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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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4)
·何况,沈知秋一路上躲避他目光的动作实在太过于明显,叫他完全忽略不了··沈知秋被他一吓,连忙道:“你说得有理·”·韩璧被他逗得扑哧一笑,瞬间又意识到自己方才被沈知秋带跑了,于是换回了严肃的语气质问道:“你老实说,到底怎么了”·沈知秋先是想要摇摇头,却被韩璧捏着下巴,动弹不得,两人的身量相差不大,沈知秋微抬着脸,便已经能完全对上韩璧的视线。
他总感觉自己从未这么近距离地与人对望,目光相逢处,似有眼色相钩··于是不知不觉地,他便把实话如盘托出:“你和陆折柳,原来也是朋友……”·沈知秋最初以为,这未必是真的。
可是他仔细一想,当初韩璧之所以会落入扶鸾教的机关暗道,不就是因为答应了陆折柳的邀约吗更重要的是,韩璧方才对陆折柳说的话:“看在我们算是朋友的份儿上……”这便是承认了两人是朋友关系了。
沈知秋- xing -格何等磊落,从不背后道人是非,因此,他也说不出要韩璧立刻与陆折柳绝交的话·可是,陆折柳明显是对韩璧心怀恶意,若是韩璧要和他结交友好,沈知秋亦觉深有不妥。
韩璧本就想过坦白,只是没想过要这么快坦白,然而沈知秋已经问到了这里,他怎么也不好再隐瞒,只得松开他的下巴,轻声道:“我确实曾经与他是朋友,而且,我一早就知道他是十五,只是没告诉你。”
说到这里时,韩璧咬住曾经二字,重音强调··此事叫沈知秋始料未及,惊讶道:“你早就知道”·“陆折柳曾向我说过一些往事,与你说的……稍有出入。”
韩璧便把陆折柳曾经说过的与沈知秋道不同不相为谋之事全数告知于他,当然,韩璧没有忘记隐去派人至燕城调查的那一段··沈知秋:“原来如此。”
顿了顿,“你为何不告诉我”·韩璧原本是个多么能言善道的人,如今却败在沈知秋的一个问题之下,久久无言··这要他怎么回答呢因为觉得有朝一- ri -你们仇人见面的场景会很有趣还是说我本来打算扶持的人是陆折柳,对你并没有多大兴趣·韩璧排除了这些实话,又考虑了各种各样搪塞他的言辞,最后却连一句都说不出口。
沈知秋见他沉默,便微微偏了头去,心头更是浮出一味难言的情绪,像是有双手不停地挤压着他的心脏,总而言之,就是憋屈··韩璧:“我不告诉你,你很难受吗”·沈知秋摇头道:“没有。”
韩璧:“那你为何不愿理我”·沈知秋想说没有,可是心里又是真的不想理他,最后只好闭口不言··韩璧深深地打量他一眼,旋即蓦地一笑,问道:“再好的朋友也有秘密,我不过是这么一件小事隐瞒了你,你就对我生气,为什么”·被他这么一说,沈知秋也想问,为什么·韩璧对他向来很好,不仅是相谈甚欢,少有争吵,两人更是亦师亦友,也一起经历过生死关头,他因为韩璧而无意间服下雪鹭丹寒毒,韩璧亦甘愿为了替他解毒而以身犯险,可谓是两心相照,各有所得。
韩璧不过是对他略有隐瞒,他何必如此难受,活像是受他欺骗再说了,韩璧虽然没有告诉他真相,可是方才他所言所行,无一不是站在自己那边··沈知秋这么一想,便只觉得是自己对待韩璧太过于苛刻,一时也不免愧疚起来:“也许是我想岔了些。”
韩璧轻笑道:“也许你没想岔,而是你想得还不够多·”·沈知秋:“啊”·韩璧:“这样吧,等你想明白了自己为什么生气,我就向你解释隐瞒之事。”
沈知秋低声道:“是我对你太苛刻了,我不该生气的·”·韩璧:“不对,你慢慢再想·”·沈知秋见他摇头,只觉得是韩璧故意不想与他交换答案,于是找借口逗他,想到这里,他难得地有气- xing -起来,背过身去便想走了。
韩璧:“你去哪里”·沈知秋头也不回:“回去慢慢想·”·韩璧低头笑了笑,缓缓地跟着他身后,一边转移话题一边叹道:“陆折柳大概是真的气坏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听他忽然提起陆折柳,也放慢了步子等他跟上来,问道:“为何”·“你不愿意用我的命换回逢秋剑,便是原因。”
“逢秋剑在他手上,又不会长脚跑掉,我迟早也能拿回来·”沈知秋肃然道,“可是,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到哪里去把你找回来”·韩璧失笑道:“你方才真应该把这话在他面前再说一遍。”
沈知秋茫然地看着他:“啊”·韩璧这回笑得连眼睛都弯了起来··两人即将行至石室门前,远远便见到青珧在门前等候。
青珧一路小跑而来,对着沈知秋笑道:“我想与你说话·”旋即又瞟了一眼旁边的韩璧,“单独的·”·韩璧挑着眉,不冷不热地看了她一眼:“说什么”·青珧低头道:“不告诉你。”
韩璧:“……”·沈知秋见韩璧面色不愉,也不敢贸然答应,只好闭嘴四处看风景··韩璧思忖了片刻,沉吟道:“这样吧,你在外头等一阵,我要给他的肩伤换药。”
提起肩伤,自然就不得不想起沈知秋中毒的理由,青珧顿时哑口无言,连忙点头··韩璧便拉着沈知秋入了石室,取了早已备好的布巾伤药,道:“把衣服脱了。”
沈知秋从善如流,解开腰带,把衣领向外翻开,露出受伤的一侧肩膀来,里头因为方才他与陆折柳的较量,已经微微沁血,染得洁白的布巾隐约现了红色··“伤口果然裂开了。”
韩璧一边给他换药,一边蹙着眉头说道··沈知秋却很是讶异:“你怎么知道我伤口有事”方才他明明伪装得很好,一路上也没有喊痛。
韩璧没好气地瞥他一眼:“你和陆折柳仇人见面,你的影踏剑忍得住不出鞘吗”顿了顿,他又淡淡说道:“这样也好·”·沈知秋不知道韩璧说的是什么好,只得微微笑道:“我确实对他出了一剑。”
片刻以后,沈知秋忽然叹道:“你不知道,十五他变了好多,我第一眼见到他时,竟是完全认不出来·”·韩璧:“此话何解”·沈知秋:“他往日是多么飞扬跋扈的一个人,你光是看着他,便觉得快意恩仇不过如此……可是,我方才与他重遇,我只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陆折柳的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属于“方鹤姿”的骄傲和洒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璞玉般收敛光华的气质,他的神情是死寂的,话语间也很少流露出情绪,他更沉稳了,也更孤高了。
脸还是那张脸,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无论沈知秋怎么看,都感觉他不再是十年前的那个人了··韩璧:“他经历十年隐居,想必已经学乖了些,自然不同以往。”
沈知秋叹道:“但愿如此·”·第39章 劝离·韩璧替他包扎好伤口,余光瞥见青珧还在外头等候,只好贴着沈知秋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与青珧说话时,不要对她提到朱蘅的事。”
沈知秋:“她应该要知道这件事·”·韩璧摇头道:“青珧想法简单,人更是冲动鲁莽,若是她知晓了朱蘅现在的处境,必然要做出一些令人始料未及的傻事来,如今我们自身难保,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你哪里来得及伸出援手”·沈知秋知道他说得有理,遂应道:“我明白了。”
·韩璧:“最重要的是,你勿要再叫她误会·”·沈知秋:“啊”·“她尚未成年,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最容易对人动情。”
韩璧告诫着他,“你若是不喜欢她,就要对她说个清楚,不要让她误会·”·沈知秋疑惑道:“我何时让她误会了”·韩璧无语道:“你上回对她说,要带她走。”
说罢,又见沈知秋一脸茫然,他只得无奈说道:“罢了,你只要对她说明白一件事,离开此地以后,我会为她仔细挑个可靠男子,让她托付终身·”·沈知秋点了点头,又问道:“我可以告诉她我的名字吗”·韩璧知道让他一直骗着青珧,他嘴上答应,但心里定然是不舒服,然而如今他们与陆折柳可谓是撕破脸皮,当然不必再隐瞒身份,遂点头道:“嗯。”
沈知秋整理好衣服以后,就独自去寻青珧··青珧向他招手道:“你怎么又受伤了”·与陆折柳动手的事情,自然是不好对她说明的,沈知秋言简意赅道:“用剑时不慎弄伤的。”
青珧心思简单,听沈知秋这样说了,也没有再多问,只是把他拉到一旁的石阶上坐下,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可要小心些照顾自己的身体·”·沈知秋明白她好意,遂点了点头,才又问道:“我上次所言,带你离开扶鸾教之事,你考虑得如何”·青珧闻言,一双杏眼微睁,嗫喏道:“我很少离开这里,不知道外头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沈知秋想了想:“你喜欢练剑吗”·青珧:“这个,我也学过一点皮毛·”·沈知秋提议道:“我可以带你拜入墨奕,那里都是些爱剑之人,心思单纯,不掺杂质,女弟子虽然少些,但也不是没有,若你对剑有兴趣,到墨奕去是再好不过了。”
墨奕·青珧瞬间想起了那个动作迅如疾风的青年,不过眨眼之间就把剑架到她的颈间,要她束手就擒,这一幕让她记忆深刻,遂问道:“你认识墨奕的萧少陵吗”·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顿时一喜,笑道:“你也知道我师兄吗”·“他是你师兄”青珧疑惑道,“你不是韩璧的管事吗,怎么又跟墨奕有关系了。”
沈知秋这才想起来他们骗了青珧,遂惭愧道:“我其实不是韩半步·”·“你不是韩半步”青珧咬着下唇轻嗔,“我早就觉得你不像个管事,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是韩璧的主意·”·“那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沈知秋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影踏剑,正色道:“我叫沈知秋,来自剑宗墨奕。”
“沈知秋,沈知秋·”青珧轻声地念了两下他的名字,“原来你真的是个剑客啊·”·沈知秋点了点头··青珧托着下巴,迷茫地看着他:“你知道吗我还有个姐姐,她不会离开这里的。”
沈知秋便想起了朱蘅,内心不由得无限唏嘘··“我很小的时候就跟姐姐来了岐山,这里虽然不算是什么好地方,但至少有口饱饭吃,不用像小时候那样流落街头,就连讨到一个红薯,都要今天吃一半,明天再吃一半。”
青珧说到这里的时候,竟是用着一种怀念的口吻,而后叹道:“后来,姐姐嫁给了教主大人,我一个月里再也见不到她两三回,她只顾着闭关练功,大概已是忘了我吧。”
她们还没进岐山、投靠白宴之前,只是两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父母早已被山贼杀了,家中被抢得空无一物,亲戚更是绝情,如此一来,她们只能相依为命,整日灰头土脸,在镇子里靠乞讨为生。
朱蘅经常如此教育妹妹:“爹娘既然要我们识字,我们就不能干些出卖自己的勾当,宁可饿死,也要清清白白地活着·”·幸好镇子虽然小,民风却还算淳朴,她们受到居民的施舍,虽不至饿死,可是距离每天能吃饱还是有很大一段距离,不得已之下,她们也时常进山去抓野鸡、野兔。
谁知道某日进山,她们遇见了一个偷鸡摸狗的女干猾之徒,那名大汉不过是途经此地,却一见她们就起了歹心,要把她们送进勾栏里头换买酒钱,纵使她们奋力挣扎,也难敌那彪形大汉,最后还是朱蘅抱着那歹人的大腿,用刀刺伤了他,大喊道:“妹妹快跑”·青珧哭着跑了一段,就遇到了一群红衣人,原来是扶鸾教恰好来此传教,青珧当时很是机灵,向着他们就是三跪九叩道:“各位大人,请救救我姐姐吧。”
最后的结局也很简单,朱蘅与青珧两姐妹都被带回了岐山,后来,朱蘅褪去稚容,出落成了如今柔美的模样,嫁给了白宴··出嫁之前,朱蘅点了红妆,身披嫁衣,向着青珧笑道:“我们会过上好日子的。”
青珧不知道什么是好日子,她自有记忆以来,生命就只有坏日子和不好不坏的日子··也许朱蘅已经过上好日子了,那她呢·于是她问沈知秋:“我要是离开了这里,以后能做什么呢”·沈知秋沉吟道:“可以练剑。”
青珧:“……”·沈知秋又道:“韩璧说,他会为你仔细寻个可靠的夫君·”·青珧脸上泛起桃红,啐道:“我才不想嫁人。”
沈知秋连忙道:“我会告诉他的,你不要嫁人·”顿了顿,他似是怕青珧有疑虑,再次补充说道:“韩璧说到做到,不会骗人,定能保证你一辈子都嫁不了人。”
青珧被他一噎,几乎无话可说,只得气鼓鼓道:“你这般说话,怕是一辈子都没有女孩子喜欢你了·”·沈知秋坦然道:“无妨·”·“沈知秋,你有喜欢的人吗”青珧轻声问道。
听到这样的问话,沈知秋先是想起了陆折柳,可是陆折柳在他心中的形象已是模糊得一塌糊涂,当真实的人出现在面前,更显得过去的那个人像是个虚妄的假象··沈知秋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有吧。”
青珧又问:“是韩公子吗”·沈知秋讶异道:“我与韩公子只是朋友……”·青珧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心里有道期待一浮一沉,然后她轻声问道:“既然如此,沈知秋,如果我说,我想嫁给你呢”·沈知秋微微睁大了眼睛,一时没法反应。
青珧仔细看了他一会儿,便扑哧一笑:“算了,算了,不逗你了,要不然你去问问韩公子,毕竟我嫁给他也成呀,他长得那样好看,我怎么都不吃亏·”·沈知秋这才明白青珧是在逗他,也跟着微微笑了笑,点头应道:“我回去替你问问。”
青珧笑着点了点头··“我真想到墨奕去看看·”离开的时候,青珧对沈知秋挥了挥手··沈知秋笑道:“到时我带你去。”
青珧对他露出一个笑脸,那笑容是他未曾在她脸上见过的快乐,然后她转过身去,渐行渐远··“青珧·”·白宴斜倚在榻上,神色冰冷,唇瓣微启。
青珧跪在地上,低眉道:“青珧在此·”·白宴的目光顺着她削瘦的背脊一路打量而下,忽然笑道:“你也到该成婚的年龄了·”·话刚落音,青珧便觉心底一片凉意,嗫喏道:“青珧只愿伺候在教主身旁,不愿嫁人。”
“沈知秋呢”白宴不轻不重地咬着这个名字··青珧一惊,连忙俯身叩首道:“青珧与他,并无私情,不过是在送雪鹭血时,多聊几句罢了。”
白宴却忽然笑了:“我还没告诉你沈知秋是谁,你怎么就知道了”·青珧这才明白,白宴是在试探她,而她竟然乖乖中计了,顿时咬牙不语,内心惶恐之至。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抬头·”白宴吩咐刚下,青珧便缓缓地仰起了脸颊,只见白宴对她展颜道:“一路上你便常常寻他说话,我观察你表情,便觉你大抵是对他有意,罢了,你若真的喜欢他,我便成全你。”
成全我青珧彻底懵了··莫非教主要将她配给沈知秋·白宴却没有再就此事说下去,只是扔给她一个精致的白玉小盒:“便以此物贺你成年。”
青珧接了过来,打开一看,里头竟是一管口脂,颜色有如桃花殷殷,鲜艳欲滴,凑近一闻,却无半点花香之气··“谢教主赏赐·”·说罢,她以指尖轻拈那抹胭脂,轻柔地点到了唇上。
第40章 暗涌·入夜过后,韩璧领着沈知秋再次入了凤鸾台··仍是一片莺歌燕舞歌舞升平的景象,来寻欢作乐的男人已经换了一轮,可惜饮酒的、赌钱的、狎妓的比比皆是,愣是没看到一个正人君子。
韩璧暗自打量,只觉这扶鸾教诡异非常,能如此深入地植根于南方,背后定然有贵人相帮,可是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迄今没有太多头绪··两人径直去寻了朱蘅。
朱蘅这次是在房中迎接他们的,关上门后便隔绝了外头的- yín -词浪语,这终于叫沈知秋自在了不少,韩璧见他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也是乐了,贴近他低声打趣道:“早就叫你不要跟来,你偏偏不听。”
沈知秋正色道:“我要保护你·”·韩璧:“你担心她们会把我吃掉了不成”·沈知秋点了点头··韩璧笑道:“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
沈知秋疑惑道:“她们对我,并无兴趣·”扶鸾教看重的一直都是韩璧的身家背景··韩璧语焉不详道:“我又不是说她们·”·沈知秋更疑惑了,却发现朱蘅倚在一旁的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俩,顿时莫名语塞。
“韩公子这般人品气度引人心折,可惜我高攀不起·”说罢,朱蘅袅袅婷婷地下了榻,虽是眉眼处藏着一点忧色,仍难掩体态风流··“说正事吧。”
她肃然道··沈知秋便把青珧愿意离去之事告知于她:“她若愿意拜入墨奕,便是最好不过·”·朱蘅虽然一直待在凤鸾台中,但是多年来她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消息反而更为流通,她对外头的世界也并非一无所知,笑道:“墨奕是在京城么”·“正是。”
“虽是远了点,可是能离开这里,总是好的·”她轻柔叹道··沈知秋问:“你呢”·朱蘅摇了摇头,没有答他。
韩璧明白朱蘅这番沉默的其中意味,心中也难免一阵叹息,片刻后才开口问道:“朱蘅姑娘,我有一件事需要详细问你·”·“何事”·“玉露胭的药- xing -。”
玉露胭,是被白宴制成口脂的一种毒药,灼灼似海棠含羞,呈石榴红色,无味,涂抹于女子唇上,在与其亲热时便会不知不觉落入陷阱··此毒看似柔和,实则霸道,服下此药后一开始并无大碍,但是一旦与人- jiao -合,或是妄动真气,便会催发玉露胭的毒- xing -,令人身陷幻觉之中,飘飘欲仙,如登极乐,幻觉消失过后则会全身发软,酥麻无力,渐生萎靡之态。
因此,白宴在凤鸾台中时常燃点- cui -情香,置有美女成群,为得就是诱惑来人在中毒之后与人- jiao -合,耽于情欲与幻觉共同构筑成的仙境之中,不能自拔,即使过后身体虚弱,也会被认为是宿醉贪欢所致。
此毒若是服用久了,则渐渐使人成瘾,欲罢不能,为了来凤鸾台纵享欢愉,有的人选择一掷千金,或是直接就加入扶鸾教中,任白宴予取予求··“玉露胭的下毒手法如此隐秘,令人防不胜防,何况,能被他邀来凤鸾台的客人均是些贪花好色之徒,- cui -情香又如此霸道,除了你们,我竟没再见过一个幸免于难的正人君子。”
朱蘅轻声叹道··韩璧当初因不知道雪鹭丹发作的症状,一开始没有发现沈知秋竟是中了毒,从而吃了白宴好大一个亏,如今自然是吃一堑长一智,仔细问清了朱蘅,才点头道:“原来如此。”
朱蘅捏住掌心,似是忍耐着什么,咬牙道:“凤鸾台里的女子,无一不是服食惯了玉露胭的,久而久之,也成了瘾,忘了当初受辱的痛苦,越发麻木,也越发离不开它了。”
沈知秋在一旁听着,自然也明白朱蘅说离不开的人里头,也包括她自己··怪不得她只求他们带青珧走,却半句没有提及自己的安危,只因为她虽然心智坚韧,保持了神志清明,不致成为玉露胭的奴隶,却也清楚明白自己的身体早已经离不开它。
韩璧又问:“玉露胭除了直接服用,还有何种下毒方式”当初的雪鹭丹便是被青珧混在为沈知秋止血的伤药之中的··朱蘅思忖了会儿,答道:“我并不知……只是,我曾一时愤懑,把玉露胭扔进火盆之中,它焚烧过后,烟雾虽然无味,但仍有毒- xing -,我不知如何才能把它彻底销毁,只好认命。”
韩璧:“你如何得知仍有毒- xing -”·朱蘅:“我那时不想再受玉露胭的控制,虽然心痒难耐,百爪挠心,仍是狠着心把它丢进了火盆里去,可是当我无意间嗅了那烟雾过后,心瘾竟渐渐被我压了下来,我便知道那烟雾里头定有毒- xing -。”
韩璧:“既然如此,白宴为何不以焚香下毒玉露胭的烟雾没有特殊气味,再是适合不过了·”·朱蘅想了想道:“许是那样太慢了吧,当时我虽是吸入了烟雾,但也只能缓解一时,不如直接服用来得效果更快。”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片刻以后,韩璧问道:“朱蘅姑娘,你如今还有办法出入白宴的住处吗”·朱蘅:“名义上我仍是他的妻子,替他管理凤鸾台,想要见他还是容易的,那时他便会让青珧在他身边服侍,也算是让我见妹妹一面,可是毕竟有他在场,我们说不到几句话,我也不愿让她担忧。”
她合着眼,眉间是刻骨的仇恨,“我每时每刻都想取他的命,只可惜我不会武功,若不是没有把握,我宁可跟他同归于尽·”·韩璧又问:“白宴的住处里布置如何你仔细说明,越详细越好。”
朱蘅回忆一番,把自己想得起的东西全数告知了韩璧··韩璧若有所思··然而就在此时,有人倏然推门而入··沈知秋反应极快,在他站起身来的一瞬间,只见剑光一闪,影踏剑便已悄然出鞘。
来人是个身穿华服的青年男子,他一身酒气,看着已过而立之年,身量颇高,一张脸长得沉稳而可靠,如今却只显醉态,眼里一片迷糊··沈知秋一惊,正想说话,却被韩璧捂住了嘴巴。
那男子背后站着一名侍女,便只见她对着朱蘅拜道:“圣女大人见谅,我已说过您正在接待韩公子,是不能再贵的贵客,可是这位大人还是非要闯进来见您一面……”·朱蘅挥手叫她退下:“我知晓了。”
侍女退下过后,韩璧问道:“她可信吗”·朱蘅笑道:“我若没有几个心腹,恐怕早就死在这凤鸾台中了·”·门重新掩上过后,沈知秋愣愣地收了剑,脸上仍是震惊之色,望着那富商打扮的青年轻声道:“岳隐怎么是你”·那人褪去醉酒神情,嘿嘿一笑:“韩公子,二师兄,让你们久等了。”
若是沈知秋敏感一些,定会觉得奇怪:韩璧与他相较,在岳隐的心中竟是韩璧排在了前列··可惜沈知秋当下没有想到那么多,其后也一定想不到那么多,于是仅仅是握住了岳隐的肩膀,担忧道:“你怎么来了”·岳隐笑道:“我不过是来探路的,天亮便走。”
沈知秋:“啊”·岳隐:“且听我细细说来·”·岳隐便把陆折柳带着上千人前来讨伐扶鸾教之事告知了沈知秋,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墨奕,可惜一行人来了岐山以后,却找不到进入地宫的方法。
韩半步多日来在南方打探,得知凤鸾台一事,便把消息共享给了岳隐,让他顶替了某个南方富商的身份,而岳隐本就是个聪明之人,冒名顶替自然不在话下,由此顺利混入了凤鸾台中。
“我趴在外头佯装酒醉,远远地就听到有侍女禀报说‘韩公子来了’,我想着突然酒醒去寻人未免太假,只好等了一段时间,才假装发酒疯,闯了进来·”岳隐笑道。
朱蘅忽然轻叹了一声··岳隐不知这位姑娘是谁,却见她眼含轻愁,不由得奇道:“姑娘叹什么气”·朱蘅问道:“你也是墨奕的人”她听到了岳隐唤沈知秋为二师兄。
岳隐点头道:“正是·”·朱蘅微笑着,那笑意却隐含唏嘘:“你们墨奕真是个好地方·”·她见过的墨奕弟子,虽然只有两位,却都是一身正气,不为外物所惑,那劳什子- cui -情香更是对他们毫无作用,这使得朱蘅内心感叹,若是能早些等到他们该有多好然后她又想着,若是青珧日后能够拜入墨奕这等名门正派,倒也叫人安心。
岳隐谢过了她,又对着韩璧说道:“我进来时被蒙上了双眼,沿途被绕了太多个圈,不能确定安全的路线·”·韩璧看向朱蘅,却只见她摇头道:“我来到扶鸾教以后便没有出过岐山一步。”
韩璧唯有叹道:“这迷宫地图之事,唯有再去问问青珧了·”顿了顿,他看向岳隐,“你此次行动,陆折柳知晓吗”·岳隐摇头道:“他不知道。”
沈知秋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你在这里,那大师兄呢”·“你失踪以后,大师兄甚为担心,可是救援一事毕竟……”岳隐把“要靠脑子”四个字吞了下去,缓缓地继续说道,“毕竟要慎重行事,掌门便命我负责带队前来,然后派了三十个师弟日夜与大师兄切磋,务求让他留在墨奕。”
沈知秋想了想,道:“大师兄肯定偷偷跟着来了,或许如今只是落后你们一点路程·”·岳隐惊道:“为何”·沈知秋理所当然道:“墨奕只有三十人可以打,最多半天便打腻了,这里却有上千人可以打,大师兄怎么可能不来”·岳隐觉得他说得极有道理,顿时陷入了被萧少陵所支配的恐惧当中,忧心极了。
韩璧却笑道:“萧少陵来了也好,我正好欠个打手·”·岳隐奇道:“韩公子心中莫非已经有了章程”·韩璧轻叩桌面,引起了朱蘅的注视,问道:“朱蘅姑娘,当初你曾说过,在我救出青珧以后,你便会给我雪鹭丹的解药,是吗”·朱蘅点了点头。
韩璧轻轻一笑,却是饱含嘲弄之意:“我若是要带青珧离开,那必然是我逃出扶鸾教的时候,但若然我已经逃出了扶鸾教,又如何能再次接触到你,拿到雪鹭丹的解药朱蘅,我们这笔生意还是换一个条件吧。”
朱蘅知道韩璧是难得的聪明人,当被他居高临下而又洞悉一切地注视着时,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藏不住一点秘密:“你想如何”·“我可以让你亲手杀了白宴。”
他缓缓说道,眼神在片刻间锐利得似乎能穿透一切··朱蘅屏住了呼吸··“作为交换,我要你现在就交出雪鹭丹的解药·”韩璧若有似无地向沈知秋的方向瞥了一眼,语气变得柔和而坚定起来,“我一刻也等不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第41章 睹物·石室之中,韩璧望着手中的小玉瓶,若有所思··那玉瓶之中所装的,便是雪鹭丹的解药··当时朱蘅如此说道:“雪鹭丹引发的寒毒,光凭解药只能暂时把它逼出经络,其后必须附以针灸和药浴,彻底拔除渐入骨髓的毒- xing -。
因此,解毒同样至少需要七日,直到入夜后身体不觉有异为止·”这便是说,解药虽然是到手了,但是仍要等离开扶鸾教以后才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为沈知秋解毒。
取得解药以后,三人就计划商讨一番,沈知秋则趴在桌上,似懂非懂地听着,等韩璧吩咐完毕后,才乖乖地跟着他出了凤鸾台··两人离开的时候,韩璧面色苍白、神色萎靡,沈知秋则是因为犯困,脚步虚浮,边走边打哈欠。
沈知秋中毒后尤其嗜睡,如今自然是真的困了,整个人窝在棉被里头,只露出一张迷糊的脸,眼皮更是微微垂着,顶着一个似是随时要昏睡过去的模样,有一句没一句地唤着韩璧:“阿宣。”
韩璧坐在床边,听见他因着困意而软绵绵的语气,不由得轻笑道:“睡吧,还是你想陪我说话”·沈知秋摇了摇头:“我担心岳师弟……”·韩璧:“你担心他什么今夜他在朱蘅那里,难得美人相伴,就此对酌谈天,定然十分快活。”
沈知秋:“岳师弟剑术不如我好,他独自一人在此潜伏,总是危险,而且,明日他还要去见白宴……”·韩璧轻轻一笑,慢悠悠地问道:“你是想去保护他”·沈知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要不要去,嗯”韩璧把掌心撑在他的枕间,俯身望着他··沈知秋却突然打定了主意:“不去了·”·韩璧很少见他果断成这样,遂好奇问道:“为何”·“你独自一人在此,更危险。”
沈知秋笃然道··韩璧眼中的笑意蓦地深了一层:“比起岳隐,你更想留在我旁边,是吗”·沈知秋真心实意道:“嗯,毕竟你连岳师弟都打不过。”
韩璧:“……”他用手捂上了沈知秋的眼睛,“闭嘴·”·沈知秋知道自己大概是又说错了话,只得心虚地合上眼,低垂的睫毛在韩璧掌心里若有似无地划过,顷刻间便抚平了韩璧内心的不快,于是他低下头来,隔着自己的手背,留下了一个轻柔的吻:“睡吧。”
可惜他动作太轻,沈知秋对此一无所觉,最终沉溺在他掌心里头,安静地睡了过去··这一夜,韩璧久久难眠··沈知秋醒着时,他隐藏得很好;只是午夜梦回之时,他瞒不过自己。
棋局分明已经布好,每一颗棋子更是按部就班地走向正确的位置,本应该笃定的他,却不知为何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有一些东西或许会超出他的预计,渐成偏差。
翌日,阳光透过天坑,洒得湖心一片波光粼粼,可惜岐山地宫既深且狭,这道微光无法照亮幽暗的每一处,即使有人渴望光明,最终也只能饮鸩止渴,一无所得··白宴的住处在岐山地宫的深处,是最为僻静之所,白日里点燃着的座座红烛,便是里头唯一的光亮。
朱蘅跪在白宴跟前,她虽是屈膝之态,腰杆却挺得很直,脸上更是如覆冰霜的冷淡:“韩璧虽然看似高贵,不好接近,却也免不得男人贪图美色的本- xing -,虽是比寻常人自制力要高些,但到底也不过如此……总之,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办到了。”
白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他对玉露胭,确实已经上瘾”·朱蘅:“暂且看来,没有可疑之处·”·白宴略微点了点头。
朱蘅知道,白宴一定每夜都派人等候在凤鸾台外,监视韩璧的一举一动,因此,昨夜韩璧带着沈知秋离开凤鸾台时,都伪装成了萎靡之态,尤其是韩璧,活脱脱是位贪欢一响的公子哥儿,眼底带着春色,眉间尽是疲惫。
白宴又问:“沈知秋呢”·朱蘅蹙眉道:“谁”·白宴:“韩璧身边的剑客·”·朱蘅:“他……他不是姓韩么我见他没大没小的样子,猜他该是韩璧的兄弟。”
白宴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他一到晚上就睡了过去,我尚未找到好的机会引诱于他·”朱蘅沉吟道··白宴淡淡道:“罢了,他不重要。”
这是一句反话·他话刚落音,朱蘅便明白了这一点,皆因要是沈知秋真的不重要,白宴何必特地试探于她她不禁庆幸自己方才没有露馅。
白宴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目光变得诡谲难明:“你今日来找我,还有何事”·朱蘅:“我是来杀你的·”·白宴笑道:“你每次都说同样的话。”
朱蘅叹道:“却不知道何时才能成真……罢了,我确实有事要对你说·”·便在此时,外头响起传话声:“启禀教主大人,有人前来拜见,说是有要事与您商讨。”
“是谁”白宴沉声问道··“荣发布庄的少东家,苏荣发的小儿子·”·荣发布庄在南方赫赫有名,它的东家苏荣发虽是年逾五十,却精力过人,尤其喜好享受,是扶鸾教的金库之一,至于他的小儿子……白宴确实听说过这两日苏荣发带了他的小儿子到凤鸾台寻欢作乐。
·朱蘅轻蔑地发出一声冷笑··白宴知道朱蘅心中不忿,更知道她不会武功,翻不起什么风浪,遂只是摇了摇头:“你在此处等我回来·”说罢,他拂袖而去。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会客厅中,有人向白宴呈上一道画卷··“我爹无意间得知,京城那边的气宗赤沛竟然召集了上千人马,要来讨伐圣教,他心急如焚,千方百计命人打探那领头人的消息,然后让我把画像亲自呈予教主,也好叫你们有个准备。”
白宴接过画卷,缓缓打开,只见里头栩栩如生地描摹着一个谪仙般的青年,寥寥数笔,便风华自现··“他叫陆折柳·”·白宴先是沉默不语,继而把画轻轻合上,叹道:“他的模样,我记住了。”
他携着画卷回去之时,朱蘅仍然独自一人倔强地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听到他的脚步声,才微微侧过脸似笑非笑道:“我忽然想不起我要说些什么了·”·她本就容貌秀美,这股风情竟让她这个挑衅的表情里添了分欲拒还迎之感。
白宴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以指节托起她的下颔,问道:“朱蘅,你后悔嫁给我吗”·朱蘅只觉得他在说笑:“我此生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识人不明,收下了你的檀木珠。”
白宴深深地看她一眼,松开了手,留给她一个晦涩的背影:“今夜你留下吧·”·同床异梦··可惜朱蘅从没有与白宴同过床,自然也不了解他的梦。
这一夜,朱蘅依然独自躺在了床上,她却丝毫没有惊讶,只因为她清楚明白这一件事:即便白宴让她留宿,亦绝对不会碰她,他像是一个过度自律的人,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他的世界。
当初是白宴摘下了手上的檀木珠,戴到了她的手上,许诺道:“我将会娶你为妻·”·然而在下一刻,这个人就亲手把她推下了深渊··她只得合上眼睛,任由自己坠入幽暗的梦中,期盼着新的一天早些到来。
此时,在房间的另一头,白宴久久地站在原地,任由手中的烛光照亮画像中那张他熟悉的脸··他安静地凝望着,直至红烛泪干,夜尽天明··暮色四合之时,第三个晚上悄然来临,一切都在这日落余晖中有条不紊地行进着。
韩璧在石室中,悠闲地练着字,他垂腕的姿态优雅而自在,闲适得任谁都看不出他如今身在龙潭虎- xue -之中··“沈知秋,”他朝着在一旁擦剑的沈知秋挥了挥手,“你来看看,像不像”·纸上赫然写着几个不大不小的文字,落笔清隽华美,隐隐透着傲骨。
挚友知秋如晤··闻言,沈知秋走近打量一眼,旋即惊讶道:“是陆折柳的字”片刻后,他又慎重地摇摇头,“仔细一看却不像了。”
韩璧笑道:“有个七八分像便已够了·”他当初也不过只得了陆折柳一副题字,能学个七八分像已是很不错了··沈知秋问:“你要做什么”·韩璧笑而不语,沈知秋见他神秘得很,遂也不再多问,转过身擦剑去了。
“青珧为何还不来”韩璧转移话题··原是前日青珧与沈知秋作别之时,定了今日再见之约··沈知秋背对着韩璧摇头道:“不知道。”
韩璧压下心中的疑虑,继续在纸上行云流水地写着字,过了许久,他才放下笔来··此时,有侍女入了石室,自称是替青珧送东西来的··她手中抱着折叠好的干净衣服,韩璧一看便知这是他初次见青珧时,要青珧扔掉的他的长袍,他接过衣服随手一翻,底下就是墨奕的黑色行衣。
当初浸满血腥的衣服,如今都带上了淡淡的馨香,想必是洗干净过后还被人用香炉细致地熏过一回··韩璧问:“青珧为何不亲自来”·“我不知道,只是她吩咐过我,韩公子很喜欢这套衣服,一路上切记不能有所闪失,还托我给韩公子带一句话:良玉难寻。”
韩璧心领神会,那块金香玉是他和青珧之间的秘密,说明衣服确实是青珧派人送来的,只是良玉难寻是个什么意思,他一时还没有头绪··侍女退下过后,韩璧把衣服全数在床上摊开,沈知秋好奇地在一旁看他摆弄,又见自己原本破烂不堪的衣服变回了完整无缺的模样,不由得感叹道:“青珧姑娘竟把衣服都缝补好了。”
韩璧仔细翻弄着每件衣服,继而摸了摸长袍的领口处,道:“此处不对·”·沈知秋问:“哪里不对”·韩璧:“我原本的领子,不会是这么差的料子。”
沈知秋:“莫非是青珧修补时换过了布料”·韩璧摇头道:“我当时受伤极轻,何必重新缝制我的衣服更何况青珧吩咐那侍女的话里头,说是我很喜欢这套衣服……我分明对她说过,弄脏的衣服我不会再穿,她现在却让人把衣服送了回来,其中必有因由。”
沈知秋点头道:“原来如此·”·韩璧再次仔细地把那领口处的布料放在指腹间摩挲,恍然大悟道:“里头垫了棉絮,这是双层的·”·闻言,沈知秋拔了影踏剑,剑尖分毫不差地按着那领口边缘裁了下去,韩璧沿着裁出的开口翻开一看,发现里头放着一张被折叠成长条状的纸,纸张极薄,藏在垫了棉絮的厚领之中,令人根本摸不出来其中的底细。
翻开了这张藏得极深的纸张,上面却只画了一幅古怪的图样,左边是个点,右边是棵大树,中间则是一团虽然笔锋不直却仍显井然有序的连接线··韩璧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岐山地下迷宫的地图。
最左边的入口只有一个,继而渐渐分岔开去,四通八达,正是暗道的路线;最右边那颗画得歪歪扭扭的树,则是代表歧山地宫的中央天坑··“这是什么”沈知秋问道。
“是地图·”·“青珧在你的衣服里藏了地图她为什么不亲自送来”·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闻言,韩璧倏地皱紧眉间,似是想到了一个不好的猜想,于是拉着沈知秋就要走:“我们今夜就去凤鸾台,把这个交给岳隐,希望还来得及。”
沈知秋不明所以:“来得及什么”·危机关头,韩璧不好向他解释,只是叹道:“但愿是我多虑了·”·岳隐是已在凤鸾台待了三天,就是在等韩璧随时联系于他,此时他正在朱蘅的房中端坐着,却是闭目养神状,不敢多看旁边的女子一眼。
片刻以后,韩璧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把一整个信封全部塞到岳隐怀中,语速极快地吩咐道:“你现在就想办法离开这里,然后找到半步,让他帮你,如今地图已经到手,无论如何明天一早之前你们必须攻进岐山至于剩下的东西,你回去看过便会知晓有何作用。”
岳隐把东西仔细收好,便听从韩璧的指令马不停蹄地去了··朱蘅见他们神色紧张,内心也不禁一慌,连忙问道:“发生何事了”·“我来不及跟你解释,你现在就带我们去找白宴”·“找他”·韩璧沉声道:“事情有变,若不提前取他的命,我怕青珧……会出事。”
朱蘅浑身一软,无限的恐慌占据了她的心间:“跟我来”·“教主有命,请沈先生到湖心岛一叙·”·沈知秋在凤鸾台外等候韩璧和朱蘅,却忽然来了一人,要请他去见白宴一面。
韩璧带着朱蘅快步走了出来,碰巧遇上这一幕,沈知秋还没回话,韩璧便心底一沉,替他答道:“带路吧·”·侍从疑道:“圣女大人为何也在此处”·朱蘅急得快要崩溃,喝道:“废话少说我轮得到你管么”说罢便向着湖心岛的方向直径跑了出去,韩沈二人连忙跟上。
朱蘅不会武功,又长期受着玉露胭的折磨,不过跑了一段路就瘫倒在地,面色苍白至极,沈知秋见状,揽起朱蘅就往前掠去,韩璧在后头紧跟着他,竟也没有落下多少距离。
夜色徐徐而下,湖心岛中流水浮灯,似萤萤星光,点亮色泽幽暗的水面,它们保持簇拥着湖心小岛的姿态,却也渐渐沿着水流向岸上若有似无地飘去··梧桐树下,有一道静谧的身影,轻倚在树边,似是沉眠的模样。
朱蘅对着那身影轻声唤道:“……妹妹,是你吗”·她没有得到回答,而这汪湖水就似是一处深渊,叫嚣着要把她彻底吞噬,于是她只好站在岸边,不敢再往前一步,·最后是沈知秋掠水而过,靠近拍了拍她的肩膀:“青珧姑娘”·却发现她的肩骨已经碎了。
他心头一震,脸色苍白地抚向她的手腕··一片死寂的沉默过后,站在身后的韩璧解下身上的披风,披到了青珧冰冷的身躯上,此刻即使是他,都无法找出一句稍微妥帖的言辞去打破这份沉默,而比起打破这份沉默更艰难的是,应该如何向朱蘅解释。
朱蘅却一步一步地淌着水迈了过来,她走得很慢,步履蹒跚,似是随时要倒在湖泊之中,可是最后她依然走到了终点,那里没有任何人的笑容,只有青珧紧闭的眼和苍白的脸,了无生息地等待着她,然后她跪在那里,把她破碎的妹妹拥入怀中:“你醒一醒……”·她捧着青珧的脸,颤抖的指尖抚过她的嘴唇。
下一刻,指腹沾染上了一抹刻骨的红,是她熟悉至极的红··她抬起头来,让绝望的悲鸣响彻整个夜空··第42章 孤雁·青珧死了··远处渐渐传来风声,如泣如诉。
沈知秋却好似从中听到了青珧的笑声,无忧无虑,无拘无束··青珧在他心中,和当初的纪昭没有什么不同,同样是活泼开朗的女孩子,爱笑爱闹,是他长在邻家的妹妹。
十年前,他忽略了纪昭;十年后,他救不了青珧··沈知秋许久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落和痛苦,他脑海里不断地回溯着青珧迷茫的脸,她正在轻声说着:“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下一句便是她笑着说:“我真想到墨奕去看看·”·可是她再也没机会了··沈知秋手中的影踏剑微微震颤,似是下一刻就会按捺不住地离鞘。
就在此时,韩璧朝着不远处的幽暗角落厉声说道:“你看够了吗”·话刚落音,影踏剑悍然出鞘,剑光凌厉,犹如白虹贯日,直指那道迷雾之中的看客。
千钧一发之际,看客足下一点,身姿诡逸,朝着斜前方飘飞而去,竟是恰好躲开了沈知秋的一剑,他的脸也露在月色之下,那非男非女的模样,正是白宴本人··白宴转守为攻,竟是趁着沈知秋出剑之势,往前跃去数步,真气聚于掌心,双手翻飞之间,硬生生挡住了沈知秋的攻势,然而他却没有想到,沈知秋早已步入收放自如的剑境,纵使是雷霆万钧的一剑,也能如流风般逆转,剑幕化身万千,如同天罗地网,势要将白宴围杀其中。
剑光绵绵不绝,与掌风屡屡相冲,交战之声如切金断玉,又似潮汐喷涌,惊涛骇浪,叫人胆颤心惊··交战越久,剑光越盛··白宴总算明白沈知秋是越战越强、越战杀气越盛的人,他继续与之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于是他袍袖翻飞,足下生莲,边退边打,掌风汇成层层幻影,幻影交叠之中,包含着澎湃真气,无隙不入,逼得沈知秋只能站在原地横扫一剑以化去他的攻势,如此一来,剑势阻断,破绽顿生。
白宴掌风所向,却不是对准沈知秋的破绽··而是无人保护的韩璧··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这一掌打偏了,只因为他分明看见在掌风未至之前,对方的身影就已在他眼前晃动不已,使他顿失目标。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朱蘅凄厉的尖叫在他耳边回荡,视线里的韩璧摇晃着变成了无数人的影子,有沈知秋,有青珧,也有陆折柳,这些影子尽数扭曲,旋即一片一片地破碎开去,刺得他忍不住痛苦地合上眼。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他的心口已经抵上了一把匕首··手握匕首的人,是朱蘅··白宴目光一锁,刚想运气退开,却发现他丹田里真气凝滞,四肢亦随之发软,动弹不得。
“怎会如此”·继而他才发现,沈知秋已经揽着韩璧退到了安全的地方··朱蘅不发一言,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刺入他的心口。
下一瞬,便见朱蘅手起刀落,果断地割断了白宴两侧手筋··白宴擅掌,如今内功凝滞,加上双手已断,如此一来,他就成了个废人·此时此刻他已是满额冷汗,强忍疼痛道:“……你不杀我”·朱蘅却只是笑,看着他凄惨的模样,笑得越发大声,可是笑着笑着,只余无声的泪水。
韩璧见此一幕,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明白朱蘅所想,对待白宴如此恶人,纵然将他一击毙命,也不过是一死了之,然而朱蘅想要的,偏偏就不是这个一了百了,她痛恨白宴,痛恨到不想让他就此简单死去。
她要白宴比死更惨··可是她却发现,自己最可悲的地方,就是想不到如何报复才能弥补那些不堪回首的苦难··白宴双手淌血,脸上浮现出奇异的笑容,问道:“是玉露胭,朱蘅,是你算计我不对,不可能是你……”·韩璧淡淡道:“确实是她。”
朱蘅在无意间发现玉露胭焚烧后的烟雾仍然毒- xing -不减,而且无色无味,唯一的缺点就是起效过慢,若不能在短时间内吸入大量烟雾,达不到中毒的效果··于是,在凤鸾台中,韩璧详细问过了白宴房间的布置以后,顿时心生一计。
韩璧:“昨晚,你彻夜难眠,红烛燃至天明,是吗”·白宴恍然道:“烛台上……有毒”·歧山地宫不见天日,油灯不如蜡烛耐用,因此,白宴房中用于长期照明的物品便只有那安放在烛台之上的数根红烛。
朱蘅跪在白宴房中的那日,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咬着一句正事不放,死活吊着白宴的胃口,直到外头有人传讯,白宴离开房间与人会面,朱蘅的机会总算来了··她把玉露胭涂满了房中每根红烛的表面。
玉露胭亦是脂体,与蜡烛颜色相像,粗略涂上过后根本上就让人无从辨认,最后她舔干净了手上的口脂,跪回了远处··朱蘅并非第一次在白宴住处留宿,下手的机会一直都有,只是朱蘅不会武功,拥有的毒药均是白宴所赠,两者实力悬殊,加上青珧的存在,多年以来,朱蘅丝毫不敢妄动,只怕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终于有一日,沈知秋来了··沈知秋的武功与白宴不相伯仲,遗憾的是如今他身中奇毒,肩膀有伤,若是要与白宴一战,必然是不成功,便成仁——生死存亡,在此一役。
韩璧既然接受不了失败的代价,就唯有想办法将成功的几率无限拉高··因此,他与朱蘅合作,待岳隐带着人攻破扶鸾教之时,白宴必然要与人动手,玉露胭毒- xing -受到催发,令他真气阻断,难以为继,届时即使是没有武功的朱蘅,也能轻易暗算得手,自然不用再怕白宴殊死一搏,拉着身边的青珧陪葬。
白宴叹道:“如此看来,画像也是你命人送来的·”·送画像的人并非苏荣发真正的小儿子,而是岳隐本人··苏荣发的全家都已经被韩半步秘密控制起来,岳隐便顶替了他小儿子的身份,混入了扶鸾教,联系上了韩璧,也成功把陆折柳的画像送给了白宴。
唯有心上人的画像,能让白宴舍不得丢弃,甚至挑灯夜看,心甘情愿地身处玉露胭中,红烛一夜不灭··韩璧:“你这样喜欢着一个人,是瞒不住的·”·专注的眼神、忍不住去探听他的一切消息、嫉妒他在意的每一个人,如此种种,尽数出卖了他,也成为了他最大的弱点。
“你错了·”白宴轻蔑地一笑,“我不喜欢他·”·“看看我这张脸听听我的声音我生下来就是个怪物,就算是表现得再好,也没有人会把我当作同类,韩公子,你有被人用鄙夷的目光看过哪怕一眼吗不会的,你一定没有,只有像你这样的人,投了一个好胎,才有机会想要自以为是地做个好人。”
白宴冷冷地望向一旁的朱蘅,声音黏连而又扭曲,“就算是你,和其他人也没有什么不同,你一样觉得我恶心就算我救了你,对你不能更好,你也不会多看我一眼,你嘴上说着愿意嫁给我,心里却在作呕,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常常觉得自己活着不如死了,根本不配生而为人,可是阿鹤需要我,我就愿意苟且偷生……你说我喜欢他像他这样的人,我哪里配喜欢他”·沈知秋打断了他:“他不是方鹤姿,或许……或许他也不是陆折柳。”
白宴仰天笑道:“沈知秋,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讨厌你他不是方鹤姿又怎么样,他是陆折柳又怎么样,他是谁很重要吗他对你这么好,不肯取你的命,你却为了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纨绔公子背叛了他还有青珧,你要带她逃走吗”·白宴挑衅地朝着沈知秋说道,“她是为你死的。”
沈知秋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一夜,正是白宴中毒的那日,朱蘅留在了他的房里,看他一夜未眠··与此同时,带着唇上的玉露胭,青珧被送到了凤鸾台中。
她如坠地狱··白宴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你不是经常问我,凤鸾台在哪里,你想去看你姐姐么我送你去吧·”··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她从不知道朱蘅在这里过的是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告诉她,只要她当着你的面前杀了韩璧,我就放她和朱蘅离开,她假意答应,说是晚上就要约你们到湖边下手,岂料与她同房的人却跑来告诉我,青珧把岐山的地图带到了身上……她要地图有什么用,自然是要偷偷送给你们了。
说不定还会与你演一场戏,为了让你们有机会拿到地图,甘愿死在你的剑下·”白宴嗤笑着望向朱蘅,“朱蘅啊朱蘅,这就是你的好妹妹,就算是知道了凤鸾台是个什么地方,依然是为了相识不久的男人,转眼就把你忘掉了。”
朱蘅手里握着匕首,沉默地凝视着青珧的尸体,置若罔闻··沈知秋:“所以你杀了她”·白宴轻轻一笑,笑声刺耳至极。
韩璧及时止住了话头,转回正题:“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想杀青珧·”·白宴渐渐露出诡谲的笑容:“是啊·”·“你杀青珧,不是因为她背叛了你,也不是因为她抛下了朱蘅,仅仅只是因为青珧喜欢上了沈知秋。”
像白宴这样极其自卑甚至绝望病态的人,根本不会因为别人背叛他而愤怒,大概在他看来,背叛他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其次,他更不会把朱蘅放在心里,更不可能为朱蘅而抱不平。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替陆折柳扫清障碍··所以,他想让青珧去杀的人是韩璧而不是沈知秋··“青珧倘若听你的话,当着沈知秋的面上把我杀了,按沈知秋的- xing -格,怎么可能不与她反目成仇继而沈知秋一时冲动,杀了青珧作为报复,那么更是中了你的下怀。”
白宴笑道:“没错,喜欢他的人都不该有好下场·”·“你应该杀的人……是我”沈知秋低声喝道。
白宴却轻轻叹了口气:“谁叫他那么在意你呢我如果杀了你,他一定会对我失望·”·其实,不管青珧选了杀韩璧抑或是不杀韩璧,她都注定要死。
在白宴看来,沈知秋和他一样,都是陆折柳的追随者,无论是韩璧还是青珧,都是令沈知秋背叛陆折柳的罪魁祸首··因此他先是杀了青珧,再是在方才跟沈知秋对战之时偷袭韩璧,置韩璧于死地,他要沈知秋亲眼看见这两个人死在他面前。
他要沈知秋再无选择,只能跟他一样追逐着陆折柳那份虚假的温暖··“果然如此·”韩璧叹道,“白宴,你确实该死·”·第43章 扑朔·白宴满不在乎望着沈知秋,歪着头朝他露出了一段脖颈,无声地用唇形对他说着:“来杀我呀。”
他的表情轻蔑而嚣张,没有半点即将赴死的恐惧,倒像是在穷途末路之处生出了一点欢喜··沈知秋微微举起了剑,旋即又放了下来,眼睛望向了朱蘅,只见她向着白宴冷冷道:“你很想死吗”·白宴只是对她笑着,仿佛一种邀请。
韩璧环顾一周,所见只有夜雾深浓,所听不过万籁俱寂,唯独湖边站着他们四人——如果不算上死去的青珧··这纷扰的思绪中,忽然拨云见日,被他抓到了一点真相的线头。
“不能杀他·”韩璧沉声道··“白宴,按你原本的打算,你先杀了青珧,再杀我,可是当你得手以后,你要如何在沈知秋的剑下全身而退”韩璧抱臂站在沈知秋跟前,不许他轻举妄动,“你不是那种喜欢单打独斗的人,可是直到你双手被废,你的下属依然没有出现,为何”·在暗道之中,白宴就先是派出了他的红衣属下消耗沈知秋的精力,再一举偷袭得手,说明他对战沈知秋并无必胜把握,那么为何今夜他会一反常态,独自应战·韩璧语气淡淡,句句清晰:“你到底想死在谁的剑下”·白宴眼中神色一闪,尖锐如锋:“闭嘴——”·天光乍破之时,打斗声此起彼伏,坚如磐石的岐山地宫被强硬地撕开一道裂口,一道剑意如寒风飒飒,席卷而来,肃杀无比,同时还伴随着一声呼啸,响彻地宫:·“师弟你在哪里”·萧少陵身影如天阔长虹,快速地穿梭在暗道之间。
岳隐手握迷宫地图,却被他提着衣领往前直冲,也不禁喘着粗气,喝道:“大师兄走错路了往左才对”·萧少陵闻言,脚步一转便拐入了左边,辛翟剑尚未出鞘,不过向前横扫,就扫落了一片阻拦他的红衣人,顿时怒道:“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又低头望了眼手里的岳隐,“接着往哪走”·岳隐本来不想理他,这人打起架来根本不听指挥,甩掉了后方的盟军,见人就打,把他提起来就一路打入地宫深处,根本不问问他的意见,不过大师兄毕竟是大师兄,岳隐还是低声下气道:“直走,直走。”
萧少陵点点头,又是一道风驰电掣,沿途打落不少敌人,岳隐被他提在手上,简直要晕··后头是陆折柳所带领的江湖正派,在湖边战意正酣,打得扶鸾教众落花流水;萧少陵思念师弟心切,加上太久没有出门放风,拖着岳隐就往各个石洞里钻,誓要找到沈知秋不可。
找到宴厅之时,只听见门缝里传出沈知秋细微的声音:“我好像听见了大师兄在喊我·”·然后有另一人悠悠说道:“你听错了·”·萧少陵旋即一脚踹开宴厅笨重的石门,痛心疾首道:“师弟,你受苦了”·宴厅之中,沈知秋和韩璧坐在一处,硬生生被他吓了一跳。
韩璧是惊的,沈知秋是喜的,站起来道:“大师兄你怎么来了”·“我是来救你的,岳隐说……”萧少陵转身要叫岳隐,却发现他盯着宴厅上座,眼也不眨,沿着他的视线看去,才发现上头坐着一个面容秀丽的女子,映衬着身后百鸟朝凤的屏风,更显红衣似火,情致万千。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萧少陵疑道:“你是谁”·此时众人亦打了进门,陆折柳领着一众人等徐然而入,其他人尽是风尘仆仆,剑锋染血,一看便是打斗过后的模样,唯独陆折柳站在众人身前,一身逸然青衣,眼神剔透,寒妄剑别于背后,蕴着肃然的杀气,略微冲散了他温和的气息。
他的目光锁在韩璧身上,情真意切地舒了口气:“你没事就好·”·“谢谢关心·”韩璧与他分明已经撕破了脸,却还是好心情地陪他演戏,继而轻笑道:“哦,我跟你介绍一下,那位是扶鸾教的圣女,朱蘅姑娘。”
陆折柳见白宴不在此处,心中已有不详的预感,蹙眉向着朱蘅喝道:“便是你捉了韩公子来此”·朱蘅换了个慵懒的姿势倚着,笑而不语。
跟着陆折柳前来的江湖正派中,龙雀阁的夏岱是一阁之主,辈分最高,自然也最敢说话,大声问道:“你是圣女,那教主呢”·朱蘅笑道:“你们找我夫君作甚”·“我等匡扶武林正道,自然是要将你们这等邪魔外道尽数诛杀如今你们已经是走投无路,倒不如束手就擒,也好省些力气走黄泉路”夏岱怒声喝道。
“匡扶正道诛杀邪魔外道”朱蘅似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样,笑得浑身打颤,侧头向着陆折柳抛了个眼色,“陆先生,如你这般过河拆桥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陆折柳眼神清明,淡淡道:“朱蘅姑娘何必在此胡乱攀咬,若是你肯尽快交出扶鸾教主的去向,我饶你一命·”·此时宴厅之中,布满江湖正派人士,均以赤沛与墨奕两派为首,分开两面站之,只待朱蘅说出扶鸾教主的下落,再将他诛杀当场,这讨伐行动便能算是圆满完成。
未等朱蘅回答,就有赤沛弟子匆匆而入,禀告道:“陆先生,方才我们审问过留下的数个活口,想要得知教主的下落,可是,他们都招供说教主已经死了——”·陆折柳表情不变:“死了”·“他死在了沈知秋的剑下。”
来人一字一句地转述道,“那些人尽是教主的心腹,说墨奕的沈知秋一开始就与扶鸾教合谋,掳走了韩璧公子,还在比斗大会上行祸乱武林之事,这些日子以来也一直待在扶鸾教,直到昨日他得知陆先生要带人讨伐扶鸾,自知大势而去,怕教主出卖他与扶鸾合作的真相,所以抢先将其灭口,再在今日伪装成受害人的模样,假装无辜。”
宴厅顿时一片喧闹,大家都没想到事情竟能发展至此,他们要救的人竟是幕后的魔头··“教主竟然死了”·“他怕是与沈知秋分赃不匀,反被沈知秋杀人灭口了吧”·“有道理,否则他为何无端出现在此处他若是无辜的,怕不是早就葬身此地了,能活到现在,其中必有猫腻。”
萧少陵怒道:“胡说八道”·一时之间,周围人看沈知秋的目光都变得古怪至极,好似他真的就是穷凶极恶的幕后黑手,杀人灭口,只为洗脱自己的嫌疑。
沈知秋坐在其中,已是目瞪口呆:“啊”·韩璧暗自叹了口气,心道果然如此··陆折柳要讨伐扶鸾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按照陆折柳的算盘,应该是由他率人攻破扶鸾,杀死白宴,救出韩璧,如此一来,他的声名威望便会到达一个新的境界。
可惜此事被韩璧当场戳破,他不得不暂时稳住白宴,可是白宴也不是傻子,想必是根本没有相信陆折柳所言·只是,他虽然不相信陆折柳,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卖他心中的信仰,因此,白宴生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要逼陆折柳亲手杀了沈知秋,即使是以他的命作代价··首先,白宴提前安排好了隐藏起来的心腹,等到陆折柳攻破扶鸾之时,便会“及时地出现”,招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乃是墨奕的沈知秋。
在此之前,他必须杀死青珧和韩璧,杀死青珧,是要逼沈知秋对他出手;杀死韩璧,是要让陆折柳再无退路··如果一切如他安排的那样行进,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韩璧已死,扶鸾教主白宴则被沈知秋“杀人灭口”,继而就是陆折柳攻入扶鸾,即便他万般不愿,也不得不将“证据确凿”的沈知秋亲手诛杀,以慰韩璧在天之灵。
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沈知秋说了等于白说··若是白宴真的死在了沈知秋的剑下,此刻他就是百口难辩,唯有背锅··白宴的谋算,陆折柳定然是不清楚的,只是如今事已至此,他也只能顺水推舟:“沈知秋,你还有何解释”·沈知秋:“我……”·朱蘅却在这时候轻笑起来,似是一种嘲弄。
“你们为何不问问我”她望向陆折柳,柳眉轻挑,“陆先生,你先是与我夫君多年合谋,做尽伤天害理之事,再反过来借讨伐我扶鸾教生造名声,如今还要将这罪责推脱于人你好深的算计啊。”
陆折柳冷哼道:“没凭没证之事,你少说为好·”·“我自然有证据·”朱蘅随手指了指岳隐,“你去找吧·”说罢让人开了凤鸾台的大门。
岳隐应了,两人神色自然,仿佛真的不认识一样··半响以后,岳隐从凤鸾台中带回数封书信,沉声道:“陆先生,我没想到你竟然真的与扶鸾教有所联系。”
那书信逐封打开,其中言及京城比斗大会与暗道修葺之事,还有关于韩璧的各样资料,落款均是折柳··岳隐:“陆先生如此风骨,许是遭人陷害……韩公子,你是陆先生的朋友,还请你认一认他的笔迹。”
韩璧接过书信一看,眼中闪过痛色,轻声道:“确实……确实是他的笔迹·”·陆折柳:“……”·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失望地瞥了陆折柳一眼,低声叹道:“折柳,你为何如此”·沈知秋坐在一旁,想起那一夜韩璧模仿陆折柳的笔迹,还问他有几分像,如今一看这几封信,他即使再笨也明白了原因,只是韩璧教过:没我的吩咐就不要乱说话。
因此,他唯有紧闭着嘴巴,乖巧看着这场他根本看不懂的戏··毕竟世界变得太快,大魔王一瞬间就换了人当,他有点跟不上了··朱蘅:“陆折柳,你还有什么话说你既然无情出卖我夫君,我自然也要为他报仇,大不了我们一拍两散,谁都别想好。”
陆折柳沉吟片刻,肃然道:“我没做过·”·萧少陵瞬间跟上:“我师弟也没做过·”·“沈知秋是我墨奕之人,陆折柳则是赤沛之人,真相又是如此扑朔迷离,若是要评判此事,墨奕和赤沛都需避嫌才是。”
岳隐轻咳了声,提议道:“因此,我们最好是要找一个两不偏帮之人……韩公子,不如就由你定夺吧·”·韩璧微微笑道:“好啊。”
第44章 荒芜·沈知秋来自剑宗墨奕,陆折柳来自气宗赤沛··他们二人均是背景不俗,自然不可能就此含冤受屈,白白认下这个幕后黑手的罪名,两相舌战之下,先不论谁输谁赢,在场之人中,谁能当这个不怕得罪两方还能公正审判的仲裁者念及此,不禁叫人大伤脑筋。
结果岳隐站了出来,推举了本次事件中最大的受害人韩璧作为仲裁者,韩璧游离江湖,背景深厚,不缺钱不缺人不缺门路,又怎么会怕墨奕和赤沛的秋后算账众人这般一想,也觉此举十分妥帖,纷纷称善,顿时就把锅甩到了韩璧的头上。
韩璧手持骨扇,扇尖在前头的檀木小几上画了一圈,临尾辅以轻敲,响声方落,他便沉吟着问道:“陆先生,京城暗道之事,你可知晓”他一改称谓,便是要与陆折柳划清界限的意思了。
“不知·”·“暗道挖到了桃花林底,你负责比斗大会的场地布置,竟然对此丝毫不知”·“我确实不知·”陆折柳愧疚地低声道,“若我早知此事,怎么可能邀你赴会,陷你于险境再说了,若我真的伙同扶鸾教将你掳走,那沈知秋又是怎么回事若我真的是幕后黑手,又与他素不相识,何必留他活口,更是命人一路把他带到此地,徒惹麻烦他在此安然无恙,足够令人疑虑。”
·他这回就是在彻底地胡说八道了··陆折柳笃然道:“至于书信之事,我确实没写过,如果各位不信,我可以留下笔墨,当场辨认·”·韩璧模仿他的笔迹也不过七八分像,本来就没打算把书信当作铁证,遂点了点头,又复问道:“那朱蘅姑娘所言,你又有何解释”·“她是扶鸾教圣女,明知脱逃无望,便想拖我下水。”
陆折柳瞥了眼朱蘅,摇头道,“一面之词,如何能信”·岳隐站在一旁听他所言,不由得轻笑道:“一面之词如果不能信,陆先生又为何要咬定我沈师兄是幕后黑手难道就不能是他们明知道脱逃无望,就故意拖我师兄下水”·韩璧微微点头:“如此看来,两边供词都信不过。”
陆折柳总算明白了,他们在这里唱双簧,就是为了推翻那些指证沈知秋的供词··若是那些供词是铁证,那么朱蘅的话语也是铁证,这个幕后黑手的位置要么他们两个人都有份,要么就两个人各退一步,全数推托成扶鸾教的攀咬。
“疑罪从无,我只能是两个都信·”韩璧这番话虽然说得漂亮,可是那字里行间的称呼,亲疏自现,那望向陆折柳的眼神更是冰冷如刀,“毕竟,若要让我由心而发,未必对陆先生太不公平。”
他这就是摆明了要给沈知秋撑腰的意思了··韩璧顿了顿又补充道:“扶鸾教邪魔外道,教主白宴诡计多端,他设下圈套诬陷你们二人,许是要引发内讧,还请大家勿要中计。”
如此简单一句,便算是为此事作结了,韩璧作为最大的受害人都不追究,陆折柳若是再就此纠缠下去,反而显得心虚··陆折柳自知这个亏他必须得吃,于是轻笑道:“韩公子睿哲,我自愧不如。”
沈知秋坐在韩璧旁边,任他再迟钝也听懂了,若不是韩璧看穿了白宴的诡计,方才他就可能百口莫辩,彻底成了勾结扶鸾教的恶人;不仅如此,韩璧完全是站在了他这一边,费尽心思为他洗脱罪名,还他清白。
他抬眼望向韩璧的侧脸,无声地对他道了一句“谢谢”··韩璧余光瞥见他的嘴型,不自在地转过脸去,假装没有看见··朱蘅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扶鸾倾没,岐山失陷,不过一夜之间,她数年的辛酸与苦痛,顿成已逝的噩梦,只可惜她唯一的牵挂已经不在人世,尝不到苦尽甘来的一刻。
“愚不可及·”她袍袖一翻,站起身来,“你们名门正派,还有韩璧这样所谓的聪明人,却尽数被陆折柳耍得团团转,当真可笑·”·“一面之词若是我的证词不够,加上我夫君的呢”朱蘅话刚落音,便将身后的屏风往两头掀了开去,百鸟朝凰从中断开,后头坐着的竟然就是白宴本人。
白宴一身朱衣,眼神幽深,一动不动,不发一言··朱蘅轻笑道:“陆折柳,你要不要问一问他,到底认不认识你”·时间似是凝固了。
岳隐轻咳了声,扬眉道:“你还有什么证据,尽可全盘托出,不必拐弯抹角——”·“白宴的话不可尽信,我看还是不听为妙·”韩璧打断他道。
朱蘅轻喝道:“此事与你们何干”·白宴眼神闪烁,瞳孔里只装下了一个人的身影··就在此时,陆折柳出手如电,剑露寒锋,飞掷而至,正是寒妄。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下一刻,那剑尖贯直插入白宴的胸膛,分寸不差··沈知秋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昨夜的回忆席卷而来··夜雾里的湖边,韩璧看着双手被废的白宴,冷眼问道:“你到底想死在谁的剑下”·白宴恼羞成怒:“闭嘴”·“我明白了。”
韩璧沉吟着,转而向朱蘅求助道:“朱蘅姑娘,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朱蘅已是哭不出眼泪,满目茫然:“我该怎么做”·白宴被点- xue -后动弹不得,安置在屏风之后;朱蘅作为白宴的妻子,指证陆折柳与她的夫君勾结、再反过来讨伐扶鸾教的真相,她佯装心有不忿,势要将陆折柳拉落马下。
最后,朱蘅将无法说话的白宴推至人前,制造出白宴要出卖陆折柳的假象··诚然,白宴没想过出卖陆折柳,他唯一能赌的筹码,就是期待陆折柳尚且对他有一分信任与恻隐。
可惜他期待的对象错了··陆折柳生- xing -多疑,怎么可能把他的- xing -命交付在白宴的一念之差上·一把寒妄剑,斩断的是白宴最后的念想。
“死亡,并非最令人绝望的事·”寒夜之中,韩璧低声道着,“即使为喜欢的人而死,也得不到他半点信任的滋味,白宴,这次换你来尝·”·剑光入怀的一刻,白宴总算明白韩璧的用意。
生死不过一瞬,此后碧落黄泉,哪怕人间百载,再多恩怨情仇,一夕尽数磨灭,即使有人心存不忿,也抵不过一句以命相抵,一了百了··这公平么·青珧曾想过追逐自由,却一刻都没逃出这处牢笼;朱蘅隐忍多年,换来妹妹惨死的结局;白宴为陆折柳甘愿牺牲- xing -命,也得不到他全心全意的信任。
这值得么·韩璧就是要他明白,纵使千般不公,万般不值,他梦寐以求的东西也永远不会落到他的手上,这种苦恨与失意,是他亲手酿下的苦果,活该由他自尝。
青珧与朱蘅尚且可以怪罪命运,他只能怪罪自己··白宴侧过脸去,朝着朱蘅微微张开了唇··朱蘅解了他的- xue -,轻声道:“若是抱歉的话,不必说了。”
再说也是无用··白宴摇了摇头,唇边溢出血来,他握着朱蘅的手,艰难地吐字:“解药……在……”那声音极轻,除了她谁也听不清了。
朱蘅浑身一震,伴随着白宴缓缓合上的眼,只觉哭笑不得··韩璧见她异样,连忙推了沈知秋一把:“把她拦下来——”·台上的朱蘅已是痛快地从白宴的心口拔出了寒妄剑,那血仍是热的,洒在她一身红衣之上,竟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得,平白叫人心惊胆战。
沈知秋眼神一锁,动作极快,跃上台去握住了朱蘅持剑的手腕,这才发现她神情坚决,仿佛死志已定··“你不能死”沈知秋低声道。
·她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青珧想去墨奕,我还没有带她去,但是,你可以带她去……”·只听一声轻响,寒妄剑砸到了地上,朱蘅扑在沈知秋怀里,痛哭失声。
韩璧纵然是在一旁冷眼旁观,也不禁有种悲切之感涌上心头,压抑许久的愧疚骤然爆发,似是潮水将他吞没··他的理智告诉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哪怕他预计到了一切,也不可能准确得知一个疯子每一步的想法,尤其是白宴这种失去自我的疯子,为了成就他心中的信仰,可以站在悬崖边上,只为了把他们所有人都拉进深渊。
韩璧能想到无数句安慰自己的话,你已经做得很好,也许没有人能比你做得更好··只是他同样清楚,自己一步算错,错失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他当时多想一些,考虑再周全一些,是不是就不会出错·见韩璧忽然哑火,岳隐只得站了出来,喝道:“陆折柳,你为何杀他”·陆折柳紧抿着唇,不再看白宴一眼,肃然道:“我看你才奇怪,竟为恶人喊冤。”
“你若不是心虚,何必杀教主灭口,莫不是怕他临时倒戈,出卖于你”岳隐迅速回击··“莫名其妙跑出来一个教主夫人我都不怕,何来会怕教主”陆折柳冷笑一声,转过身去向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请想,这扶鸾教先是诬陷于墨奕的沈先生,再来是诬陷于我,他们的证言还能有几句可信岳先生这样聪明,难道猜不出这全是他们在拖延时间”·陆折柳回头瞥了眼上头的沈知秋,轻声说道:“再说了,沈先生与这位朱蘅姑娘如此亲近,难道不奇怪吗”·席间响起一把清脆女声:“陆先生所言极是。”
韩璧把目光投向声音来处,只见那里站起了一个瘦弱的青年,长得白白嫩嫩,一双眼不笑而弯,不由得说道:“叶桃”·这白皙青年原来是个女子。
不仅如此,这女子来头还很不小,她是赤沛掌门叶敬州唯一的独生女,韩璧幼时在赤沛混过两天日子,自然也与她有过几面之缘··叶桃一身男装打扮,眉眼却是清丽动人,只见她嫣然笑道:“陆折柳是赤沛客师,若他真的与扶鸾教有所勾结,我赤沛亦是难辞其咎,只是如今并无实证,岳先生若要一口咬定他是恶人,未免过于偏颇。”
顿了顿,“再说了,白宴作恶多端,陆折柳杀他也不过为了防止夜长梦多,如此而已·”·韩璧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赤沛誓要站在陆折柳那边了”·叶桃知道他不好惹,摇头道:“我出门之前,家父曾吩咐我一切以赤沛为重,若是陆折柳为恶一事铁证如山,我也无话可说;只是如今真相扑朔迷离,又怎可硬生生地逼迫我赤沛吃下这个亏”·她的意思很简单,就是陆折柳既然戴着赤沛客师的帽子,她就必然要为他说话,为得并非陆折柳,而是为了维护赤沛的声誉,若是坐实了赤沛客师与邪教勾结,就等于让他们气宗赤沛声名尽毁。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这就是陆折柳胆敢当场杀人灭口的原因了,只要白宴不彻底出卖他,叶桃就必然会出言保全于他,既然如此,他还怎么会给白宴说话的机会·韩璧沉吟道:“叶桃,有些亏你不能不吃。”
叶桃轻笑道:“正好,陆先生昨日对我说过,他厌烦了京城喧闹,待此事了了,他要离开赤沛,到别处隐居·”·她言下之意就是,今日之事我们各退一步,回京以后陆折柳就不会再是赤沛中人,到时候你们恩怨情仇,都与赤沛无关。
诚然,陆折柳不可能对她说过这些话,但是她身为掌门之女,她都这样说了,陆折柳还能辩驳不成·韩璧手中骨扇一转,却没说话··叶桃不耐烦地瞪他一眼,深知这个人向来得理不饶人,信奉赚得太少等于吃亏,只得又补充道:“处置扶鸾教余孽一事,我赤沛再不插手。”
毕竟只有瞎子才看不出来朱蘅与墨奕定有联系,她是生是死,赤沛不管便是··韩璧笑道:“如此甚好·”·第45章 玉全·事情至此尘埃落定。
叶桃带着赤沛众人转身而去,“陆先生,还不走”·陆折柳怔在原地,目光不知落在何处,片刻以后,他缓缓转过身去,随着叶桃消失在外头的幽暗之中。
萧少陵愣道:“他走了”·岳隐点点头··萧少陵抬头望了望倒下的白宴:“他死了”·岳隐再点点头。
“我的辛翟剑还未出过鞘呢·”萧少陵惋惜地叹了口气··岳隐哄他道:“待会儿让沈师兄陪你玩·”·萧少陵先是眼睛一亮,再低声叹道:“回京之前,怕是找不到机会了。”
“为何”岳隐奇道··萧少陵笑道:“因为有人会替他出头啊,我惹不起·”顿了顿,他拍了拍岳隐的肩头,“师弟,你也要抓紧了。”
岳隐不明所以,萧少陵却不肯再透露半句了··这场戏来得快,散得也快,岳隐负责善后,先是找人把白宴的尸体抬了下去,再把萧少陵拉了出去镇场子。
宴厅里的人渐渐散了,外头传来隐约的喧哗声,韩璧走上前去,向着朱蘅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朱蘅从沈知秋怀里抬起脸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韩璧心中暗叹,朱蘅本来就算不上一个极有目标和主见的女子,若不是岁月艰难,她大可以没心没肺地度日,何苦无时无刻保持着后来那副无坚不摧的状态如今白宴伏诛,青珧不在人世,她前路茫茫,真正是无处可去,整个人也难免软弱下来,不知所措。
沈知秋见韩璧来了,便把朱蘅扶了起来,同时也松开了手,低声道:“我想带她到墨奕去·”他声音听起来有些窘迫··韩璧沉吟道:“还是由我先找个庄子,让朱蘅姑娘在里头休养一段时间,过后再说吧。”
沈知秋也想起了她身中玉露胭之事,遂点头道:“这样也好·”·两人如此这般一番商讨,实际上却是一个说话一个点头,倒也和谐得很,恰逢岳隐带着人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一个是长相普通的侍女,此刻眼圈通红,似是哭过的模样;另一个则是位少年公子,右额长了一块红色胎记。
岳隐先是让侍女上前,向着韩璧道:“这就是你要我找的人·”·那侍女盈盈躬身,沈知秋隐约认出她来:“你是那日送衣服来的……”·她轻声点头应道:“我叫小杏。”
“向白宴告发青珧的人是你吗”韩璧问道··“是·”·沈知秋睁大了眼睛,里头尽是难以置信的意味,只是下一刻韩璧又补充道:“是青珧让你做的吧”·小杏抿着唇,用力点了点头,泪水沿着脸颊掉了下来。
青珧确实演了一场戏,拿自己做了幌子,想要隐藏的是衣服里的秘密··如果她一开始想的就是亲自将地图送给他们,又何必把同样的地图大费周章地藏在衣服的领口里头,神不知鬼不觉地让人送到他们手上金香玉之事只有他和青珧二人知晓,因此,衣服里的地图还有那句“良玉难寻”绝对是青珧所为,亦是她真正的目的。
另外,为何她会莫名其妙地被人告发·有没有这样一个可能,是她自己故意设局,让白宴先是在她身上搜出了地图,便不会再去怀疑另外的地方·“青珧说,等她被教主带走以后,就可以把她藏起来的衣服送给韩公子,他是聪明人,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
所幸的是,韩璧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小杏说罢以后,剩下那位少年公子走上前来,他脸上的标志过于明显,让沈知秋一眼便认出来他是湖州太守的次子闻君洛。
闻君洛的目光先是落在朱蘅身上,再向着岳隐轻声道:“我要寻的就是这位圣女大人·”·朱蘅蹙眉道:“我已经不是什么圣女了·”·沈知秋见朱蘅神色不愉,便开口提点道:“叫她朱蘅便是。”
“朱蘅姑娘,我、我是受人所托要见你一面·”闻君洛从袖中摸索了半天,又把寻到的东西攥紧在了手心,“我听说教主他……已经死了,但是我既然答应了她,自然应该践诺。”
朱蘅的眼中泛起一丝柔光:“你受谁所托”·“她说自己是圣女的妹妹,至于名字,我不知道·”闻君洛答道。
那一夜在凤鸾台中,闻君洛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稚嫩的女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模样,昏昏沉沉地躺在那里,衣衫不整,眼角挂着泪痕··闻君洛虽然不是君子,但他向来习惯两厢情愿的交往,不爱强迫别人,尤其还是这种看上去就未经人事的女子,纵然他浑身燥热,还是强忍着走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直到欢宵已尽,他在春意盎然的梦中想到了她,然后骤然惊醒,发现她正蜷缩在角落里,面色煞白,不知在想些什么,闻君洛走了过去,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她牵住了他的衣角,哑声道:“谢谢·”·闻君洛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应··“帮我一个忙吧·”她语气淡淡,不似乞求,却无端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坚决。
闻君洛张开手,一枚腰佩安然躺在他的掌心··“她只求我帮一个忙,要我把这个交给她的姐姐,再让你去找一个叫韩璧的人·”闻君洛眉心稍蹙,低声愧道,“我虽然没有碰她,却也没有救她……”·到底是如何绝望的境地,才会让人觉得连这样一点虚假的善意都值得道谢呢·韩璧:“这是我送给她的。”
青珧把金香玉留给朱蘅,把地图送给韩璧,便是在求韩壁和沈知秋卖她一个人情,寻得良玉,带她姐姐远离人间地狱··朱蘅接过腰佩,把它捧在心口,前尘往事涌上心头,却换成了是年幼的青珧抱住了坏人的脚踝,声嘶力竭地对她喊着:姐姐快跑。
这一次,她们都自由了··入夜,韩璧仍是住在原来的石室当中,待到明日一早才能够整装离开·韩半步早已是等在了石室里头,泪眼汪汪地看着韩璧,装模作样地抽泣道:“少主,您不在的日子我提心吊胆,就没有一日睡得安稳。”
韩璧悠悠道:“你不在的日子,我睡得很好·”·沈知秋跟着韩璧背后,肯定地点头:“嗯,我作证·”·韩半步如临大敌,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少主睡得好”·沈知秋正想要说我每夜都与他睡在一个房间里,自然清楚得很,就被韩璧抢先答道:“韩半步,你再多说一句话,就在外头睡三天地板。”
心想着屋顶和地板也没差,韩半步嘟囔道:“我只是担心您·”·“现在就滚出去睡·”·韩半步耷拉着头转过身去··“站着睡。”
韩璧补充道··韩半步痛苦地走了··祸国殃民的沈知秋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得沐浴着韩半步谴责的目光,窘迫地低下了头,韩璧见他这幅样子,不由得笑道:“你又怎么了”·沈知秋坦率答道:“我也不知道。”
韩璧诱导发问:“是不是有点心虚”·沈知秋想了想,点了点头··“心虚是好事·”韩璧赞许地笑道。
石室里头早已被重新布置过一回,虽是时间紧迫,却也能见高床软枕的雏形,桌上摆的尽是韩璧平日里用惯的器物,就连一旁的熏香都被换回韩璧习惯的香料,其心思细密可见一斑。
若不是石室光线仍是熟悉的昏暗,沈知秋怕是会认为自己走错了路··“还不睡吗”韩璧看了眼沈知秋,理所当然地问道,“你寒毒未解,昨夜又是在宴厅里打的盹儿,今夜还是早些睡为好。”
沈知秋只觉得更心虚了,摇头道:“我不困·”·我到底是在心虚什么呢沈知秋百思不得其解··韩璧见他蹙眉,自觉应要为他解惑,遂温言问道:“你在想什么”·沈知秋被他倏然一问,脑子里一片浆糊,只好随意挑了个心中疑点问道:“我在想……白宴临死前对朱蘅说的那句话。”
此事他们方才问过朱蘅··朱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淡淡复述道:“解药在第六颗檀木珠中·”·“檀木珠是什么”·“是他送我的第一件礼物吧,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了。”
朱蘅叹道··沈知秋疑道:“那是什么解药玉露胭的”·韩璧思忖了片刻,道:“玉露胭之毒只要长时间不再服用,再有修为深厚之人输送真气帮着排解,久而久之就能戒除心瘾,我想,那应该是雪鹭丹的毒药。”
“雪鹭丹”·“朱蘅给你的那枚解药,你就没想过是怎样来的么”韩璧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语含笑意,“她想必也中过雪鹭丹的毒,白宴给过她解药,她却一直没吃,留下来当作交换的筹码罢了。”
“她没吃解药,夜里却一点症状都没表现出来·”沈知秋接着提问··韩璧猜测道:“玉露胭- xing -燥,雪鹭丹- xing -寒,许是互相抵消了吧,总之,她如今的身体怕是破败不堪,也不知道能活几年。”
沈知秋:“白宴为何最后又要给她一颗解药呢”·韩璧:“也许朱蘅没吃解药的事,一开始就没瞒过他,他早就知道朱蘅有朝一日定要勾结别人前去杀他,只不过佯装不知罢了。”
“竟是如此·”沈知秋低声叹道··韩璧沉吟道:“白宴把解药留在他赠予朱蘅的定情物中,根本就是在逼朱蘅寻死·”·沈知秋:“此话何解”·“朱蘅这样恨他,却还把他送的檀木珠留在身边,此后还要靠着白宴的解药活命,要她如何接受”·白宴临死之前,是要朱蘅在内心承认,她曾经爱过他。
他就像一场永远不会过去的噩梦,抑或是永远不会成真的美梦,悬宕在她的余生中,如果这也算是爱的一种方式,未免显得过于自私,也过于沉重了··沈知秋:“或许,他是真的想要朱蘅活下来呢”·“你就是这点不好。”
韩璧的目光落在他的眼底,再一路描摹而下,似是不愿再碰触他澄澈的内心,又似是一种无来由的躲避,“你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他哪里都好,不能让他受一点伤,要是有更好的地方,你就送他去——你有没有想过,其他人的想法跟你是不一样的,他们若是喜欢一个人,就会想和他一同跌入深渊,互相拖累,这样便再也不用分开。”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总是以己度人,却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不是每个人都会和你一样·”·沈知秋沉默了许久,最后他轻声道:“我知道的。”
韩璧讶异地看着他··“我在意的人不是很多,也确实不是每一个都和我想得一模一样,只是,就算只有一个人是真心待我,我都觉得不能辜负·”沈知秋眼中渐渐露出坚定的神色,“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所以我遇到了师兄,遇到了师父,遇到了岳师弟,也……也遇到了你,所以,我觉得这也没有什么不好,至少我遇到了你们。”
如同一抹亮色,始终低头向着暗壁,千唤不回,他经历浮尘野马,跌跌撞撞,只为偶遇一点灵犀··韩璧低头笑了··“我一直在想,若是我不能算无遗策,若是你也和青珧一样,若是你在和白宴动手时有个三长两短,我该如何补救”韩璧走近了他,抬起手来想碰他的脸,想了想又放下,他低声道,“沈知秋,你会怪我做得不够好吗”·“韩璧……”·“叫我阿宣。”
“阿宣·”沈知秋屏住了呼吸,“你和我想得一样,这就够了·”·——你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他哪里都好,不能让他受一点伤,要是有更好的地方,你就送他去。
所以,你和我想得一样,这就够了··如同心头那道锁被轻轻打开,有人蓦然回首,才知道背后藏着柳暗花明··韩璧把面前的人拥进怀里,手臂用力收紧:“我……”·一声巨响。
“师弟你还好吗”·萧少陵踹开门闯入石室的时候,见到的正是这样一幕:沈知秋满脸通红地站在一旁,韩璧倒在床边,似是被什么人一下子推开了似的,神色狼狈得很。
“咦,师弟,你倒不像是中了寒毒的模样,脸上好烫·”萧少陵嘿嘿一笑,摸了摸沈知秋的脸颊,提议道:“若是睡不着,不如出去切磋两回”·沈知秋闷闷道:“嗯。”
萧少陵拖着沈知秋就往外走,边走边教导他:“你方才是不是打了韩公子你怎么能这样呢,有这种好事也不叫师兄一起来·”·沈知秋:“我没有。”
萧少陵:“那他看起来为何这样生气”·沈知秋摇头道:“我不知道,师兄,你别问了·”·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独自留在石室中的韩璧沉声道:“韩半步·”·韩半步自门外探出头来,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幸灾乐祸道:“不怪我,是萧少陵要找他师弟,我可打不过他,我才没有告诉他沈知秋在这里呢,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
顿了顿,“对了少主,萧少陵说今晚他们师兄弟三人要叙旧,就不回来了·”·“滚出去·”·韩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顿时只觉怀里空荡荡的,低声念道:“这个墨奕,迟早要完。”
第46章 返京·回京虽是长路漫漫,韩璧却始终没能捉得到一刻的独处时光··沈知秋比过往更加沉默寡言了,也甚少与他有视线接触,除此之外,并无太多异常,因此,若真要找一个妨碍的原因,那只能是萧少陵了。
“师弟,你既然是我墨奕中人,自然要与我们同车,整天赖在韩公子那里,莫非你要和韩半步抢饭碗”萧少陵正色道··被点名提到的韩半步连忙缩了缩肩膀,假装鹌鹑,目光看起来甚是忧伤。
沈知秋摇头道:“当然不是·”说罢朝着韩半步微微颔首,“你放心,我并无此意·”·韩璧:“你是客人,和半步自然是不一样的。”
韩半步连连点头:“没错没错,我哪里敢跟你一样,而且我家少主向来好客,最喜欢招待客人了·”·萧少陵凛然道:“我也是客人,韩公子欢迎吗”·“不欢迎。”
韩璧笑道··萧少陵不满地控诉道:“师弟,他排挤我·”·沈知秋亦不赞同地瞥了韩璧一眼,随后拍了拍萧少陵的肩膀,提议道:“我们论剑去吧。”
这正中萧少陵下怀,两人高高兴兴地上了另一辆车,徒留韩璧一人在原地,无力回天··车队缓缓开行,将落寞的岐山留在了后头,因为还需有人收尾,岳隐同样留在了原地,不知在遥望着哪一辆车,身影渐渐渺小起来。
萧少陵与沈知秋同坐一车,见他心不在焉,轻笑道:“要不然我去把韩璧请过来吧·”·沈知秋正在恍神,闻言一惊,摇头道:“不必了·”·“师弟,你方才处事不似平常,我感觉很奇怪。”
萧少陵端起一张严肃的脸问道,“韩璧是不是得罪你了我去替你出气·”·沈知秋连忙解释道:“他待我很好的·”·萧少陵挑了挑眉。
沈知秋思忖了会儿,斟酌着言辞说道:“只是我不知为何,想到要与他独处,就有些心慌·”顿了顿,他疑惑地皱了眉头,“还有,韩璧说我心虚,可是我并未做过任何欺他之事,何出此言”·“他还跟你说什么了”·沈知秋半张着嘴,本想要把他和韩璧的对话如盘托出,最终却还是摇了摇头。
他想起自己叫他“阿宣”的时候,韩璧那一刻的表情,专注得不可思议,他被笼罩在柔和的天罗地网当中,忍不住屏息以待,却始终想不到如何反抗··这样的感受,应该如何复述才能表达万分之一呢·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萧少陵忧郁地叹道:“师弟,你有小秘密了。”
沈知秋低下头来··“你长大了,师兄很欣慰·”萧少陵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若是你一直都想不明白,那就说明这件事对你而言并非那么重要,你没有把它放在心里。”
沈知秋难得地对此并不赞同:“我有放在心里的,只是有些犹豫·”·“出剑之前若是犹豫,就是说明你没有自信,能一击即中·”萧少陵望着他懵懵懂懂的师弟,一如既往地开导着他。
沈知秋若有所思··萧少陵笑道:“回去以后,闭关几天吧,整理干净思绪,才能练剑·”·沈知秋一向把萧少陵当成半个师父,遂低声应道:“是。”
另一处的车厢中,韩半步缩在车前的角落里,眼角余光不住地瞥向脸色- yin -沉的韩璧,半响以后才清了清嗓子道:“少主……”·韩璧很给面子地望了他一眼:“说吧。”
“事情是这样的,虽然我绝对不会故意告密,但是此次事件的前因后果,至少现在已经瞒不过老爷·”韩半步嗫喏着说罢,偷偷摸摸地蹭到韩璧耳边,低声问道,“我知道您心里一向有主意,但是这回该怎么办”·“他知道了什么”·韩半步的头埋得更低了:“大、大概都知道了吧。”
片刻后他又轻声补充,“包括沈知秋的事·”·韩璧闻言,只是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其实,这早已在他预料之中,韩半步一家都是世仆,对他父亲忠心耿耿,日月昭昭,何况他失踪一事,关乎生命安危,韩丞相若是不多问几句,反而奇怪。
“老爷还说,想亲自见沈知秋一面,向他道谢·”韩半步说完最后这句,心里已经是被他家少主的脸色吓得不行,连忙偏过头去不敢多看··“让我想想。”
韩璧捏了捏眉间,忽然感觉有些头痛··回京以后,韩璧先是遣人送了沈知秋一行人回墨奕峰,临别之时,萧少陵总算是放过了他师弟,摆摆手道:“既然要走了,当然要好好道别,你去吧。”
沈知秋点了点头,遥遥地望向远处的韩璧,只见他正侧着头向韩半步吩咐着话,神情专注而认真;然而下一刻,韩璧就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微微抬眼,竟是恰好对上了那道悄然的视线,他向来惯于冷眼旁观,唯独此刻他的眸色似是新磨的墨,绘的是暮烟笼水的景致,里头的柔情一点点漾了开去,不知会流淌到谁的身边。
他笑着招了招手:“沈知秋,过来·”·沈知秋鬼使神差地跑了过去··“韩璧·”他斟酌了片刻,还是觉得这个称呼最为妥帖,“我要回去了。”
韩璧点头道:“我知道了·”·沈知秋:“哦·”·话不过说了两句,他就顿时语塞,韩璧只是悠悠笑着,看起来并没想要勾起话题的意思,两人就此沉默了一会儿,沈知秋低头道:“我走了。”
韩璧望着他沮丧的模样,心里先是一乐,其后见他唇间发白,免不得担忧道:“你回去以后,须得尽快解毒,不能再拖·”·“师兄让我回去以后闭关一段时间,休养身体,理清思绪。”
沈知秋坦率地答罢,犹豫了片刻才轻声问道,“你呢”·韩璧:“我自然有许多事要做·”·沈知秋也不多问,只是点头道:“若是有事需要我帮忙,随时可至墨奕找我。”
韩璧倏然想起两人的品茶之约,可是如今诸多不便,沈知秋又有寒毒未清,唯有将其暂且搁置,静待来日方长··于是他点了点头,权当是应了,又不忘补充道:“我让半步提早请了名医,想必不日后就能到达京城,到时候我就请他到墨奕为你调理,你若是见到他了,大概会很惊喜。”
沈知秋奇道:“那会是谁”·韩璧这回是铁了心让他猜,故意笑着转移话题:“还有一事,我父亲想当面向你道谢·”·沈知秋果然中计,惊讶道:“见你父亲什么时候”·“他最近公务繁忙,迟些吧。”
韩璧轻声叹道,“如今时机未至,你也没准备好·”·沈知秋连忙问道:“我要准备什么”·韩璧朝他眨了眨眼:“你说呢”·沈知秋沮丧道:“琴棋书画,我一概不会,不知道要送什么才算得体。”
“你救了我的命,即便你空手而来,我父亲也不会怪罪你的·”·“那我到底需要准备些什么”沈知秋果不其然地疑惑了。
·韩璧笑而不语··“你回去吧·”韩璧握了握他的手心,“都这么凉了·”·沈知秋正对着韩璧近在咫尺的脸,沐浴在他专注的目光下,只得摇了摇头道:“……我有点热。”
韩璧眉头一皱,手背探上他的额头··虽然此刻仍未入京,四周人迹罕至,但毕竟是在外头,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沈知秋不由得往后缩了一缩,想要逃脱韩璧的包围圈,下一刻又被他牵着手扯了回来。
沈知秋力气虽大,此时却不知为何浑身发软,只有掌心温热的触感令他保持了几分清醒··然后,他清晰地感受到,韩璧的指腹在他掌心里头轻轻勾了一下,那力度是令人难以忽视的微妙,严重的危机感有如暴风来袭,令他下意识想要抵挡。
沈知秋的耳尖都涨得通红,肃然道:“我要回去了·”·说罢,他连忙把手收了回来,交叉拢在背后,严防死守,不给对方任何机会··韩璧知道他想法简单,如同一张不染情思的白纸,即使是染了情思,也不过寥寥数笔,罗织不起旖旎画卷,只得遗憾地放过了他,叮嘱道:“你出关之后,就托人来告诉我一声,我要知道你平安无事。”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点点头,内心却恍然若失,有种没来由的空落··他与韩璧原本素不相识,两不相闻,后来虽是得益于一场意外,被迫朝夕相处,彼此扶持,两人成为朋友,可是一旦回了京城,回归原本的生活,他与韩璧之间,还能有这样融洽的时候吗·沈知秋本来以为,待他痊愈以后,韩璧会让他去韩府作客的,如今一看,好像是他多虑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萧少陵不耐烦的声音:“就这么几句话,你们翻来覆去是要说到明天早上吗这世上有什么事是打一架不能解决而非要聊天的呢”·沈知秋回头喊道:“我这就过来”·韩璧笑道:“快回去吧。”
沈知秋只得收敛了那些多余的情绪,回身向着萧少陵掠去··第47章 碧露·沈知秋跟随着萧少陵回到墨奕的那一日,受到了既热烈又冷淡的欢迎:热烈的那半边是向着沈知秋的,冷淡的那半边是朝着萧少陵的。
萧少陵一进山门,就用风卷残云一般的姿态跃向广场,提着辛翟剑充满期待地喊道:“我回来了之前要跟我切磋的三十个师弟你们还在吗”·无人应答,萧少陵难过地蹲了下来。
人潮纷纷退却,只剩下几个不谙世事的小师弟围着不远处的沈知秋,叽叽喳喳地问个不停:“二师兄你之前到哪儿去了”·沈知秋不善言辞,只能笼统地答道:“我先前遭逢意外,多得师兄和岳师弟相救,才能化险为夷。”
“岳师兄呢他竟然没有一起回来”·岳隐在墨奕日夜巡守,在门派中声望甚隆,尤其擅长于控制萧少陵的日常行踪,让他不至于三天两头跑去挑战别的门派,到处惹是生非。
如此一来,岳隐在墨奕可谓是劳苦功高,是缺一不可的存在··沈知秋:“岳师弟收拾好余下的事,便会赶回京城·”·小师弟们不由得低声叹气道:“岳师兄不在门中,这几天的饭菜里头连肉都见不到了,掌厨的老张沉迷练剑,天天只知道用剑削菜,没人管得住他,害得我们吃了好几日的萝卜块儿。”
沈知秋问道:“掌门呢”·“掌门说,稍安勿躁,等岳隐回来就好了·”·沈知秋想了想,点头道:“如此也好。”
萧少陵从旁听了一耳朵,笑道:“这有何难,这点小事我就替岳师弟管了吧·”·“别别别·”众人纷纷摆手··萧少陵不悦,叛逆地一扭头,奔往厨房的方向,便是准备为岳隐分忧去了。
这日,沈知秋到了掌门住处用饭,两人用餐习惯极好,不言不语间就把饭用了个干净,两人到了院子里散步消食··掌门既然是统领剑宗墨奕的人,他的名号自然就被称作掌剑真人,如今仍旧活着、与他同辈的仅剩一位师兄——萧少陵与沈知秋的师父,奕剑长老。
这位奕剑长老的剑术虽然排在当代首位,却生- xing -逍遥,一早就带着妻子云游去了,徒留下掌剑真人独自支撑着墨奕门庭,久而久之,掌剑真人亦成了一派宗师,备受江湖尊敬。
掌剑真人身量颇高,面色莹润,看不出多少年纪,唯独两鬓微微泛白,眼角数道细纹,既显肃正,又透出些许风霜,只见他缓缓道:“今日的饭菜,是少陵准备的”·今日的雕花萝卜,手艺极为精湛,断口之处隐约可见蜿蜒,正是百花蛇草剑的痕迹。
沈知秋钦慕地应道:“师兄说,练剑不应该拘泥于场地,厨房里一样可以·”·掌剑真人思忖了片刻,真心实意地问道:“隐儿何时归京”·沈知秋老实答道:“我不知道。”
掌剑真人轻声叹道:“若是铭川还在……”·赵铭川是掌剑真人同辈的小师弟,年岁与他相差颇大,却同样是墨奕正统,为人踏实沉稳,有如谦谦君子,与岳隐一同将墨奕管理得井井有条;直到五年前,他正式外出游历,岂料这一去就是五年未归,从此杳无音讯,人人都说他是遭逢意外,可惜至今连他的尸骨都下落不明,因此,掌剑真人每逢提起赵铭川之事,均是沉痛不已。
沈知秋不懂说话,只得勉力挤出一句安慰:“若是铭川师叔还在,我们就有肉吃了·”·掌剑真人知道他脾- xing -如此,倒也不恼,只是摇了摇头,哑然而笑。
夜幕渐落,白日的喧嚣徐徐退却,只留下街边的一丁点打更声响,衬着低垂的星光,遥遥地流淌在院子里,即便如此,却始终没能打扰到主人的半分安宁,只因韩府里头虽是看不见乐师班子的身影,但那悠远的古琴曲仍旧清晰可闻,温柔地点缀着夜晚。
韩璧端坐在灯下查账,他消失了一段时间,有太多事等着他批示处理,不知不觉便已入夜,他舒了口气,唤了韩半步进门··韩璧先是吩咐道:“你去一趟墨奕,修个院子。”
韩半步向来通达,先是低声领命,又故作严肃地问道:“院子要修多久要不要顺便给您修条暗道,方便您随时访友”·“不必。”
韩璧淡淡答道··韩半步甚为惊奇:“少主你怎么变了·”·韩璧沉吟片刻,就低声下了决断:“迟早都要住过来的,与其修什么暗道,还不如把这边的主客厢房打通算了。”
韩半步钦佩道:“您果然深谋远虑·”·“少主,我有一事要说·”过了片刻,韩半步走近两步,开口汇报道,“您返京之前,老爷就派人传了讯,让您这几天去一趟碧露行宫。”
碧露行宫位于京城西郊,由于昔日的韩皇后甚喜那处的温泉,皇帝便下旨修建了碧露行宫,成为了禁宫外的好去处,即便到了如今,皇帝也时常独自前往碧露行宫解乏休养。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我知道了,”韩璧揉了揉纠结的眉间,继而摊开账本问道,“最近京城到底发生了何事”·账本之上,宴饮、水粉一类专供达官贵人的行当,生意均是大不如前。
韩半步:“此事说来奇怪,这段日子以来,已是有三位朝廷命官遭遇暗杀,行凶之人手法干净利落,足迹来去无踪,竟是一直没能破案·”·在韩璧身陷扶鸾教的日子里,京城疑案丛生,一时人人自危,高官及其家眷为求自保,纷纷极少出门,皇帝听闻此事后,不禁勃然大怒,严令京城卫彻查此事。
因此,不过短短数日,京城卫统领几乎是愁白了头··韩璧瞥了眼死亡名单,不过寥寥三人,却都是朝廷重臣,尤其是御史左澜,监察朝政,刚正不阿,素来为南江帝所重用,如今却不明不白地死于暗杀,难怪引来如此轩然大波。
“左澜……他与太子素来不和,时常替陛下找由头训斥东宫,至于同样有人出事的户部与刑部,太子觊觎已久,一直想往里安插人手·”韩璧沉吟道。
韩半步挠了挠头:“少主您的意思是,这事儿是太子干的”·“他即便是再蠢,也断然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行事·”·韩半步:“陛下确实没有因此事训斥过东宫。”
韩璧笑道:“陛下心里有明镜,太子又是国之储君,想必不会无缘无故地冤枉他·”·“若是有了真凭实据呢”韩半步皱眉。
凝望着摇曳的灯火,韩璧脸上的笑意越发模糊起来,“信与不信,不过是一念之差,陛下若是不信,这世上又何来什么真凭实据呢”·两日后,碧露行宫。
温泉热气蒸得整座行宫雾气茫茫,一路上更是青山绕水,雕满白玉芙蓉,虽是华贵堂皇,却不闻半点喧嚣之声,处处隐约透着清幽素净,似是霞叶边沿的一点碧露,始终停步在将下未下的时分,纠缠着欲断难断的思绪。
韩璧曾经也是来过此地的,那时韩皇后尚在,碧露行宫仍是歌舞娉婷的景致;直到韩皇后溘然逝去,碧露行宫就再无奏乐,沉寂至今··韩璧自加冠以来,就极少有人再称呼他的小名,唯独面前这位仗着身份,从来不肯改正,于公来说,这人是天子,天下万民莫不以他为主;于私来说,这人是韩皇后的丈夫,是韩璧最显赫的长辈。
皇帝独坐在亭中,面前放着一盘残局,他正值壮年,精神颇佳,穿着虽像是个寻常权贵,却隐约可见威严之相,长眉微蹙,不怒而威··帝后喜爱孩童,可惜当初韩皇后无子,便时常命韩璧入宫陪伴,一时圣宠颇浓,甚至不亚于半个皇子,直至如今,南江帝对他来说仍是个亦君亦父的存在。
韩璧向他见礼,两人就此残局对弈起来··“阿宣,你赢了·”皇帝笑道··黑棋在指间悬宕片刻,最终黯然入笼··韩璧动作自如地拾起棋来:“我自知不学无术,就会点儿琴棋书画,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叹道:“真的不打算入仕”·韩璧犹豫了片刻,还是笑着摇头谢过:“您也明白,我看着朝野政事就头疼,还是做生意适合我。”
“说吧,这次又要找朕讨什么赏赐”皇帝向来宽待于他,闻言并无不悦,反而是话语里头带了笑意··韩璧:“我准备开家新酒楼,若是能得到陛下的御笔,那就再好不过了。”
皇帝失笑:“你整天就想着敲诈这点东西,没出息·”·两人家长里短地聊了一会儿,倒有几分像民间寻常父子,半响后皇帝话锋一转,问起他失踪之事:“朕听说你此次安然而归,全靠墨奕的一位剑客护持,他叫什么来着,沈知秋”·韩璧知道皇帝在京城遍布眼线,这点事儿自然瞒不过他,只得坦然答道:“谢陛下记挂,我正准备好好答谢于他。”
皇帝笑道:“自该如此·”·韩璧不仅记忆极佳,手上动作更是毫不耽误,不过谈话之间,就把棋盘恢复回原本残局模样,竟是未曾错落一子,皇帝见状,神色逐渐柔和下来,低语道:“当初朕和你姐姐弈棋,你就在旁看着,虽是年纪尚小,但只要事后问你棋谱,你总能恢复一模一样。
朕当时便想着,若是日后我和你姐姐有了皇子,大约就很像你,既聪明又好看·”·韩璧紧抿了唇,不发一言··皇帝从小看他长大,感情甚深,自然不会因他沉默就怪罪于他,只是笑道:“阿宣,你想见你大哥吗”·韩璧不知他为何突然提及韩瑗,只得如实应道:“回陛下,我前年到南方采风,见过他一次,如今不是很想。”
“朕命他返京接任京城卫统领一职,若是快马加鞭,大概这几日便能到了·”皇帝笑道··要彻查京城悬案的京城卫统领·这简直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韩璧不由得为他大哥默哀。
此时有内监入禀,道是太子来了··韩璧不欲打扰,可是皇帝没有发话,他也不好就此告辞,只得站到一旁,可惜他风姿特秀,随便一站就成了道难得的景致,无论如何叫人忽略不去,太子更是如此,向着皇帝见过礼后便打趣道:“韩公子与父皇弈棋,不知谁输谁赢”·皇帝不咸不淡地笑道:“你消息这样快,难道没人告诉你输赢么”·太子眼色一闪,垂眸应道:“该是父皇赢了。”
皇帝先是轻笑,其后便让太子坐到对面,准备对弈一局,又挥手让韩璧回家歇去,临尾不忘对他补了一句:“太子送给你父亲的礼物,朕知道了,回去转告韩珣,让他仔细收着吧,其余的不用多管。”
·韩璧远离京城一段日子,竟然不知道这君臣父子之间的关系已是到了如此生疏冷淡的程度,幸好此事不归他管,他低声应过,便徐然退了下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亭中只剩下一对父子,以及一盘黑白残局。
太子对韩家送礼一事被这样当场点明,好在他表面上看起来岿然不动,倒是没露什么破绽;皇帝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自然也不会穷追猛打,两人安静地下了一会儿棋,倒也显得宁静。
最后一手落了子,太子轻声叹道:“父皇,我已输了·”·皇帝定睛看了他一会儿,若有似无地叹了气:“是啊,你下棋向来不好·”·韩璧离开了碧露行宫,路上便有人来接,他掀开马车车帘,发现里头坐着的正是他的父亲——丞相韩珣。
韩璧是韩珣的老来子,两人隔着年岁甚大,加上韩珣公务繁忙,两人一向不太亲厚,尤其是后来韩璧成年后开府,自顾自跑出去做生意,彻底远离了朝政圈子,韩珣对他就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连娶妻之事都不多插手,大有哪怕他孤独终生也无妨的意思。
韩珣既然能生出韩玦和韩璧这等芝兰玉树般的姐弟,自然相貌也很不差,尤其是一双眼包含睿意,丝毫不显老态,他腰肢挺直,风骨傲然,举手投足即是世家风范··韩珣:“陛下与你说了什么”·韩璧便把下棋一事粗略说了,最后提了提太子来访,被皇帝当场掀脸,不由得笑道:“大哥将要接管京城卫,彻查暗杀高官一事,如今人还没回京,太子就急忙地往我们府上送礼,也怪不得陛下要警告他了。”
“看来,陛下暂且没有废太子之意·”韩珣沉吟道,“若是不在意的人,陛下怕是连多说一句话也懒得·”·韩璧低声道:“赵皇后所出的四皇子不过三岁,陛下自然要等。”
韩珣又问:“你与陛下对弈,是输是赢”·韩璧:“自然是赢了·”·“如此甚好·”韩珣赞许地点了点头,“陛下最喜的就是你的傲气,加上你远离仕途,越是坦率自然,他就越是放心。”
韩璧笑道:“陛下既然故意让我,我当然要听他的话·”·皇帝棋艺精湛,却偶尔会在与别人对弈时作退让之举··对此,韩璧心知肚明:有时候单纯赢棋带来的优越感绝对比不过运筹帷幄的故意相让,那是高上一个层次的优越感,何况这位皇帝最不喜欢别人阿谀谄媚,你越是傲骨铮铮,他越是欣赏。
韩璧这些年来时常入宫,很是摸清了皇帝的脾- xing -··韩珣摇头叹道:“陛下曾对我说过,为君者手腕要硬,才能抬得起家国山河·”·可惜这点灵巧心思,太子一窍不通,若是他肯多花点思量,父子之间何至如此局面。
谈完了正事,韩家父子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竟是一时无言以对··韩珣清了清嗓子,没话找话道:“我听半步说,你要打通主客厢房谁要住”·“自然是我要住。”
韩璧面无表情地答道··韩珣同样面无表情地问道:“还有谁要住”·毕竟此事尚属八字没有一撇,与父亲谈论私事更是首次,分明话已经放到唇边,韩璧却忽然难以启齿,只得艰难道:“您真的要听我说”·韩珣亦感心头很累,摆手道:“下次吧。”
韩璧松了口气:“哦·”·马车先是到了韩璧府上,韩珣住在丞相府,与韩璧家里位于城中两处,两人自然是要就此分道扬镳··韩珣吩咐道:“你回家来住几天吧,你母亲见不到人,心里不安。”
韩璧一直游离于世家之外当个异类,一向是有家归不得,如今得此机会,自然是应了··车轮辘辘,渐渐起行··韩璧沉思了片刻,还是把他父亲拦了下来,对着那车边的小轩窗慎重问道:“我若是带个人回家,家中还有客房吗”·“没有。”
韩珣语气冷淡··韩璧从善如流:“与我同住亦可·”·韩珣没好气地冷哼一声:“你回京数日,人家愿意来看过你一眼吗我只是怕你自作多情,到时候哭着回家。”
被他这样一说,韩璧一时无力辩驳,毕竟他现在确实算是一厢情愿,只得摆摆手道:“您赶紧回家吃饭去吧·”·韩珣看着这个他亏欠甚多的儿子,不由得想起早逝的韩皇后。
韩家人看似多情,实则长情,韩皇后身为女儿家,自然是比如今的韩璧要脸一点,那时她仰着一张朝露似的天真笑脸,笃定地对他说着:“我感觉陛下还缺个皇后,您觉得呢”·马车渐行渐远,韩珣闭着眼,仍觉烦恼不已。
第48章 浅念·沈知秋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四肢百骸都如同被抽干了骨髓,只剩下一丁点虚弱无力的意识,和浑身发软的筋骨··服下雪鹭丹的解药以后,他就在萧少陵的协助下拔除了仅余的寒毒,起始只觉得不算什么大事,却没想到拔毒的痛苦直接让他在床上昏迷了两天,他- xing -格坚韧,硬是生受了下来,又幸亏掌剑真人知道萧少陵不靠谱,这几日都亲自来照看于他,除了下不了床,倒是没出什么其他的意外。
沈知秋艰难地睁开眼睛,从那视线的细缝中捕捉到一个陌生的身影,青衣布袍,那被鬓发略微遮掩住的侧脸,逐渐聚焦成他熟悉的模样··“游茗……”·游茗朝他笑道:“若是每次见面你都得躺在床上,那我们还是不见为好。”
沈知秋与他十年不见,自是惊喜不已,掌心一撑就要起身··游茗连忙把他按回床上:“你别乱动,我先替你针灸·”·沈知秋不懂医术,只见游茗认认真真在他身上戳了几针,就弄得满头大汗,然而那功效也是立竿见影,除了让沈知秋的疼痛减轻不少,力气也渐渐有所回笼。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虽是碍于伤势不能过多表现,但是他既然好不容易恢复神智清明,眼角眉梢处自然是不由自主地泛起暖意,“韩璧说的名医,是你”·那时韩璧说过,若是看见了他,就会很惊喜,沈知秋如今一想,便觉果然如他所言,顿生欢喜。
游茗:“我离开燕城也好几年了,一直在各地行医采药,直到先前那位韩公子发布江湖悬赏,要寻擅长解毒的名医,我无意间得知此事,查问过毒- xing -症状,便知这大概是雪鹭丹在为祸于人。”
·沈知秋问道:“你听说过雪鹭丹”·游茗深深望他一眼,解释道:“雪鹭丹本就出自游家·”·游茗与沈知秋是童年玩伴,沈知秋却从未见过游家的任何一位长辈,他为人迟钝,竟也从来不觉得哪里奇怪,照样与游茗成了知交好友。
直到十年后的这次相聚,他才第一次听说了游茗这身诡奇医术的由来··“我爹入世以来,便以‘游医’之名自称,尤其擅长医治疑难杂症,解毒疗伤,久而久之,名声鹊起,可惜他脾气古怪,得罪了不少人,甚至惹来了灭门之祸,我爹别无他法,带着我逃至西北,最后将我和他耗尽毕生心血所写的行医纪要都托付给了燕城城主沈剑行。”
说到这里,游茗轻叹一声,“雪鹭丹最开始不过是一味奇药,有疗伤止痛之用,若是有人重伤将死,适量使用雪鹭丹可令他血液缓流,不至于失血过多,却没想到如今有人以药入毒,只为控制人心。”
“除了你,还有谁会使用雪鹭丹”沈知秋疑惑道··游茗先是陷入一段难言的沉默,片刻后才哑声道:“我今次入京,除了为你解毒之外,就是来找他的。”
沈知秋茫然道:“找谁”·“宁半阙·”·游茗话刚落音,沈知秋就想起了那个当年跟着游茗到处走的、老气横秋的少年。
十年前,陆折柳火烧燕城,临行前决意杀他灭口,就是宁半阙站在一旁,递上了一枚毒药··当年游茗将宁半阙这唯一的入室弟子看得极重,对他素来没有丝毫隐瞒,毕生所学均是倾囊尽授,其中自然也包括雪鹭丹等一众奇药,由此看来,扶鸾教、陆折柳、宁半阙之间必有联系。
只是这个联系到底是个什么,沈知秋摸索不来,只想着跑去问问韩璧,说不定就能有个水落石出··对了,他还要告诉韩璧:我没事了,不必记挂··游茗见他自顾自走了神,完全把他这位故友晾在一旁,故意打趣道:“知秋,你这表情可谓是十年不变,这回又是在想谁”·沈知秋骤然回过神来,窘然道:“我方才在想……韩璧。”
“韩公子待你,亦算是关怀备至·”游茗斟酌着言辞,试探着问道,“当年燕城之事,你告诉他了吗”·沈知秋点头。
游茗:“包括那位冒牌方鹤姿的故事,也都说了”·沈知秋仍是点头··游茗忧心道:“我知你品- xing -纯直,不以恶意揣度他人,但是知人口面不知心,我一路上听过许多关于韩公子的传闻,他……不似是会无缘无故与你为善的那类人,我只怕他对你是另有所求。”
这话若是在扶鸾一行之前被沈知秋听了入耳,或许还能有半分作用,可是如今他与韩璧都已经剖明心迹,共过生死患难,成了- xing -命相托的朋友,自然不会因了他人的三言两语就有所动摇,只是沈知秋也明白,自己- xing -情之中确实有所缺陷,也怪不得游茗多此一举。
“韩璧是不一样的·”·“那位方鹤姿,曾经也是不一样的·”游茗提点道··沈知秋听他这样一说,本想反驳,一时之间又找不到理由,只知道其中是有哪里不对,却怎样也捉不到端倪,最后只得紧抿着唇:“不是这样的。”
游茗叹道:“你好好想一想吧·”·在游茗的日夜精心调理之下,沈知秋很快恢复了原本的活力··萧少陵在他门外苦巴巴地守了好几天,听说沈知秋总算能下床了,兴匆匆地闯了进去,朗声问道:“师弟,你听见哭声了吗”·沈知秋疑惑道:“什么哭声”·萧少陵:“剑的哭声。”
沈知秋坦然答道:“没有·”·萧少陵把影踏剑递到他手里,痛心疾首道:“影踏多日没有出鞘,心里肯定难过,你却说没有听到它的哭声,师弟,我对你太失望了。”
游茗在江湖历练过一段时日,自然也是听过萧少陵的名号,却从未想过真实的萧少陵会是这个胡搅蛮缠的样子,只得清了清嗓子提醒道:“他如今还不能动真气,还是多些休养为妙。”
萧少陵虽然- xing -情难料,却还算很讲道理:“你且好好休息,我去寻岳隐切磋也是一样的·”·沈知秋奇道:“岳师弟这就回来了么”·说时迟那时快,下一个进门的人正是岳隐。
岳隐先是问过了沈知秋的状况,才向游茗抱拳致谢道:“多亏游先生妙手仁心·”·游茗笑道:“知秋和我是十多年的好友,他若有难,我自该伸出援手。”
直到岳隐回来,他在墨奕里才总算是得到了一句像样的答谢,实在是哭笑不得··岳隐:“既然如今二师兄的身体好了许多,是时候告知韩公子一声,免得他多有担心。”
沈知秋眼睛一亮,点头道:“我这就去一趟韩府……”·岳隐笑道:“你何必亲自前去让人递信报个平安也就是了。”
萧少陵赞同道:“正是如此·”·沈知秋拗不过他俩,只得妥协道:“好吧·”·岳隐仔细打量了会儿沈知秋的神色,不由得挑了挑眉,然后正儿八经地汇报起了他在岐山收尾的经过,萧少陵靠坐在窗台之上,也是听得津津有味,均不把游茗当作外人,令游茗身处其中,亦是自在得很。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唯独沈知秋眼神放空,始终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扑哧·”先笑出声来的是萧少陵··岳隐接收到萧少陵的眼色,故作姿态地叹道:“不知道朱蘅姑娘现在处境如何”·萧少陵正色道:“她不是跟着韩璧走了么若是你想知道,去问韩璧便是。”
岳隐苦恼地挠了挠头:“唉,可惜墨奕琐事众多,我分身乏术,若是有个人能替我去问一问韩公子就好了·”·“我正好空闲·”沈知秋想了想,微微笑道,“可以替你去一趟韩府。”
旁观者清,游茗猜透了他们的小把戏,简直是没眼看,唯有转过身去,懒得再管··岳隐强忍着笑意,抱拳谢道:“那就谢谢师兄了·”·沈知秋眼神澄澈,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应道:“你别急,我现在就去问。”
话刚落音,他抄起影踏剑,一溜烟儿似的出了门··岳隐望着他渺渺身影,失笑道:“这到底是谁急”·“谁知道呢”萧少陵拍了拍他的肩头,意味不明地笑道,“有的人急着相见,有的人急着知道别人的去向,我看都挺急的。”
岳隐被他揭穿,下意识反问道:“大师兄难道就没有急的时候”·萧少陵笑而不语,丢下岳隐不管,独自哼着小曲儿遛弯去了··第49章 情茧·沈知秋轻功极好,不一会儿就入了京城,这时已经是初春,冬雪消融,正好是乍暖还寒的时候,原本热闹的京城不由得添上了几分落寂,尤其韩府门前大街,本就清幽,如今一看,更是连个人影儿都没有。
他紧赶慢赶地来了,可惜却没能见到韩璧··门房自然是熟悉沈知秋的,解释道:“公子这些日子回了丞相府短住,许是今夜吃过家宴后就会回来·”说着就要劝沈知秋回去,“您看,今儿天气不好,公子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家,要不您改天再来”·丞相府是韩璧的本家,今夜又是家宴,沈知秋自是不好意思去打扰的。
若是改天再来……·沈知秋问:“家宴以后他就回来了,是吗”·门房笑道:“也不好说,公子的心思我们向来猜不到的。”
沈知秋笃然道:“那我就在门外等吧·”·门房的脸色骤然一僵,连连摆手道:“这可不行,您是公子的朋友,怎么能让您等在门外·”顿了顿,他为难地叹道,“若是没有公子的吩咐,我也不敢把您放进门,而且韩管事也跟着回丞相府了,您看,这……”·沈知秋摇头道:“无妨,我就在门外等他回来。”
门房:“不行,要是公子知道我如此怠慢您,定要责罚我的·”·沈知秋:“我可以藏到树上,你假装没有见过我就可以了·”·说罢,他转过身去,以足点地,继而身形一展,跃上了一旁的树上,树上枝叶还没落尽,长出了零丁新芽,勉强能藏住一个蹲在树上的沈知秋。
门房无话可说··春光恰恰,本是困倚微风的光景,却又在转瞬间烟重雾锁,小雨向着斜风,打- shi -了沈知秋的鼻尖,门房不时出门打量他的动向,知他心意已决,唯有取了一把油纸伞递到树上,免得他因着淋雨而受了春寒。
沈知秋唯有回到地面,在油纸伞下安然地伫立着··目光遥遥,正是对着长街那头,归途的方向··丞相府中,正赶上难得的喜庆日子,来往的侍女仆从纷纷脸带笑意,手上工作忙个不停,直到游子归家,宴席才正式开场。
韩瑗此前一直在南方监察治水,十五年未曾返京,也没有获得任何升迁机会,直到今次圣上下旨调任,韩瑗才拖家带口地回到故乡··他作为韩家长子嫡孙,自然是一返京就住进了丞相府,亲人多年未见,都是感动得红了眼眶,唯有韩璧此前常到南方探望兄长,如今的情绪比较稳定,便由他- cao -持起了家宴诸事。
韩瑗已有二子一女,均是玲珑剔透的孩子,席间逗得家中长辈大笑不已,尤其是四岁的小侄女阿葭,整日地赖在韩璧身上,亲热得很:“我觉得小叔叔比爹长得好看多了。”
韩瑗板起脸来:“这怎么可能”·“是真的呀·”阿葭奶声奶气地说着,“叔叔长得白,我喜欢·”·韩瑗本就是武将,后来又在南方治水,日晒雨淋,自然是肤色黝黑,不如他养尊处优的弟弟那么好看,只是这样被当众揭穿还属首次,气得韩瑗拎起小女儿就要打她屁股,下一刻就被妻子乔氏喝停:“你敢打一下试试”·韩瑗低头道:“不敢不敢。”
阿葭笑道:“爹爹害怕娘,小叔叔不害怕,还是小叔叔比较厉害·”·“你懂什么,等你小叔叔有了老婆,也是一样的说往东不敢往西……”韩瑗语气里很有些过来人的意味。
韩璧挑眉:“这怎么可能·”·韩夫人见状,趁机向着韩璧感叹道:“若是你早点成亲……”·韩璧提起这个就觉头疼,又不能在此时贸然提起他的感情生活,唯有搪塞道:“燕阳不也没成亲吗我看燕伯伯也没逼着他啊。”
燕阳是燕大将军的养子,虽是养子,却也是燕大将军唯一的儿子,是京城里最标准的纨绔子弟,与韩璧相识已久,关系却甚是不对盘··韩夫人蹙眉道:“燕阳和你哪里一样”·燕阳是流连花丛,名声甚差无人敢嫁;韩璧至今尚未婚娶,原因却很复杂,他作为韩家嫡系,姻亲背景肯定不能太差,放眼整个南朝,也就只有世家之女可堪婚配,可是真正的世家之女,谁又愿意嫁给韩璧这种跑出去做生意以至于没有功名的世家异类呢·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若是换成门第差些的女子,一旦教养样貌才华有哪点不好,又过不了韩璧本人那关。
除此之外,作为父亲的韩丞相对他的婚姻大事一向撒手不管、放任自如,久而久之,竟就悬宕到了如今··韩夫人问:“挑了这么些年,你到底喜欢哪种- xing -情的”·韩璧想起了一个身影。
端方清秀的脸,一往无前的眼神,和他背在身后的剑··回忆逐渐汇聚成他衣衫染血的模样,每逢睡着以后往人怀里钻的动作,还有那副万年不变茫然的表情··“沉迷剑道的那种。”
韩璧答道··韩夫人怀疑他脑子坏了··“看起来不聪明,可是说话的时候意外地很讨人喜欢·”·韩夫人觉得这有些过于接近细节了。
“对了,我感觉西北民风淳朴,在那里娶妻最是适合不过了·”·韩夫人陷入了沉默中··韩珣忍无可忍,插话道:“夫人,你别听他胡说八道……”·“我和儿子讲话,你别插嘴。”
韩夫人怒瞪了韩珣一眼,顿了顿,她笑着问韩璧,“什么时候能办喜事,你直说了吧·”·韩珣被夫人呵斥,悠悠地在一旁说着风凉话:“办什么喜事,人家看得上你吗。”
·韩璧苦笑道:“是,确实还没有看上我·”·韩夫人顿觉心疼,出谋划策道:“那姑娘喜欢剑吗我看你大哥以前收藏了许多名剑,正好拿去送给你心上人。”
此时被强行出卖了全数收藏的韩瑗坐在一旁,只觉欲哭无泪··“他确实喜欢剑·”沉思了片刻,韩璧低声道:“只是,不是姑娘。”
这一晚韩璧是被赶出丞相府的··韩瑗送他出门,笑道:“回去吧,娘最疼你,顶多生两天气就没事了·”·谢过了兄长,韩璧就上了车,车门刚刚掩起,他就不由得深呼吸了起来,又是一声长叹。
家宴之上,他少不得小酌几杯,伴着马车摇曳的幅度,醉意渐渐升上了眉间··初春夜凉如水,稀疏的小雨从半开的轩窗里打进来,躺在他展开的掌心上,略微冰凉了他的体温,却没法叫停他脑海里纷乱奔流的思绪。
揉了揉紧蹙的眉间,韩璧打开了放在车厢里的数个长盒,发现里头全是好剑,略一出鞘便是寒光闪烁,光华万千··——你大哥收藏了许多名剑,正好拿去送给你心上人。
虽然不知道这些剑到底是谁让人悄悄放到车里的,只是韩璧想到背后含义,内心仍是一暖··韩璧一直是个强硬的人,他认定的人和事,或早或迟,都是要被他圈到身边的,但若是因此而伤了亲人的心,却是非他所愿。
他明知此事应徐徐图之,却仍是让感情占了上风··原来惯于机关算尽的人,不是没有横冲直撞的时候,只因他没有遇到值得的人··可惜他也明白,情之一字,素来不讲道理,即使他千寻百觅,也未必能得偿所愿,求得殊途同归。
他唯一顾虑的是,在尽头等他的人,不是沈知秋··车子停了下来,细碎的雨水挂在车檐上,织成春雨的帘幕,滴滴答答地坠入泥土里,是这场寂静的雨里仅存的声响。
韩璧:“到了”·韩半步在外头驾车,隔着车门禀道:“少主,您……您自己看吧·”·推开车门,韩璧只见外头夜色昏暗,长街寂静,唯有一人撑着油纸伞,站在韩府门前,在烟雨中轮廓仍旧清晰。
“……沈知秋”·他声音很轻,沈知秋却听见了,朝着他的方向侧过头来,笑容浅淡,却很真诚··沈知秋撑着伞走了过来。
“我在等你·”·“你怎么来了”·两人同时说道··沈知秋原本有很多话要说,比如,我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碰剑;还有,岳师弟很想知道朱蘅姑娘的去向,你能告诉我吗还有其他的话,他一下子都忘了。
“我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你了·”·说罢,他定睛望着韩璧,许久没有眨眼··韩璧故意拆穿他:“不过十天而已·”·沈知秋顿觉自己又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地垂着头:“哦。”
韩璧却握住了他的手臂,低语道:“可是我一天没有见到你,就觉得时间很长·”·话刚落音,沈知秋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连眼前的韩璧都看不真切了,混乱地思考了半天,望着韩璧伸出来的、被雨水微微打- shi -的衣袖,前言不搭后语地憋出一句:“你衣服- shi -了。”
“哪里”·“我指给你看·”·说是这么说,沈知秋还是没敢抬头··韩璧先是被他这迷糊样儿逗乐了,紧接着他留意到沈知秋发红的耳尖,握着他手臂的掌心只是微微用力,就把人拉进了车厢里。
曾经陪着等候的油纸伞孤独地落到了地上,被韩半步捡了起来,一起退到了远处··车厢不算狭仄,里头不过两人,却令沈知秋完全呼吸不来··他被韩璧扣紧在怀里,脸颊埋进了对方的颈窝,温柔的兰草香气完全影响了他的心神,令他手脚都感觉无处安放,又不敢像韩璧揽他的动作那样触碰对方的腰身,像是被点- xue -了一样浑身僵直,唯有心跳得异常厉害。
他清晰地感觉到韩璧的掌心贴在了他的后颈上,很轻很柔;另一只手则揽紧在他的腰窝,以一种此时此刻的沈知秋完全难以反抗的力气··韩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显得那样清晰,又带点含糊的缠绵。
“沈知秋,你来找我做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朱蘅姑娘,还有岳师弟没空,我来……我来替岳师弟问你……”语无伦次的下半句话还没说完,沈知秋就听见了韩璧的轻笑声。
“不对·”·沈知秋不知道哪里不对,只好换了个说辞:“我、我病好了,来告诉你一声·”·“也不对·”·“……哪里不对”·韩璧耐心地教他道:“这种时候,你只要说你是来见我的。”
沈知秋受教了:“哦,我是来见你的·”·韩璧便自顾自地贴着他的耳边,说起自己的事来:“今日家宴的时候,我娘要我早日成家·”·沈知秋的耳畔被若有似无地碰触着,还伴随着被醇酒浸过的呼吸,一时间魂儿都快飞了,根本不知道韩璧在说些什么,茫然地答道:“成家什么成家”·“这得问你。”
韩璧笑着把他放了开去,掌心却丝毫不离,仍然把人控制在怀里··“啊”·“我要问你,你——”·话到嘴边,他竟然也几乎紧张得说不出话来。
“沈知秋,我想带你去见我的家人,你准备好了吗”·闻言,沈知秋下意识地握紧了拳,睁大眼睛,慌乱道:“我、我要准备什么”·人生在世,最长不过百载,韩璧独自走过二十多年的光景,从未想到与人同行。
曾是长街堆雪,遇着暮雨疏风,他踏上归途,蓦然发觉,有人撑着一把油纸伞,久久站立在初春的雨中,只为见他一面··原来过往所有缺憾的着墨,都是为了在此时此刻,补上完满的一笔。
“与我共度一生的准备·”·第50章 渐趋·共度一生··沈知秋身边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比如他的父母,沈剑行和逢秋··他们无意间相识,然后结为夫妻,在燕城安居乐业,过着简单快乐的日子,直到逢秋病逝,沈剑行痛失所爱,便连唯一的儿子都顾不上,独自带着妻子的骨灰远走,至今杳无音讯;·还有他的师父奕剑真人,更是早早就带着妻子云游四海,又因为妻子是位有名的女侠,剑法柔中带刚,素来喜爱锄强扶弱,虽然奕剑真人本是个懈懒的- xing -子,连徒弟都懒得教,却被妻子拉着到处行侠仗义,还始终甘之如饴;·还有在墨奕中成家立室的众位师弟,大多都过着琴瑟和鸣的日子。
两个人在一起,是日夜相对,是意趣相投,是生死相依··沈知秋从来没有想过成家之事,若在此之前,有人问他,你一生的追求落于何处定能得到一个斩钉截铁的回答:·我一生所求,只为剑道。
剑不会说话,却在他最寂寞的时候,始终陪伴着他··沈知秋不擅长与人交往,- xing -情驽直,举止笨拙,办不到人情练达,唯有和剑相处才是他最自在的时分,也是他最骄傲的时候。
因为痴迷剑道,他从未有一刻感觉过孤独··然而就在此时,韩璧却对他说,想要和他共度一生··“为什么”沈知秋茫然地问道。
他生平所知的一切例子,竟然没有一个能够套在韩璧身上,解释这句忽然而至的邀请··韩璧握住他的手,那灼热的温度让沈知秋的掌心出了一层薄汗·韩璧一直有着不愿意碰触外人的挑剔- xing -情,如今握着沈知秋微- shi -的手心,却不知为何生不出一点厌意,甚至连他手上练剑形成的硬茧,韩璧都觉得万分可爱。
“我喜欢你啊·”他低声说着,口吻却很慎重,“只喜欢你·”·这句话轻飘飘的,却撞得沈知秋摇摇晃晃,像是一叶轻舟,偶遇惊涛骇浪,从此再也无法靠岸。
他确实不懂,只得认真问道:“你怎么知道的”·韩璧不自觉地朝他接近了些,温柔答道:“我每天都想见到你,想和你说话,想抱你,想亲你。”
“……”·“你呢”·沈知秋仔细想了想:“我想过一半吧·”·“后面一半”韩璧语气暧昧。
沈知秋这回意外地很机灵,坦率答道:“是前面一半·”·韩璧有些失落地耸肩:“好吧·”·沈知秋没有想过他和韩璧之间会有朋友之外的可能- xing -。
他确实每天都想见到韩璧,想和韩璧说话·可是,他完全不知道这中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会让韩璧想要抱他,想要亲他,想要一辈子和他在一起··韩璧带来一个完全超出他预料的世界,他没法理解,也应付不来。
“只是和你说话,我就很开心了,从来没有想过其他的事·”沈知秋轻声说道··韩璧一听便知,他没有说谎··“你对我只有朋友之情,是吗”韩璧沉声问道。
沈知秋哑然··这一刻的沉默,就像是一道夹带着雨丝的凉风,从车窗鱼贯而入,浇得韩璧浑身凉透··他想过沈知秋会拒绝他,却没想到沈知秋竟然真的会拒绝他。
“你怎么可能不喜欢我”韩璧望着沈知秋那茫然失措的表情,只得压着心头的汹涌,一字一句地质问他,“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在暗道里要为我以命相搏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心甘情愿替我服下雪鹭丹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我抱你的时候,不干脆一点把我推开·他本来一个人过得很好,是沈知秋摆着一张无辜的脸,横冲直撞地招惹了他,最后却丢下一句我们只是朋友,然后拍拍屁股就走,简直比谁都要洒脱。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解释道:“我答应过你,要保护你的安危,所以……”·“我说过我不需要·”·想了想,沈知秋小心翼翼地问他:“你生气了吗”·“没有。”
他一定是生气了,沈知秋沮丧地想··韩璧见他手足无措的样子,一时心软,承诺道:“我永远不会生你的气·”·下意识说罢,韩璧立刻发现自己大概真的是被面前这个人吃定了,竟然连这种鬼话都说得出口,可是他也明白,事已至此,不能强求,沈知秋不喜欢他,这是实话,既然没有欺骗,就不能成为怪罪他的错处。
“今夜我说过的话,你回去以后……”·就忘了吧··沈知秋眼也不眨地望着他,没来由地冒出一句:“阿宣·”·韩璧在他心里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模样,仿佛一切都在他的盘算之中,即使偶有错漏,也没有一次见过他情绪失控的瞬间,就算是面对敌人的时候,最多就是神情冷些、语气淡些;即使是落寞的时候,也从不示弱;他笑的时候,别人也很少能猜到他是否真的快乐。
没有人能走近他的身边,更没有人能窥视他的内心··唯独这次,和以前都不一样··沈知秋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份勇气,促使他心念一动,抱住了面前的人。
“我现在想了·”·韩璧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把人揽紧,轻声问道:“你想了什么”·沈知秋如实答道:“想抱你。”
韩璧觉得自己迟早会被沈知秋玩死··“只是想抱我吗”顿了顿,韩璧故作冷漠地问道,“已经抱了,然后呢”·沈知秋:“不知道。”
韩璧:“……”·沈知秋放开了他,乖乖地退了回去··韩璧面无表情道:“不是要做朋友吗,你刚才是在做什么,我要把你赶出去了。”
“对不起·”沈知秋顿觉自己轻薄了韩璧,十分惭愧··韩璧:“我不想听这个·”·沈知秋:“你不要生我的气。”
韩璧挑眉问道:“你是因为觉得我生气了,才想要抱我的吗”·说罢,韩璧死死地盯着沈知秋,生怕他点头··结果沈知秋还真的点了点头。
韩璧:“……”·沈知秋先是紧抿着唇,其后低声道:“还有,我不要做朋友了·”·韩璧:“你自己说的,你不喜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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