安说他已经学着走路,看来宇文彻没有虐待他。
但以后可说不准,”翻了个身,闭眼思索,“若我能多活三年五载,宇文彻有了新子,就让长安去问一问·他如果嫌弃孽种累赘,就放他出来·我带他出家,一生远离俗世纷扰,也算清静逍遥。”
胡乱想了几遭,忽然觉得自己分外可笑,“陈望之啊陈望之,你口口声声称他为孽种,连看也不看一眼,如今又想起他来,当真虚伪·再者,即便宇文彻厌倦,也断不会将他交给你。”
回味一番那道诏书,默然道,“宇文彻心目中的月奴不会杀人,我偏杀了一个·想来幻象打破,气得吐血却仍下不去手杀我,简直愚蠢至极·”·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胸口仿佛压了千钧巨石,横竖无法成眠,陈望之干脆起身,取了团扇走到窗边。
那团扇以白绢做成,无字无画·陈望之一时兴起,提笔写了个“陇”字,不由怔住··陇头流水,流离山下·阿怜稚嫩的嗓音在脑中盘桓,陈望之将团扇放到膝头,默默望着竹篁,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有了人声·陈望之十分无趣,唤娄简进来奉茶·娄简手脚麻利,奉上茶来,看到团扇上的字,愣了愣,道,“郎君写的,可是个‘陇’字”·陈望之道,“不错。”
光秃秃地只有个“陇”字不甚雅观,干脆因错就错,补了两句诗,诗曰:“陇头水已断,黄泉讵可知·”念了遍,道,“颓丧·”娄简羡慕道,“不颓丧,郎君的字真好看。”
陈望之失笑,指着扇面道,“这算好看比我当日写的差得远·我现在手废了,姑且算是‘写’而已·若论写字——”忽见燕群上下翻飞,“快下雨了罢。”
娄简道,“闷了好几日,也该下雨了·”·陈望之道,“我很小的时候,有一日也是这般闷热的天气·我坐在窗前看燕子,不知它们急急忙忙地做什么。”
娄简道,“燕子低飞要下雨,也许没什么道理,就是觉得热了,飞得快凉快些·”说得陈望之笑了起来·这时宋僧孺走了进来,肥肥圆圆的脸上满是汗珠,不住搓手。
陈望之道,“何事”·宋僧孺道,“这个……是公主府上派了人来……”·陈望之皱起眉头,道,“我禁足期间谁也不能见,公主是清楚的。
她既派人来,应是出了大事·”·宋僧孺为难道,“臣也不敢乱传话·就是,就是……”一语未毕,崔法元匆匆忙忙穿过连廊而来。
陈望之起身,道,“郎中令,公主生病了”·崔法元道,“公主她——是病了·”·陈望之登时出了一身冷汗,“长安生什么病我要去瞧瞧她。”
被崔法元拦住去路,“殿下公主的病……没大事,就是有些焦虑·”陈望之心下疑虑更甚,道,“让她府中的人过来见我。
没大事么,问一问也能安心·”·来人乃陈安之身边的侍女琼树·陈望之道,“公主派你来,想必有事·”·琼树战战兢兢,偷眼一瞥崔法元,道,“没,没什么。
奴这就回去·”·陈望之喝道,“没大事派你来你说,不必忌惮·”·琼树咬了咬牙,猛然拜倒,“殿下救救公主罢都督要死了,公主,公主也要随他一道去了”·崔法元道,“胡说什么”·陈望之怒道,“你住口琼树你来讲,谢都督出什么事了”琼树一边哭,一边讲,原来谢渊出使乌昌,甫一过锡水就被乌昌国出兵扣押。
“那什么国一直往东边来,说,说要杀了都督·除非……除非……用公主的兄长去换·公主左右为难,一心寻死·殿下,”琼树哭道,“殿下能不能想个法子出来公主好容易有孕——”·“长安有孕了”陈望之又惊又喜,“好,那我就放心了。”
浓云低垂,暴雨将至··陈望之毫不犹豫,“我即刻赴京,求他·”·作者有话要说:“黄泉讵可知”改自徐陵《别毛永嘉》。
第94章 ·轻雷一动,万千雨丝急坠·俄而云破天霁,蛙鸣蝉唱,尽落斜阳··陈望之立在廊下,他来得匆忙,鞋袜尽- shi -·车马驶过铜驼道,虽是盛夏,风雨交加,只觉遍体生凉。
倏然睁开双目,帐篷外隐约有金属撞击的沉闷响动·这里不是江南,陈望之卷起貂裘,将自己紧紧裹在其间——- yin -风的低吼尖锐而怪异,平沙簌簌滚地。
尘隐大漠,月冷霜寒··也就刚过子时,陈望之在心内计算了时辰,合上眼皮,再度沉沉睡去··出乎意料,宇文彻只犹豫了片刻,便答应了陈望之的请求。
情势比预估的还要危急:三月前乌昌国王葛巴里暴毙身亡,新王甫立,未出几日,再度莫名横死·这下乌昌国内再无皇子,立时大乱·最后拥立了一位新王赫巴托。
赫巴托据说是葛巴里的外孙·那葛巴里在位时曾向宇文彻进书,表达归顺之意·此番乌昌王新立,亦上书请封·于是宇文彻派谢渊做使臣前往乌昌·谁料刚过锡水,乌昌的人马就将谢渊一行包围,谢渊力战不敌,重伤被俘。
乌昌更是趁机向西推进,大肆劫掠善宛国,以致死伤数千之众·凉军与乌昌交战,亦节节败退·乌昌攻占金昌郡,直逼云州··“若是占了云州……”宇文彻喃喃,盯着地图。
烛火摇摇晃晃,映着他黯淡的面容·不到一年功夫,宇文彻瘦了,容颜憔悴,两鬓星星点点,完全不是陈望之记忆中意气风发的模样·突然咳了几声,秦弗忙上前搀扶。
宇文彻摆摆手,哑声道,“你们下去备膳罢,朕同沈卿、广陵侯在这里说话·”秦弗带着宫人退了出去·宇文彻用手指点了点善宛,苦笑道,“朕是一万个没想到。”
善宛扼守咽喉要道,乃西域门户·沈长平道,“君上亦不必如此忧虑,云州有西海王镇守,理应……”·宇文彻笑了一笑,低低咳嗽。
方才觐见之前,秦弗前来迎接,对沈长平道,“君上为了乌昌那事,忙了不知多少个昼夜·一着急肺火旺,咳得厉害·”陈望之未及进殿,忽然听到几声重重的咳嗽,心头突地一跳,正是宇文彻的声音,微微抿了抿下唇,却有个女子的声音絮絮响起,说的乃是凉语,语调婉转绵密,不过音量甚低,根本听不清楚。
及待进了内殿,绕过屏风,只见宇文彻穿着中衣,披了件浅褐色的外衫,靠在榻上,案前堆满了文书,榻边坐着一个女子,容貌秀美,一双眼睛顾盼含情,着素纱圆领袍,衣饰装扮皆从凉俗。
这女子见人进来,神色几分惊惶,几分羞涩,慌里慌张地用凉语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其实,乌昌所谓要你去换大谢,也就是个引战的由头罢了。
想来……想来卿也明白·”·陈望之稳住心神,道,“明白·但还是我去最为妥当·”·宇文彻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道,“不去也不妨事,朕会倾尽全力去救大谢。”
陈望之道,“来建康的路上,我已经前后思量过了·”·宇文彻似乎笑了笑,“嗯,思量过·”·陈望之转过脸,烛光下的地图模糊不清,博山炉吐出龙诞沉沉的香气。
泰州到建康百里之遥,他冒着疾风骤雨一路反复算计,考虑与宇文彻见面后的种种对策,越算便越没有胜算·宇文彻未必愿意见他,更不要提答应·陈望之在泥泞中跋涉时想起最后一次,在紫极殿中,宇文彻用力将他推开,因为愤怒表情扭曲,“朕不想再看到你——我当着上天发誓,与你老死不复再见。”
“我想,让我去换谢渊,作为、作为试探,比较妥当·”他甩开思绪,努力保持冷静,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何必再想·“我去了,要是乌昌老老实实还回大谢,那是最好,之后陛下再发兵攻打,没有后顾之忧。
要是乌昌不肯归还大谢……就说明事情确无回转余地,陛下直接发重兵压境,也没有后顾之忧·”·宇文彻突然道,“朕亲征乌昌也未尝不可。”
这下连沈长平都吃了一惊,“君上——”·“亲征是下下策·”陈望之向后悄然退开一步,离宇文彻稍微远了些,坚持道,“由我去换谢渊。”
宇文彻松口了,“卿思量清楚了”·陈望之躲在地图的- yin -影中,沉声道,“清楚了·”·宇文彻道,“那你去了,若是回不来,也不要怨朕。”
陈望之道,“我自己选的路,谁也不怨·”·陈望之翻了个身·八月底,云州便已如初冬·他搓了搓手,从枕下掏出一柄匕首,首柄雕刻成狼头的形状。
陈望之摩挲着狼头,吐了口气,在黑暗中默默理顺形式:善宛国位置紧要,乌昌掌控善宛,进可攻,退可守;趁势攻下金昌,进逼云州·现在乌昌气焰正盛,而凉军却不断败退。
一旦云州失守,向西,乌昌可犯凉国龙城故地,向南则是秦州陇西沃野千里·若陇西落入乌昌手中,跃马黄河南侵江南不过瞬息之间·一年之前,乌昌在西域诸国中尚属末流。
数月而已,即威逼云州,隐隐有横扫中原之势··那狼头雕刻得极为精致,临行前,宇文彻让沈长平将这柄匕首交给他·陈望之原以为见了面二人会针锋相对,然而会面短暂而平静。
他躺下把匕首抱在怀里,拉上貂裘,下意识嗅了嗅,没有任何熏香的气味··或许看开了,便不再会有怨恨·陈望之抱紧匕首,宇文彻的面容渐渐模糊,眼前浮现出另一张飘忽不定的脸,犹如魔影。
乌昌进攻的路数他太熟悉了,蜷起腿,陈望之咬紧牙关,仍禁不住一抖··……土浑··第95章 ·陈望之坐在帐中,就着崔法元的手,抿了口乳茶。
坐在主位的宇文隆眯起眼睛,待崔法元出去了,才脸上堆笑,道,“广陵侯,军中没什么可吃的,真是辛苦你了·”·“西海王客气了·”陈望之回之一笑,口中尚残存丸药的苦味,不禁咳了两声。
宇文隆立刻大惊小怪,“广陵侯怎么咳起来了怕不是伤风了罢”一叠声叫道,“铁弗,铁弗”起身踹了侍卫一脚,喝道,“就会愣着还不快去把铁弗喊回来”·“铁弗”说的是崔法元,大约是他的本名。
陈望之道,“我没什么事,让他去忙便是·”宇文隆半是埋怨,半是讨好,凑近道,“哪里的话,他忙也是乱忙·再说,君上派他来,就是侍奉广陵侯的。”
又凑近了些,皱眉道,“这大老远的来,怎么就带了件杂毛的”陈望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大氅,灰白黑毛色斑驳,确实算不得上佳,便道,“这是陛下赐的,穿着很是暖和。”
宇文隆道,“哎呀,君上也真是小气广陵侯这般人才,应当赐那白狐狸毛的披风·我们凉人的猎手,只有打到纯白的狐狸,才算得上第一流的猎手。”
陈望之故作惊讶,“原来如此……西海王英姿勃发,听闻怀有百步穿杨之才,想必打到过不少白狐狸罢”·宇文隆面露得色,“打到过,打到过。”
一屁股坐到陈望之身边,搓了搓手,道,“我还小的时候,就喜欢打猎·君上打小就被送到各处做质子,他就不曾学会打猎·我啊,最开始追着猎物满地乱跑,打打兔子、野鸡,后来就打麂子和鹿。
这白狐狸最是难捉,用箭呢怕伤了皮毛,所以——”这时崔法元从外走了进来,宇文隆立刻换了副表情,一本正经道,“铁弗,你要好生侍奉广陵侯。
这可是君上亲自嘱咐的·”·崔法元低声道,“明白·”·宇文隆哼了哼,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展开几封军报·过了片刻,命侍卫在火盆内多加炭火,放到陈望之腿边。
陈望之拱手道,“多谢西海王处处照拂,只是我来云州已有数日,谢渊他……”·“不着急广陵侯风餐露宿的赶了一路,刚才还不住地咳嗽,还是先养好了身体,才能琢磨别的。”
宇文隆呵呵笑道,“可惜现在打仗,天气也冷了下来·要前个月来,我便带广陵侯出城看看焉支山、居延泽,兴许还能打几头猞猁,剥了皮做衣裳·打不到猞猁,青羊也是好的,肉质肥嫩,吃了补身体。”
陈望之点点头,淡淡笑道,“那就再等等罢·”·到达云州之后,陈望之发现,西海王宇文隆似乎隐藏着什么秘密··宇文隆是宇文彻最为信任的兄弟之一,起初派他驻守黑水城,接着因平叛拓跋氏有功,擢升为西海侯。
前不久更是一跃而为西海王,统领西境·宇文隆为人豪爽,把宇文彻这位君上挂在嘴边·然而陈望之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并不是如表面上那般单纯·原本驻守云州的云州都督独孤晖的脑袋挂在云州城头,据宇文隆说,独孤晖“临阵脱逃”,他依照军中的律法,杀了他以儆效尤。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他一跑,后面的兵就跟着乱跑·跑来跑去,金昌可不就丢了·”宇文隆眉飞色舞,“我一生气,一刀便把他脑袋给割了”·陈望之曾闻独孤晖之名,其人作战勇猛,抗击齐军极为顽强。
但他只是在心中盘算,脸上露出惊讶神色,附和道,“西海王当机立断,在下佩服·”·“这算不得本事,杀个小贼祭刀罢了·”宇文隆爽朗大笑,“本王觉得与广陵侯甚是投缘——”·“广陵侯。”
宇文隆忽然开口,打断了陈望之的思绪,“我有件事,愁的很哪·”不住唉声叹气,“从昨天就开始犯愁你说这要是贻误了军机……”·陈望之转向宇文隆,道,“西海王为何事发愁”·宇文隆道,“咱们不是要把谢都督抢回来么你别着急,乌昌说要你去换,那怎么可能君上可心疼你,绝对舍不得。
我若是真用你换了谢都督,就算广陵侯没伤到一根头发,回头我也得被君上剁了脑袋挂在城门上头·所以,我琢磨着直接打一仗来得痛快……你们齐人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君上让我们好好读你们齐人的书,我日日读天天背……”七零八落,漫无边际地扯了好一通,才道,“我啊,派了几队人马去捉几个乌昌人来问个究竟。
他们在金昌里埋伏着多少人,我可不知道·这一口气就抓了五六个,结果从昨天抓回来就开始问,他们死活不说·唉我也是愁死啰。”·陈望之蹙眉,心中暗暗琢磨宇文隆的意思。
他听说当初宇文隆参与过荡平土浑一战,以他与宇文彻的关系,极有可能知道自己被囚于土浑宫中;且听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每每若有所指,一会“君上心疼你”,一会“君上爱重你”……越发起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死活不说的话,也是没什么办法了。”
宇文隆大声叹气,忽然道,“铁弗,你说该怎么办”·崔法元道,“臣不清楚·”·宇文隆道,“这左问不出来,右问不出来,看来也是天绝谢都督的- xing -命了”·陈望之道,“话也不能这样讲。
既然乌昌点明要用我去换大谢,那换了便是·我千里奔赴云州,就是为了此事·也禀明了陛下——”·“使不得使不得,”宇文隆直摇头,“这如何使得广陵侯,我们君上那是用心良苦。
不让你来罢,你肯定不高兴·你一不高兴,君上就不高兴·君上为了让你高兴就同意你来了,可他也就是说一嘴,哪里真舍得你去换谢都督呢……唉,也是我无能。
这样,明天再去抓几个乌昌人问问罢·”·陈望之心道,他目的不纯,只是狐狸尾巴露出一半,看不出他的目的·一不小心,不要说救出谢渊,说不定- xing -命都要交待在此处。
我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意欲何为·便道,“西海王,问不出来,也可能是没用对了法子——这军务紧急,既然他们不肯说,那就得用刑·”·宇文隆道,“用了不管用”·陈望之略一沉吟,“没有用,想来是法子错了。
我也在军中待过,不如让我一试·”·第96章 ·九十六·六个乌昌人一字排开跪在地下,双手被缚·其中有一名女子,十八九岁,满脸泪痕,另有一名少年,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单薄瘦弱,在风中瑟瑟颤抖。
宇文隆道,“就是这几个怎么问也不肯讲·”·陈望之里面穿着裘服,外罩大氅,仍觉得寒意刺骨·他打量着这几个乌昌人,道,“看他们装扮,不像兵卒,而且还有个女人……”·宇文隆道,“广陵侯有所不知,乌昌本来人就没多少,所以人人都是兵卒,除了大肚子的孕妇,连那老弱残幼也要上阵。”
陈望之叹道,“既然没多少人,还不懂得休养生息的道理,这是上天要灭亡乌昌·”一阵风起,他咳了几声,宇文隆关切道,“广陵侯没事罢要不然先回去歇息——”·“不必,老毛病了。”
陈望之向宇文隆露出笑容,“问出想问的,我再去歇息不迟·”·宇文隆皱眉道,“这动刀动枪的,原本不想劳动广陵侯,我也是无计可施,脑袋笨,想不出法子。”
陈望之静静地听他唠叨了半晌,方慢慢道,“西海王,可有通译”·“有,来,把通译带过来·”宇文隆一挥手,两名通译走上前来,给宇文隆跪下,以手握拳,在胸口捶打了三下。
陈望之知道,这是胡人表忠心的礼仪·当下也不多言,对通译道,“告诉他们,赶快把金昌的情况讲出来,诸如有多少乌昌的兵卒,马匹,粮草,饮水·乌昌的统帅又是谁……都问一遍。”
通译点了点头,对那几名乌昌人连比带划地讲了片刻,那乌昌人盯着宇文隆,只是用力摇头·通译苦着脸,道,“他们说,不知道·就、就算知道,也不会告诉我们。
他们都发过誓,如若背叛,死了就要下地狱,在地狱中当饿鬼,没饭吃·”·陈望之道,“你再问一遍,告诉他们,如果不讲事情,我现在就让他们下地狱。”
通译连忙把陈望之的话讲给那几个乌昌人听·乌昌人你看我,我看你,俱是摇头不止·那名少年怯怯地望向陈望之,死命咬住嘴唇·陈望之道,“那好,既然不愿意,我也就不强求了。”
对宇文隆道,“西海王,借一名侍卫给我·”·宇文隆道,“广陵侯尽管用看中谁便用谁,不必客气·”·陈望之唤过一名带刀侍卫,问道,“我讲的话,你可听得懂”·那侍卫道,“听得懂。”
陈望之道,“好·”对通译道,“你对他们讲,因为他们不听话,所以,我要将他们的舌头割去·”·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通译嘀嘀咕咕讲了一通,那几个乌昌人虽然惧怕,但仍是摇头。
其中一名较为年长之人说了几句,通译道,“他说,你杀了他们,他们也不会怕·没有背叛誓言,死了也会进入西方极乐世界享福·”·陈望之道,“好。”
招招手,向侍卫道,“你,去把他的舌头割掉·”指的正是那名年长的乌昌人·侍卫道,“得令·”走上去把那乌昌人拖出队列,其他五名乌昌人惊慌失措,陈望之森然道,“不说话,就割舌头。
反正这舌头他们留着也无用·”侍卫再不犹豫,那乌昌人牙关紧咬,喉中呜呜做声,陈望之冷笑,“怕了”唤过另一名侍卫,“去帮他。”
那名侍卫上前,卡住那乌昌人的下巴,扯出他的舌头,只见一刀下去,鲜血四溅·那乌昌人大声惨呼,满地翻滚,口中血流如注,没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再也没了声息。
剩下的乌昌人愤恨地盯着陈望之,嘴里念念有词,陈望之问通译,“他们说什么”·“他们……”通译脸色惨白,其中胆子较小的那个两手如筛糠般哆嗦,“他们,在、在诅咒……”·“诅咒我生平最不怕的就是诅咒发誓。
若是诅咒发誓有用,何必征战·大家靠嘴吃饭不就好了·”陈望之道,“问问他们,可愿意讲了”·通译额头满是冷汗,道,“他们不愿意。”
“好,有骨气·那就一个个来·”陈望之目光在剩余几名乌昌人脸上转了一转,“喏,那个·”侍卫拖出那人,又砍掉了他的舌头。
那人浑身抽搐,过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次断了气·队列中的乌昌女子直接昏了过去·那名乌昌少年眼见着两名族人惨死,恐惧地瞪大眼睛,却竭力挪动双腿,试图将那女子挡住。
陈望之轻轻颔首,“还是不说,好,是我小瞧乌昌人了·那么,这次……就你罢·你们砍得时候慢一些,多砍几块·对了,那女人……那女人就留下罢,留作军中消遣。
把她拖出去·”侍卫相视一笑,拽开少年,就要去拖那名女子·少年剧烈挣扎,但他年少体弱又被绑住,哪里是侍卫的对手·一个侍卫踹了他一脚,另一个- yín -笑着抓住那女子的腿。
少年突然尖叫起来,拼命扭动,语速极快,通译喜道,“他说……放过他姐姐,他愿意说”·“早知如此,何不如早早开口,也免得受苦。”
陈望之道,“让他说,你们记下来·”通译问一句,少年答一句·他因为不愿打仗,全家从金昌逃出来,其实也只记得个大概的情形·宇文隆抚掌大笑,“别看他知道的不多,却帮了我大忙广陵侯,真有你的”·陈望之道,“西海王仁义之师,不愿动用酷刑,故而这几个乌昌人嘴硬,不肯讲出实情。”
宇文隆呵呵而笑,“哎,我用是用了,就是打一打骂一骂,也没什么新鲜花样·既然问出来了,这金昌想来十拿九稳·”·陈望之道,“能对西海王有所帮助,也不枉我来这一遭。”
眼角瞥去,见那两名侍卫死死盯着那女子不放·再偷眼四顾,周围的兵卒,个个摩拳擦掌,甚至有打量那少年的·陈望之垂下目光,那女子瘫倒在地,衣衫不整,脸上有几道抓痕,想来羊入虎口,昨天就已惨遭蹂躏,而宇文隆也根本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便道,“西海王,可否借我宝刀一用”·宇文隆道,“当然可以。”
抽出腰间圆刀,递给陈望之·陈望之一步一步走向那少年,少年好像明白自己上当,眼中流下泪来·陈望之举手就是一刀,那刀锋利无比,顿时人头掉落,血扑了陈望之一身。
他晃了晃,又砍死那名女子,这才捧着刀,对宇文隆道,“脏了西海王的刀——”·“哪里的话,”宇文隆收刀入鞘,扶住陈望之,“广陵侯体弱,这血腥味儿受不了。
来人,把那两个也杀了,拖出去喂狗·”陈望之苦笑,“我也是没用,以前……”说着,面露惆怅·宇文隆道,“你身子弱,就不要勉强嘛君上也是这个意思。
其实问不出来就问不出来,我再去抓几个也不麻烦·”陈望之叹口气,道,“西海王有所不知·如今我这样的名声,要再不立些军功,怕是——”·第97章 ·九十七·当日陈望之决定远赴云州,宇文彻便将册封广陵侯的旨意明发了下去,又另封为抚西将军。
这下可谓引发轩然大波,陈望之一任人言啧啧,充耳不闻··“也无需想太多,”宇文隆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什么军功不军功的,你这样胡思乱想,回头又瘦了……君上才担心呢。”
陈望之唯叹息不已·黄风卷起血腥,乌昌人的尸体被拖了下去,留下一道浓重的血痕·他佯作头晕,回到自己帐篷躺下·沉重的脚步声不断在账外逡巡,兵士呼喝,依稀传来几声惨叫。
仔细一听,却又为风声吹散,没有半点痕迹·他紧紧蜷缩起来,不知不觉间,便朦朦胧胧地睡着了·等从黑沉的梦境中苏醒,帐篷内一小团火苗噼噼啪啪地燃烧着,四野静谧,恍若无人。
陈望之在迷蒙的暗夜中睁着眼睛,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一一从脑海中飞掠而过·宇文隆不对劲,他抓紧披在腰间的那条貂裘,凝神思索,是宇文彻串通他最信任的弟弟来试探他么担心他造反……·“殿下。”
崔法元忽然开口·陈望之一惊,就听崔法元道,“殿下醒了,请起来服药罢·”·陈望之嗯了声,披衣坐起·喉中干渴,崔法元端了水,滋味清甜。
他就着水服下两颗丸药,缓了片刻,低声道,“几时了”·“离天亮还早得很·”崔法元道,向火盆内添了几块木炭··“这水不是井里的罢,”陈望之殊无倦意,抱了那貂裘入怀,理了理风毛,道,“云州井中之水,尝起来又咸又苦。”
崔法元道,“山上的雪水,尝起来不咸也不苦·”·陈望之盯着那团小小的火苗,声音愈发低了下去,“‘铁弗’是什么意思”·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崔法元沉默许久,道,“胡人与凉人的孩子,就是‘铁弗’。”
陈望之喃喃,“胡人·”·“在殿下眼中,胡人、凉人,都一样,都算不得人·”崔法元讥讽地笑了声,他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虽然都算不得人……但胡人与胡人之间的确也有不同·”·“这个世道,不把自己当人看,可能活得更舒坦些·”怀中的貂裘染上了一层炭火的气味,陈望之咳了两声,“我也算不得人,你与我,彼此彼此。”
崔法元没再回应·陈望之摸着貂裘,忽然想起宇文隆告诉他,宇文彻当初在龙城如何发迹·宇文彻做质子时极为窘迫,回到西凉后,既无母家支持,父亲亦不喜爱,朝不保夕。
不过他高大英俊,颇受龙城的贵妇喜爱·“沮渠大妃是谁”·“那些传闻,劝殿下半个字也不要信·”崔法元有些恼怒,“有些人,别有用心,编出种种谣言诋毁君上的声明。
君上同沮渠大妃没什么关系,她比君上年长十几岁——”·“我只是想问一问,这位大妃是不是貌美·”陈望之淡淡一笑,“你想多了。”
崔法元哽住,“这……”·“听说她是西凉出名的美人,只是命薄,早早死了丈夫·后来再嫁,丈夫又战死·后来沮渠王不信邪,非要娶她,结果……英年早逝。”
“殿下既然清清楚楚,那还问什么”·陈望之道,“美人么,我自然心向往之·你难道不喜欢美人么”·崔法元赌气道,“喜欢是喜欢,但外表再美,内里毒如蛇蝎,也不能称之为美人。”
陈望之低头笑道,“你这样忠心于他,是为了什么”·崔法元道,“说了殿下也不会明白·”·陈望之道,“很久以前,宇文彻在齐国做质子。
我差不多忘了他那时的样子,依稀记得,似乎个子极高,说话结结巴巴,总偷偷摸摸地躲在树后面,不知做什么·”·“君上光明磊落,绝不会偷偷摸摸地躲在树后面。”
崔法元给火盆添了新的木炭,将火苗挑的旺盛·陈望之道,“他躲在树后面,若是高琨的兄长看到了,便会追着他打·”·崔法元冷哼,不屑道,“仗势欺人。
君上那时只有一人,怎可能打得过你们·”·“是啊,”陈望之感慨,“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终有一天,他会取我陈氏而代之·——我说这些,你听在心里,想必很生气罢。”
崔法元道,“君上命我保护你·如果你出了事,君上就会杀了我·”·陈望之侧过脸,望着那堆越烧越旺的火苗,“……那你还不快跑”·“跑”崔法元嗤笑,“跑到哪里去哪里都不把我当人看,唯有君上。
我这辈子跟随他,下辈子还要继续跟随·”·陈望之不置可否,道,“这辈子先过完再发誓罢·”·翌日清晨,乌云如铁铅,层层堆叠,掩住了焉支山的面目。
陈望之在帐中发呆,内心微微有一丝焦躁·云州地势开阔,出城向西,平原一望无垠·而据那几个逃出来的乌昌人讲,金昌城内的粮草仅够十余天,兵马几百人,完全不合常理。
宇文隆手下兵强马壮,逾三万之数,如何被小小的乌昌国逼得一退再退他空有将军的头衔,手下却无一兵一卒·要是有三两百人,他自己就带兵去一探究竟。
陈望之站起来踱了几步,不小心踢到火盆,登时火星飞溅··“殿下,”崔法元走进来,面色极为凝重,“西海王请你过去·”·陈望之看了眼崔法元,“何事”·崔法元道,“谢都督……找到了。”
宇文隆趁夜色包围金昌·金昌城中的乌昌兵卒只顾酣睡,死到临头都无知无觉·“砍了几百个脑袋,”他喜滋滋地掰着手指,“可惜乌昌王跑了……没抓住他,等下次一定剁了丢进锡水喂鱼。”
帐中有十余名将军,皆紧紧盯着陈望之·其中有一名旧齐的将领,名唤左荣,面露不忿·宇文隆一鞭抽过去,左荣脸上登时鲜血直流·“别理他们,”宇文隆把左荣撵出去,又打发走了其余将领,笑道,“他们不懂事,广陵侯莫怪。”
陈望之摇摇头,宇文隆用力搓了搓手,忽然收敛了笑意,道,“那个,广陵侯啊,谢渊谢都督……找到了·”·“找到了”陈望之睁大眼睛,“在哪里”·宇文隆为难地拉长了脸,“死了。”
第98章 ·谢渊似乎已经死了数日,尸首膨大溃烂,血肉模糊,一张脸更是遍布伤口,面目难辨·陈望之难以置信,问看守的兵卒,“这当真是谢渊”·“唉,发现的晚,都怪我。”
宇文隆擦擦眼角,“谢都督的尸身还是从土坟里刨出来的,乌昌的那帮贼说,谢都督宁死不屈,拷打了十多日才死……他们为了逼问,削掉了他的耳朵鼻子,就这样谢都督都不松口,真是条汉子。”
“谢渊,谢渊死了,”陈望之退了几步,自言自语道,“那,那我妹妹可如何是好”·“公主也是可怜,谢都督人品相貌,在咱大凉可是数一数二的。”
宇文隆唉声叹气,忽然扬起脖子,喝道,“你们这群蠢奴,还不过来好生搀扶广陵侯”亲自扶住陈望之的手臂,低声道,“也不要太过伤心了,这都是命中注定,谢都督生下来,老天就给他安排好了这日。
谢都督这是回天上享福去了……”·陈望之咬牙道,“可怜我妹妹青春年少,才不到二十岁——”·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这算什么”宇文隆搀着陈望之一步一步离开,向中军营走去,边走边劝,“公主年轻,那就请君上再许一个夫婿。
公主是广陵侯的亲妹,身份尊贵,再嫁有何难广陵侯宽心,身子重要·”絮絮叨叨·陈望之口中称是,心里却愈发起疑:那尸体面目全非,何以断定就是谢渊如果乌昌国要求以他来交换谢渊,那又何必置谢渊于死地再者,金昌陷于乌昌之手,久攻不下,折损兵将无数,怎么他来了没多少时日,这金昌城便旦夕间攻了下来,简直易如反掌又听宇文隆道,“殿下也不要多虑,这金昌能攻得下来,多亏了殿下的手段。
若不是拷问出城内的情况,咱们还不定什么时候才能杀进城去呢”·陈望之轻叹,道,“西海王言重了,我一个前朝的败军之将,能有多大功劳。
还不是仰仗西海王的威势·”·“瞧这话说的,”宇文隆呵呵大笑,“你有功,我也有功,咱们这么费劲,还不都是为了君上么好了好了,广陵侯可不要再谦虚。
我这就让手下那群文人写封信送到建康,在君上跟前夸一番广陵侯的本事·君上一高兴,说不定就升你做广陵王,咱俩可就平起平坐了”·陈望之蹙眉,拱拱手,道,“多谢西海王。”
宇文隆道,“是不是不舒服脸儿白得跟那什么似的——铁弗快送殿下回去歇息·要是少了根毫毛,看君上不扒了你全家的皮”·陈望之点点头,任由崔法元扶着,脚步虚浮,拖着腿慢慢挪动。
这一路走,一路所见皆是凉兵,没有一个齐卒·他心里稍微有了底,回到帐中,忽然问崔法元,道,“那个左荣,你可认识”·崔法元道,“不认识。”
陈望之当年领兵时,左荣只是名武骑常侍·品级下等,但作战极为勇猛·陈望之坐在火盆旁取暖,耳闻号角声呜呜不绝,心道,这西海王行事貌似粗犷,实则狡诈。
什么乌昌国,八成是他里应外合欺骗宇文彻·想到临行前宇文彻对他再三保证宇文隆可信,不禁暗暗冷笑,宇文彻啊宇文彻,你在千里之外,坐在高高的宝座之上,自以为手握权柄,可高枕而无忧;哪里知道国境虽大,实则摇摇欲坠。
胡人掌权往往二世而亡,看来你连这一世都坐不稳当·又念及狸奴,想那孽种流着一半凉人的血,但究竟并非他所能选择·陈望之伸手在火盆上晃了晃,火苗忽地高高窜起,映照着他的脸,忽然冷,忽然热。
到了夜里,陈望之辗转反侧,委实难以入眠,眼前总是闪过谢渊尸首那张溃烂的面孔,又想起陈安之,以前夹在他与谢渊之间左右为难·“我对长安太刻薄了些,”他用力抓住身上的貂裘,手腕隐约传来酸痛,“她不过一个小小女孩,我作为兄长,顺着她的意又能如何如今谢渊生死难料,那尸体即便不是谢渊,谢渊大约亦凶多吉少。
长安好容易得了个品貌俱佳的夫婿,又怀了孩子……谁料命薄至斯”且想起那时在台城中,陈安之喜爱狸奴,抱着爱不释手,“我曾呵斥她,喜欢那孽种不若自己生一个。
如今她有了孩子,可却失去了夫婿·”越想嘴里越是发苦,“长安也罢,她腹中的孩子也罢,狸奴也罢,皆可怜可叹·我罪有应当,然而他们做错了何事,竟要受这般苦楚”正似睡非睡,脑中模模糊糊闪过少年时的宇文彻,躲在树后,踮起脚尖,伸长头颈使劲瞧他,那神态如此专注,连鼻尖蹭了泥土也顾不得去擦拭。
猛地心念电转,想起那两条白狐狸皮不知被他放在何处·努力想了又想,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忽然听到脚步声在帐外逡巡·陈望之侧卧着,那脚步声犹如擂鼓,声声敲在心头。
果然片刻后宇文隆扬声道,“广陵侯——广陵侯可睡下了”·此时已近午夜,宇文隆明知故问·陈望之没有起身,装作虚弱无比,对帐内的崔法元道,“铁弗,可是西海王来了”崔法元警醒,早一跃而起,道,“西海王,广陵侯睡下了。”
那宇文隆却好似没听见,一挑帘子走了进来,搓着手讪笑道,“睡下了——哪儿睡下了铁弗,你这嘴里便是没半个字的实话。”
第99章 ·陈望之道,“我刚刚是躺下了,只是睡不着·”·宇文隆道,“睡不着可是冷罢”·陈望之幽幽叹息,“冷倒是不冷,铁弗他把火烧得很旺。”
宇文隆头戴兜帽,闻言摘下,笑道,“当真不冷,我一进来,就觉得热得出汗了·不过再暖和也不及宫里……成天吃住在这帐子里,广陵侯可怎么撑得住。”
陈望之听到“宫里”二字,不动声色,道,“我以前也不是没带过兵,莫说住帐子,便是野地土坑,也不是没待过·”·宇文隆道,“对对”也不见外,径自大喇喇地坐在火盆旁,搓了搓手,“这个,广陵侯大名鼎鼎,我当年就听说过。
说起来,你当年是用什么兵器”·陈望之一时吃不准宇文隆到底要做什么,顺口答道,“战场上,什么衬手便用什么·不瞒西海王,我习武太晚,学来学去也只学了些皮毛。
非要说的话,我喜欢用刀·”·宇文隆奇道,“用刀殿下生的这般柔弱……”·陈望之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当年可不是这样。
那时候身体健旺,一夜奔袭数百里不觉疲惫·今非昔比,现在但凡一夜睡不着,翌日便肯定要生场小病·小小的伤风,十天半月也不曾好转……可能也是活不长了,也罢。”
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宇文隆忙道,“说的哪里话,广陵侯万万不要灰心丧气”·“怎么能不灰心丧气,我来云州,是为了救谢渊谢都督回去。
同君上发过誓的,谁知,谁知——”陈望之摇摇头,“谢都督惨死于乌昌人手下,我既没有面目见君上,也没有面目去见妹妹·方才我想,既如此,何不如死在云州,多少还能,还能……”·“嗐,不就是,哦不是,我的意思是,”宇文隆拍了拍腿,“谢都督虽然死了,但也算为国捐躯,君上肯定会给他个好名声。
殿下虽然没救得了他,可咱们拿回了金昌,过几天再把那乌昌打了,甭管活的死的,抓住乌昌那个什么王,便是大大的功劳·将功折过还能多出个添头呢·君上他不但不会生气,见殿下这样能干,必然欣喜。
到时候再进一步封了王,咱俩可就平起平坐了·”·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向火盆靠了一靠,道,“我哪里能与西海王平起平坐·”·宇文隆道,“怎么不会,我知道的。”
说完呵呵干笑,忽然又道,“我这次办事不力,丢了金昌和乌昌,损失了那么多人马,君上真怪罪下来,我还得请广陵侯多美言几句·”·陈望之抬起头,“美言”·宇文隆道,“不说了这么晚了,不扰广陵侯了。”
起身离去·陈望之听着脚步渐行渐远,狐疑地望向崔法元·而崔法元立在角落里,也望过来·陈望之摇一摇头,崔法元重新坐下,沉默不语。
陈望之从枕下拿出那柄狼头匕首,在手中摩挲·边摩挲边琢磨,心中慢慢有了主意··第二日一早,陈望之草草吃了几口干粮,就声称头晕难受,命崔法元前去请一位郎中。
崔法元忙不迭去了,请来军中随行的大夫,诊了脉,只说陈望之本来身体就弱,夜间吹了冷风,须服药发散·陈望之又说腹痛,让崔法元去请位高明的来·崔法元也是初来乍到,哪里去找什么“高明”大夫,不得不上报给了宇文隆。
宇文隆急急忙忙赶来探视,只见陈望之侧卧,双目半睁半闭,脸色惨白,额角薄薄一层汗水,便道,“广陵侯这是怎么了昨夜不是好好的”·“翻来覆去……大半夜才睡着,今日起来,果然就病了。”
陈望之一开口就连咳几声,“还请西海王帮我,请,请位——”·“已经去找了,让他们把云州最好的弄来给广陵侯瞧病·”宇文隆坐下,陈望之撩起眼皮,道,“铁弗……”崔法元上前,陈望之断断续续道,“别的人,我、我不放心,你去瞧着……他们熬药。”
宇文隆道,“对,铁弗快去你瞧瞧你,侍奉广陵侯,竟然害广陵侯病了,回头我上奏给君上,砍了你的脑袋·”·“西海王这话,可不要再提了。”
陈望之眼巴巴地瞧着崔法元退出帐篷,才松了口气似的靠上隐囊,“我是什么境况,殿下如何不知·”·宇文隆眼睛一转,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道,“你多心了,铁弗就是个家奴,怕他作甚”·“家奴”陈望之压低声音,“他在朝里的时候,位居四品……真论起来,比我这个末等侯还高两级。
我算什么朝不保夕……你夜里找我说的那些话,约莫着三日后就到那位手里了·我还回去……我还怎么回去……”·宇文隆道,“有这等事”故作讶异,伸长了颈子到处看了看,才道,“所以你就支开他”·陈望之点点头,装得愈发气若游丝。
他病得久了,现在虽然装病,倒也装得病态十足,好像真的活不过明日,“西海王当我为何一再求他放我来云州”·宇文隆道,“不是要来换谢渊”·陈望之叹道,“换谢渊是真,来云州躲一躲也是真。
他本来就厌弃我……”这段时间相处,宇文隆总话中有话,似乎清楚他与宇文彻的关系·但究竟清楚几成,陈望之只用话去激他,“我在广陵,一不小心又杀了人,杀的还是他要笼络之人。
我原本打算先避避风头·谢渊被乌昌扣住,虽然凶险,但一来乌昌是小国,民少国寡,估计支撑不了数月就会溃败,二来西境有你镇守,你同他兄弟情深……”·宇文隆哧地一声,沉沉道,“兄弟情深”·陈望之听他语气,仿佛对宇文彻不满,便面露异色,“不是么他——”·“我这位哥哥,以前同我那是很要好的。
只是一入江南,心就变了·”宇文隆微微一笑,“兄弟哪比得了枕边人,没人比广陵侯更清楚、更明白了罢·”·第100章 ·陈望之慢慢敛起表情,沉声道,“西海王,此话何意”·宇文隆笑意愈深,握住他的肩膀,虚虚扶了一扶,“我不是我哥,跟着你们齐人在一起久了,说话拐弯抹角。
没别的意思,就是话里的意思·”·陈望之撑起身体,盖在腰间的貂裘滑落于地,宇文隆俯身拾起,在手中掂了掂分量,重新搭在陈望之腿上·“肃王在我这里,就不用装成那副病歪歪的样子。
你装得累,我装得不也累么,咱们坦诚相待,岂不美哉”·“坦诚”陈望之眯起眼睛,“我对你,有什么可坦诚的”·“宇文彻在你身边安插的女干细,不光铁弗一个。
铁弗是眼睛看得到的,眼睛看不到的地方有多少,你想都想不到·”宇文隆掰掰手指,关节咔咔作响,“不过,肃王头脑聪明,不消我多嘴多舌,自己心里早明白了罢。
别担心,铁弗去请的那个什么大夫,没个把时辰回不来·”·陈望之道,“你不怕他告诉宇文彻”·宇文隆道,“怕你觉得我怕不怕”·陈望之道,“你怕不怕,我不知道。
但我怕,却是真的·”·宇文隆道,“很多年以前,我还在他身边的时候,就时时听闻肃王的名字·虽然我是凉人,你是齐国的皇子,你我敌对,但我们凉人最敬佩有血- xing -的汉子。”
他斜着目光,颇为鄙夷,道,“谁知你这般唯唯诺诺,丝毫不光明磊落,与我想象得完全不同·若不是你杀起人来仍是那样痛快,我还以为你早就被我哥消磨了心- xing -,只能做只笼子里的雀儿了呢。”
“我一个前朝的皇子,连自己的- xing -命都为他人掌控,还谈何心- xing -·”陈望之顺着宇文隆的话说下去,“我的处境,西海王不是很清楚么”·宇文隆见他承认,哈哈一笑,“你生得貌美,我哥他在建康做质子的时候便看中了你。
他可是好色得很,你落到他手心里,他怎么能放过你·不过他也就是玩玩而已,毕竟喜欢的仍是女人·把你玩腻了就撵出去……你知不知道,他最近将一位旧人迎进宫里,荣宠无比。”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摇摇头,“不知道·”他垂着目光,腹中急速盘算·就听宇文隆道,“他以前在龙城,老相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其中跟他最情投意合的……”说着干笑数声,“那位沮渠大妃,貌美温柔又听话,最得我哥的喜欢·”·“西海王提起过·”陈望之靠上隐囊,“就是那位嫁了几次,次次死丈夫的美人罢。”
“对,就是她·当年他同沮渠大妃交好,龙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们凉人没你们齐人那么多事,既然沮渠王死了,我哥和大妃虽说年纪差了十几岁,毕竟也算不上私通。
当然,我哥也不会傻到去娶她,大妃也没想着去嫁他,他们两个人,”宇文隆又掰了掰手指,“各取所需,肃王明白”·陈望之冷笑,“- yín -乱。”
“不算- yín -乱,你们齐人就是麻烦·这男人睡女人,天经地义嘛,叫什么来着……对,风流·”宇文隆啧啧有声,”我哥睡过的又不光大妃一个,用你们那些书里酸溜溜的话说,就是风流。
话说回来,沮渠大妃嫁了三个男人,却没有儿子,唯有一女,叫什么‘明月’来着·大妃去年死了,就落下这个女儿·我是没见过,就听说这个明月啊,长得真像天上的月亮……比大妃年轻时更漂亮。
可惜,嫁了个男人,没出两年就当了寡妇·我哥立马就下诏把她接进宫里,千里迢迢,也不嫌远·”·陈望之想起,上次入宫,宇文彻身边确实有个极为美貌的女子,十分羞涩腼腆,且讲凉语,想来就是这个沮渠明月。
宇文隆窥到他神色微变,不禁露出三分得色,“肃王见过她罢”·“宇文彻身边,是有个凉女侍奉·”陈望之简略道,“美人。”
“那就是她了·我就说罢,我哥打心眼里喜欢的还是女人·”宇文隆道,“这样一来,你妹妹可就惨喽·”·妹妹哪个妹妹陈望之垂下脸,“我们兄妹都是命薄之人,倒不如早死了清净。”
“嗨,也别这么想·”宇文隆向前靠了靠,“我知道肃王你不愿屈从于宇文彻之下·谁乐意啊,大家都是男人,是不是·可你受伤了,妹妹又被我哥抓住了。
以往在龙城,我哥得势之后,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他都不要·宇文芷是宇文部出了名的美人,父兄领兵,就这样,他也不娶,成天嘴里叨叨什么‘阿芷像我妹子一般’。
我那时以为他喜欢老女人,不喜欢这样的小姑娘·等他下旨娶你妹妹我就懂了,原来他等着这天,娶了齐国的公主,彻底霸占你们陈家的江山·”·陈望之悄悄提了一口气,道,“他不娶我妹妹,也照样霸占了我家的江山。”
宇文隆道,“娶了不亏·他娶了个公主,顺便把你一道捞进宫里·你们兄妹俩一起侍奉他,这才叫那什么,- yín -乱·”·即便陈望之提着口气,闻听此言,也登时红了脸,心中恨不能将宇文彻戳上十七八刀,“没这回事,全然无稽之谈。
我、我——”咬住嘴唇,手指不住颤抖·宇文隆愈加得意,拍拍大腿,道,“好,就当没这回事·公主她不如肃王生得美,估计在我哥眼里就是个木雕人偶,他连碰也懒得碰。”
陈望之闭上眼睛,倏然睁开,咬牙切齿道,“我妹妹被他害惨了·这个女干贼……”·宇文隆装腔作势地安抚,道,“肃王别动气他把你害惨了,可好歹还留了个孩子不是”·陈望之听他提起狸奴,眼神瞬间锐利,“孩子”·“就是太子,那个小猫崽子。”
宇文隆发现他神色大变,心里便有十成把握,“我要是没猜错的话,宇文瑞的生身父亲……其实是你罢”·第101章 ·陈望之死死望向宇文隆,宇文隆忙做个手势,讪笑道,“肃王瞪我做什么太子的身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又不会逢人乱讲,何必惊慌。”
“他才不到一岁,什么也不懂·”陈望之压住怒火,清清嗓子,低声道,“我也是没办法·”·“所以啊·我哥虽然将你逐出宫,但他还是爱过你的。”
宇文隆笑道,“不然,他怎么会留着你的儿子,还封他为太子”·“狸奴容貌可爱,他就当养了个玩物·”陈望之幽幽叹息,“我委曲求全,一味迎合,也是为了他。”
宇文隆道,“小肃王可爱不假,但毕竟不是我哥的亲生儿子·他现在没儿子,正好将小肃王推出来给天下人看·皇后是齐国的公主,太子是公主所生,日后宇文瑞登基,就算有一半齐人血统的天子,底下的臣子百姓,自然更加服帖听话。
但是有一点,肃王肯定想到了·”·陈望之抬起头,眉宇因为痛苦而略微扭曲,“他现在有了新欢,很快就会把狸奴抛到脑后·”这话倒是直出胸臆。
他夜夜辗转思索,越考虑越觉那孽种处境堪忧·“我也是后宫中长大的·没有得宠的母亲,儿子再如何出色,也终究得不到父亲的喜爱·”他抓住那条貂裘,用力抠着风毛的边缘,“就像我一样,在父皇眼里,连宫里的一只猫,一条狗都不如……”·“肃王不要难过,”宇文隆道,“看着你的面子——”·“狸奴甚至不如我,”装就要装得十足,何况这伤心焦虑也不算作假,“他并非宇文彻的亲生子,却忝居太子之位。”
陈望之呼吸急促,“西海王你想想,宇文彻能接一个明月进宫,就能接十个、一百个·如今天下都是他的,他就要接一万个,谁也奈何不了他·一旦他有了真正的亲生子,那狸奴、我的儿子……他的下场……”·“也是,我哥他只要能达到目的,别说杀个小孩,就算让他杀自己亲儿子,也决计眼睛不眨一下。”
宇文隆眼神闪了一闪,“肃王来之前,肯定听他讲过,我是他最亲的兄弟·”·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道,“确实如此·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不是亲兄弟,却比亲兄弟还亲。”
宇文隆冷哼道,“惯会骗人·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说什么兄弟我以前不懂这个理,被他坑骗,傻乎乎地在黑水城驻守,一年到头,肚子里喝的是风,吃的是沙子。
他在江南搂着美人,舒适惬意……”·陈望之道,“他说,你帮他打下江山,立有汗马功劳·”·“汗马功劳”宇文隆的靴子尖蹭了蹭地,“不敢,我哪有什么功劳即便有,也早就被他忘光光了。”
语间似乎颇为怨恨·陈望之道,“他封你做了西海王,总归也是——”·“这西海王,名义上是王,实际上没有丝毫用处·宇文陆不就是仗着有个好女儿,得了好女婿,就封了国公。”
宇文隆忿忿不平,“就不说宇文部,咱们就看看那个沈长平,他凭什么做了大司马”顿了顿,强笑道,“这个沈长平,当年背叛了齐国,被我哥招入麾下。
这种人,背弃旧主,我最看不起·还有谢渊谢沦兄弟俩,小毛崽子,嘴上的毛都没长齐,也给了封地·还有个死老头子,跟你一个姓,叫什么来着……”·“陈惠连。”
陈望之接口,“他是吴地大儒之首,万万没想到,最先归顺的就是他·什么死节,都是文人的笑话·”·“对对,就是他·”宇文隆重重叹息,“肃王你说说,我哥这么做,让我怎么想还有那个京畿大都督,掌管建康周边几万凉人。
我瞅着呢,这官他到底要封给谁——”·“他不会拱手让人的·”陈望之道,“你说的这几万凉人,闲时务农,战时为军,皆久经沙场,是一等一的战力。
关键位于京畿,一旦这个京畿大都督谋反,立时便能攻破健康·这么个要命的职务,给了别人,宇文彻如何能睡得着·”·宇文隆一拍大腿,“肃王厉害一下就说准了我就知道,他迟迟不下旨,就是打算找个方便的傀儡。
肃王真是敏锐,我就喜欢这样的人·你来了就装病,说话有气无力,撇腔拽调,害得我试探来试探去·你说说你,早这样利利索索地不就好了咱们早就能这样好生谈上一谈。”
陈望之道,“西海王是宇文彻的好兄弟,我怎敢不示弱”·宇文隆道,“示弱没劲,真汉子就要动手分出胜负·”·陈望之苦笑道,“你可以,我是没办法了。”
他举起手,在宇文隆面前晃了晃,“我现在就是个废物,别说动手,就是骑马,也只能骑那老弱劣马,不然就会被甩下来·”·“这有什么打紧”宇文隆眼睛转了转,“肃王还是肃王,这名头可比刀剑厉害得多。”
陈望之与他绕来绕去,已经大约明白了宇文隆的意思·宇文隆似是久已不满宇文彻,这是存了谋反的心思·不过直接谋反胜算不大,便来拉拢他这个旧齐的皇子。
但宇文隆到底是真心谋反,还是同宇文彻串通一气引诱,陈望之不能确定,只得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地遮掩一番·便轻声道,“肃王我这名头早已毁了,从建康到云州,我耳朵里听的,可都是骂我的话,无一人称赞。
我晚节不保,现下是齐人里排名第一的叛徒·西海王手下那个旧齐的将领,见了我是何情状,其他人是何情状,便可略知一二了·”·第102章 ·宇文隆道,“这话可就错了。”
陈望之道,“错了”·宇文隆道,“认为肃王的名头毁了,那如何才算不毁难道你死了,才算是好肃王么”见陈望之沉吟,便道,“如果说死了才算不毁,那说这话的干嘛不先去死他们不死,倒要你死,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望之怔住,“西海王所言……”·“要我说,齐人怨恨你,不是怨恨你活着,而是怨恨你没有赶走我哥,恢复你陈家的江山·”宇文隆掰动手指,“其实你说,凉齐二国,好端端地维持疆界得有一二百年,干嘛非要弄到一起呢”·陈望之不动声色,淡淡道,“大概是要做天子罢。”
“天子,”宇文隆嗤之以鼻,“做我们凉人的可汗,难道就不是天子了非要跑到江南去,做齐人的天子·一会让齐人娶凉女,一会让齐女嫁给凉人。
凉人是凉人,齐人是齐人,吃的不同,住的不同,语言不通,依我看,压根就不该弄到一处去·”·陈望之道,“江南潮- shi -,想来京畿的那几万凉人也不甚习惯罢。”
“可不·”宇文隆来了精神,“他们抱怨连天,我哥也听不进去·我们凉人历来在草原牧马放牛,他偏要大家伙学农耕种地·江南的凉人就算想骑马也找不到地方。
不小心骑马踏坏了青苗便是重罪,轻则打板子,重则砍头·这是什么道理”·陈望之道,“两国风俗迥异,一朝一夕间改弦易辙确非易事。”
“压根就不该改·凉人回龙城故地去,齐人依旧在江南·咱们相安无事,这不是最好么”宇文隆与陈望之四目相对,“我知道,肃王你恨我哥。
他霸占你的皇位,还霸占了你——”·“我的皇位”陈望之摇摇头,“我就是个万人唾骂的残废,这皇位从来就不是我的。”
“你兄弟都死光了,可不就是你的·”宇文隆又道,“再者,你难道不想让狸奴认祖归宗,做下一任的国君么”·陈望之一凛,“这……”·“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想带着我们凉人回龙城去。
江南我不要,你自己做皇帝也好,让小猫崽子当皇帝也好,随你·”宇文隆目光灼灼,“就以江水为界,怎么样”·狐狸终究要露出尾巴。
齐国先前的国境在河水以北,以江水为界,国土损失一半·陈望之沉默不语,宇文隆道,“你想想,要是不乐意,咱们再商量·”·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再商量不从的话,这条命今晚估计就要保不住了。
云州天寒地冻,他陈望之体弱,伤风致死,亦是顺理成章·陈望之道,“今非昔比,我虽有心,怎奈受伤多年,又被宇文彻摧残,自顾尚且不暇,江水河水,又有什么分别我就想保住我一家上下。
只是……”·宇文隆道,“肃王有什么想法,直说无妨·”·陈望之压低声音,“我们怎样才能——”·宇文隆高深莫测道,“我想了个法子,得请肃王来帮个忙。”
陈望之道,“请讲·”·落日残霞,孤鸿影尽··宇文彻独自坐在太液池边,满池残荷枯叶,在西风中瑟瑟抖动·他出了会神,对立在身后的秦弗道,“程清是在这投水自尽的”·秦弗一愣,躬身道,“这个……好像是在这附近罢,就、就其实臣也不清楚。
听说他跳下去了,也没扑腾,不多时便浮上来,死了·”·宇文彻道,“他为何自尽,你知道么”·秦弗赔笑道,“这臣哪能知道肯定是得罪了贵人。”
宇文彻道,“这太液池景色很美,却不知多少孤魂野鬼在此徘徊·”·秦弗道,“什么孤魂野鬼,见了君上,也吓得跑了·”·宇文彻探身摘了支枯萎的荷叶,玩了片刻,丢进池中。
眼见着那荷叶被水流送到远处,忽然道,“万寿宫的那窝燕子,可飞走了”·秦弗道,“这都往十月里数了……肯定飞走了。
等到来年春天,还会飞回来·”·宇文彻道,“但愿如此·”转身朝紫极殿的方向走去·秦弗跟在后面,轻声道,“君上这就到用晚膳的时辰了——”·“我去瞧瞧太子,晚膳么,等夜里再说罢。”
狸奴站在围栏中,两只小手紧紧抓着栏杆·听到熟悉的步伐声,他咧开小嘴笑个不停,咿咿呀呀地叫出声来··宇文彻捏了捏儿子圆润的脸蛋,“叫父皇。”
狸奴啊啊大叫,宇文彻将他一把抱进怀里,托着转了几圈·他将乳娘宫人悉数遣出,自己抱着狸奴逗弄,狸奴两脚蹬着他的膝盖,小小的身体扭来扭去,好像要竭力站起。
“叫父皇·”宇文彻喃喃,“叫我·”·“啊·”狸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啊——啊”·“他太小了。”
沮渠明月的声音怯怯响了起来,“他还不会说话·”·宇文彻道,“是么·”·沮渠明月道,“君上,你为什么看起来不高兴”·“朕看起来不高兴么”宇文彻抚平狸奴的头发,“朕没有不高兴,也没有高兴。”
沮渠明月道,“那就是心里空荡荡的·”·“可能罢·”宇文彻向她一笑,“朕在想事情,可是想来想去,脑子里什么也留不下。
朕想平心静气,可心里又像点了把火,静不下来·”·狸奴脖颈中挂着一枚金蝉,他抓住那金蝉,用力拽了拽·宇文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掌,慢慢掰开,道,“不要拽……这是他给你的,就只有这一个。
你拽坏了,就没有了·”·“你是在思念他么”沮渠明月道··“他”宇文彻握着狸奴细嫩的小手,久久没有松开,“这金蝉的主人吗”·沮渠明月露出羡慕的神色,“就是那天的那个人,他像天上的仙人,虽然,他看起来也不开心,一直皱着眉头。”
“他就是这样的- xing -子·”宇文彻道··“君上喜欢他,他也喜欢君上·”沮渠明月慢慢说道,“他会回来么”·宇文彻道,“他不喜欢我。
明月,他恨我·”·第103章 ·祥德三年九月二十八夜,凉军攻破乌昌,生擒乌昌王赫巴托··捷报火速传回建康,宇文彻甚是喜悦,下旨大肆封赏。
“当真小气,”宇文隆笑呵呵地将那圣旨卷起,“才给这点东西·这次奇袭是你出谋划策,要论起功来,你应得头一份才对·”·陈望之淡淡道,“赫巴托是个蠢材,手中唯乌昌一城而已,竟然分散兵力。
他根本不通兵法,可宇文彻不傻,当然一眼便看得出来·收复乌昌不过早晚,有我没我都一样·再者,谢渊死了,没处罚我便是好的·指望他封赏么”冷笑数声。
宇文隆道,“谢渊死了怎能怪你,要怪便怪他自己·——那小子怎么办”大军回到云州城内,宇文隆三番四次,寻了由头要杀崔法言,皆被陈望之严厉阻止。
陈望之道,“你我所图乃天下,更应谨言慎行·崔法言是他安插在我身旁的耳目,若是杀了,岂不是打草惊蛇为一人而损大计,绝非智者所为。”
宇文隆喏喏,只咧嘴笑道,“你现在身子弱,嘴巴就这样厉害,当年身子强健的时候,还不知是怎样的光景呢”·“我现在是风里的蜡烛,活不了几日了。”
陈望之语锋一转,“你答应我的事,可要遵守诺言·”·宇文隆拍拍胸口,“我宇文隆发誓:与你划江而治,决不食言·如果我出尔反尔,就被乱刀砍死,身首异处。”
陈望之道,“好·”·宇文隆与陈望之在云州停留十日,整备军队,然后开拔赴京·谢渊尸首已腐,陈望之命人将其火化,遗骨装入陶土罐中。
陈望之不能长时间骑马,只得坐在车中·行进一日后,夜间扎营,宇文隆来探视陈望之,见他抱着那陶土罐,便皱眉道,“这死人的玩意,抱着作甚”·陈望之低头看看手中,道,“谢渊在世时,对我小妹十分体恤,在泰州时,亦从未为难过我。
原本我要去救他,却没能救成·他死了,我心中其实颇为愧疚·”·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隆道,“死就死了嘛·你拿着他,当心沾染了晦气。”
陈望之道,“我本来就是个晦气的人,多沾一些,少沾一些,没什么分别·”又道,“你看,人死之后,就剩这么点东西·”·宇文隆道,“那是因为烧了,不烧的话,还得占一大片地方。
那个——”忽然陈望之递个眼色,宇文隆立时会意是崔法言回来了,就道,“你要是咳嗽厉害,就去把那什么大夫叫来·”陈望之低声道,“多谢西海王。”
宇文隆起身离去·陈望之瞥了眼崔法言,道,“把我的药拿来·”·“是丸药,还要汤药·”崔法言道,他天生嘴角上翘,即便眼神冷漠,表情看上去仍是笑眯眯的。
陈望之心中焦躁,道,“丸药·”他知道这帐子周围定布满了是宇文隆的手下,时刻监听他与崔法言的对话,口气里带了三分不耐,“伺候这样久了,我吃什么药还不晓得当真蠢材。”
崔法言取了丸药,端了水,一起递与陈望之·陈望之服下药去,叹了口气,坐在角落里愣神·他去云州前存了必死之意,谁知形势波诡云谲,远超预计。
宇文彻同宇文隆这一桩兄弟阋墙,非一战而不得解·但宇文隆表面爽快,实则狠辣·“那乌昌的祸乱,定然跟他脱不了干系·”盘算着看了眼崔法言,那人拿着笔慢悠悠书写,好像对周边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
“早知如此,带着高琨也好·多个人总多个帮手,比这皮笑肉不笑的木头强·”陈望之指尖摩挲着陶土罐,“不过,那个乌昌王……”·因为体弱,陈望之没有到前线亲自作战。
探子把探听到的消息汇总,说那乌昌新王赫巴托二十出头年纪,日夜作乐,成日喝得烂醉如泥·“葛巴里四十多岁,众子中最年长者,也不过二十几岁,缘何冒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外孙”他想见一见那赫巴托,然而宇文隆万般搪塞,就是不许他一见。
“难道是我认识的人可乌昌青年一辈尽是些争权夺利的草包,应该没什么我记得住的人物·”陈望之从袖中抽出那狼头匕首,狼头狰狞,在火光下栩栩如生。
他忽然开口道,“你们凉人,可会打杀狼么”·崔法言道,“凉人崇尚狼,自然不会打杀·”·陈望之凝神望向那匕首,喃喃道,“这匕首……很是锋利。”
“那匕首不是用来杀人的·”崔法言低声道,“你不是凉人,我们凉人的习俗,你也不屑去懂·”·陈望之道,“不是杀人之物,何必做的如此锋利。
兵器若不杀人,就没了用处·”·崔法言道,“请问殿下,人活着,又有何用处”·陈望之道,“我以前便不善清谈·你与我谈论这些,就是找错了人。”
把匕首和陶土罐一起抱在怀里,又想,“我以前说宇文彻妇人之仁,果然应验·他信任宇文隆,怕是这位好弟弟刀架上他的脖子,他也要犹豫一番·犹记高玢兄弟痛殴他,他只会躲,极少还手。
这世间之事,岂有忍出来的道理他也打过天下,如何治起国来就如此冥顽不灵”倍加焦躁,对崔法言道,“你能写会道,在凉人里也算有才干,却只能侍奉我这样一个残废。”
崔法言放下笔,道,“殿下哪里残废了”·陈望之道,“我是个废物,可不就是残废了·你好手好脚,就没有建功立业的想法”·崔法言道,“君上让我侍奉殿下,我就来侍奉殿下。
日后君上让我去建功立业,我自然会去建功立业·”·陈望之道,“你可真是他养的一条好狗·”·崔法言微微笑道,“我记得对殿下讲过,我们凉人喜欢狗,与齐人不同。
齐人觉得做狗是种侮辱,但凉人并没有这样的想法·”他右手握拳,在胸口轻轻捶了一捶··第104章 ·行宫名曰翠微,背倚骊山,蔓草萧疏,烟树迷离。
陈望之回首目送长空雁去,然后裹紧披风,缓缓步入连昌殿··争霸天下,其势若逐鹿·陈望之少年时也曾有过一瞬间的渴望,但身体残缺,他的野心像燃尽的星火,刹那便熄灭了。
宇文隆嘟囔道,“这什么翠微宫,修得当真华丽·”·陈望之道,“这是旧齐诸多行宫中最大的一座·以前,我的父亲很爱来这里·”·宇文隆环视四周,忽然诡异地笑了起来。
“也不算亏待了·”他自言自语,“这里么……”·陈望之明白宇文隆话里的意思·秦川陇上,自古龙兴之地,龙气所钟。
宇文隆要在这里对宇文彻动手,而后称帝··“对外,就说他是暴毙而亡·”陈望之沉吟道,“我见他时,他瞧着就不太好的样子,脸色青白。”
宇文隆感叹道,“我哥年轻时,女人太多,作践坏了自己·”·陈望之道,“就算你不杀他,我估摸着他也活不了几年·”·宇文隆摸了摸下巴,呵呵笑道,“我不杀他,他可就要杀我了罢。
还是先送……送他去那西方极乐世界,他快活了,我也落个清净·”宇文彻大修佛寺,宇文隆也深感不满,“你说,人死了以后,真能去西方极乐世界么”·陈望之道,“行善的好人,肯定去得。
作恶多端之人,就要下阿鼻地狱,受尽苦楚·”·宇文隆道,“那我还是做个恶人·谁知道有没有下辈子呢”他笃定了要杀掉宇文彻的念头。
以陈望之为诱饵,引诱宇文彻前来·陈望之内心焦虑,但表面上不得不亲手修书一封,让崔法言带给宇文彻·那奏疏用辞极尽暧昧之能事,陈望之只盼着崔法言能尽快赶回建康,宇文彻看到奏疏后察觉到事情有异,提早提防。
·比起宇文隆,倒是宇文彻还好些·陈望之心下判断,妇人之仁也可谓仁,但若宇文隆上位,此人- yin -险狡诈,绝对不会恪守诺言“划江而治”;宇文彻被杀之时,便是他陈望之被诛之日。
“宇文彻也不是纯然的傻子·宇文隆不可信,他应该也有所发现·我与他的恩怨先搁置一旁,这宇文隆做了皇帝,肯定生灵涂炭,受苦遭难的是我齐人的子民。”
在翠微宫住了两日,陈望之暗做决断,“搭上我的命也罢,须得保住宇文彻的命·百姓安居乐业尚不足三载,一旦烽烟再起……”抬手抚了抚颈中,忽然意识到并没有那红绳系的金蝉。
他愣了会神,就听小黄门战战兢兢道,“广陵侯,那个,西海王,西海王来了·”·生子强强情有独钟·“请进·”陈望之起身·宇文隆笑容满面,摆摆手,道,“坐坐。
我看你来了这里,总是不高兴·难不成……是后悔了”·陈望之道,“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懂这个道理·”·宇文隆哦了声,道,“那缘何不悦你要是想要河洛的地,尽管讲与我便是。”
陈望之抬头,道,“我可是将身家- xing -命都托付给了西海王·可是我觉得西海王不信任我·”·宇文隆大惊失色,“你怎会这样想”凑近了,低声道,“我连那么大的事情全都告诉了你,你怎么还能觉得我——”·陈望之道,“你告诉我,那个乌昌的新王,究竟是谁”·宇文隆叹口气,挠挠下巴上短粗的胡须,“不是我不想让你见,只是……唉”·陈望之目光灼灼,“他是我认识的人么”·宇文隆别开脸,点点头,道,“他……我怕你见了他,生气。
就……绝非故意隐瞒·”·“他到底是谁”陈望之在袖中攥紧手指,“是,是土浑的人么”·宇文隆沉默半晌,终于开口道,“也是我以前的过失,放跑了他。
这小子虽然是个蠢货,脚程倒快·我想没抓住就没抓住罢,他也翻不出风浪,谁知……”·陈望之闭了闭眼睛,咬牙道,“土浑,他是古里维”·“不是不是,古里维早被喂狗了。”
宇文隆连连摆手,为难道,“你非要问,我就直说了·他啊,他是那个什么右贤王,叫洛博尔的·就是这个狗贼,抓了谢渊,要让你去换·”·陈望之死死握着手,宇文隆道,“你别生气,我告诉你了,你别气了……这样罢,等我们事成之后,我就把他交给你发落,你看如何”·陈望之一字一顿,道,“多谢。”
“你啊,你这个样子,可真恶心·”洛博尔卡住陈望之的脖子,叫道,“你看着我本王跟你讲话,你居然敢不听”·陈望之咳出口血,洛博尔吓一跳,结结巴巴道,“你你,你吐血,做、做什么”生怕陈望之逃走,又抓住他的手臂,“我告诉你,你必须看着我,不许看别人。
你要听话看着我呢,我就给你找个大夫……看你的病·”·“滚·”陈望之道··“你居然,骂我”洛博尔圆滚滚的脸涨得通红,“你骂我你——”他提起陈望之的胳膊,将他拖进房里,“古里维说得对,你就是不听话,不听话”他拿皮绳捆住陈望之的两只手,死死打了个结扣,“你杀了我父兄,你欠我的。”
我欠你的陈望之辗转一夜,眼前闪过的尽是当日在土浑受辱的场景,直到清晨方小憩片刻养了养精神,这才起身洗漱挽起头发,换了干净衣衫,前去见宇文隆。
怎知才一脚踏入连昌殿便被抱住,宇文彻含笑的声音背后猛然响起,登时令陈望之眼前一花··“你怎么这样瘦了手也这样冷……可是太过思念朕了罢”·第105章 ·宇文彻穿着件熟褐色的圆领袍,腰缠蹀躞带,头发披散,额前勒了一条束带,算不得神采奕奕,整个人懒洋洋的,脸颊瘦得凹陷下去。
殿内除了宇文隆,还有他麾下的数名将军,神情极为精彩,也不管什么“非礼勿视”,个个眼神犹如刀子,直勾勾地盯过来,毫不避讳·陈望之羞愤交加,用力挣了两挣,好在宇文彻也不坚持,随意罢开手,笑道,“朕许久没见广陵侯,与他闹闹。
不过他不喜欢闹,你们平日里千万不要闹他·”·宇文隆道,“哪里敢,臣等对广陵侯尊重得很·”那几个将军跟着点头称是·宇文彻极为满意,又道,“朕也很想念你们,阿隆也瘦了。
看来这乌昌的确易守难攻,有点意思·”·“那个乌昌的新王,非常狡猾·细算起来也是臣无能,没有察觉到异动·”宇文隆一脸坦荡笑容,“多亏了广陵侯给臣出谋划策,不然还不定打到什么时候呢。”
“广陵侯以前就聪敏机灵,行军作战的一把好手·”宇文彻信步走到大殿正中的座位坐下,“都坐罢,不要拘束,好生聊上一聊·”抬头望向陈望之,声音柔了三分,“望之,站着发什么愣,”拍拍身侧,“过来,坐这里。”
陈望之只觉一腔血冲上脸面,恨不能手刃了宇文彻·但宇文彻的举止委实有些古怪,尤其他之前从未直接称呼过他的名字,陈望之咬了咬牙,沉声道,“下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
“身体不适哪里不舒服了”宇文彻道,面露关切之色,“这长途跋涉的,可是累着了罢阿隆,这你做的就不对了。
望之身子弱,你怎么不着人多照看些”·陈望之道,“西海王很是照顾下臣·”·“不不,是我的错·”宇文隆慌忙站起,行了一礼,“臣弟行事粗疏,怠慢了广陵侯,以后决计不敢了。”
“罢了,”宇文彻笑了笑,“望之回去歇息,朕晚些时候再去瞧你·”·陈望之潦草地拱拱手,退出连昌殿,却无处可去,思虑片刻,不得不反身朝所居的侧殿而去。
一边走,一边思索,然而一颗心上下乱跳,胸中犹如塞满了乱麻,根本抓不住任何头绪·忽然一队内监列队而来,为首的正是秦弗·陈望之强打精神,对秦弗道,“你站住,我有话问你。”
·秦弗看看左右,赔笑道,“广陵侯……”·“你们什么时候来的”陈望之问道,“来了多少人”·秦弗道,“嗐,君上日夜挂牵战事,这一听前方大捷,立马就——”·生子强强情有独钟·翠微行宫里到处是宇文隆的耳目,陈望之后悔问话仓促,硬着头皮继续问道,“来就来,有没有我妹妹的消息”·“公主她……”秦弗低眉顺眼,“君上仁慈,将长安公主接进宫中。”
陈望之点点头,道,“好·”回到侧殿,愈加焦虑不安·他本以为宇文彻接到自己的奏疏,能窥见些许端倪,早做准备;而且他与宇文隆密谈,常露出马脚给崔法言看到,崔法言对宇文彻极为忠诚,不可能知情不报。
再者,宇文隆带大军直扑建康,宇文彻就当真不觉有诈谁知这宇文可汗似乎根本没有觉察,竟然大摇大摆地来到行宫,直接钻进了宇文隆的陷阱,简直愚不可及。
“难道真没看出来我的意思”他来回踱了几圈,“还是装傻充楞不甚明了,待再试探一番·不过时间紧迫,宇文隆说动手就要动手。”
陈望之想着,摸了摸袖中藏着的狼头匕首,暗暗叹道,“宇文彻啊宇文彻,但愿你能多活那么几日……”·然而宇文彻仿佛真的无知无觉·酉时刚过,宇文彻便跌跌撞撞地来到陈望之栖身的侧殿,一进门便大呼小叫,“怎么……怎么能让他住这种地方”·宇文隆搀着宇文彻,连声道,“是臣弟的错广陵侯喜欢清静,臣就让他住这里。
清静是清静了,就是太素了,连棵花草都没有·”·宇文彻浑身酒气,讲话含混不清,嘟嘟囔囔道,“他也不喜欢什么花花草草……这个,”指着博山炉,道,“给他用沉水香。”
忽然目光转向陈望之,愣愣地瞅了半晌,突然嘿嘿傻笑起来,一面笑,一面探身抓住他的手,放在嘴上亲了亲,道,“哎,你这手是不如以前细嫩了,你非要闹腾着去云州,看,这手……”牢牢扣住陈望之的手腕,又道,“阿隆你看,他又生气了。
望之什么都好,就是容易生气·他呀,他惹朕不高兴,朕还得依着他,你说,哪有这样的道理”·宇文隆道,“广陵侯怎么敢生君上的气”陈望之手掌被宇文彻亲过的地方,犹如火烧,正欲将手抽回,却见宇文隆递过一个眼色,心中顿时一坠,故作顺从道,“臣……臣自然不敢生君上的气。”
“你就生我的气·”宇文彻叹口气,“望之,你回来好不好”·陈望之僵硬道,“回去臣没救得了谢渊……回不去了。”
宇文彻道,“没救得了,那就救不了罢·朕想你回宫,你回来,朕就恕你无罪·”顺手将人抱到膝头,对宇文隆嘻嘻笑着摆一摆手,道,“阿隆自去饮酒取乐,朕同广陵侯叙叙旧。”
宇文隆挑眉一笑,而后毕恭毕敬道,“臣弟告退·”却对陈望之微微摇了摇头,蹑手蹑脚地走了出去·陈望之眯起眼睛,心道,“这是不要动手的意思”还没想清楚,脸上就被结结实实地捏了一把,宇文彻道,“你盯着阿隆看个不停……看什么呢”·第106章 ·陈望之吃痛,向后一躲,却被宇文彻紧紧搂住。
宇文彻的怀抱极为温暖,陈望之眯了眯眼睛,低声道,“我没有看他·”·“没看么没看就好·”宇文彻将下颌搁在陈望之的颈窝,缓缓道,“阿隆,有些地方很像朕……不过,”语气忽然转为轻松,“你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就更加不会看中阿隆了。”
叹了口气,手掌轻轻拍了拍陈望之的脊背,“你在朕怀里,永远这般僵硬·”·陈望之恢复记忆之后,一直抗拒与宇文彻肌肤相亲·算起来,这还是首次同他如此贴近。
宇文彻的带着酒气的呼吸打在他颈后的皮肤,激起了一阵颤栗·他尽量平静下来,淡淡道,“臣,不喜欢与人靠得太近·”·宇文彻好像没听见,将人抱得更紧,仿佛梦呓,道,“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特别喜欢贴着朕……睡着了,一定要贴在朕的背后,手还紧紧地抓着朕的衣服。
起初,朕以为你是怕冷·后来天气逐渐暖和,你却仍是如此,朕就明白了·你是依恋朕……”忽然语锋一转,愈发旖旎,“朕就这样抱着你入睡,你全都忘了么”·“我……”陈望之微微挣动,想到殿外必然有宇文隆的耳目,心下暗暗叫苦,嘴上只得顺从道,“也不是全然忘了。”
“你记得就好,哪怕只有一丝半缕,朕也希望你记得·”宇文彻满足地喟叹,“朕很思念你·你不要闹脾气了,回朕的身边来,好不好”·这人到底是发酒疯,还是借酒装疯陈望之靠在宇文彻宽厚的怀中,暗暗磨牙,“宇文隆要取他的人头,他倒是不着急。
我死也死不到头里,却替他提心吊胆·偏偏他还不知真醉假醉,只顾叙什么旧连妇人之仁也算不得,就是昏了头·”用手臂一撑,隔出些许距离,“陛下饮了酒,糊涂了罢,臣——”·“朕是饮酒了,你是不开心了么”宇文彻道,十分委屈,“朕答应过你不再饮酒。
可你还是不高兴,吵着闹着出宫去·你想没想过,你出去快活了,可朕怎么办狸奴……又怎么办”·陈望之听到“狸奴”二字,心下一震,“他怎么样了”·“你还记得他朕以为,你连朕带他全抛到脑后了。”
宇文彻放开陈望之,二人四目相对,沉默片刻·宇文彻一双眸子做琥珀色,烛光融融,映着他的眼睛,好似有万千言语,尽在其中·“月奴,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朕说”·这声“月奴”,恍若隔世。
陈望之全身剧颤,几乎脱口而出·他忘记前尘,只是那个柔顺听话的月奴的时候,在台城,同宇文彻的种种往事,悉数涌上心头·他其实记得宇文彻怀抱的温暖,记得他靠在这个高大的异邦人的胸前,仔细聆听他的心跳——·“陛下,”陈望之死命攥紧手指,指甲几乎划破掌心,“陛下,请自重。”
·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彻眼中的光亮消失了·“自重”他摇了摇头,“朕唤你的名字,就是不自重么”·陈望之闭了闭眼,“那早已不是臣的名字。”
“高玢唤你月奴,你便应他·朕唤你月奴,你就说,那早已不是你的名字·”宇文彻将陈望之推开,“好罢,好罢,就算朕不自重罢。”
陈望之气血翻涌,眼前发花·宇文彻贸然前来行宫,可谓两手空空·而行宫外,骊山外,有两万宇文隆的精兵强将·但凡宇文隆下令,宇文彻必尸骨无存。
而这个时候,他居然满脑子想着什么“月奴”“陛下要以江山基业为重,”陈望之含着怒气,沉声道,“一个小小的乌昌,就能令陛下束手无措,我以为——”·“是啊,一个小小的乌昌,朕就束手无措。”
宇文彻冷下脸,“陈望之,你打心底看不起朕,觉得朕还是当年那个软弱可欺的质子,可以任意由人欺凌,是不是”·胡搅蛮缠,绕来绕去,还是跟“情”脱不开关系。
“陛下现在自然不比当年,可是,”陈望之瞥了眼殿外,隔着屏风,好像有脚步声,又好像是风声,“陛下”他抓住宇文彻的衣袖。
宇文彻穿着圆领衫,窄袖合体,他可算为抓住了宇文彻的手腕,“你成天不思进取,这天子是可以闭着眼当的么”·“天子能不能闭着眼睛当,朕心里有数就行。
你这般关心,又有何缘故”宇文彻冷笑连连,“朕知道,你是名重天下的肃王,当年若不是- yin -差阳错,现下坐在皇位上的想必是你,而不是朕。
你怨恨很久了罢……”·陈望之气愤难当,这胡人当真不识人心,死在宇文隆手里也算应当·也罢天命如此,无计可施·宇文彻一死,他也难道宇文隆的魔爪。
可怜江南佳丽地,又要落入虎狼之手·“你爱闭着眼,你就闭着眼去·这皇位好稀罕么”陈望之不怒反笑,“陛下夤夜奔袭,必然累了。
请回·”说罢坐在榻上,一手探进袖里,抓住那狼头匕首,心道,如果宇文彻死了,他就用此匕首自裁,死得痛快,胜过引颈就戮·却见宇文彻皱着眉扶住额头,嘟囔道,“这酒不是好东西,说了不喝,又喝了许多。”
“陛下请回·”陈望之冷漠,“我已经不是月奴,陛下也发过誓,不再见我·”·宇文彻站起,拽了拽腰间的蹀躞带,“对,朕想起来了,朕发过誓,再不见你。
可今日见了……当做何解”·陈望之道,“陛下发的誓可重得很,当心应验·”·宇文彻捏了捏眉心,“唔,朕走了。”
陈望之道,“恕我不送·”·宇文彻走出几步,突然转过身体,道,“你说朕闭着眼睛做天子,那好,朕这就睁开眼,看你们怎么胡闹·”·睁开眼陈望之刚要出言讥讽,宇文彻又道,“喏,望之,你对朕不满……”目光望向陈望之袖间,蜻蜓点水般一动,旋即微笑道,“可你又能如何难道杀了朕么”·第107章 ·宇文彻趁着醉意,踉跄而去。
陈望之坐在灯下,摸着袖中匕首,只觉胸中一团浊气··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宇文隆走了进来·陈望之冷笑道,“你们那位好陛下,可是去睡了么”·宇文隆点点头,讪笑道,“睡了睡了,睡死了的。
我亲自去查验过·”又道,“让你受苦了,也是没法子的事·且先忍一忍·”·陈望之听他怪声怪气,目光游移·低头一看,才发现衣襟半开半敞,定是那宇文彻做的手脚,不禁面红过耳,连忙侧身掩上。
宇文隆叹道,“你别气,为我那哥哥生气太不值得·他心血来潮,想一出是一出的·许是后悔放你走了,又许是这行宫荒废已久,没什么姿色上佳的宫人……我讲话直,你别往心里去。”
“这里没什么姿色上佳的宫人,就活该我受辱于他”陈望之此言,三分假意,倒有七分真心·宇文隆带大军长驱直入,若要叛变,旦夕便可横扫江左。
千钧一发关头,宇文彻竟然还满脑子不干不净的龌龊念头,丝毫不把江山社稷放在心里·“表面一套,背后一套·”陈望之低着头,将散乱的鬓发拢到而后,“当日对我诉苦,说天子难为。
想来不过气我罢了这宇文隆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便是全尸也留不得,还比不了谢渊·”越想越是愤愤,怒道,“趁他喝醉,方才动手有何不可”·宇文隆围着陈望之团团转了几圈,一叠声安抚道,“莫要动气。
说了不要生气,你怎么又生气了不是不想动手,只是——”·“只是”陈望之望向宇文隆,“你该不会动了恻隐之心,打算放他一条生路罢”·宇文隆道,“哪能呢计划若是有变,我怎么会不告诉你我就是觉得,我哥突然到来……其中有诈。”
陈望之道,“你要我上书向他示好,不就是要诳他来这里他如约而来,哪里有诈”·“你不了解我哥,我哥这个人,狡诈的很。”
宇文隆摸了摸下巴,“他来是来了,可随行的人马,加起来还不足五十人·”·“那正好,一起杀了·”陈望之负气,道,“权当给他陪葬了。”
“好好,给他陪葬·”宇文隆道,“再等两日·我派出去的探子回来了,要是没有异状,那咱们就动手·按定好的办·不过……”·陈望之道,“不过”·“你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宇文隆抿住唇角,“要杀他,就得一击必杀。
我——”·“你与他是兄弟,自然比我更要了解·他嗜酒好色,不还是你告诉我的”陈望之也有疑惑,面上不能表露,只做一味愤恨之色,“若非为了我两个妹妹,我早就杀了他,再自尽。
强过活在世上,备受凌辱”·生子强强情有独钟·宇文隆道,“自打进了建康,他这个人就更难看懂了·也罢,也罢·放手一搏,且待明朝。”
宇文隆所言“且待明朝”,陈望之等了又等,焦虑难当·然而接下去一连数日,宇文彻在行宫内日夜饮宴,动辄酩酊大醉,搂着宫女取乐·陈望之被召去一次,只见宇文彻腿上坐着名年轻的宫装女子,手捧玉爵,娇声道,“君上。”
·宇文彻捏住那女子的鼻子,笑道,“这宫中上下,属你最为乖觉·等朕回宫了,就,就封你,就封你——”·陈望之坐在下首,胸中如坠,低下头,轻轻抿了抿杯中酒,葡萄美醪,苦涩难当。
十月十五,夜,宇文隆传来消息··陈望之坐在廊下,肩头的杂毛披风抵不住山间寒风·他将那张纸条攥在掌心,默然半晌··十月十六,入夜,翠微宫,昆玉阁。
陈望之洗漱过后,换上黑色的圆领袍,腰缠蹀躞带,脚蹬短靴·这套衣衫还是当日在宫里所做,衣摆下绣着暗纹,卍字连绵不断··这一日初雪新落,远近的山峰,如覆晓雾。
陈望之迈进连昌殿时,宇文彻已是酒过三巡,熏熏然,陶陶然,以箸击节,唱的是一曲熟悉的调子··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吾一身,飘然旷野··陈望之双手微微颤抖,他分明记得,宇文彻曾经提起,根本不会唱这首歌。
也许学会了,也许,本来就会唱··他跨入殿中,那歌声戛然而止·宇文彻道,“你来了·”·“见过陛下·”陈望之深深行了一揖,匕首紧紧贴着手腕。
他咬住嘴唇,轻声道,“臣愿陛下福寿安康,万寿无疆·”·宇文彻道,“想不到,连你也学会这些场面话了·”·陈望之道,“臣出自本心。”
“出自本心”宇文彻嗤笑,“望之,在以前,肃王是断然不会撒谎的·”·陈望之道,“陛下糊涂了·臣早已不是肃王。”
“就是”宇文隆连忙端起酒杯,“君上,您不是封了广陵侯么,哪还有什么肃王,那都是旧齐时候的事了”·偌大的宫殿,唯有三人。
宇文彻闭目片刻,似是不胜酒力·“朕是糊涂了,忘了今时不比往日·你坐·今天下了雪,就咱们在这里……赏赏雪·等到后日,就一齐回京去。”
宇文隆在宇文彻左席,陈望之便坐在右侧·宇文彻自斟自饮,撑着额头,道,“不瞒你们,其实朕已许久未曾如此快活过·”·“君上这样说,就是骂我了。”
宇文隆笑道,“是弟弟我办事不力·一个小小的乌昌,竟然拖了几个月,折损了不少兵力·”·宇文彻道,“乌昌位置先要,扼守天山进出要道。
朕本欲亲征,奈何众臣力劝·”·宇文隆道,“虽然那乌昌发兵出其不意,占了金昌,还妄图东进·但毕竟弹丸小国,哪里劳烦得到君上您哪”·宇文彻叹道,“阿隆有所不知。
朕在那宫里待着,成日被政务压着,当真劳累·有时真想脱了这身天子的衣服,回龙城放马去·”·宇文隆嘴角咧到耳根,“那哪成这天下要是没有了君上,不出半个时辰,可就要大乱喽。”
宇文彻捻着酒杯,忽然微微一笑,道,“天下大乱这可不见得·这天下不管缺了谁,春天过去了还是夏天,夏天过去了,还是秋天。
等到秋天过了,就是冬天·一年年,一岁岁·皇帝人人皆可做,人人皆想做·——望之,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第108章 ·陈望之道,“陛下所言,臣以为——”·宇文彻将杯内残酒一饮而尽,“朕记得,你以前从不肯乖乖穿凉人的衣衫。
今日如何肯了”·宇文隆谋划弑君之计,关键在于陈望之·他明显在朝内安插了人手,所以得知陈望之与宇文彻的关系·但不知何故,却似乎颇多误解。
然而陈望之被宇文彻纳入后宫确是事实,狸奴也是他的生身骨肉·陈望之上书,曲意逢迎,讨得宇文彻欢心,以便将他诓骗到翠微行宫,而后趁其不备杀害·原本陈望之以为,自己恢复记忆后即同宇文彻关系冷淡,甚至有过刺杀之举,宇文彻赌咒发誓再不相见,应当不会上当。
谁知他还是赴约而来·陈望之两手垂在膝头,低声道,“突然想起来穿,就穿了·”·“你穿起来,很是好看·”宇文彻笑意盈盈,陈望之一抬头,四目相对之时,呼吸不禁一滞,声音压得更低,“臣,不,陛下谬赞,臣,臣……”·宇文彻含笑,对宇文隆道,“阿隆是我最亲密的兄弟,自家人,就不必忌讳了。
阿隆,望之的事情,你多少也听到过罢”·宇文隆挠挠下巴,苦笑道,“这个,臣弟,呃——”·“唉,流言蜚语,广布朝堂。
朕也头疼得很哪·只是望之么,朕是真心爱慕过的·”宇文彻叹口气,“只是他- xing -子刚烈,吃亏便吃亏在这上头·”说着拍拍身侧,道,“望之,过来,坐在朕身边。”
陈望之道,“陛下,君臣有别·”·宇文彻道,“看看,他就是这般,总给朕当头浇盆冷水·”·宇文隆劝道,“那个,君上,虽然……但广陵侯毕竟已经从宫里出来了,再这样,不太妥罢”·宇文彻斜着眼睛,道,“阿隆,你也学会齐人那些‘伦常道德’了最是无用之物。
以往朕在龙城,是怎样行事,你都忘了”·宇文隆故作为难,对陈望之挤挤眼睛,道,“这个,也对,咱们凉人不在乎这个·不过广陵侯是旧齐的肃王,天下知名,君上听弟弟一句劝,今日就饮酒取乐,别再——”·生子强强情有独钟·“不行。”
宇文彻打断宇文隆,径自斟满酒杯,道,“取乐取乐,既不能观歌赏舞,又不能怀拥美人,何乐之有”·“陛下”陈望之满心焦虑,这宇文彻果然就是根朽木,“要怀拥美人,不如回建康去。
这翠微行宫荒废已久,哪有什么美人”·宇文彻道,“卿不就是美人么”伸手就要去拽陈望之的手腕,陈望之一掌隔开,宇文彻微有怒意,道,“可见这手确乎是治好了”·“陛下不思江山社稷,在行宫逡巡,纵欲无度,哪有天子的样子。”
陈望之忧心如焚,恨不能直接点醒·其实此时时刻,即便宇文彻反应过来,业已于事无补·“你好歹也是开国之君,如何萎靡不振成这幅模样”·宇文彻哐地砸了杯子,面沉如水,“开国之君陈望之,你这可是终于承认朕的威仪了”·陈望之道,“威仪你做了皇帝,自然就有威仪,不做皇帝,哪还有什么威仪”·宇文彻冷笑道,“是啊,朕早已不是当年的质子,任由你们欺负。
尤其是那个高玢,拜他所赐,朕的锁骨,到现在- yin -天下雨,仍时常隐隐作痛·”·陈望之攥住手指,强忍怒气,道,“高玢年少无知,不识陛下威仪。”
“不识他怕是希望朕早死罢”宇文彻眯起双眼,“他觉得朕觊觎你的美色,就三番四次,找各种由头要杀朕。
你倒也拉得下脸皮,求朕给他弟弟一官半职·”·陈望之临行前,虽然高琨百般不愿,仍是为其求了一个五品的校尉·当时他怀抱必死之念,一心唯想将身边诸人安排妥当。
宇文彻痛快允诺,即刻下旨·“他们兄弟,皆无本领,朕留他贱命存世,你就该百般感激,竟然还要朕封他做官,你怎么不要朕将他塑了金身,香火供养”·“哥,哥,”宇文隆赶忙插口,“不是来看下雪的嘛吵架做什么广陵侯又不是故意的。
那什么高什么的,封他个小官,是君上的恩典……”·宇文彻呵呵而笑,“朕的天下,如今倒要他指手画脚起来了”·宇文隆附和道,“对对对,君上的天下君上消消气,来,再饮一杯。”
一面说,一面斟酒,片刻后,宇文彻似是消了气,冷哼道,“还是阿隆体察朕的心思·”·“这个,谁让我是君上的弟弟呢·”宇文隆手持玉壶,“不过,依臣弟的意思,封个小官意思意思就成了,毕竟,齐人么……”·宇文彻道,“朕倒不是在乎齐人凉人。
这齐人里,有想置朕于死地的,这凉人里,想取朕这颗脑袋的,蠢蠢欲动的心思,弹压也弹压不住·”·陈望之原在愤恨,闻听此言,喉头一紧·宇文隆强笑道,“这齐人,臣弟不敢打包票。
可是这凉人么,哪个要胆敢动那些有的没的坏心眼儿,臣弟第一个砍了他们的脑袋·”·宇文彻沉吟道,“出事了再砍脑袋,犹如亡羊补牢·朕想,防患于未然,方为上策。
朕有个主意·”·宇文隆道,“什么,什么主意”·宇文彻道,“有数万凉人军卒,眼下安家京畿·朕打算设立大都督一职,全权管辖。
平日务农- cao -练,战时即可拱卫建康·”·宇文隆点点头,道,“这主意好就是大都督的人选——”·宇文彻淡淡一笑,道,“朕心里已经有了人选。
狸奴是太子,就由他来担任·”宇文隆顿时瞪大眼睛,就连陈望之,也难以置信地坐直了身体,“太子”·“太子尚年幼,这大都督么,朕便先替他兼任。
等到他十二岁了,就交给他,也是历练·”宇文彻昂起头,对宇文隆道,“朕这样安排,阿隆意下如何”·宇文隆放下玉壶,面上笑容倏忽不见。
“君上要么对齐人委以重任,要么将大都督这样的职务交于一岁小儿·看来是不信任臣弟了·”·宇文彻道,“我倒是想信任阿隆·可是信任了阿隆,我的下场会是怎样也像拓跋敏多古父子一般,被毒死在天牢之中么”·第109章 ·陈望之大为惊愕,他曾听陈安之提起过,在他“遇刺”养伤之时,宇文彻尽诛拓跋部。
当时他对宇文彻厌恶至极,根本没往心里去·只见宇文隆极为平静,道,“君上喝醉了,敏多古畏罪服毒,与臣弟何干”·宇文彻笑道,“朕可能真的醉了。
敏多古怎么会是毒发身亡的呢他明明是被勒死的·”·宇文隆道,“他是罪有应得·”·宇文彻身后堆叠了许多隐囊,斜靠于上,悠闲地拿着酒杯把玩。
“最有应得,好,说的不错·看来阿隆也跟着那些齐臣读了不少书·以前你可连吴语都讲不好,朕还记得……”·宇文隆低头一笑,道,“这学说话么,可比做皇帝简单多了。
君上给臣弟身边安插了那么多人,臣弟再不想学,耳濡目染,也就学会了·”·宇文彻道,“‘耳濡目染’,愈发像样子了·”·宇文隆道,“臣弟多谢君上夸奖。”
宇文彻将那酒杯放下,“朕夸奖了阿隆,所以,阿隆是打算将朕毒死,还是如敏多古一般,勒死”·陈望之坐在一侧,紧紧盯着宇文隆。
宇文隆声色不动,擎起酒壶,宇文彻伸手一格,却对陈望之道,“你过来,给朕倒酒·”·“看来,君上是当真不信臣弟了·”宇文隆微微皱起眉头,道。
“唉,朕怎么敢不信阿隆·不信阿隆,朕就不会来这翠微行宫·大老远的跑了这么远,天气又冷·朕正是因为信你与广陵侯,才轻车简从,前来相迎。”
宇文彻复又看了陈望之一眼,“你见了朕,倒也没什么欢喜的样子·”·生子强强情有独钟·陈望之上前,结过宇文隆手中的玉壶,斟了满满一杯。
但他双手颤抖,酒液漫出杯沿,淋漓流淌·宇文彻看也不看,反手扣住陈望之的手腕,柔声道,“你手抖得这样厉害,是惧怕朕么”手心冰冷黏腻,与记忆中大相径庭。
陈望之怔愣片刻,方缓缓道,“臣并非惧怕陛下,只不过臣的手筋被挑断了,旧伤未愈,所以颤抖·”·宇文彻道,“旧伤未愈朕让章士澄前去给你疗伤,难不成还没治好”·陈望之道,“这是老毛病了,手筋已经萎缩,即便重新接起,仍有许多不便。”
宇文彻长叹一声,点点头,道,“你若早这般对朕讲话,朕哪里舍得赶你出宫去”·陈望之眼角瞥向宇文隆·宇文隆盘腿端坐榻上,腰挺得笔直。
陈望之清楚,他身上必然带着兵器·宇文彻道,“你又看阿隆了·前些日子朕问你为何看他,你嘴硬不承认·如何被朕抓了现行罢。”
“臣与西海王,同为陛下的臣子·看几眼不妨事罢·”陈望之道,抿住嘴唇,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宇文彻用了力气,向前一带,几乎将他拉进怀中。
“阿隆不是不知道咱们的事情,”宇文彻在他耳边亲了亲,轻声道,“他觉得,你落进他手中,朕就会心疼·望之,你以为呢
(本页完)

--免责声明-- 【陇头歌+番外 by 卜做人了(5)】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