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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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2)
·韩璧转过身来,笑道:“说吧·”·两人竟然就这样和好了··沈知秋与人说话的时候,总要直视他的双眼,如今韩璧语含笑意,一双眼仍是顾盼生光,一看便知他没生气,这令沈知秋总算是放下心来。
韩璧见这人还扯着他的衣袖没松开,心里不免有些别扭,回过神后又觉得刚刚的自己简直跟这个沈知秋傻到一块儿去了,一时简直想把他杀了灭口,又碍于不能付诸行动,遂叹道:“可以放手了。”
沈知秋赶紧把手收了回去··韩璧心很累:“这画的事情,你有什么要说的”·沈知秋经此一役,心情反倒是轻松了不少:“画的事情,我是不懂;只是这个题字的人,我也许认识。”
韩璧挑眉:“哦”·沈知秋不知道韩璧在打什么鬼算盘,只是一股脑全盘托出:“我说过的那个十年前的朋友,字迹与这题字之人极像。”
韩璧本来只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摸出了一个大奖··但韩璧仍是谨慎道:“也许只是相似·”·沈知秋:“十年以前,他为我庆贺生辰,赠过我书信,我不会认错。”
韩璧没有说话,只是引了他到一旁坐下··沈知秋被他沉静的目光包裹着,思绪渐渐回到了十年以前··“我的那个朋友,叫作方鹤姿,却又不是方鹤姿……”·第15章 如烟·方鹤姿来到燕城的第一日,如鸿鹄飞掠,往来匆匆。
沈知秋牵着他留下的白鹿,却没有去找他··知道此事后,宓临没好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是活该没朋友,人家都做得那么明显了,你竟然没有抱住他的大腿把他挽留下来,我看燕城迟早要完。”
沈知秋惶恐道:“原来是这样吗”·宓临仔细地给他分析着:“他与你比武,还对你多有点评,最后连鹿都留给你了,一条腿就这样明晃晃地伸了过来,你却没有抱住,唉,我对你很失望。”
沈知秋不耻下问:“我该如何补救”·宓临:“抱大腿已是晚了,去试试跟他做朋友吧·”·翌日,沈知秋便牵着一头白鹿找到了宿在燕城客栈的方鹤姿。
方鹤姿侧身坐在窗口上,他身量不高,右脚轻轻地架在了框边,左脚却是悬空的,看着很是危险,然而他却端着一个四平八稳的姿态,笑容轻巧··“我昨日好像见过你。”
这话说得极不尊重,沈知秋却不觉有异,一板一眼地自报家门:“我是燕城城主沈知秋,昨日承蒙方先生指教·”·方鹤姿:“哦,原来是你。”
顿了顿,“你来做什么”·沈知秋:“来跟方先生做朋友·”·方鹤姿笑道:“如果我不愿意呢”·沈知秋想了想,抱起了身旁瑟瑟发抖的白鹿:“你将会失去你的这头鹿。”
方鹤姿:“……”·沈知秋期待地看着他··蓦然地,方鹤姿的眼尾浅浅一弯,盛满笑意:“罢了,收起你这副眼神吧,你这样看着我,我只能答应了。”
沈知秋闻言,赶紧闭上了眼睛··方鹤姿见他犯蠢,故意道:“我说的可不是你·”·沈知秋赶紧又睁开眼,却看见方鹤姿已经走近了他,并把手捂在了那头白鹿的眼前,总算知道方鹤姿刚才说的竟然是那头鹿,自己却是自作多情了,表情也不由得懊悔起来。
方鹤姿见他如此,笑得更开怀了··两人相识以后,便甚是投缘,方鹤姿带着沈知秋挑遍了燕城周边的小门派,沈知秋甚为不解,方鹤姿却说这是为了他好··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我方鹤姿的朋友,自然要做关外第一大派的掌门。”
方鹤姿劝他道,“你难道不想把燕城发扬光大吗”·沈知秋老实道:“燕城这样就很好了·”·方鹤姿恨铁不成钢地剜了他一眼:“罢了,我看宓临说得没错,燕城交在你手上,迟早要完,还是我多帮帮你吧。”
沈知秋便提议让方鹤姿做了副城主,继而燕城在方鹤姿的带领下强行吞并了许多荏弱的小门派,以极快的速度扩张起来了··方鹤姿也顺势住进了沈家··两人就此白日练剑,入夜对谈。
沈知秋此生从未出过燕城,每逢从方鹤姿口中听闻各地的怪谈,总要在心里感叹他这朋友实在是见多识广,虽然只有十五岁,却早就踏遍了名山大川,见尽了山河日月,让他钦慕不已。
沈知秋曾问起鹤洲之事,方鹤姿亦是知无不言:“鹤洲是一座仙山,山上有一道泉眼,每到夜里便对月流金,泉水汇成了寒潭,一旁是奇珍异植,还有仙鹤能道人言……”·沈知秋奇道:“世间竟有如此仙境”·方鹤姿轻笑道:“我的师父能飞天遁地,我却是比他差远了。”
沈知秋专注地望着他:“你已经很厉害了·”·方鹤姿承着他的目光,忽然问道:“你想去鹤洲吗”·说这话的时候,方鹤姿的侧脸沐浴在月光下,轮廓泛着光晕,有如入画的仙人。
沈知秋:“想·”·方鹤姿问:“为何”·沈知秋:“那是你的故乡,你是我的朋友·”·方鹤姿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你是想去学剑。”
沈知秋有些窘迫:“我也不是,整天就想着学剑……”·方鹤姿便逗他:“那你还想些什么呀”·沈知秋口直心快:“也想想你。”
方鹤姿被他这么一接话,竟就红了脸,一会儿后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闪烁了起来··沈知秋自然是不知道方鹤姿心中的波澜迭起,更不知道自己方才说了多么惊人的话,只是迟疑着问道:“方先生,你何时要回鹤洲”·方鹤姿却故意岔开了话题:“方先生是谁”·沈知秋懵懂道:“方先生是你啊……”·“你好好想想。”
方鹤姿佯装恼怒地挑了挑眉:“你难道也叫宓临作宓先生吗”·沈知秋不懂他为何突然发难,只能老实解释:“当然不是·”·方鹤姿:“你知道如何称呼他,却不知道如何称呼我”·沈知秋:“宓临倒是教过我这个,我却觉得那样称呼不太尊重你。”
方鹤姿:“我们既然是朋友,彼此亲密些也并无不可·”·沈知秋:“……好吧·”·方鹤姿向他投去一个鼓励的眼神。
沈知秋:“上天入地霹雳潇洒天才少年方英俊·”·方鹤姿:“……”·沈知秋感叹道:“我没想到你喜欢别人这样称呼你。”
“忘了它吧·”方鹤姿抚额,片刻后他深深地望了沈知秋一眼,“这样吧,你以后可以叫我十五·”·沈知秋问:“十五,你是排行十五么”·方鹤姿摇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我认识你的时候是十五岁,以后要是我不小心忘记了,你一叫这个名字,就能提醒我。”
沈知秋当时只是疑惑,方鹤姿为何怕会忘记他们相识之事,后来才明白,方鹤姿怕自己会忘记的,竟然是十五这个年岁··燕城的风越发萧杀了,沈知秋身处其中,却浑然不觉,直到贺离的到来。
贺离是一名流浪的江湖侠客,他初至燕城,就指明要拜访副城主方鹤姿,这并不出奇,实际上方鹤姿的名声早就传遍了周边一带,慕名而来者不知凡几··但是方鹤姿唯独只见了这一个,还是单独见的。
两人谈了很久··贺离推门而出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候在门外的沈知秋··沈知秋向来品- xing -和善,然而这一刻却莫名不想跟贺离说任何一句话,幸亏他足够自制,很快又醒悟了过来,遂向着贺离微微颔首,倒也不算失礼。
贺离还了一礼,沈知秋有事要问方鹤姿,便没有跟他多寒暄,直径路过贺离走向了方鹤姿的房间,谁知道擦身而过的瞬间,贺离轻飘飘地扔下了一句话:·“小心方鹤姿。”
沈知秋极快地转身过去要把他拦下,可是贺离的动作更快,几个身姿变换之间,沈知秋竟然没能碰到他一抹衣袖··沈知秋警惕地盯着他,问:“你什么意思”·贺离微微一笑,答非所问:“你去过鹤洲吗”他却没等沈知秋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去过。”
他语焉不详地丢下这样一句话,便扬长而去了,只留下沈知秋一个人困惑不已··沈知秋自以为和方鹤姿无话不说,这回自然也不例外,一进门便把贺离说过的话全盘托出了,方鹤姿听着听着竟然笑了起来,像是听了个什么不得了的笑话:“鹤洲也是他能去的你就听他胡扯吧,这人心术不正,也许是想离间你我。”
沈知秋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了出口:“那你为何愿意见他”·方鹤姿:“贺离在江湖上也算小有名气,我如今既然管着燕城,自然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之门外。”
这话说得有些功高盖主的嫌疑,但因为是方鹤姿,沈知秋也就不疑有他,只是连连点头:“你说得有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方鹤姿见他这样温顺,一时忍俊不禁,噗地笑出声来。
“放心,放心,我在燕城只有你一个朋友·”·沈知秋被他说穿了心事,又不好意思大方承认,只得腼腆地低了头:“我不放心的是贺离他好像对你有敌意,不是不放心……不放心这个。”
方鹤姿:“哪个啊”·沈知秋:“不是……想你只跟我一起练剑·”·明明是方鹤姿先逗得他,可是每回先被噎回来的也是他,不同以往的是,这一次方鹤姿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沈知秋,控制不住地伸手抚向他蕴着少年英气的眉间,沈知秋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下意识地避过了脸去,方鹤姿的手就那样尴尬地悬在了空中。
沈知秋:“”·方鹤姿看见他澄澈的眼神,便知他什么都不懂,只得笑着把手垂了下来·而沈知秋始终不知那时方鹤姿的指尖到底是想要抚向何处,却隐约觉得那是件很重要的事。
只可惜沈知秋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方鹤姿就清了清嗓子,像是故意岔开话题般随口问道:“对了,你借我的书已经看完了,还有别的书吗”·沈知秋:“你上回说对我父亲留下的一些手札和心法有兴趣,我借给你看的已是全部了。”
方鹤姿笑道:“令尊见解独到,我自然想多看一些了·”顿了顿,“这么说来,他竟是只给你留下了这些文本吗”·沈知秋:“是啊。”
方鹤姿沉吟道:“你再想想”·沈知秋:“若真要说的话,还有一把剑·”·方鹤姿眼睛里转过一道精光:“剑”·沈知秋颔首道:“此剑名为‘逢秋’,我父亲曾想过以此剑陪葬我娘,后来又不了了之,一直收藏在我那里。”
方鹤姿:“为何名‘逢秋’”·沈知秋叹道:“那是我娘没出嫁前的闺名·”·方鹤姿:“可否借剑一观”·沈知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抵不过对方的目光:“……你跟我来。”
逢秋剑··逢秋,沈剑行··他父亲脾气乖戾,是彻底的浮游浪子,却为了他娘甘愿留在了燕城,又因为他娘黯然离开了燕城··沈知秋从他父亲的书房里取出逢秋剑时,内心百感交集,昔日时光仿若重现,音容笑貌宛在眼前,那是他母亲的眼睛,微笑的时候弯成一条桥,极善,极真。
逢秋剑看起来却很普通··剑鞘,剑刃,剑穗,都毫无特色··但方鹤姿仍然拔剑看了半天,才把剑还了回去··沈知秋:“有何特别么”你竟看了如此之久。
方鹤姿神色自然,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这剑既然如此有意义,蒙尘未免可惜了,你现在也没有特别趁手的武器,何不试着用它”·沈知秋:“我”·方鹤姿:“你父亲既然没单独交代此剑的去向,想必就是由你处置了,我方才观此剑重量长度都极合适你,若是能用它练武,便算是让你母亲时刻陪伴着你了。”
沈知秋把逢秋剑握在手上,一时也是动容了··自此,沈知秋便把逢秋剑带到了身上,以此作了佩剑··不久以后,便到了沈知秋的生辰,这一次的生辰他过得很是冷清,纪昭搬家了,宓临外出了,游茗关门在家陪伴他的小徒弟,幸好还有方鹤姿住在沈家,叫他这个生辰添了点人气。
唯一令人不悦的是贺离竟然也来送了贺礼··贺离放下贺礼,便瞥了一眼方鹤姿,然后走了··沈知秋:“……”他这眼神什么意思·方鹤姿莞尔道:“你就这么讨厌贺离”·沈知秋又被他说中,也是惊了:“”·方鹤姿哈哈大笑:“你那眼神,恨不得要他早点走,贺离当然是看得出来的,还有我与你朝夕相处,如何不知你在想什么”·沈知秋:“也不一定要他立刻走的。”
方鹤姿奇道:“真的”·沈知秋:“……也可以多说两句话再走·”比如你好和再见··方鹤姿被他逗得直乐,笑得十分开怀,沈知秋见他这样快活,也不禁露出了个浅浅的笑容。
等方鹤姿好不容易笑完了,两人便一同吃了顿生辰饭,饭后,方鹤姿一挽衣袖,说要给他题字贺生··说是题字,倒不如说是写信··开头是吾友知秋,见字如晤,中间洋洋洒洒地写了许多祝福的话,结尾署名留得却是拾伍。
方鹤姿的字体极为流丽,华而不奢,沈知秋仔仔细细地看了三回,便把它叠好放进了锦盒里,打算好好收藏起来,方鹤姿见他这样宝贝,心里也极满意··沈知秋谢道:“谢谢你。”
方鹤姿摆摆手,道着书信里的句子:“得友如此,春秋不负·”·那时沈知秋还不知道,十年以后,他还有机会再一次看到这笔字迹,那时春秋早谢,相思更是换了人。
如今沈知秋也只能依稀记得,十年前他与方鹤姿决裂的那天,天气大概不坏··那时他正陪着方鹤姿在城外游玩,便收到了燕城来的消息,说宓临回来了,要他速回。
沈知秋自然是十分惊喜,遂拉着方鹤姿便往回跑··谁知道他们一进城,便遇到了三把无比锋利的剑··沈知秋不记得那三人的长相,只记得他们身披鹤氅,使剑时身影如电光火石,令他和方鹤姿都只能勉力招架,更没有多余的力量反击,而城内众人都只是旁观着,竟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
然后他听到贺离的声音:“不要伤沈知秋的- xing -命·”·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那三人便真的避过沈知秋,只管去捉方鹤姿了··谁知话刚落音,沈知秋骤然转向贺离,拔剑而去。
贺离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一言不发,任凭那剑指向他的脖颈··沈知秋见方鹤姿已是快要支撑不住,不由得心急如焚,剑身抵住了贺离的侧颈,又道:“放了方鹤姿”·就在此时,贺离突然发难,侧身一步向前,电光火石般以手刀打中了沈知秋执剑的手腕,逢秋剑应此而落,竟然又被贺离反应极快地握到了手里·贺离身法本就极快,握过逢秋剑便一个踏步窜前,那剑尖如白虹贯日,直指方鹤姿的胸膛。
方鹤姿瞳孔紧缩,像是为贺离气势所袭,一时身体竟迟了动作,眼看那剑尖就要刺中他了,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一只手赶了过来,握住了剑刃··是沈知秋··方鹤姿从不知道,沈知秋的速度如此之快,甚至能接得住贺离的一剑。
至于那只手,方鹤姿曾无数次见过它握剑的样子,却没有一次,如此血迹斑斑,叫他触目惊心··贺离也是震撼非常,使剑的手一松,逢秋剑再次落到了沈知秋手上。
沈知秋换了左手执剑,把方鹤姿护到了身后,他紧抿着唇,戒备非常··贺离见他这样,话里不禁动怒了:“你以为他真的是方鹤姿你就这样护着一个骗子”·沈知秋感受到方鹤姿在他身后,轻轻攥紧了他的后背衣服,遂道:“他是我的朋友,不是骗子。”
贺离嗤笑道:“他冒认方鹤姿之名招摇撞骗……”·沈知秋倔强道:“他没有骗我·”顿了顿,“你放他走吧·”·贺离:“休想”·那三人亦是在一旁执剑而对。
沈知秋淡淡道:“放他走,我的命可以给你·”·贺离听他这样说,竟是气笑了:“你如此为这个骗子,可见过他为你辩解求情过一句罢了,你自己要去死,我拦不住你”·那三人虽是满脸不赞同的样子,可是贺离却坚持放他们走,因此,沈知秋总算是带着方鹤姿出了城。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们到了一片桃花林··沈知秋唇色泛白,方鹤姿见状,劝他先到一旁包扎伤口,沈知秋一贯听他的话,两人便入了桃花林··沈知秋的右手一直藏在衣袖之中,方鹤姿一直不知他到底伤得多重,待真的看到了那掌心的伤,干涸的血迹竟是浸透了袖口,伤口处几乎深可见骨,触目惊心。
沈知秋只是笑道:“我已运功止血,你不必担心·”·方鹤姿:“你要我怎么不担心你真的是……”方鹤姿喉间酸涩,一时竟是说不下去了,低头,目光落到了沈知秋手上的逢秋剑,剑身上还有他为自己受伤的痕迹,红得刺目。
·但是刺目的不止是血··沈知秋的血淌过的逢秋剑上,赫然出现了一处特殊的图腾··那是朱红的色,鹤鸣九天的图样··方鹤姿:“……知秋,你把剑给我看看。”
沈知秋乖乖地把剑递了过去··方鹤姿接过剑,眼中流露出一股满足和热切,喃喃道:“原来如此……”·沈知秋:“什么”·方鹤姿本是在笑,见沈知秋脸色苍白的模样,只好收敛了笑容,肃然道:“知秋,你这把剑可是第一次见血”·沈知秋点点头:“这图样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可有不妥”·方鹤姿摇摇头,撕了衣服的下摆,仔细地擦掉了沈知秋的血,直到那剑上的图腾彻底地模糊了起来,沈知秋见他沉默不语,也只能跟着缄默。
方鹤姿把逢秋剑竖到一旁,自己则重重地合着眼,沉默半响,才嘶哑着嗓音问道:“知秋,你可否答应我一件事”·沈知秋:“什么事”·方鹤姿:“我想要你的逢秋剑。”
沈知秋为难道:“……这个,许是不成·”·方鹤姿深深地看着他,似是要把他整个人装进自己的瞳孔里,悲切地恳求道:“我拿一个秘密跟你交换好不好”·沈知秋不知他为何表情悲伤,但是逢秋剑是他亡母陪葬之物,如何能送,最终也只能硬了心肠:“对不起。”
方鹤姿眼里的千言万语骤然遇上了冰天雪地,顷刻间销声匿迹了··沈知秋:“”·方鹤姿摇摇头:“我先替你包扎伤口。”
两人一番整理后再次起身出发,沈知秋先行走了两步,方鹤姿却没跟上··沈知秋便回过身去,想要问他怎么了,却见到方鹤姿脸上覆着冰霜,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沈知秋笑道:“十五,你不用怕……”·有我在呢··这话却始终没能说出口,因为一把剑已经刺中了他··方鹤姿的剑··第16章 焚城·剑刃穿透自己皮肉的声音,沈知秋是第一次听见。
很轻,很快,很痛··是哪里痛呢沈知秋想不明白··桃花怒放,一如少女初妆,轻风初至,就惹得乱红如雨,随着沈知秋的目光抚过方鹤姿的剑,和他的肩头,他的眼睛。
沈知秋抬手想碰碰他,却发现他太遥远了··方鹤姿眉头紧锁,似是而非地笑着:“我要走了·”·沈知秋感觉腹部的伤口痛得麻木,可是听见方鹤姿说他要走了,心脏还是不自觉紧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口,想问你要去哪里,最后却只有一阵腥甜涌上喉咙··他觉得自己可能站不住了,却又有种莫名其妙的坚持,他不想倒在这个人的面前··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方鹤姿却不给他这个机会,直径探向立在一旁的逢秋剑。
沈知秋这才明白,方鹤姿伤他的原因··沈知秋受伤极重,还是硬撑着伸手去触碰逢秋剑,方鹤姿见状,叹道:“果然是剑比我重要……”说罢,方鹤姿便轻巧地夺过剑去,逢秋剑握在他的手中,剑刃仍是一片烂漫的红。
沈知秋失了凭借,浑身脱力,双膝跪了下来··方鹤姿正想离去,却听到远方传来一声饱含震惊的呼唤:“知秋”·声音的主人是宓临。
他的身旁是贺离,还有那三个武功极好的外来人··方鹤姿暗道了声晦气,后退了一步摆好阵势,却发现那三人已经分别站好了三个方向,构成了瓮中捉鳖之态,他低头看了眼沈知秋:“你运气真好。”
贺离早已冲到了沈知秋身旁,点住他胸前大- xue -,却不敢贸然为他拔剑,一旁的宓临已经是愤怒不已,对着方鹤姿怒骂道:“他以- xing -命护你,你这样对他,你还有没有良心”·方鹤姿笑道:“护我的人多了,会少他一个”·他话刚落音,林中便走出了数个头戴帷帽的红衣人,身高胖瘦极为一致,相貌更是无从辨认,右手装着锋利的铁爪,一出现便与那三名执剑的外来人缠斗了起来,一时竟也不落下风。
沈知秋见着此幕,被包扎好的右手莫名地灼热起来,提醒他方才是如何的愚蠢,他从来不知方鹤姿身边一直跟着这几个红衣人,原来方鹤姿根本不需要他舍命相救,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方鹤姿居高临下地对着贺离扬起了一个轻蔑的笑容:“贺离,你还算有点脑子,可惜没能分点给别人,不然现在赢的人可能是你·”·贺离冰冷地瞥他一眼:“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下三滥的骗子,也敢大放厥词。”
方鹤姿挑着眉,压低了声音,犹如鬼魅夜语:“鹤洲的信物,我找到了,贺离,这次你真的输了·”·贺离神色明显一僵:“你什么意思”·方鹤姿:“鹤鸣九天,竟是遇血即现。”
贺离:“你想如何”·方鹤姿笑道:“你已杀不了我,倒不如我们各退一步·”·贺离:“你可以走,把剑留下。”
方鹤姿继续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你敢让沈知秋再用这把剑吗”·贺离思忖了片刻,厌恶道:“你带着剑,快滚。”
沈知秋躺在贺离怀中,已是半昏迷状,耳边只能隐隐约约听见他们的对话,听到贺离骂方鹤姿带着剑快滚,便挣扎着朝方鹤姿的方向抬了抬手臂,竭力地动着嘴唇:“别……”·别走。
方鹤姿听到了,大概是以为他要说别把剑拿走,于是轻轻地笑着:“你不肯送我剑,我只好自己来拿,知秋,你别怪我·”·方鹤姿的声音越来越远,沈知秋渐渐听不清了。
他想,方鹤姿这回总算没有骗他,是真的走了··沈知秋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三个日夜··他躺在游茗的房中,周围药味极浓,有一个少年正坐在不远处看书,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见他醒了,也没露出多少喜悦的神色,只是对着门外平平淡淡地喊了一声城主醒了。
沈知秋认得这个少年,他大概十三岁的年纪,一张脸如雪般秀致,只是身量瘦小,看着只有十岁的模样,正是游茗的小徒弟宁半阙··宁半阙从小便跟着游茗练剑学医,不免沾染上了游茗的一些坏习气,比如小小年纪就老气横秋,对除了游茗以外的大人向来没个好脸色。
游茗听见他徒弟的声音,也是稳步踱进了房中,然后对沈知秋一番细查,又把了一回脉,对宁半阙吩咐道:“替我把药拾来,该换药了·”·宁半阙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应了。
沈知秋有些支持不住,又睡了过去··再次醒来的时候,沈知秋的衣服已被换过了新的,仍然是宁半阙守在他床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见他醒了,又对着他张了嘴巴:“你竟然还能苟……”·游茗却正好推门而入。
宁半阙欢喜地改了口:“师父”·游茗问:“你方才胡说八道什么要说谁苟延残喘”·宁半阙笑道:“我在夸师父医术精湛城主是您的朋友,我肯定也希望他活下来呀。”
“也不知道是谁纵得你这个- xing -子·”游茗摸了摸他的头,便放他出去玩了··沈知秋看着他们师徒玩闹了一番,也不由得弯了眼睛。
游茗见他笑了,没好气地丢了个白眼:“你被人捅掉了半条命,竟还笑得出来”·沈知秋不愿多提,只是艰难地问道:“贺……贺离”·游茗:“我去叫他。”
沈知秋这才知道贺离一直在等他清醒··贺离入了房间,也没有多问一句沈知秋的身体,只是叹道:“我有负你父亲所托·”·父亲沈剑行贺离竟然认识他沈知秋心下大震,眼神紧锁着贺离。
贺离知道他肯定满心疑惑,便解释道:“你父亲曾对我有救命之恩,此前他去信于我,说他即将离开燕城,不放心你一人在家里,便说万一有事,让我无论如何帮你一次,我答应了。”
“我初到燕城,便得知那假方鹤姿的事迹,他成了你的朋友,在燕城混得风生水起,也替你树敌颇多,我单独拜见了他,是为着试探他·”·“我曾到过鹤洲,也见过真的方鹤姿,自然一眼就认出他是骗子,便奉劝他尽快离去为好,岂知他面皮极厚,竟然不以为耻,反而加倍高调行事,方鹤姿之名越传越盛,我只好传信鹤洲,请他们派人处理此事。”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这才知道,原来那三个穿着朴素,剑法精湛的人就是真正的鹤洲人··贺离:“此前我一直不知道那骗子目的是何,以为他只是想要借势上位,直到在桃花林,我才知道他想要的是逢秋剑。”
这也正是沈知秋最疑惑的地方,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干哑:“为何”·贺离:“鹤鸣九天,遇血即现·你应该见到了吧逢秋剑上的九天朱鹤印。”
沈知秋点了点头··贺离叹道:“早知道你父亲把它刻到了剑上,我绝不会用此剑伤你,白白暴露了身份·”·沈知秋:“那……是什么”·贺离语焉不详道:“那是通往鹤洲的信物。”
沈知秋睁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贺离··贺离却没理他,自顾自说道:“那骗子背后有古怪的势力,加上他用九天朱鹤印威胁你,我不得不放他离开,知秋,你别介怀,逢秋剑在你手中毕竟是个烫手山芋,他拿走便拿走吧,横竖剑鞘还在你手上。”
沈知秋这回是彻底听不明白了,为何逢秋剑不能由他拿着,为何剑鞘会比剑还重要·贺离:“此间真相,你父亲不允许我多讲·”·沈知秋问:“他在哪里”·贺离抿紧了唇,三缄其口:“我不能说。”
贺离为沈知秋摁了摁被角,眼中流露出一点柔软,沈知秋曾认为他是挑拨离间的小人,对他多有排斥,可是现在种种都说明了贺离才是对的,他更是自己父亲的好友,对自己有着一片慈爱之情,念及此,沈知秋愧意顿生。
贺离:“那骗子不过虚情假意,如今目的达到,想必也不会再来;那三位鹤洲来的先生也算是查明了真相,已经离开燕城去追捕那骗子了·”顿了顿,“我本就是流浪剑客,如今诸事尽毕,我也该走了。”
沈知秋知道他去意已决,只得衷心向他道谢··贺离走了,那一晚沈知秋在昏迷中梦见了方鹤姿··方鹤姿仍是长袖飘曳,一副气质高华的模样,站在桃花林里,笑容如初雪消融。
沈知秋听见自己对他说:“十五,你别走了,我会保护你的·”·方鹤姿眨了眨眼,狡黠地笑着:“真的吗”·沈知秋:“真的。”
又怕他不信,只得急忙忙地强调着,“你是我的朋友啊·”·方鹤姿便低头温柔地笑了,“好,我不走了·”·……·这确实只是一个梦。
但是沈知秋睁开眼的时候,方鹤姿竟然真的坐在他床边··方鹤姿温柔地用指尖描摹他的眉间,见他醒了也没有收回手,只是轻轻为他整理了一下落在脸颊上的头发,方鹤姿的笑容清浅,一如往常:·“醒了”·沈知秋觉得这比梦还要像梦。
但是他毕竟已经醒了··沈知秋:“你回来做什么”·方鹤姿彻底暴露了身份,燕城人不会甘愿做一个骗子的信徒,何况逢秋剑已经在他手上,沈知秋实在是想不到他回来的原因。
方鹤姿笑道:“来看你呀·”·沈知秋瞪大了眼,似是不可置信的模样··“骗你的·”·方鹤姿挑了挑眉,笑意一瞬便收敛了起来。
“我来……送你一程·”·听了这样可怕的话,沈知秋的表情反而缓和了下来··方鹤姿见他视生死于无物,倒也有些讶异:“你不想问我为何要杀你”·沈知秋淡淡道:“你若不说实话,我又何必问。”
“这一次我会说真话哦·”方鹤姿眼角眉梢间的仙风道骨之气一时之间消失殆尽,只留下了一点肃杀的血气,还有几分的无情,“杀人灭口,斩草除根,才能不留后患。”
沈知秋冷硬地说道:“即使你骗了我,我也不会杀你·”·方鹤姿弹了弹他的额头,似是在嘲笑他的天真和愚蠢:“知秋,你真的很蠢,你该不会以为想杀你的人只有我一个吧”顿了顿,“你是我的朋友,如果你注定要死,我宁可你是死在我手上。”
沈知秋已经无力分辨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只得沉默以对··这时有人推门而入,是宁半阙··沈知秋惊道:“你来做什么”他怕方鹤姿也要杀宁半阙灭口。
宁半阙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那双眼目如点漆,黑不透底··方鹤姿愉悦地笑道:“知秋,你以为我是怎么进游家的”·沈知秋忽而灵光一闪,惊异地望向宁半阙,便只见他走到了方鹤姿身边,难得安静地立着。
沈知秋:“游茗呢”·他没想到宁半阙竟然成了方鹤姿的人··宁半阙面无表情,仿佛自己提及的不过是个陌生人:“他睡着了,是我亲自下的药。”
沈知秋想起游茗今早跟他炫耀过,宁半阙要给他熬汤喝··方鹤姿望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淡淡道:“我该走了·”·宁半阙便走上前来,给方鹤姿递上一个木盒,木盒里只有一小颗黑不溜秋的药丸,方鹤姿便捻起了那药丸,轻柔地塞到了沈知秋的嘴里,那药丸入口即溶,味道甘苦。
“你放心,这次不会痛了·”·沈知秋知道他又在骗人,因为他浑身都在发痛,尤其是心口那处,痛得他几欲昏迷··最后的清醒里他问方鹤姿:“你到底……”·可惜他没能问出口,方鹤姿也不会回答他。
沈知秋在濒死之间,还是想起了方鹤姿,他言笑晏晏的脸,他冰寒入骨的剑,前者能令天地冰雪消融,后者摧枯拉朽只余荒芜,沈知秋站在他筑起的世界里,喜悲都只随他,生死再不由己。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朦朦的亮光··那股亮光渐渐散去,鼻间还萦绕着一股子药味,是游茗的房间··游茗在他床边,神色疲惫,见他醒了,也没能勉强自己露出个笑容。
沈知秋不知自己为何没死,但见游茗还活着,他也不由得喜悦起来,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从唇间挤出:“你……没事还有宁……”·“我和你一样,睡了一天一夜。”
游茗苦笑道:“阙儿他走了·”·沈知秋是曾经沧海难为水,见游茗不愿多提,他自然也不再多问··沈知秋又问:“宓临呢”自桃花林后,他就没见过他。
游茗紧锁着眉头,凝重地答着:“你受伤了,宓临便暂时替你管着燕城,昨日燕城出了些事,宓临他实在忙不过来……”·沈知秋抿着唇:“燕城出了何事”·游茗不语。
沈知秋:“……你带我去见宓临·”·沈知秋是习武之人,又有内功护体,有游茗搀扶着他,竟也能下床缓慢地走动了·他一出游家,已是夜幕低垂,却能见远方火光冲天,空气中弥漫着焦朽的味道。
那是一场大火,照得燕城的夜空亮得见不到星辰··大火最盛处,是他的家··游茗:“昨日有几个穿着红衣的怪人四处纵火,沈家先烧了起来,后来火势越发大了,蔓延成了一片,宓临带着人扑了一天的火……”·沈知秋知道,那是方鹤姿的人。
他们找到宓临的时候,宓临正在指挥着人去打水,他脸上一片污黑,身上衣衫破败,露出的手臂上有一点烧伤的痕迹,脸上尽是焦急··宓临见到他们俩,惊道:“你怎么来了”·沈知秋面色苍白,却咬得下唇出血,轻声道:“是十五做的……”·宓临:“你别再提他。”
沈知秋:“是我不对……”·宓临多日劳碌,心情极差,一时勃然大怒:“是你当然不对若不是你这样信他,纵容他,燕城何至于此你知不知道这几天有多少你们欺辱过的门派来讨个说法你知不知道大火烧掉了多少间屋子你知不知道纪昭走的时候……”·沈知秋:“纪昭她怎么了”·宓临冷笑道:“你只知道跟你的十五做朋友,你知不知道纪昭走的时候,她在城外等了你整整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你到哪里去了”·沈知秋深觉自己错的离谱。
宓临想揍他一拳,但见他神色恍惚,却无论如何下不了手,最后只能一脚踹烂了身边摆着的木桶:“沈知秋,你脑子真的有问题,你叫他十五,笑死人了,一个骗子,你也要放在心里……”·游茗喝道:“宓临”·宓临被游茗喝止,稍微冷静下来,转过身去,不肯再跟沈知秋说话了。
这天深夜,降了一场突然而来的大雨,火势总算是灭了··沈知秋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燃尽了··他回忆往事,发现自己由此至终做的,只有相信方鹤姿。
但又因为他相信方鹤姿,衍生出了太多的不幸与罪恶:燕城大势已尽,不得不向周边各派赔礼道歉;沈家被烧成了一片废墟,燕城亦不能幸免于难,房屋百姓受损无数;沈知秋丢掉了半条命,被夺走了逢秋剑,也失去了青梅竹马的好友。
往昔种种,令他惭愧··游茗劝他:“你也是受骗了,大可不必如此·”·沈知秋心意已决:“宓临说得对,若不是我轻信他人,事情何至于此我难辞其咎。”
游茗:“你受过重伤,身体本就不好,我无论如何不会允许你自囚一年·”·沈知秋笑道:“不过面壁思过而已·”·游茗:“你已散去内功,如何能熬得住狱中清苦”·又话说那当初受过方鹤姿欺负的门派前来燕城要讨个说法,宓临多次赔礼仍是没用,对方却是一副趁火打劫的做派,无论如何不肯善罢甘休。
沈知秋病体初愈,便当众卸去城主之位,又毅然废去之前十七年所练的内功,明言自己将思过一年,以后便离开故乡,终生不再踏上燕城一步··众人见他心智坚定非同常人,纷纷偃旗息鼓,作鸟兽散了。
游茗:“你当真要如此”·沈知秋叹道:“我修剑道,心中不能有愧,你就成全我吧·”·游茗自知劝不住他,只得亲自送他入了燕城天牢。
燕城天牢,不见天日,不得探视,一贯只关重犯,然而它已经许多年没有关过人了,沈知秋便在此一人过了一年,每日除了送饭的人,竟是一个旁人也见不到··这一年里,沈知秋在狱中,想了许多人。
其中也有方鹤姿··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能张口而出那么多的谎话,他更不懂为何方鹤姿骗人的时候能如此真诚,害人的时候比骗人还要真诚,像是那个装着剧毒的木盒,外表雅致端丽,内里生人勿近。
方鹤姿错在骗他,沈知秋错在信他··沈知秋想,既然都是错,至少我不可一错再错··一年以后··游茗接了沈知秋出牢,只见沈知秋身穿白衣,显得十分清瘦,眉间的郁色重新化作了一股剑锋般的英气。
游茗便把逢秋剑的剑鞘交还了他,还有他原本的佩剑··沈知秋接过剑,握在手中,只觉心中踏实了不少,笑道:“我要走了·”·剑道一境,是他如今唯一的追求。
他决定离开燕城,前往各地游历,直到修得剑道大成··沈知秋站在城门,等宓临来送他·自从那夜大火旁的争吵,宓临便没有再与他说过一句话··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从日出等到日落,直到宓临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
宓临对他喊道:“保重”·这是替纪昭说的··宓临又喊道:“知秋我后悔了,我还是要跟你做朋友……”·沈知秋对他笑了笑,“你一直是我的朋友。”
宓临便站在城楼上,淌了一手的眼泪··沈知秋也转过身去,一步一步地踏入陌生的天涯··岂知往事如烟,纵然远在千里,仍能随风入夜,令人大梦不醒。
第17章 良辰·“这就是我离开燕城的经过·”·沈知秋花上三盏茶的时间,才把十年前的始末说了个大概··韩璧:“原来如此·这么说,你是为了找那个假冒方鹤姿的‘十五’,才想知道我这画是谁人所画”·沈知秋点点头:“逢秋剑仍在他手中,而且,我想要问他,他到底……”·韩璧下意识回答:“爱过。”
沈知秋:“”·“方才我走神了·”韩璧清了清嗓子,肃然道:“你继续说·”·沈知秋瞬间就被他拉回了正题:“我想要问他,你的真名到底叫什么。”
韩璧意味深长地笑道:“这个问题,我也想问问·”·十五,方鹤姿,阿鹤,陆折柳··他究竟还有几个名字,几个身份他背后那些个朱红衣衫的铁爪人,又是来自于什么势力·沈知秋向韩璧抱拳道:“请韩公子告诉我,这画到底是从何处而来”·韩璧掂了掂手中的白玉骨扇,似笑非笑道:“我若是就这样告诉了你,出卖了那人的真实身份,我难道不怕有朝一日那人会过来找我寻仇”·沈知秋:“我定然不会透露消息的来源,韩公子大可放心。”
韩璧叹气道:“就算你不透露,也难保别人不会猜到·”·沈知秋:“嗯……”·韩璧暗示道:“这种风险太大的生意,若没有够高的报答,我通常不做。”
沈知秋:“那么……”·韩璧想,这就对了,几句话和一个故事就想要我白干,你简直想得太美··然后韩璧便开始暗暗盘算着,沈知秋到底会许他个什么好处,他又该如何把这丁点儿好处运作成天大的好处。
他谈生意时,常常习惯在心里把后面的谈话推演一遍,务求做到成竹在胸,他猜想沈知秋该是会说“那么从今以后韩公子若遇到危险,我定必倾力相助”,他便可以顺水推舟,要沈知秋从此对他言听计行。
顷刻之间,剧本便已经写成··结果沈知秋干脆利落道:“那么就算了吧·”·全剧终··韩璧漠然道:“沈先生真是深藏不露。”
沈知秋:“”·韩璧深深地看他一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的表情:“你难道不想知道,你那把逢秋剑的下落还有那个欺你至深的人,你难道不想当面还他一剑”·沈知秋一脸老实地答道:“我想过的。”
韩璧笑道:“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勉强自己一笑泯恩仇还是说……你害怕跟我做这桩生意,怕自己赔得血本无归”·沈知秋若真是如此,韩璧觉得他倒也不算蠢得彻底。
吃一堑长一智,沈知秋则是吃了一剑长了点城府,很不容易,韩璧忽然很想为他鼓掌··沈知秋却一板一眼地道:“我没有勉强,也没有害怕·”·韩璧觉得他未免有些道貌岸然了,便对着他蹙了眉间,道:“那么沈先生的意思是,事情你还是要办,只是不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他莫非以为自己是个知恩不望报的人韩璧如此想着,不禁冷笑。
沈知秋:“啊”·韩璧见他懵懂的模样,一时很想送客··“沈先生,你请回吧·”他也确实这么做了,“等你想明白了,再来跟我谈。”
韩璧拂袖而去··回了休憩的房内,韩璧躺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床头放着新采的梅花,花瓣颤巍巍地摆着,似是想要温柔地坠下,碰上那张难得柔和的脸。
韩璧忽然懒懒地开口:“说吧,又有何事”·门外便有一人,无声无息地闪了进来··正是韩半步··“燕城之事,宓临那边已经有很详细的消息送来。”
韩半步笑呵呵道,“少主,你是要睡着听我说,还是坐着听我说,抑或是坐着睡觉顺便听我说”·韩璧坐起身来,冷漠道:“我要自己看。”
韩半步失落地把信函递了过去··韩璧一目十行,很快就把信函上的内容过目了一遍,信上所言的燕城往事与沈知秋方才说的几无差别,大体都对得上··韩璧:“这沈知秋……真是蠢得……”突破我的想象。
韩半步深以为然:“方才我藏在屋顶上,也隐约听完了沈知秋那故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骂那个骗子太过分,还是骂沈知秋脑子太蠢,如此拙劣的谎言,他竟然全盘皆信,还险些丢了- xing -命。”
韩璧:“连你都不信,他却信了,可见他根本没有脑子·”·韩半步委屈道:“少主,你又骂我·”·韩璧却不理他,只是在内心盘算着这前因后果。
其一,他原本以为陆折柳只是个投机取巧之辈,多番试探之下,便觉此人和沈知秋必然有所联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其二,此前在枯庭小筑,韩璧察觉厅中雅物虽多,有陆折柳的琴,更有陆折柳的画,却始终不见陆折柳的亲笔手书,不免令人心生怀疑;韩璧便多次使人邀他参加文会,陆折柳均断言拒绝,甚至在画会之上,陆折柳也不愿意与人比试书法,令韩璧疑窦丛生,遂以七千金为饵,诱他入局。
其三,韩璧请沈知秋观赏这幅价值七千金的画·沈知秋对方鹤姿仰慕非常,竟然一眼认出了他的字迹,因此,一切便串联起来了··如今所得之事,足可见陆折柳背景深厚。
十年前的燕城旧事中,十五岁的他虽然骗术拙劣,却拥有一整个团队助他行事,那忽然而至的仙鹤,桃花林里的红衣铁爪,火烧燕城的恶行,凭他一人根本不能成事,可想而知,他和他背后的势力如此处心积虑,必有所求。
他们求得却是一把逢秋剑··韩半步对此亦有疑虑:“少主你说,那逢秋剑明明是鹤洲的东西,为何会在沈知秋的手上”·韩璧沉吟道:“我有一个想法,大概有八成把握。”
韩半步请教道:“求少主赐教·”·韩璧:“九天朱鹤印,是鹤洲人的凭证;逢秋剑,则是鹤洲人的信物·”·韩半步急得抓耳挠腮:“这个我知道啊,少主你说话别总是只说一半。”
韩璧:“你知不知道,鹤洲人无事不得擅出,若是有人胆敢逃离师门,轻则关禁闭,重则废去根骨”·韩半步困惑道:“这又跟沈知秋有什么关系”·韩璧笑道:“在桃花林里,贺离为何肯让方鹤姿带走沈知秋的剑唯一原因就是,它对沈知秋而言会是祸事。”
韩半步似懂非懂··韩璧叹道:“剑客的儿子,注定也会成为剑客·”·说罢,他挥手赶走了聒噪的韩半步,敛了双眼,沉沉睡去··是夜。
外头夜风寒骨,吹枝拂叶,听得韩璧从榻上醒来,感觉肚子饿了··有小厮在门外禀道:“公子,墨奕沈知秋求见·”·韩璧想了想,没头没尾地道:“让厨房把晚膳端过来。”
小厮见他没答是要请沈知秋进来还是要让沈知秋先等着,便知道公子今天脾气不好,是要晾着沈知秋不管了,遂领命后便退下了··韩璧吃过饭后,像突然才想起了沈知秋这个人似的,问了一句:“他呢”·小厮答道:“还在门外罢。”
韩璧点了点头,道:“去叫他走吧·”·沈知秋此人,过直易折,这回也算是给他个教训,要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何时都那么好说话··不一会儿后,小厮回禀道:“沈先生说,要当面与您说句话。”
韩璧:“哦”·小厮补充道:“沈先生离开后,一直站在府外一步未动,直至听见公子醒了,才来求见的·”·韩璧脑子里便出现了一个场景,沈知秋满头雾水地蹲在府外,盘算着他到底应该付出多少报酬才能令自己满意。
韩璧:“请他进来吧·”·韩璧赶他走的时候,曾要他想清楚再来寻自己,没想到今天沈知秋脑子里没塞浆糊,竟然是半天里就想了个清清楚楚,可谓是可圈可点。
沈知秋进来的时候,肩头都被雪碰- shi -了一片,衣衫带露,很是狼狈··韩璧见他惨状,本来眼角眉梢间还有一点愉悦,可是一对上沈知秋那双不带心事的眼,却不知为何地自觉收敛了笑意,没话找话地问道:“你……为何不多穿件衣服”·沈知秋不觉有异:“没有衣服。”
韩璧:“可以问我借·”·沈知秋:“不必了,我不怕冷·”·韩璧觉得以上对话简直是蠢透了··他干咳了两声,撇开了目光,道:“沈先生,你找我有何事”·沈知秋想了想,斟酌着问道:“你生气了”·韩璧皱眉道:“没有。”
沈知秋:“我方才想了很久,发现你称我为沈先生的时候,应该是生气了·”·韩璧:“……你何作此想”·沈知秋:“你每次叫我沈先生,然后就不理我了,我便想你是生气了。”
韩璧仔细回想,发现还真的是这样··他不止是蠢透了,简直是蠢成沈知秋了··“我没生气·”韩璧扶额道:“你到底找我有何事”·沈知秋:“我想过了,画的主人我还是要找,但是我不能麻烦你。”
韩璧轻轻地笑了:“随你吧·”·一个是愚蠢的君子,一个是聪明的小人··沈知秋不想跟他做这笔生意,他便找陆折柳做··横竖他已经厌烦了跟蠢人对话,还是陆折柳那样的聪明人更对他胃口一些,至少知情识趣,不会半响道不出个所以然来。
沈知秋不知韩璧心中厌烦,只是继续把自己想好的话全盘端了出来··“你说得对,若你把消息告知了我,难保有朝一日会有人来找你麻烦··“我想过,若是今日我请你帮忙,他日遇到危险,我一定倾尽全力护你安全。
但是世事无常,如有万一,我纵使毕生有愧,也不能换你回来··“谢谢你的好意,若要涉险,我一人足矣·”·韩璧好似看见床头那朵梅花落了下来,在心里安静地打着转。
沈知秋讷讷道:“我说完了·”·他这话,韩璧答不上来,一会儿后,韩璧支吾着道:“你……平时对其他人也是这样说话的吗”··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啊”·韩璧:“这种话,不可以不分对象地说,知道吗”·沈知秋:“啊”·韩璧:“这种话,你可以对那个十五说,不可以对我说。”
沈知秋茫然道:“为何你是我的朋友,他也曾是我的朋友·”·韩璧见他真的一脸懵懂,顿时气笑了:“你曾经喜欢他,难道你现在喜欢我吗”·沈知秋如遭雷击:“我……我喜欢他”·韩璧这回是气到无语:“你别告诉我,你如此待他,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他。”
沈知秋摇摇头:“他是我的朋友·”·韩璧:“你对他言听计从,为他以命相搏,在他剑下丢掉了半条命,又被他喂食毒药,然而在你言谈当中,仍是对他怀念颇多,听不出几分受骗的愤懑,你竟然说,他只是你的朋友”·沈知秋无言以对。
韩璧:“总之,你说的话,让我……”·让我为难··可是看着沈知秋沮丧的表情,接下来的话韩璧不知为何说不出口了··沈知秋正低着头。
韩璧侧过脸去,半张脸落入烛光中,明灭不一,尽是柔和:·“……算了,你喜欢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横竖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又忍不住告诫道,“不过,对其他人,你还是要多注意为好。”
沈知秋还陷在“我居然喜欢十五”的情绪之中,也没听清韩璧说了什么,只知道韩璧为人实在是极好,竟然不计较他说话太直,也不生气自己得罪了他,还对他说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君子之交,不过如此··沈知秋:“韩公子,你真是个好人·”顿了顿,“还很聪明·”·聪明到能发现他居然可能喜欢十五,实在是太厉害了。
韩璧已经自甘堕落,破罐子破摔:“谢谢·”·后来韩璧回想此夜,只觉是待月西厢,佳期如梦,他却身在局中,尽是作死··第18章 聚云·小雪覆盖着山路,绵长而又僻隐。
萧少陵从远远的一头走了过来,眼睛贪婪地索取着沿途的风景··沈知秋等在路的另一头,对着萧少陵喊道:“师兄”·闻声,萧少陵使了数个箭步朝他奔了过来,迎面就是一个手刀劈了上来。
“来战”·沈知秋却好似早有预备,一个后仰便从容躲过,道:“师兄,你的剑呢”·“被掌门师叔没收了。”
萧少陵又接上一个扫堂腿··沈知秋以手撑地,恰好翻身躲过:“为何”·萧少陵叹道:“他不许我出去闹事·”·两人边打边闲聊,竟把路上的雪都扫了个干净,直到萧少陵打过瘾了,两人才并肩下了西峰。
萧少陵被关了多日禁闭,骨头都困得生痛了,如今伸着懒腰道:“总算是出来了·”·沈知秋:“师兄,岳师弟要我带给你一句话:改过自新,重新做人。”
“……”萧少陵捏着拳头,“岳隐人呢”·沈知秋:“岳师弟还要我带给你一句话:辛翟剑在我手上。”
萧少陵一拍手掌:“这不正好吗我这就去寻他”·沈知秋:“……这句话还没说完,岳师弟说,人在剑在,人亡剑亡,你看着办吧。”
萧少陵只得偃旗息鼓··“对了,师兄,我有件事要告诉你·”沈知秋板着一张脸,“我好像是有了喜欢的人·”·“喜欢的人”萧少陵从来没有和后辈谈论过感情问题,一时也是感觉自己责任重大,遂凝重道:“是谁”·沈知秋:“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萧少陵:“你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又怎么能确定自己喜欢他·”·沈知秋:“是韩公子告诉我的·”·闻言,萧少陵再一次捏起拳头:“韩璧我就知道他有问题。”
沈知秋见师兄误会了,忙解释道:“韩公子头脑聪明,待人更是亲切和善,并没有问题·”·“你觉得他亲切和善”萧少陵下巴都快要掉到地上,“我看他这回问题真的很大。”
沈知秋便把他与韩璧昨日的对话全盘复述了一遍··萧少陵听他说完,摸着下巴,思忖道:“真奇怪·”·沈知秋不明所以,问道:“哪里奇怪”·萧少陵:“不知道,听你说完,我竟是产生了一种微妙的感受,却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沈知秋:“我听韩公子说完,便感觉到十分震惊,想必师兄也是如此·”·萧少陵摆摆手:“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孤独的感觉,让我很想打人。”
沈知秋更加不明所以了··萧少陵强忍住想打架的冲动,安慰沈知秋道:“我看那韩璧就是在胡说八道,且不说那个十五是个骗子,还捅了你一剑,其中仇怨颇深,最重要的是你们都是男子,你又如何会无缘无故爱慕于他”·沈知秋觉得萧少陵此话虽然有理,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对,加之那日韩璧言之凿凿、句句在理,两者相较,令沈知秋困惑不已,唯有一点是他想明白了的:·大师兄武功更好,但是韩公子智慧更高。
既然如此,沈知秋暗自决定过些日子再去找韩璧解惑··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两人打打闹闹,一路回到了墨奕主峰··岳隐见他们来了,便也迎了上去,作揖道:“大师兄,沈师兄。”
又幸灾乐祸地瞥了萧少陵一眼,“大师兄别来无恙啊·”·萧少陵朝他摊去一只空空如也的掌心:“我的辛翟剑呢”·岳隐恃剑生骄,嘿嘿笑道:“掌门有令,比斗大会结束之前,你不能碰剑。”
萧少陵:“我若以死相逼呢我若拔剑自刎呢”·岳隐见怪不怪:“随你,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沈知秋则是奇道:“师兄,你没有剑,如何拔剑”·萧少陵被两个师弟连着插刀,只得难过地蹲到了一旁。
沈知秋与岳隐继续倾谈,捉了关键处问道:“比斗大会是苏景研说的那个吧·”·岳隐正色道:“正是那个·墨奕与赤沛昨日已经共同广发武林通告,痛斥流言,待比斗大会之上再一同亮相,便是彻底的冰释前嫌了。”
沈知秋想起那夹缝中的任松年,便打探起他的去向来:“任松年如今还在墨奕吗”·“他毕竟与墨奕无亲无故,又不能完全确定此人是友非敌,若是帮得太多,反而不美。”
岳隐叹道,“我们把他送至京郊一处农舍,给了一些衣物盘缠,又把消息告诉了赤沛,任松年能否逃掉,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沈知秋也知道此事难办,遂也只点了点头,算是明白了。
岳隐:“率领小辈们参加比斗大会之事,师父的意思是全权交给你和大师兄·”·沈知秋奇道:“我”·岳隐:“我知你不擅协调人情世故,也甚少参与江湖盛事,大师兄更是……”岳隐艰难地咽下活生生的麻烦六个字,接着说道,“大师兄更是洒脱不羁,十分难管,但是临近年末,墨奕琐事甚多,我无论如何分不开身,便只能麻烦你了。”
此话说得极为漂亮,完全没透露出一点是因为懒得看管萧少陵才急于脱身的意味,岳隐不禁佩服自己··沈知秋果然上当,毅然道:“此事我尽力而为。”
另一边厢,韩璧正捏着一张比斗大会的请帖,仔细思量··请帖做工细致,笔迹却豪迈,押印处则是简单四字,韩璧十分熟悉的四个字··气宗赤沛。
武林中的门派数不胜数,但配称宗派的不过二者··一为剑宗墨奕,二为气宗赤沛··韩璧幼时曾在赤沛学武,与赤沛算是有过师徒之谊,只是他本就是世家公子,习武只为强身健体,自然不可能学得太深,所以很早便已经离开赤沛。
逢年过节的时候,韩璧虽然是会遣人到赤沛敬赠年礼,但人却是从来不会亲至的,因此,他与赤沛之间的情分亦逐渐淡了··如今忽然收到邀贴,韩璧确实有点吃惊。
韩半步笑呵呵道:“少主,这打打杀杀的破事儿,您一向不感兴趣,要不我给您拒了吧·”·韩璧本来想得也是如此,正要顺手把请帖丢到桌上,又忽觉哪里不对:“你给我说说,此次大会都有些谁”·韩半步便掰着手指数了起来:“气宗赤沛自然是有的,还有使刀的龙雀阁,用鞭的枕月楼,擅掌法的卧云台……”数到最后,他一拍脑袋,“我差点给忘了,墨奕也要去。”
韩璧:“墨奕”·韩半步便把赤沛与墨奕联发江湖公告之事汇报给了韩璧,顺带还提了句苏景研败给了沈知秋··韩璧皱眉:“此事你为何不早点告诉我”·韩半步:“……哪件事”·韩璧:“就是沈知秋那件。”
韩半步:“此事不算什么大事,害我一时想不起来了·”·韩璧冷冷道:“我觉得把你赶出去也不算什么大事·”·韩半步厚着脸皮道:“我希望您永远都想不起来这件事。”
韩璧懒得理他,只是把请帖丢到他手上,道:“替我回话,说如此盛事,我定必前去·”·韩半步惊道:“少主,你真的要去啊那里人多口杂,刀枪剑戟的,万一伤了你如何是好”·韩璧笑道:“我又不下场比武,何况,谁敢伤我”·自南朝建国以来,皇权势盛,军队林立,武林式微,韩璧作为韩丞相之子,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在天子脚下对付他·“少主,您既然不比武,去那里做什么”韩半步困惑地挠了挠后脑勺,“您平时不是最厌烦刀剑之事的么”·韩璧又给韩半步丢过去一张邀帖。
韩半步接过一看,只见同样是比斗大会,相邀之人却换成了陆折柳··“陆折柳他为何邀您”·韩璧笑道:“大概是他怕我不会答应赤沛之邀,又感觉自己在我心中地位超然,遂以自己的名义再下一贴。”
“少主你若真的去了……”韩半步皱眉道,“那陆折柳不就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韩璧摇摇头:“有了七千金的画,如今京城谁不知道他是我的朋友”想到这里他又忽然笑了,“哦,沈知秋肯定不知道。”
沈知秋不问世事,墨奕人又向来不道八卦,他要到哪里去知道这些琐事·韩半步困惑道:“少主,你到底为何要去”·韩璧这回懒得与他解释,只是挥挥手把一头雾水的半步赶了出去。
赤沛与陆折柳如此急于相邀,背后说不定有些隐情,倒叫韩璧十分好奇··何况,沈知秋也会去……·届时他与陆折柳若是见上一面,不知道他的表情会是何等的有趣韩璧想到这里,脸上渐渐浮出期待的笑意。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第19章 心魔·在京城绵延了数日的风雪总算是停了,暖阳初升,光华似是流动的蜜,洒得各人均是一片酥软,如此难得的好天气,又恰好碰上了比斗大会召开的日子,也算是意头十足。
韩璧到达城郊的时候,迎面而来就是一大片的反季的桃花林,桃红含着朝烟,隐约携来春色··他虽是坐在车上,由于听力极好,仍能清晰地听得到周围有人在惊叹。
“明明是冬天,赤沛怎么种出来的桃花林”·“你难道没听说京城贵人都大多养有花匠,平日里搭着暖窑,如此,四季均能赏花·”·“赤沛竟然如此豪奢”·“这还是要说那位韩璧公子据说,这片林子就是他送给赤沛那位客师陆折柳的……”·……关我屁事,我哪里有什么桃花林·“我还听说韩璧与燕小将军曾为了陆折柳争风吃醋,大打出手。”
“还有苏景研和沈知秋……”·“真是惊了,贵圈真乱·”·韩璧听到这里,无语地下了车,周围人纷纷见是他来了,也急忙作鸟兽散。
·谁知道陆折柳正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他,犹如春风扑面··陆折柳:“你来了·”·韩璧颔首,继而手中白玉骨扇指着远处桃花,问道:“冬日里竟有如此美景,倒是奇了。”
陆折柳低头笑道:“养花这等雅事,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应该清楚什么韩璧总算是知道为何人人都说这片林子是他送的,大概是每逢有人这样问陆折柳,陆折柳便会低头娇羞道:“韩公子清楚此事。”
——论谣言是如何产生的··韩璧跟着陆折柳走进了桃花林,只见桃花林中有一处广阔的平地,上头设有擂台数座,不时有年轻人上台切磋,打得不亦乐乎;擂台旁置有桌椅茶水若干,韩璧一眼就注意到了坐在前排的沈知秋和萧少陵,两人正襟危坐,后排跟着数个墨奕的年轻弟子。
本是注视着擂台的沈知秋,一时若有所感,竟与韩璧视线蓦地对上··沈知秋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正想去找韩璧说话,刚站起身来便被一旁的萧少陵一掌按回了座位上,遂只好对着韩璧遗憾地摇了摇头。
韩璧却忽然想起,他身旁还走着一个陆折柳,沈知秋却视若罔闻·于是转头一看,才发现陆折柳竟然已经带上了帷帽,不露一点真容··陆折柳见韩璧停下步子看他,便解释道:“我隐世多年,不惯热闹场面,更不愿与陌生人闲聊,唯有出此下策了。”
韩璧明知道他是在瞎扯,也没揭穿他,只是笑道:“原来如此·”·陆折柳带他绕过擂台,只见不远处还搭有一座精致的木楼,木楼之上搭了帷账,四面垂下,似是密不透风的模样。
韩璧跟着他上了木楼,随着他掀开帘幕的一瞬间,一阵熟悉的焚香味传了出来,竟与韩璧平日所用的一模一样·不仅如此,帷帐里前头摆着软垫和地毯,后头的矮桌上则有茶水和点心。
“掌门请我招待于你,我便让人搭了这个台子,正好遮风挡雨·”陆折柳为韩璧亲手挽起了帘幕,才又坐到他身边,“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海涵。”
韩璧自然又是与他一番虚情假意的客套,思绪却不知道飘到了何处去··又话说墨奕那头,萧少陵捏着拳头跃跃欲试,他身前的擂台上有人打得热火朝天,他却只能在擂台下安静围观,实在是强人所难。
沈知秋则是神色恍惚,他身处桃花林中,不由自主想起了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萧少陵自然是注意到了:“师弟,你不舒服”·沈知秋:“我只是……”·萧少陵恨铁不成钢:“你手里有剑,待会儿还能打架,竟然还敢不舒服”·沈知秋:“……”·萧少陵叹道:“唉,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又眼睛一亮,“既然如此,不如就让师兄代你出战……”·沈知秋一向敬重萧少陵,被他如此一说,一时羞愧起来,连忙打起了精神,连忙道:“我没事了,不劳烦师兄。”
萧少陵不由得忧伤了··擂台之上,墨奕与赤沛的小辈弟子已经交手了几个回合,彼此互有输赢··萧少陵问:“师弟,你看这几战如何”·沈知秋点评武学向来不掺水分,直来直往道:“师弟们胜在根基扎实,却不及赤沛弟子那么……出人意料。”
“赤沛人这是投了几家师门练赤阳心经的,使着隔壁寒冰掌的手法;原本习气宗那套剑法的,这回却用了针作武器……”萧少陵托着下巴,漫不经心地对沈知秋说着话,“武功如此杂糅,若是处理不好,怕会损及底蕴,反受其害。”
萧少陵虽然在江湖中算是年少,但他天赋卓绝,剑境早已踏进宗师,即使是与各派掌门之尊都能有对战之力,沈知秋一向推崇于他,对他所言亦是深以为然··趁着四下喧哗,两人便就此谈论一番,直到苏景研踏上擂台。
苏景研今日一身白衣,来势汹汹,极具少年意气,他拔剑直指台下,朗声道:“赤沛苏景研,邀战墨奕沈知秋”·沈知秋站了起来··萧少陵不死心道:“师弟,你有没有腿软,不如就给我一个机会……”·沈知秋没有理他,只是对上苏景研的目光,道:“一战定胜负,可否”·苏景研笑道:“正合我意。”
沈知秋一个跃身便上了擂台··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剑光交汇··刚一交手,沈知秋便觉苏景研今日大有不同··上回在墨奕之时,苏景研的剑法大开大合,暴烈之极,却隐隐暗合了他所修炼的赤阳心经,两者相得益彰,令他大开眼界;今日的苏景研却一反常态,剑法翩若流云,步法更如寒天惊雀,以轻盈为重。
要说像谁……·沈知秋接连挥去数剑,问道:“你与当日大不一样,为何”·“你想知道”苏景研轻松挡去他的攻势,笑道,“等赢了我便告诉你”·苏景研反守为攻,见沈知秋剑势被迫转为保守,心下不由得大喜。
他在赤沛门下,却偏偏习的是剑,多年来一直苦于没有精妙剑招可供他融会贯通,直到陆折柳的到来,传授了他一套极为奇巧的剑法和步法,又命他在私下练了三月,原本是打算用于挑战萧少陵,遂一直藏拙,岂料他竟提前败给了沈知秋,这套剑法便再也藏不住了。
如今一看,陆折柳的剑法果然精妙,令沈知秋此等墨奕高徒也束手无策··但是,沈知秋并没有束手无策··苏景研骤然变化的风格确实令他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多番试探过后倒也寻到了规律,更重要的是,苏景研如今使的这套剑法虽然精妙,却与他原本的样子有天渊之别,两者合而不和。
合而不和带来的后果有很多,出剑而后难以收势便是一种··原本苏景研的每一剑都是雷霆万钧,然而当他试着变得缥缈之时,这阵雷霆便会使他重逾千斤··沈知秋总算寻到了他的破绽,手中影踏剑一抖,便朝他中门大开处送了过来。
苏景研临危不乱,脚下蓦然一点,似是踏破春水,随着涟漪泛动而行,硬生生躲过沈知秋的一击··反倒是沈知秋愣了:“惊鸿照影”·桃花林,白衣,身姿翩然若流云。
沈知秋仿佛回到了十年以前,有人手执长剑,脸上笑容清浅,足下游走生尘··那人声音清朗··“这一招是惊鸿照影·”·“这一招你方才并没用剑……”·“你这呆子,既然我是惊鸿,照的当然是你的影子。”
那人脚下如春波泛绿,下一刻,沈知秋便从他回转的剑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在苏景研的剑上,沈知秋像是见到了十年前自己的模样,青涩,稚气,眼中全是单纯的仰慕。
那盘旋而来的剑锋,到底是十五的剑,抑或是苏景研的剑,叫他一时之间居然分不清了··他只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与回忆不同的是,如今苏景研的剑,径直朝他刺了过来。
木楼之上,韩璧攥紧了手中白玉骨扇,他却恍然不知;陆折柳波澜不惊地看着这一幕,似是早有所料··擂台之下,萧少陵眯着眼睛,喃喃道:“竟是心魔。”
心魔一词,听着玄之又玄,却又十分常见,像沈知秋这样受过往所绊的,便是最易引发心魔,陷入幻境之中,不得而出·萧少陵曾跟沈知秋多次说过,要他放下过往,不能困于往事,否则轻者空留负担,重者引发心魔。
心魔不除,剑道凝滞;反之,修剑者若是能自主突破心魔,剑道必有进益··因此,萧少陵也没有就此叫停··无数往事如纸片般在沈知秋的脑海里掠过。
第一把响起的声音是十五,他时而端坐在烛光旁,面容雅致明丽,笑道着:“得友如此,春秋不负”;又时而站在桃花林中,身影翩然洒脱,却语含冰霜:“你不肯送我剑,我只好自己来拿……”·他原以为自己已经释怀。
他曾对十五推心置腹,视他为挚友,而后遭他背叛,遍体鳞伤··贺离说他自寻死路,宓临说他错了,十五说他太蠢··于是他在燕城天牢之中,也一次次地问自己,是我错了吗我认十五为友,对他言听计从,事事以他为先,到底是我太蠢受人欺骗,还是像宓临说的那样,我过于贪慕“方鹤姿”的盛名,反而忽略了真相,还伤害了身边的人·虚空之中,又有一道声音传来。
那道声音犹如醇酒般低沉,又像溪流般清冽:·“你对他言听计从,为他以命相搏……他怎么会只是你的朋友”·是韩璧。
沈知秋恍然大悟··原来不是他蠢,更不是他贪慕虚荣··只是因为他喜欢上了一个人,便心甘情愿被他欺骗··他喜欢十五,十五却不喜欢他··他与那个人之间,不过是一颗真心没有碰到另一颗真心。
蓦地,有人出现在幻境之中,眉目间盛气凌人,沈知秋却知道他其实是个温柔的人··那人手持白玉骨扇,敲了敲他的头:“凡事过犹不及·”·往事已不可追,执着过犹不及。
沈知秋如同沉沉大梦初醒,梦中各人转瞬即逃,行遍所有百转千回,最后殊途同归,被他尽数抛诸脑后··他睁开眼睛,一道剑光直指他的眼前··苏景研的惊鸿照影剑,很快。
只是,还不够快·千钧一发之际,沈知秋挥剑格挡··只听见一声脆响,惊鸿展翅,撞到的却是冰山··原来,那是影踏剑的剑身,硬生生地抵住了苏景研的剑尖。
苏景研惊道:“不可能”·他从没亲眼见过这么快的剑,可惜沈知秋却再没给他机会··不过十招之间,他便挑落了苏景研的剑。
沈知秋收剑,淡淡道:“你败了·”·木楼里,韩璧眼见着这一幕,心下也是了然,笑道:“他受心魔所困,又逢险境,却能在顷刻间勘破迷障,剑境想必有所晋升。”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陆折柳在一旁沉默不语,韩璧却能清楚看见他攥紧的拳头··韩璧故意问他:“折柳,你可认识墨奕的沈知秋我对他甚是好奇。”
陆折柳淡淡道:“从没听过·”顿了顿,“难得你对这比斗之事感兴趣……对了,我要去安慰一下景研,还请你在这里稍坐一阵。”
说罢,他便站起来往外走去,甚至都没给韩璧转身告辞··只是,陆折柳离开不过片刻,前头的帘幕就骤然滑了下来,彻底遮住了韩璧的视线,也把他与外界隔绝了开来。
擂台之上,苏景研面色苍白,抱拳认输:“景研心服口服”·沈知秋回礼,只是说着:“承让·”·苏景研自觉成了被人嘲弄的小丑,正想速速遁去,却被沈知秋蓦地叫住。
沈知秋:“我有事要问你·”·苏景研:“什么”·沈知秋:“惊鸿照影,是谁教你的”·苏景研沉吟了片刻,却是不愿多提:“大庭广众之下,我不便告知于你。”
沈知秋知道他说得有理:“如此,我私下再去找你·”·苏景研:“私下更加不便·”·沈知秋终于明白他是拒绝回答了,只得遗憾地转过身去,不再多问。
下了擂台,萧少陵拍着他的肩头,夸道:“不愧是我的师弟,你的剑快了不少,怎么样,要打架吗”·萧少陵说着就想拔剑,结果发现自己腰间没剑,一时心如刀割。
沈知秋安抚他道:“师兄稍安勿躁,我们回去再打·”顿了顿,“我现在要去找一个人·”·萧少陵怒道:“有谁能比你和我比剑还重要”·沈知秋笑道:“韩璧。”
说罢,沈知秋就走向了那座木楼,留下萧少陵一人如遭雷劈··沈知秋想的是很单纯的,他要去向韩璧道谢··心魔之中,若不是韩璧无意间说过的只言片语令他顿悟,便没有后来的他。
沈知秋到达木楼,几步而上,却见帘幕重重垂下,丝毫不能窥见里头景象··帘幕前方的平台上,地上安静地躺着一把扇子··那是白玉骨扇··沈知秋顿时心头直跳,继而他撩开帘幕,只见里头空无一人。
韩璧不见了··第20章 扶鸾·先前,沈知秋分明看见韩璧跟着一个头戴帷帽的人走上了这座木楼,如今两人都忽然不见了,帷帐里头铺着乌墨色的地毯,上头放着两个软垫,后头还有一个矮桌,上头放着温着茶水的小炉,还有堆放整齐的点心,看着似是没人动过的模样。
最古怪的是,韩璧从不离身的扇子竟然落在了前头的平台··“……此事有古怪·”·沈知秋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密闭空间里仔细打量了一圈,片刻以后,手中的影踏剑骤然出鞘。
此时此刻,韩璧却悠闲地在黑暗中漫步,他的身旁,有一名提灯的女子··狭长的甬道里有风穿堂而过,吹得灯火摇摇晃晃,依稀可见那名女子身穿红衣,姿容秀美,腰间以皮革束着一对铁爪,在幽深的环境里映着险恶的光。
思忖着,韩璧收敛了笑容,脑海里的时间一下子回到了不久之前··那时他正静坐在帷帐里头,陆折柳也不过离开片刻,眼前的帘幕便忽然滑落,令他与外界隔绝开来,他原本不觉这有何异处,直到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响动。
咔嗒··韩璧有一个不为旁人所知的长处,就是他的听力比常人要好许多·因此,虽然那响动声极为细微,仍没有逃过他的耳朵··那是机关··韩璧身下的地板忽然翻转,将他整个人都送了下去。
他虽是做好了准备,但无奈身体反应不及,幸亏他越是危急之时越是理智,抬手就把手中的扇子丢到了外头··韩璧必须要说,下坠的感觉虽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有人捉着他的脚把他往下拉。
等到落地的时候,方才扯着他下落的女子也点着了灯,轻声道:“公子,没事吧”·面对这等莺歌曼舞,韩璧只能深吸一口气,艰难笑道:“这位姑娘,可否容我多嘴一句”·红衣女子道:“公子请讲。”
韩璧:“男女授受不亲,可否不要动手动脚·”·红衣女子望着他如寒烟笼翠般的眉目,甜笑道:“公子容姿俊逸,我忍不住嘛·”·韩璧却没吃她这一套,只是冷冷道:“你若是要搜我的身,直说便是。”
红衣女子眨了眨眼,道:“公子,我竟看不出来……罢了,若你不喜欢女子,那也可以,除了衣服,只要是身外之物,还请公子尽数交之于我。”
他只是不喜欢有人乱碰乱摸,好吗·韩璧没好气地摘下了身上戒指钱袋等物,丢到了地上··红衣女子十分眼尖,道:“还有一个腰佩。”
韩璧却蓦地朝她露了个笑容,他长相本就出色,如今在灯火中更似是海棠盛放··“你叫什么名字”·红衣女子微微红了脸:“青珧。”
韩璧取下自己的腰佩,放到青珧的手心:“既然相遇一场,这东西送你留念·”·青珧接过那腰佩,只是低声应了··青珧便带着韩璧走在幽暗的石道之中,一路而行,直到走进了一处开阔的洞内。
洞内灯火通明,石壁上人影绰绰,有一座木制的秋千倒垂而下,被雕刻成了梧桐树枝的模样,枝头之上,安静地栖息着一个柔美的身影··那应该是一个冰雕玉砌般的女子,只是她起身的姿态极为古怪,像极了冬眠刚醒的鸟儿,双手如雀鸟展翅一般摊开,又挥动着收回。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青珧恭敬地跪在地上,拜道:“圣教主在上·”·韩璧觉得自己可能误入了邪教现场··下一秒他又忍不住佩服自己,因为这居然真的是个邪教现场。
青珧对他轻声介绍道:“这位便是教主大人,身具凤凰血统,她能飞天遁地,洞察人心,无所不能,创立了扶鸾圣教,普渡众生……”·说罢,青珧也退下了。
扶鸾教凤凰血统还有飞天遁地无所不能·韩璧听了一耳朵,觉得这套理论很是熟悉,又非常扯淡,于是想了想,对着那位人形凤凰问道:“请问这位教主姑娘,你叫什么”·她端着一张冷若冰霜的脸,连个眼色都没施舍过去,只是开口答道:“白宴。”
韩璧笑道:“我叫韩璧·”顿了顿,“既然名字已经交换过了,我可以走了吧”·白宴缓缓道:“不能。”
韩璧眼含冷意,如有刀光:“既然如此,有话快说·”·白宴:“人人皆说韩公子聪明绝顶,却怎么连我想说什么话都猜不出来”·韩璧笑道:“你难道要说你是男子”·白宴却忽然笑了,他大概是并不常笑,眼角微丝不动,只有嘴角弯起了一个别扭又古怪的弧度:“正是。”
“初见之时,你确实像是女子,但多看几眼,便觉不像了·”·“为何”·“你虽然纤瘦,腰肢亦够柔韧,但身量太高,肩膀宽大,前后更没曲线;指甲修得整齐,却没有涂上蔻丹;头上的束发乱了,你却不甚在意;我方才称呼你为教主姑娘,你则面露不愉……除了一张脸和那把声音,你并没有哪里像是女子。”
“韩公子果然名不虚传·”白宴听了韩璧一席话,不由得面露赞许之色,声音更像是出谷的黄莺:“我曾听说,韩公子是京中最为聪明睿哲之人,又闻公子今日会到城郊桃花林一行,遂设下如此机缘,只为求见公子一面。”
韩璧:“如今你已见到了,到底所为何事”·白宴:“我教身怀凤凰血,能渡万世人,可惜世人多有愚昧,对我教误会甚多。”
韩璧:“这与我无关·”·白宴:“只要公子皈依了我教,自然就有关了·”·韩璧这回总算是听懂了··白宴是看上了他是京城名人,而且金钱名望人脉样样不缺,若是能逼他加入扶鸾教,他们这个伪装自己有凤凰血的三流教派便能一夜飞上枝头来,百万教众不是梦。
怪不得他们要费尽心血,把握时机设下如此机关,只为把他捉来··韩璧笑道:“我若加入你教,有何好处”·白宴:“我将封你为我教护法,从此荣华富贵,人心名望,尽在你手。”
等等,你没病吧,这跟他现在有什么不同·韩璧拒道:“你的这笔生意,我不做·”·白宴看了他一眼,不惊不疑地问道:“为何”·韩璧冷笑:“笑话,难道我有人不做,跑去扮鸟”·这个教主的一举一动,实在太挑战他的审美观了。
如果要他每天躺在一块破木头上,还像个四肢僵硬的病患一样整天伸懒腰,韩璧宁愿去死··白宴却没有恼怒,他只是保持着一张像是寒冬腊月里被冻僵的脸,美丽却毫无生气,在说话的时候却无端带出了一股森然的意味:·“这轮不到你选。”
韩璧没有说话··“我知道,你在等人来救你·只是,你也知道,你等不到的·”·“不过一些小把戏,也值得你如此自信。”
韩璧的眼神骤然掠过锋芒,还隐隐带着嘲讽:“你和陆折柳那点小伎俩,以为瞒得过谁”·韩璧自从在帷帐里中计至今,已经把先前发生之事在脑海里转了数个来回,一切昭然若揭。
陆折柳先是把他带到木楼之上,引他入了帷帐,又亲自动手为他挂起帘幕,韩璧猜想正是那时,陆折柳将手中的丝线扣到了帘幕的挂钩之上,那挂钩便是机关的引子··至此,那丝线便一头连着机关,一头缠着陆折柳的手指,已是蓄势待发。
其后,陆折柳借故离开,由于丝线极细,韩璧一时竟是没能发现··随着陆折柳越走越远,丝线渐渐不够长了,挂钩受到拉扯而向外一翻,帘幕随之落下,机关亦就此触动。
陆折柳此前一直带着帷帽,不敢与沈知秋见面,大概一是懒得惹沈知秋这样的麻烦,二是怕沈知秋会到木楼来打扰他的计划··白宴淡淡道:“韩公子,你果然聪明。
只是不知道,你的下属能否有你这样的才智·”·韩璧只是冷哼一声,不肯答他的话··白宴又道:“是我多虑了,韩公子的下属自然也是聪慧过人,幸好,我的陷阱还有一半是留给了他们。”
“昨夜我便提早让人在木楼后方的桃花林入口处印了一串脚印,今日韩公子中计以后,我又命了人从木楼机关处上去,重新把帷帐里头的各物铺设完整··“至于青珧,自会把刚刚搜来的韩公子的物品放满桃花林的各处。
“待韩公子的下属发现你不见了,已是为时已晚,他们又个个精明,绝不会放过周围线索,自会认为是有人引了韩公子入林,继而又能发现韩公子的更多踪迹,兜兜转转,白费时间。”
白宴倚在梧桐秋千上,眼波流转··“韩公子,你看呢”·韩璧叹道:“教主大人如此聪慧,我看你很有天分,倒不如跟我学做生意吧。”
白宴此招根本就是专门对付聪明人,可谓是准备周全,心思奇巧,叫人束手无策··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公子,别再拖延时间了·”白宴身法极快,刚从梧桐秋千上翻身而下,转瞬就把剑驾在了韩璧的脖子上,“我再让你选一次。”
剑身很冷,贴着韩璧的颈间,叫他霎时又冷静了不少··“我……”·咣·就在此时,一小道白影从一旁打着转飞了过来,击中了白宴持剑的手腕,白宴手腕受力,不得已指间一松,剑应声而落。
韩璧虽然武功一般,但毕竟身法还在,即时后退几步,远离了白宴··他低头一看,方才那飞来的白影,竟是他自己的白玉骨扇··有人站到他的身前,玄色衣衫,手持影踏剑,身姿飒然,无所畏惧。
是沈知秋··韩璧这回是真的惊了:“怎么是你……”·沈知秋背对着他,第一句话竟是道歉:“对不起,我方才手上没有别的东西,只能暂用你的扇子。”
韩璧这次很好说话:“无妨,你做得不能更好·”·沈知秋这般忽然出现,连韩璧都吓了一跳,白宴却依然镇定自如,缓缓问道:“你是谁”·沈知秋:“我是……”·韩璧:“他是我的管家韩半步。”
沈知秋:“……”·韩璧握了握沈知秋的手腕,暗示道:“半步,要听话,站到我后面去·”·沈知秋虽然不解,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哦。”
白宴:“他不像你的仆人·”·韩璧挑眉:“哪里不像”·白宴:“他不尊重你·”·韩璧转头瞥了沈知秋一眼:“听到了吗你要虚心接受批评,努力改进。”
沈知秋低着头,退到了韩璧的身后去:“我明白了,主人·”·韩璧趁机低声问沈知秋:“你是怎么来的”·沈知秋凑近了韩璧的耳边,轻声告诉了他。
原来,沈知秋发现韩璧不见以后,心里先是困惑不已,又看见了地上铺着乌墨色的地毯,一下子便觉有哪里不对··沈知秋:“我知道你讨厌黑色,不愿意见穿黑色衣服的人,既然如此,你又怎么肯坐在黑色的地毯上呢但是我先前却分明见到你和另一个人坐在帷帐之中观战,我便想,也许这地毯原本不是黑色的。”
韩璧被他这个思维惊了··沈知秋:“你不见以后,就一定有人把地毯换成了黑色的,我不知为何如此,但我只知道这地毯之下一定有问题·”·韩璧:“……”·沈知秋:“然后我就一脚,把木楼的地板踩塌了,想看看里头有什么乾坤。”
韩璧:“……”·沈知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因此,我便发现了下面有条暗道,一路沿溯而来了·”·其实,那地毯本来就是黑的。
其实,韩璧没有那么讨厌黑色··其实,白宴这回真的很冤,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因为他没考虑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有聪明人,还有沈知秋这样深受墨奕影响的奇人。
感谢墨奕,能把沈知秋教育成这样··韩璧深深叹服:“你真是想法清奇·”·沈知秋:“”·韩璧拍了拍他的头:“不过有用就好。”
白宴冷眼旁观着这两人主仆情深的样子,轻声说道:“只来一个,也是送死·”·他话刚落音,韩璧和沈知秋的身后便出现了数个红衣人,而他们手中的铁爪,更是急切地扬了起来。
第21章 朱衣·红衣,铁爪··韩璧对他们很熟悉,因为他刚刚才见过打扮一模一样的青珧··沈知秋对他们也很熟悉,因为他在十年前也见过打扮一模一样的人。
同样也是在桃花林中,手戴铁爪的红衣人倏然出现,此情此景,历历在目,若不是沈知秋今日刚刚破除过心魔,恐不免又要引起他一番怔忡,如今他虽没神志恍惚,但仍是难免吃惊,下意识问道:“他们到底是谁……”·韩璧听见了,轻声答道:“扶鸾教。”
沈知秋便点了点头:“哦·”·韩璧讶异道:“你不多问几句”例如这个扶鸾教跟十五有没有什么关系之类的。
沈知秋:“师兄说,打架之前只要问清名字就可以了,其他一切,都不重要·”·韩璧:“为何”·沈知秋:“若是不小心将人打死了,方便为他立碑。”
韩璧:“……”·墨奕的家教真好··白宴挥了挥袖,跃回了梧桐秋千之上,身姿如月下清影,缥缈不已··“去罢。”
闻声,红衣人一跃而上,铁爪锐不可当··沈知秋只能一手护住韩璧,另一手持着影踏剑,稳稳往前一挥,竟是恰好以剑锋架住了铁爪的虎口处,使他们不能再往前一步;岂料旁边还有一人,举着铁爪就往沈知秋的头上抓来,幸好有韩璧站在沈知秋身边,见那人下盘空虚,抬腿就把他踢了开去。
沈知秋见他动作,一时心惊肉跳,边挥剑抵挡着敌人,边问道:“韩……公子,你没事吧”·这句话该是我问你吧韩璧一时很怀疑自己在沈知秋心中的形象。
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对沈知秋吩咐道:“把扇子给我”·沈知秋一向是身体动作比脑子走得快,韩璧这么一说完,沈知秋便将手腕转了一圈,顺着剑势往下压,影踏剑竟是穿过两名红衣人之间,剑尖精准地碰到了地上的白玉骨扇,又只见影踏剑轻轻一挑,那扇子便挑高而起,向后一飞。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也算是与他默契非常,抬手就接住了那把骨扇,继而加入到战局之中··韩璧手中的这把白玉骨扇,看着精致脆弱,实质坚韧无比,至于韩璧本人,他亦算是自幼习武,虽是反应不及,只能一味躲避,但也算得上是自保有余,两人里应外合,相互支援,遂与红衣人形成抗衡之势。
只是两人皆知,红衣人并没对他们真下死手,他们的目标应是活捉韩璧··白宴仍在一旁,冷眼旁观··沈知秋看得出韩璧真气不继,连忙说道:“站我身后去”·韩璧并非自不量力的人,只是此刻腹背受敌,遂没好气地道:“你身后不一样有人吗”·“站我旁边”·“旁边人更多。”
“……”·“够了,你把我放下来,不要举我”·沈知秋便把韩璧放了下来,仍是牢牢把人看顾在身旁。
这实在是因为韩璧金尊玉贵般的形象早已深植在沈知秋心底,沈知秋总觉得他不如自己那么耐摔耐打,一旦韩璧在此险境之中不慎受伤,即便只是为了他的安危,两人只能束手就擒。
两人就此坚持了一段时间,韩璧已是竭力,沈知秋亦渐觉力有不逮,对面红衣人却是源源不绝,本就人多势众,而且好不容易打倒一个,便又有一个从暗处赶来·最关键的是,他们全都好似不畏疼痛,即使身中数剑,仍能像没事人一样挥爪还击,十分离奇。
敌人来势汹汹,死战不退,沈知秋纵使得了墨奕真传,以一敌六,也不由得捉襟见肘··该如何是好……·“小心”·韩璧话未落音,沈知秋便知自己身后有人偷袭,然而眼看着前方仍有敌人,韩璧危在旦夕,他索- xing -不管身后,只是长剑一挥,剑气如虹,硬生生把三个红衣人劈倒在地。
然而下一刻,他身后的铁爪便猛然地扣住了他的右肩··铁爪乃精钢所制,五指处配以利刃,那红衣人如此一击,可谓是入肉三分,深可见骨,几乎是要把他肩膀整个贯穿了。
只是几乎··因为铁爪不过入肉三分,那红衣人的手便被沈知秋用剑从手肘处连根断去了··若是让韩璧来复述方才那一幕,他必然要道一句惊心动魄··那铁爪刚贴上沈知秋的右肩,便被他以余光看见,霎时影踏剑从右手被他抛至左手,继而铁爪堪堪入肉三分,沈知秋便忍着疼痛,回身以左手挥剑,把那红衣人的手生生砍断·但即便如此,那铁爪仍是扣在沈知秋的右肩上,叫他血流如注,他虽是一身黑衣,看不出血的颜色,但是那股血腥味,韩璧闻得清清楚楚。
沈知秋咬牙道:“帮我……帮我拿掉”·他说话断断续续,韩璧却明白他的意思,趁沈知秋以左手持剑勉力支撑之时,上前动手解开那铁爪上的手扣,片刻间就把那个断手从铁爪上卸了下来。
至于铁爪,却叫韩璧犹豫了··若是贸贸然拔了出来,此处又没伤药可用……·韩璧问他:“你信我吗”·沈知秋没精力说话,只是又向前挥出一剑,剑声如裂帛,果敢而又取决,像是他的回答。
我信你··“会没事的·”·说罢,韩璧把自己的手套入铁爪,五指向外一张,指上的利刃便霎时顺着韩璧的动作从沈知秋的皮肉里头原路退回,锋刃完全离开的一刹那,鲜血喷薄而出,沈知秋却是痛得没法发出声音。
韩璧却分明看见了,沈知秋嘴唇微动,大概是在安慰他道:“我没事·”·此刻在韩璧的眼里,其实沈知秋比这群红衣人更奇怪··红衣人是扶鸾教徒,为了白宴拼命在所难免,前仆后继地送死更是理所应当。
沈知秋跟他有什么关系,需要对他这样拼死护着吗都伤成这样了,还有空担心他感受,这人到底脑子有什么毛病·韩璧把手中染了沈知秋鲜血的铁爪掷了出去,对准的竟是那个被断手的红衣人,他失血过多,动作迟缓,又没了趁手武器,被沈知秋一脚踢到墙边,继而韩璧掷出的铁爪呼啸而至,一下便把他钉到了墙上,彻底没了气。
·此时沈知秋右肩受伤,韩璧勉力支持,已是很坏的局面··韩璧正要说话,局面却一下子变得更坏了··因为白宴出手了··他坐在秋千之上,以足点地,借着秋千摇晃的摆力,一跃而出,继而踏过数个红衣人的肩头,白宴长袖翻飞,向着韩璧的方向便是一掌·韩璧这才知道,原来白宴最擅的不是用剑,而是用掌,他如今的身法与速度,比起用剑之时,可谓是快上了一倍不止。
他不擅用剑,沈知秋才能出其不意,仅用一把扇子就打落了他的武器··因为他根本不在乎··韩璧思绪如电光火石,身体却避无可避··然而这一掌却落在了沈知秋的背上。
“你……”·白宴乘人之危,猛然出掌偷袭,沈知秋无法阻拦,只得回身揽住韩璧,替他生生受了这一掌··韩璧不知这一掌有多重,只是幽暗之中,只见沈知秋浑身一震,嘴角溢出血来,韩璧便知他绝对是受了极重的内伤,下一刻,沈知秋已是倒进了他的怀里。
白宴打完一掌,竟仍未收势,另一掌又推波逐云而来,这回却是实打实地向着沈知秋的后心··韩璧连忙喝道:“我跟你走”·话音刚落,白宴便掌势一偏,一阵罡风擦着韩璧的衣袖劈到了一旁的地上,顷刻间一阵石裂之声,分明是坚硬的岩地,却硬生生被他一掌打出一个不小的土坑来,触目惊心。
第一掌只是虚招,第二掌才是实实在在要他的命··白宴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道:“韩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先是让手下与沈知秋对阵,说是对阵,实为消耗,见沈知秋已是失血过多,身边还有韩璧此等牵挂,便悍然出手,一掌便将沈知秋打至内伤,不能再战。
那崩天裂地的第二掌,则是震慑韩璧,要他别再废话··韩璧揽着已经无力再战的沈知秋,缓缓道:“教主大人,我虽从没听说过扶鸾教,但既然贵教如此大费周章招揽于我,我怎么忍心断然拒绝呢”·他这么一说,便是愿意退一步海阔天空了。
如此进退两难的境地,韩璧还是毕生首遇·白宴武功高强,智计周密,此为进亦难;他们四面受敌,沈知秋更是身受重伤,此为退亦难··沈知秋周身生疼,只得倚在韩璧的肩头上,好不容易咽了喉间的血丝,凑在韩璧耳边,竭力道:“我还能再战……”·韩璧怕他添乱,只得对他轻声说道:“你还想活着就乖乖闭嘴,剩下的让我来处理。”
沈知秋皱眉道:“我……我无妨,但是你……”·韩璧只得一个手刀将他打昏过去··你无妨你知道你吐的血都快把我肩膀浸得跟你肩膀一个样了吗·这人跟他可谓是无亲无故,不过几面之交,却肯为他孤身涉险,还甘愿替他生受白宴一掌,简直不可理喻,完全超出了韩璧的思考范畴。
他很想问问沈知秋,你何必如此待我·只可惜如今沈知秋已被他劈晕过去,不能回答他任何问题··韩璧把他拥在怀里,只觉肩头沉甸甸的,托负着沈知秋的人,还有他的命。
“你们要我加入,可以·”韩璧思前想后,却是与白宴打起了商量来,“但若要动我的人,就万万不可以·”·韩璧知道,自己对白宴来说定然极为有用,他绝不会轻易伤自己- xing -命,但沈知秋却不然,若此刻他不迂回斡旋,沈知秋这条命就必然在此交代了。
白宴:“韩公子若不心存敌意,我等自会与你们和睦相处·”·韩璧冷笑道:“但愿如此·”·红衣人便逐一退下,洞中刀光剑影一时之间无影无踪,仿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个幻象。
韩璧把着沈知秋的脉搏,只觉他脉象不浮不沉,似山峦巍然,大体上仍是稳而和缓,便知他应无- xing -命之危,一时也不由得感叹他生命力顽强,但毕竟方才他先是肩膀受伤,又吐了许多血,韩璧虽是为他点- xue -止血过了,又不免担心他内脏受损,不能再拖,只得对着白宴道:“他伤势不轻,您若有办法,还请帮忙。”
白宴:“难得韩公子对下属关怀备切·”·韩璧半真半假道:“他……跟随我多年,此刻又为我卖命,我自然也要为他着想一二。”
白宴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不如这样,你带着你的侍从,到我扶鸾教休养一段日子,我教圣药颇多,神奇之处数不胜数,定能令你乐不思蜀·”·韩璧苦笑道:“这再好不过了。”
“随我来·”说罢,白宴便转过身去,他红衣翻腾,犹如凤凰展翅,几步之间便隐入了幽深的暗道中··沈知秋仍在昏迷,韩璧别无他法,只得托着他的腿弯把人抱了起来,跟着白宴走了过去。
第22章 相携·韩璧还是第一次知道,京郊竟有条暗道,能直通出京··他抱着沈知秋一路沿着甬道直行,却是越走越暗,唯有远方始终燃着一盏提灯,指引他的去向,直到那盏提灯蓦地消失了,紧接着是一片忽然而至的光亮。
出口到了··那是一片竹林,绿竹通幽,雾霭弥弥,缭绕之处,青烟暗浮··竹林里停着三辆马车,第一辆马车宽大又华丽,该是白宴在里头;青珧则站在第二辆马车跟前,言笑晏晏看着他:“韩公子,请吧。”
韩璧:“若我现在趁机逃跑,应该是来不及了吧”·青珧笑道:“你大可一试,只是我怕,你怀里这位公子试不起·”·沈知秋本是不省人事,却在此刻如有所闻,微微蹙着眉心,露出一点难得脆弱的模样,恰好落进韩璧的眼里,先前的刀光剑影恍若隔世,唯有他一身炽血、一身伤势可作凭证。
韩璧知道,竹林之中,定必藏有铁爪红衣之人,沿途保护着白宴一行,他若想孤身逃走,希望渺茫,何况,他还带着一个沈知秋……·韩璧只得抿着唇,沉默地抱着人进了马车。
马车里不大,韩璧只能与沈知秋紧挨着坐,那股血腥味在狭小的车厢内显得更为惊心,韩璧只能打开车窗,让气味略微散去,青珧亦送来了伤药,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盆热水,笑道:“请两位先屈就着整理一下,我们再行出发。”
·韩璧想了想,道:“再送两套干净的衣服来·”·青珧躬身应了,便要离开··韩璧又突然补了一句:“不要红色。”
青珧为难道:“只有红色的·”·韩璧:“……”·青珧建议道:“其实不穿也可以·”·韩璧:“……红色就红色吧。”
青珧走了以后,韩璧便解了沈知秋的衣服,要给他处理伤口··实际上,沈知秋的内伤不算很重,休养几日即可;反而是这肩膀上的伤口,皮开肉绽,触目惊心,染得他内里白色的单衣都是一片血红。
车厢里空间不足,韩璧又从没照顾过人,一时间也是手忙脚乱,幸亏他手狠心稳,也不顾沈知秋会不会痛,就给他胡乱地洗了伤口,又拿了一旁已经放温的毛巾,给他擦掉身前和背后的血迹。
最后又取了伤药和布巾,要替他把伤口包扎起来··包扎,是门大学问··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重了,怕把伤口压坏;轻了,怕伤口愈合不好··通常对于韩壁来说,只要他经历过的事,哪怕只是一两次,都能让他此后举一反三,做得有模有样,很少有难事能羁绊住他的脚步,如今便是一个例外。
首先是他活到现在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其次是如果有别人受这么重的伤,也没有几个人能配得上请他动手,因此,他一旦动手,后果难料··只是沈知秋说过信他。
即使没说出口,韩璧也当他是这样说了··想到这里,韩璧果断拿着布巾,开始绕着沈知秋的肩部,一圈一圈地包裹了起来··先是横着绕了好几圈,再是竖着绕了好几圈。
总而言之,整个肩膀,连同没受伤的那边,都包得严严实实··就在此时,青珧恰好送衣服来了··韩璧想了想,把赤着上身的沈知秋遮在身后,唤了青珧道:“你会包扎吗”·青珧点了点头。
韩璧大为欣悦:“你进来·”·此时,沈知秋倚在马车内,正是衣衫半解,赤裸着胸膛,他脸色苍白,眉间却锋芒毕露,衬着肩头的伤口,还有身旁的影踏剑,犹如浴血归来的少年将军。
青珧便凑过来瞟了沈知秋一眼,这一眼却把她吓得像个受惊的兔子,连连摆手:“我不能去”·韩璧:“为何”·青珧脸颊微红,轻声道:“我教信女,满十八便由教主配婚,在此之前,不可以见到别的男子的身体。”
韩璧想了想,笑道:“那你方才在暗道之内,为何又能对我动手动脚”·青珧干脆利落地答道:“不能看,但是可以摸啊。”
韩璧从善如流:“那你闭着眼睛给他包扎·”·青珧还是拒绝了:“我不要·”·韩璧:“为何”·青珧:“他没你长得好看。”
韩璧:“我觉得他也很好看,不信的话你就进来看一眼·”·青珧知道韩璧又在诓她,冷哼一声转身就走··韩璧叹气,如果这世上的人都跟沈知秋一样好骗,该有多么美好。
等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劝说墨奕扩招,多培育几个沈知秋这样的人才,造福社会··求人不成,唯有自己动手,横竖他也已经给沈知秋包扎了一半,剩下也不过是打个结而已。
沈知秋被韩璧这样来回折腾,却还是迷迷糊糊地昏着,没有半分要醒的样子··韩璧给他处理完肩膀的伤口,也是舒了口气,继而目光无意间落在沈知秋的腹部上,那里有一道明显的伤疤,看长度应是被剑所伤。
他当然知道这伤的来由,更知道这伤经过了许多年,早就已经愈合,早就已经不痛,何况这伤跟自己毫无关联,他实在不必在意··只是那剑伤于他而言,似乎有点碍眼。
于是没有来由的,韩璧轻轻用掌心把那道伤疤捂了起来,瞬间就觉得顺眼了不少··掌心之下,只觉这人皮肤温热,肌理紧致,虽然是腹肌,摸起来却不觉如何硌手,反而有一种充满活力的弹- xing -,柔和地吸附着他的掌心,却在他真的把掌心往下按的时候,像是欢迎着他,又像是欲拒还休地阻挡着任何人的靠近,韩璧第一次碰到除了自己以外男人的腹部,顿时只觉十分有趣。
等韩璧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好像是把沈知秋轻薄了一番,遂故作没事人般把手收了回来,拿了青珧送来的衣服给沈知秋穿上··换到裤子的时候,韩璧才发现沈知秋的腿也很长,尤其笔直,怪不得他走路时如行云流水,执剑时则稳步有力,似能踏尽千帆。
韩璧暗暗叹息,早知道刚才就应该逼着青珧进来看的,以沈知秋的本钱,要迷倒青珧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想必不是难事,也省得现在连穿个衣服都要他帮忙动手。
谁知道在给沈知秋穿衣服穿了一半的时候,他醒了··沈知秋睁开眼睛的时候,就迷迷糊糊地看见韩璧半跪在他对面,正想要给他套上一件里衣,神色淡淡,眼神却很专注,脸上有一小点飞溅到的血迹,大约是没有被他发现,还得以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眼角边,衬着韩璧的眉目,显得尤其绮丽。
沈知秋的脸忽然就红了··他嗫喏道:“你……有血……”·韩璧一开始没理他,只是先给他套上一边的里衣袖子,却发现另一边却怎么也套不上了,才抬头对上了沈知秋的视线,彻底撂了挑子:“你自己来吧。”
沈知秋:“啊”·沈知秋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连同胳膊均被包裹在了一起,完全没法张开双臂了,于是他问道:“这是谁……给我包扎的伤口”·韩璧面无表情地答道:“是我。”
沈知秋睁大了眼睛:“为何如此我动不了·”·韩璧笃然道:“为了固定好你的伤口,让它早日愈合·”·沈知秋肃然起敬:“你果然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韩璧笑了笑··沈知秋又问:“只是,现在我要如何穿上衣服呢”·韩璧想了想,道:“不如重新包扎一次吧·”·沈知秋便教了韩璧如何包扎伤口,韩璧不愧为举一反三之人,方才有过一次经验,今次就做得极快极好。
·沈知秋:“你一定是经常给别人处理伤口吧·”·韩璧:“生平第一次·”·沈知秋由衷道:“你真厉害·”·韩璧笑了笑:“不及你厉害。”
任人怎么折腾都活蹦乱跳的··沈知秋以为韩璧真的是在夸他,不由得淡淡笑道:“我常常受伤,比较有经验而已·”·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听到他这个带点骄傲的语气,也是乐了。
怕他得意忘形,韩璧提点他道:“你伤好之前,不许用手·”·沈知秋乖乖地点了点头··待沈知秋穿好衣服以后,韩璧也决定换下身上的衣服,他虽没受伤,衣服却沾上了不少人的血,他是无论如何不肯再穿的。
韩璧本想叫沈知秋出去,腾出马车来给自己换衣,但当看见沈知秋穿着一身宽袍阔袖的朱红色衣衫倚在后头,脸色苍白,唇上更是别无血色,便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语气道:“你转过身去,我要换衣服。”
韩璧心想,沈知秋不过给他挡了一掌,却跟吃定了他一样,偏偏本人还一无所知,要他脾气都不知道发到哪里去才好··沈知秋转过了身去,身后逐渐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沈知秋知道那是韩璧在换衣服。
过了一会儿,韩璧道:“好了·”·沈知秋便又转了回去··韩璧亦是一身红衣,只是他容貌昳丽,举手投足神采斐然,如此鲜脱的颜色在他身上竟一点不觉突兀,反而叫沈知秋看走了神。
韩璧见他眼定定地盯着自己,皱眉道:“你看什么”·沈知秋:“你的脸……”·韩璧顿时更不自在了··“别随便盯着别人的脸看。”
他倒是忘记了方才自己还摸过对方的身体··沈知秋想了想,道:“你脸上,有一点血迹没擦干净·”·韩璧拿起没用完的布巾,沾了水要擦,却不知道要擦哪里,“哪里”·沈知秋:“眼睛下面……不对,不是那里。”
韩璧:“到底是哪里”·沈知秋见他怎么也找不到位置,便凑了过去,去鼻尖点了点韩璧的眼角··“这里·”·韩璧:“……”·沈知秋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是这里啊。”
“沈知秋·”韩璧认真地注视了他很久,发现他表情确实就是茫然不知的样子,最终只能认栽,一字一句道:“你不能随便用鼻子碰我的脸。”
想了想,韩璧又居安思危地补了一句:“用嘴唇也不可以·”·沈知秋受教地点了点头,在他心里韩璧极为聪明,讲话做事都有道理,不过他唯一不懂的是,韩璧说他受了伤,千万不能动手,可是既然不能用手碰韩璧的脸,他不用鼻子难不成用脚吗还有,他为什么要用嘴唇碰韩璧的脸·不过,看着韩璧不是太好的脸色,沈知秋破天荒地没有把心中的疑问问出口。
而是换了一个问题:“那要是别人碰我的脸呢”·韩璧:“打他·”·沈知秋想了想,为难地摇摇头:“我不能打你。”
韩璧:“……为什么是我”·沈知秋:“因为你方才替我擦过脸·”·韩璧深深觉得这真的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懒得跟沈知秋解释,只是道:·“如果是我就可以。”
“为什么”·“因为我比你聪明,知道分寸·”·沈知秋被这个理由折服了··这时青珧在马车外悠悠地问道:“韩公子,你们收拾好了吗”·韩璧应了一声,青珧便开了车门,只见里头坐着两个身穿红衣的男子,一个是韩璧,另一个自然就是沈知秋。
车厢狭窄,两人坐得极近,沈知秋的手沉沉垂下,正好压住了韩璧的袖口,两人之间分明还有一段距离,但却总像是有些什么正在暗里交缠,叫她看不真切··青珧在扶鸾教多年,见过不少穿红衣的男子,可是不知为何,眼前这一幕叫她脸红心跳,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了。
第23章 雪鹭·韩璧:“东西你拿走吧·”·青珧闻言,便低着头钻进了马车,端着用过的布巾和热水,便要告退··韩璧又说道:“把衣服也带走。”
青珧低眉道:“韩公子,一路上我自会替你洗衣·”·韩璧:“沾过血的衣服,我从来不穿第二次·”·青珧退下后,沈知秋轻声问道:“韩璧,你受伤了吗”·“那是你的血,我没事。”
韩璧若无其事地将擦伤的手臂藏进袖口里,实际上他的这点伤跟沈知秋比起来,确实是没什么事··他又不忘提点沈知秋道,“别忘了在人前你该叫我什么。”
沈知秋这才想起来他现在应该是韩半步了,奇道:“为何如此”·韩璧便含糊地解释道:“我自有道理·”·沈知秋虽然迟钝,也知道此处隔墙有耳,不是谈话的好地方,遂也不再多问,只是学着印象中韩府众人的叫法,轻轻地唤道:“主人少主抑或是公子”·韩璧心里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方才还在危急关头,韩璧即使是被沈知秋叫作主人,也不觉如何古怪,但如今换到了狭窄的马车里,二人独处之时,沈知秋一边摆着一张严肃正经的脸,一边乖巧地尊称于他,凭空便生出了一股旖旎的气氛来,叫韩璧又想起沈知秋突然把脸凑到自己眼前的时候。
那人穿着一身红衣,眉似远山,容貌端秀,大概是刚醒来的原因,眼睛里一片- shi -漉漉的水雾,整个人显得毫无防备,格外柔软;然后,他靠得韩璧极近,还用鼻尖点了点他的眼角,像是只按照本能行动的小兽,依赖地向主人撒娇。
韩璧只感觉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在发烫··沈知秋:“主人……”·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见韩璧面有难色,沈知秋慌忙问道:“不、不对吗”·韩璧把目光转向窗外,转移话题道:“你不太适合穿红衣。”
·沈知秋果然就被他转移走了,认真地点点头道:“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穿·”·韩璧想了想,便把锅都扣到了沈知秋的衣服上,都是因为这人平日里从不穿鲜亮的服饰,如今突然这么一穿,便把他吓了一跳,甚至吓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来,叫他甚为困扰,总而言之,都怪沈知秋没穿对衣服。
他想明白了这点,便一下子豁然开朗了,回过头来向沈知秋笑道:“我也不常穿·”·沈知秋由衷道:“你如今很好看·”·韩璧:“……只是如今么”此言说罢,他便觉得自己脑子也出了问题,只是话既出口,便收不回来了。
沈知秋:“啊”·韩璧安静地注视着他··沈知秋想了想,还是答道:“你之前脸上红了,我也觉得很好看·”·韩璧惊道:“我何时脸红了”·沈知秋:“就是你问我脸上哪里有血迹,我怎么说你都找不到,然后我就……”·韩璧:“闭嘴。”
沈知秋乖乖地闭上了嘴··韩璧语重心长道:“你可知道,不能随便说别人长得好看这些话,要留着给你的心上人说·”·沈知秋又被上了一课,但是这回他却没沉默下来,只是道:“可是你又不是别人。”
韩璧顿时觉得车厢里又热又闷··沈知秋又接着道:“你是我的朋友啊·”·一阵风从车外夹道而来,一下子吹得韩璧浑身凉透了··沈知秋不觉有异,继续轻声说道:“你上回说过,我的心上人是十五,但是我与他已有十年未见,更不知到哪里去寻他说这些话了。”
更何况,他如今若是再能见到十五,有如此多的恩怨情仇横亘当前,除了拔剑相对之外,估计再没心思想他是否好看··韩璧淡淡道:“你们若是有缘,自会相见。”
沈知秋:“但愿如此·”毕竟逢秋剑还在那人手中,他无论如何也要将剑夺回··两人久久无言··青珧再次站到车门外,浑然不觉里头气氛变化,只是笑道:“教主大人有令,该出发了。”
顿了顿,她从袖子掏出一个小玉瓶,“对了,这是我教圣药,名为雪鹭丹,有强身健体、清心静神之效,此为教主大人特意赐药,还请韩公子笑纳·”·韩璧笑道:“雪鹭丹”·青珧:“此药每隔七日需服用一次,届时我自会侍奉韩公子服药。”
韩璧:“若我七日以后不肯服药呢”·青珧眼尾轻轻一弯,狡黠道:“韩公子养尊处优,必然挨不住苦,到时怎么会忍得住不服药呢”·她说得如此明白,沈知秋自然也听懂了,雪鹭丹分明就是种慢- xing -毒药,每隔七日需要服用一次解药作为缓解,否则就会苦痛难耐,若是韩璧服用了此药,便要从此受他们挟持,不得自由了。
沈知秋板起长眉,神色凌厉地望着青珧,道:“这药,他不会吃·”·青珧没有见过沈知秋拿剑的模样,以为他不过是韩璧的随从,自然也不怕他,笑道:“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么”·“来战……”·沈知秋的手刚握住了影踏剑,就被韩壁按下。
韩璧恼怒地望向沈知秋,责难道:“你如今翅膀硬了,还敢替我作决定了”·沈知秋不知韩璧是在做戏,一时没跟上他的节奏,霎时被他镇住了:“啊”·韩璧:“还愣着做什么,快放下剑,向青珧姑娘道歉。”
沈知秋抿着唇,先是对着韩璧应了声遵命,再对着青珧俯首道:“是我冲动了·”·青珧冷哼了一声,不屑道:“你如今这个样子,想必也打不过我。”
又转向韩璧,把手中雪鹭丹递至他手中,“韩公子,请用吧·”·韩璧接过玉瓶,打开后把一小颗浅棕色的药丸倒至手心··“只有一颗”·青珧:“教主大人知道,韩公子聪明绝顶,诡计多端,若是想要逃跑,怕是留不住你,唯有出此下策,每隔七日送药一次,便是希望韩公子能与我多共处些日子了。”
韩璧笑道:“有美人相伴于侧,我何苦要逃”·说罢,他便捻着那药丸,却不像是要吃的样子··他又望向沈知秋,“不过此药倒是不错,对吗”·沈知秋却对着青珧问道:“我可以吃吗”·青珧横了他一眼:“只预备了韩公子的,没你的份儿。”
沈知秋:“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替他吃吗”·青珧:“这药就是为他准备的,你替他吃了,不就没用了”·沈知秋执拗道:“若是吃了会痛,至少我不怕痛。”
青珧笑道:“你待韩公子倒是情深义重·”·沈知秋:“他是我的……主人,我自然事事以他为先·”·韩璧知道沈知秋定是硬生生咽下了朋友二字,他演技太差,这样已是不易,若是再演下去未免露馅,他沉思了片刻,便把药放进了嘴里。
沈知秋:“”·韩璧把药咽了下去··沈知秋连忙拍着他的背后,恼怒道:“快吐出来”·韩璧轻描淡写地说道:“……我真吐出来的话,你难道敢吃么”·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重重点了点头,眼里认真得紧:“你吐出来,我吃。”
“……”韩璧一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摸摸他的头,“乖,下次吧·”·青珧旁观着他俩嬉闹,顿感自己十分多余,幸好任务已经完成,她便朝着韩璧福了福身,笑道:“韩公子在车内好好休息,我们这就出发了。”
说罢,青珧便去第一辆马车处禀告了白宴··片刻以后,马车缓缓开行,为韩璧他们驾车的正是青珧··马车之内,沈知秋仍然愤怒地瞪着韩璧··车门是关着的,车窗也不过开了一条小缝,韩璧对着沈知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继而轻轻挽了衣袖,沈知秋惊奇地看着韩璧从衣袖里掏出了一颗小药丸。
·正是雪鹭丹··方才韩璧捻着药丸之时,既给沈知秋使了眼色又递了话柄,暗示他与青珧说话,先是转移了对方的注意力,紧接着,韩璧虽是把药含进了唇间,却并没入口,而是下一秒就将雪鹭丹吐到了掌心,顺着敞开的袖口滑了下去,青珧顾着跟沈知秋说话,一时竟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就这样被他骗了过去。
韩璧以极轻的声音对沈知秋赞道:“你方才与青珧说话,做得不错·”·沈知秋不知道他在赞自己些什么,只是看着他露出来的手臂伤口,愧疚不已:“怪不得你方才一直表情古怪,定是伤口痛了。”
韩璧:“……我那不是表情古怪·”·沈知秋竟然连他的眼色都没看懂,但是韩璧仔细想了想,也是习惯了,横竖结局是好的,他不能计较太多。
“你为何不上药”沈知秋皱眉盯着他的伤口,幸亏是不深的那种,“方才我问你有没有伤,你为何说没有”·韩璧是极会抓字眼的:“我说的分明是‘我没事’。”
沈知秋不善辩驳,被他这么一说,一时也是语塞了,只得不发一言,用眼神谴责他··韩璧又拿着那颗雪鹭丹在他眼前转了转,转移话题道:“你看这个。”
沈知秋果然又中计了,轻声问道:“怎会如此”·韩璧笑道:“你还记得你说过什么吗如今可以践诺了。”
沈知秋回想方才之事,他好像是说过……·你吐出来,我吃··那颗雪鹭丹安静地躺在韩璧的手心里,韩璧则好整以暇地挑着嘴角,笑着望他,眼中神色满是戏谑之意。
沈知秋一把捻起那药丸,道:“我答应你的,必然会做·”说着就要把药放进嘴巴里··韩璧忍俊不禁,不忘握住他的手腕,“我逗你的。”
沈知秋还想说话,韩璧对他摇了摇头,又伸手指了指车门处,意思是外头青珧正在驾车,你别多话··于是,沈知秋只好乖乖地看着韩璧把雪鹭丹又收回了袖口。
片刻以后,他又问道:“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韩璧听他这么一问,也只得收敛掉了笑意,沉然道:“扶鸾教既然选择了用这种讨巧的方式捉我,若不是真的想逼迫我投靠,就是想要用我换些钱财,总之,不论哪个,都有商榷的余地,只是……”·沈知秋:“只是什么”·韩璧沉吟道:“只是,从我跌入陷阱至如今,已经过了许久。”
沈知秋:“”·韩璧揉了揉眉心,再次睁开眼的瞬间,一切便豁然开朗了··“即使是那木楼机关设计再精巧,但毕竟已经被你一脚踩破,既然如此,时间过得越久,便越容易被人发现端倪,可是白宴却丝毫不着急,不仅有空跟我们轮番打斗,还有空等我们整理伤口。
“他如此悠闲,只有两个理由,一是他还需要在此处坐镇,等候消息;二是比斗大会出事了,里头的人无暇自顾,更不会想到我失踪了··“现在看来,这两个理由应该是同时成立了。”
扶鸾教如此大费周章,如果只是为了捉住一个韩璧,未免过于费事,但他们若是还打算在比斗大会上闹事,却能算得上是一箭双雕了··沈知秋听他这么一分析,也不由得为墨奕众人忧心了起来。
第24章 寒夜·马车驶离京城越来越远,亦把两人的思绪拉回了当下··沈知秋叹道:“希望他们平安无事·”·韩璧笑道:“你光记得担心那些不相干的人,倒不如多担心一下你的主人。”
他这么一说,便是提醒沈知秋别要因了担心就说漏了嘴··沈知秋:“我也很担心你的·”·韩璧似笑非笑道:“我看不出来·”·沈知秋为难了。
韩璧逗他道:“你若是想不到如何表现出担忧的样子,这个月的月钱就不发了·”·说罢,他瞥了眼沈知秋的肩膀处,知道在那衣衫底下正有一处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那是为保护他而留下的,念及此,韩璧的目光便不知不觉地柔和下来。
“对了,回去以后,我教你品茶吧·”·沈知秋虽然不擅雅事,却说过与他一起品茶十分有趣,沈知秋说话从来由心而发,想必是真的觉得有趣,因此,韩璧便打算花点时间教他品茶之乐,毕竟,若是给些金银俗物,沈知秋必然会推辞。
最后,韩璧又盘算着他府上还有几斤原产的燕城茯茶,要是沈知秋喜欢,便可尽数送他,也算慰他一番思乡之情··沈知秋本来是在想着那并不存在的月钱,突然闻见品茶之约,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心里只是发愁,只因他学东西向来极慢,即便是学剑,也是将勤补拙,萧少陵学一遍就会的剑招,沈知秋私下总要演练三遍四遍。
师父在时,向来是只教一遍的,沈知秋若敢去多问一次,师父定要一脚把他踹出来;萧少陵倒是个意外有耐心的,很乐意三遍四遍地教他,极尽他大师兄的责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即便如此,萧少陵教个几遍,还是会感无趣,总是要与他切磋一场提提精神。
只是师兄是师兄,韩璧是韩璧,师兄有的耐心,韩璧却未必会有··沈知秋极有自知之明地谢绝道:“还是不要了·”·韩璧很少被人拒绝,却是奇了:“为何”·沈知秋:“我学得慢。”
韩璧摆摆手:“无妨,我也没想过仔细教你·”·此话实在出口过快,竟是把他心里话都给说了出来,韩璧一边反思着自己为何对上沈知秋时警惕- xing -如此之低,一边想着该如何补救,谁知道沈知秋竟是一脸赞同地朝他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哪里好”·“你教得简单,我便学得会了·”沈知秋朝他笑了笑,“谢谢你如此替我考虑·”·韩璧扶额道:“不用谢。”
两人就此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聊着天,暮色渐渐落下··马车停了下来,青珧轻声在外唤道:“韩公子,太阳将要落了,我们不如在此休整一夜·”·韩璧自然无可无不可,带着沈知秋便下了车。
·他们早已出了竹林,又入了一条山里的路,不知要往何处去,韩璧只能隐约知道他们是在往南走··天色暗得极早,暮霭四合,沿着山林间的罅隙倾泻而下,映得苍松翠柏一片柔光。
青珧正命人在一旁搭了两个营帐,又从第三辆马车里捧了锦被送了进去,忙得不亦乐乎;白宴大抵还在马车里不肯露面,总之是神秘得很;韩璧则带着沈知秋站在一旁,闷得打哈欠。
毕竟是坐车坐得太久,筋骨都懈懒了,韩璧正欲四处走走,沈知秋却一直紧随其后,跟得极为贴身··韩璧忍无可忍,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沈知秋:“保护你。”
韩璧:“你站得远些,也可以保护我·”·沈知秋想了想,老实答道:“我方才想过了,我若担心一个人,便会跟在他身边保护他的安全,但我现在是很担心你,因此……”·韩璧有点懂了他的逻辑:“你站得近些,是表示你担心的程度。”
沈知秋闻言,惊讶地叹道:“便是如此”·韩璧无话可说··沈知秋由衷道:“你真聪明,我还没说完,你竟明白了。”
韩璧笑道:“既然如此,你就该听我的话·”·沈知秋点点头··韩璧:“在这站着,别跟着我·”·沈知秋摇头道:“你一个人,很危险。”
韩璧朝他挑了挑眉,便是不怒而威的模样··沈知秋问道:“你要去哪里”·韩璧没好气地答道:“我要净手,你也要跟来么”·沈知秋连忙摇了摇头,韩璧转身便入了林间。
青珧看他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正想笑着走过去找他搭话,又想到方才在车中他赤裸的胸膛,一时双颊微红,敛了笑意,故作无意地唤他:“喂·”·谁知沈知秋- xing -格迟钝,根本不知她是在叫自己,看都没看她一眼。
青珧- xing -子向来娇气,见他如此忽视,心下一气,抓了一捧雪就丢到沈知秋身上:“呆子,叫你呢·”·沈知秋被她一吓,茫然地侧过脸去望她一眼:“我不叫呆子。”
青珧笑道:“既然你不叫呆子,又为何要应我”·沈知秋平日里是极少与女孩子打交道的,要说交往最多的女孩就是那位妹妹一样的纪昭,但是纪昭面对他时一贯是乖巧听话的,与青珧可谓是大相径庭,这令他不禁踌躇了。
沈知秋老实答道:“我没有应你,我只是要说,我不叫呆子·”·青珧轻笑道:“那你叫什么”·沈知秋正想如实答她,又想起韩璧嘱托,遂只得侧过脸躲过她的视线,道:“韩半步。”
青珧:“韩半步……这名字一听就走不动路,为何不叫十步和百步呢”·沈知秋觉得她说得有理,但又碍于韩璧面子,只得解释道:“这是主人取的名字,我并不知何意。”
青珧霎时眼睛一转,灵光一闪道:“一个叫韩璧,一个叫韩半步,莫非是要你不能离他半步的意思”·沈知秋觉得她说得依旧很有道理,又想到韩璧平日里对韩半步确实是依赖得很,于是沉吟道:“也许正是此意。”
青珧却脸颊一红:“我就知道你们俩有问题·”·沈知秋惊道:“啊”·青珧本就情绪多变,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沮丧地垂了眼帘,叹道:“唉,既然如此,我便不喜欢他了。”
沈知秋没听懂她这话,遂问道:“你喜欢谁”·青珧撇了撇嘴:“韩公子啊·”·沈知秋先是惊讶青珧如此大胆,竟能把心上人的名字脱口而出,后来又是奇怪青珧今日不过第一次见韩璧,竟就芳心暗许,不由得感叹韩璧果然讨人喜欢。
沈知秋:“你喜欢他,是极好的事·”·青珧惊道:“哪里好”·沈知秋仔细答道:“他- xing -格温柔,待人细心,处事妥当,不仅如此,还有着常人不能及的豁达,说话字字珠玑,是个不可多得的聪明人。”
如此说着,他眼角泛起笑意,在雪夜里灿然生光,“他见识广博,爱好更是雅极,做他的朋友除了是件十分快乐的事,还获益良多·”·若他没有认识韩璧,如今也许仍旧困于心魔,剑道久无进益,甚至会败给苏景研所用的惊鸿照影剑,两者交叠,未必不会生成新的困境,令他举步维艰。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但幸运的是,韩璧与他做了朋友,一切便迎刃而解了··他这一番话说罢,青珧却更加沮丧了:“你能说出他这么多优点,我却只知道他长得好看,我认输了。”
沈知秋奇道:“我并没有与你比试·”·青珧没好气地朝他冷哼一声:“你真狡猾,抢了我的情郎还要装无辜·”·沈知秋:“啊”·青珧:“我倒是不懂,韩公子为何喜欢你”·沈知秋茫然道:“他没有喜欢我。”
青珧看他的目光霎时转为同情,轻叹道:“原来如此,唉,我听说他们这些富家公子都是家里娶了一个,外头养着一个,没想到韩公子长得这样好看,与旁人却并无不同,是我看错他了。”
沈知秋没有听懂她后半句话,只是大约知道青珧误会了韩璧,连忙替他解释道:“他并没有娶妻,其他人都是养在府上的·”毕竟照他所知,韩半步他们这些仆人大约都是领着韩府的月钱,住在韩府里头随时伺候着韩璧的。
青珧为他打抱不平道:“他竟如此待你”·沈知秋:“他待我很好啊·”·青珧以为他是在忍气吞声,连忙劝道:“若是真的喜欢一个人,他的眼睛是不会看向别人的,若不是遇上这样一心一意的人,便不值得为他付出真心。”
沈知秋:“你说得有理·”·青珧:“就好比如我,我虽然觉得韩公子长得好看,想要据为己有,但他既然与你是一对璧人,我便自然而然不喜欢他了,你也应当和我一样。”
沈知秋这回总算是听懂了,赶紧摇头道:“我与他……并非那样的关系·”·青珧:“那么,你倒是说说看,还能有什么关系”·沈知秋:“就、就是……”·在沈知秋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耳边却有人悠悠地问了话。
“你们在聊些什么”·来人正是韩璧··第25章 拥雪·沈知秋如实答道:“青珧姑娘问我,我与你是什么关系·”·韩璧比沈知秋不知机智多少,自然是一听就觉得不对劲,蹙眉道:“你是如何回答的”·青珧抢话道:“他不敢说。”
沈知秋连忙对着韩璧摇头,心道他只是不能说实话罢了··韩璧知道沈知秋没有乱说话,一时心下稍安,淡淡道:“他是我的管家,跟随我多年,说是我的朋友也无错处。”
沈知秋顿觉韩璧实在是太会说话了,遂笑道:“便是如此·”·青珧愣愣地看着他俩并肩而立,一个如清风朗月,英气逼人;另一个则似玉树含霜,风姿高华,各有各的颜色,本应惹得少女情思万缕,可惜这刻在青珧眼中,两人不过几番眼波流转,无端便是顾盼生情,脉脉不语。
她想起沈知秋方才夸赞韩璧时的神情,一时甚是不忿,遂对着韩璧冷冷道:“他对你一片深情,我只望你不要辜负他才好·”·韩璧顿觉锅从天降,稳稳地落到了他的背上。
他只得肃然道:“我对男子,并不感兴趣·”·沈知秋正想跟着韩璧一起说这句话表明立场,却又想到自己的心上人似乎就是个男的,顿觉底气不足,只得低下头去。
青珧打量着两人神色,没好气地朝着沈知秋瞪了一眼:“你没出息·”说罢,也不等韩璧解释,自个儿怒气冲冲地跑到了不远处的火堆旁生闷气··韩璧只好问了沈知秋此事缘由,一听之下更觉自己无辜:“我不过离开片刻,你却能造出如此误会……”·沈知秋十分羞愧:“我往后一定跟她解释清楚。”
韩璧摆手道:“不必了,我只怕越解释越糟,你我若是自觉避嫌,定能清者自清·”·入夜以后,沈知秋说什么也不愿意入韩璧的营帐就寝了。
不过却不是为了避嫌··原来是营帐极小,韩璧在里头也不过是将就一夜,除了床铺便没其他了,沈知秋见状,便决意要在外守夜:“床铺太小,如何能挤下我横竖我也不怕冷,正好在外给你守夜。”
韩璧难得赞同他的提议:“我也不习惯与人同睡·”·到了半夜,韩璧却是辗转反侧,他自小便是高床软枕的生活,忽然旅居野外,如何能惯,又想到那沈知秋已经在外头围着篝火熬了半夜,韩璧总算良心发现,打算叫他进帐睡上半宿。
韩璧刚出营帐,本以为能见到沈知秋四平八稳地待在外头,岂料事情并非如他所想··沈知秋确实是在外头,姿势却与四平八稳很有差距··篝火在不远处剧烈燃烧着,火光点亮了周围一片的雪地,一边是数个同样在守夜的红衣人,另一边则是沈知秋。
他正蜷缩在一块铺好的皮草上,抱着影踏剑,合着双眼,眉间紧缩··韩璧:“睡着了吗”·沈知秋艰难地睁着眼睛:“好……冷……”·韩璧:“……”·韩璧与沈知秋初次见面时,他只穿着一身单衣,便在风雪中来去无阻,如今包裹得严严实实,虽是在户外,却总不至于冷成这样吧·沈知秋此时只觉昏昏沉沉,头也渐渐垂了下去,韩璧只得连忙托住他的额头,不让他倒头栽进雪里。
掌心摸着他的额头,韩璧只觉得冰冰凉凉,并无发热迹象··韩璧又碰了碰沈知秋的手背,同样是冰冰凉凉的,可见确实是冷得不行了,莫非是他失血过多,又经历舟车劳顿,身体大不如前·“醒醒,到里头去睡。”
韩璧只得托着沈知秋的腰间,把人撑了起来,“自己能走吗”·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却是歪得像喝醉了酒。
韩璧明知周围有好几双视线紧盯着他,更知道天底下没有主人照顾仆人的道理,可是他又哪里能真的把沈知秋当作仆人他本想把沈知秋背在身后,又念及他肩上的伤,最后只得又把他打横抱了起来。
转念一想,他与沈知秋如今均穿着红衣,活像是要入洞房一般的情景,一时也是愁得不行,可惜木已成舟,韩璧只得硬着头皮抱着人入了营帐··沈知秋对此浑然不觉,他早已经冻得失去意识,只想着身边忽然多了个无端而来的热源,叫他舒服了不少。
进了营帐,韩璧先是把他丢进了被铺里,见他还抱着影踏剑瑟瑟发抖,便伸手握住了他的剑,要把它取出来放到一边··谁知道沈知秋分明已经半昏迷了,但一有人碰他的剑,他便反应尤其敏捷,闭着眼也能准确握住韩璧的手臂,继而就死都不肯松手了。
“别碰……我的剑……”·韩璧被他握着手臂,试了试却怎么都抽不出来,顿时无语··“沈知秋,”韩璧凑近了他的耳边轻声道,“是我,韩璧。”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松手,我不拿你的剑了·”·沉默以后仍然是沉默··韩璧只得捏住他的鼻子,希望把他憋醒··却没想到沈知秋笨得很,连睡觉也是一个样,被人捏住了鼻子,也不知道张开嘴呼吸,韩璧看着他又冷又憋气的样子,一时乐了,大发慈悲地松开手去。
继而,韩璧又想到沈知秋半夜突然发冷,甚是古怪,唯有单手掀开他的领口,艰难地查看他的伤口,却也没见哪里迸裂出血··韩璧至此又为难了,只因沈知秋还握住他右手手臂,叫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真麻烦……”·翌日清晨,天光乍破,彩云似锦,映得林间一片晨光熹微··沈知秋自营帐之中悠悠醒来,怀里正是他最为珍重的影踏剑,还有一只手。
他抬眼一看,只见韩璧靠坐在床头,双眼微合,大约是在闭目养神的样子,右手臂则被自己抓着,一路拉进了被子里去··他低头一看,只觉韩璧的手极为白皙修长,骨节更是分明,即使是虎口处仍然是如玉般细腻,一看就是平日里从不练剑的人。
·就在沈知秋的头这么一抬一低之间,韩璧就醒了··“沈知秋,”他一夜没有睡好,声音听起来有些许低哑,“你给我松手·”·沈知秋听他语气不善,连忙松开了手,问道:“我为何在此昨夜发生了何事”·韩璧被他折腾了一个后半夜,正是满腔怒气没处可发,冷笑道:“我怎么知道你无端发冷,差点在外头冻死,我好心带你进来取暖,你却鸠占鹊巢,恩将仇报。”
韩璧如此一顿胡说八道过后,沈知秋的记忆总算是回来了些许,记起本来他在外守夜,到了子夜时分,意识就霎时昏昏沉沉,后来好像是听到了韩璧的声音,再之后的事情,他却是记不清楚了。
只是在他心中,韩璧为人十分诚恳,绝不可能说谎骗他,又想到韩璧武功一般,若真是他迷糊之际占了韩璧的被窝,他也是无法反抗,顿时羞愧不已,歉意道:“是我不对。”
韩璧:“昨夜你到底怎么了”·沈知秋便如实答道:“我原本并无大碍,亦不觉这天气如何寒冷,只是到了午夜,便不知为何全身发冷,意识昏沉起来,迷迷糊糊,做了许多梦。”
韩璧奇道:“什么梦”·沈知秋:“有人要盗我的剑·”·韩璧:“……”·沈知秋:“幸好,我捉住他了,但是实在太困,我便想着睡醒再揍他,如今一看,果然是梦。”
韩璧轻轻唤了他一声:“沈知秋·”·沈知秋茫然道:“啊”·韩璧:“如果你今夜再做这个梦,我就把墨奕买下来填平了。”
沈知秋笑道:“不必填平,我们练剑的空地已是很足够了·”·韩璧无言以对··两人整理过衣衫,便就此出发,仍是青珧为他们驾车,只是在他们上车之时,青珧冷眼瞧着他俩,重重地哼了一声,她方才见着两人从同一个营帐走了出来,自然是认为他们昨夜同床共寝,顿感这两人甚是不要脸,哂道:“嘴里说着不喜欢,却又要钻一个被窝里头,口是心非。”
沈知秋被韩壁诓骗,对自己昨夜占了他被窝之事信以为真,被青珧这么一嘲讽,竟是对号入座,羞愧不已:“是我的错,此事与……我家主人无关。”
青珧叹道:“你- xing -子太软,就等着被他欺负死吧·”·沈知秋连忙道:“昨夜是我欺负他了·”·青珧:“……”·韩璧:“……”·青珧:“竟、竟是如此么我倒是没想到……”·韩璧:“闭嘴。”
打打闹闹过后,众人再次出发··此后数日,沈知秋都歇息在韩璧的营帐之中,两人分睡上下半宿,白日里亦会依次在马车中补眠,只是沈知秋发冷的时间越来越长,先是子夜至凌晨,其后不断提前,直到第六日时,沈知秋一到夜里,便冷得昏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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