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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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5)
·沈知秋解释道:“没有不喜欢·”·世事无常,心情的大起大落不过如此··韩璧此刻已经很淡定了,笑着问道:“那你现在喜欢我了”·沈知秋坦率道:“不知道。”
韩璧总算是理解了他的逻辑:“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是因为你不确定自己喜不喜欢我,是吗”·沈知秋点了点头··韩璧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你方才为何不直接对我说,你要考虑一下”·沈知秋沉默不语。
韩璧了然地问道:“你是觉得,我不会等你,是吗”·“我不知道喜欢别人是怎么样的,也不知道要做些什么才算是喜欢一个人,你之前说我喜欢陆折柳,可是在你告诉我之前,我整整十年都没有发现这件事。”
沈知秋沮丧地低着头,不敢对上韩璧眼中的潋滟神色,虽是逃避的动作,语气却很坚定,“这一次,我要自己想明白,可是,不能让你等我·”·沈知秋担心的是,自己没法给韩璧一个回应。
韩璧喉间轻轻颤动了一下,哑声道:“你现在就拒绝了我,万一等你发现自己是喜欢我的时候,我不肯理你了,你怎么办”·沈知秋笑道:“如果有那样一日,我可以等你。”
等待对于沈知秋来说不是一件痛苦的事··可是就连这点儿痛苦,他都不舍得让韩璧承受··雨声渐渐停了··在外头的韩半步轻咳了一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少主,您和沈先生要么还是进屋谈吧”·韩半步清晰地听见沈知秋的声音:“我要回去了。”
韩璧:“这么快”·沈知秋:“今天的药还没有喝·”·韩璧:“好吧,但是天太晚了,让半步送你回去。”
沈知秋:“我跑回去就好了·”·韩璧:“乖,听话·”·沈知秋:“哦·”·韩半步隔着车厢听了一耳朵,暗自盘算着主客厢房如果早些打通,他能涨多少月钱。
先下车的人是韩璧··他吩咐道:“路上小心些·”·韩半步一直到了晚上都不能休息,低头忧郁地应了··这时的沈知秋趴在敞开的小轩窗上,悄悄地看了站在外头的韩璧一眼。
韩璧发现了他,走近笑道:“过来一点·”·沈知秋就艰难地把头往外探了探,侧着头想要把耳朵凑过去:“要说什么”·韩璧:“看着我。”
沈知秋转头的瞬间,韩璧微微低头,蝶羽般的吻碰上他的嘴角,却不知为何发出啾的一声,叫他紧张得屏住了呼吸··见沈知秋没有反抗,韩璧又在他的唇上轻轻地啄吻了几下,这一次轻得没有声音。
“我会等你·”韩璧说道··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如同梦话,又如同温柔的呢喃,“不过你要记得,我只接受一个答案·”·沈知秋愣愣地问道:“什么答案”·韩璧笑道:“两情相悦的答案。”
沈知秋回到墨奕的时候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分,萧少陵早就已经睡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提着影踏剑,敲响了萧少陵的门··萧少陵睡眼惺忪地趴在门上,忧郁道:“师弟,你回来了。”
沈知秋点了点头··萧少陵叹了口气,拉着沈知秋坐到台阶上,耐心地问道:“你今日替岳隐问到话没有”·沈知秋惭愧道:“我忘了。”
萧少陵想了想,高深莫测地问道:“韩璧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沈知秋如实答道:“他问我,要不要跟他共度一生·”·萧少陵怀里的辛翟剑嗡嗡作响。
“然后呢”·“我大概是拒绝他了·”·萧少陵欣慰道:“师弟,做得好·”·沈知秋补充道:“他说:我会等你,不过我只接受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萧少陵蹙眉道··沈知秋低着头,说不出口··“师弟啊,人生的路要自己走·”萧少陵见他不说话,困意立刻袭来,连忙忍住了将要出口的哈欠,循循善诱道,“以后有这种事情,白天再来找师兄谈。”
沈知秋紧抿着唇,还是没有说话··萧少陵顿感事情绝对没有这样简单,叹道:“到底还有什么事”·沈知秋摸了摸自己嘴角,低声答道:“他好像亲了我。”
萧少陵:“……”·沈知秋:“师兄,你拿着辛翟剑要去哪里”·萧少陵冷静地答道:“师弟别急,我只是要去打断韩璧的腿,虽然我常言道,人生的路要自己走,但是他既然非要走上绝路,我只能帮他一把了。”
沈知秋连忙拦住了他:“师兄万万不可·”·萧少陵被他抱着腰间拦住,没好气地问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是拒绝他了吗不是应该赶紧跟他绝交老死不相往来吗”·沈知秋被他问住,思忖了片刻,才缓缓答道:“师兄,我有一种预感。”
萧少陵冷哼道:“哦”·沈知秋:“在他那里,我能找到答案·”·萧少陵顿感自己真是咸吃萝卜淡- cao -心,大声喝道:“睡不着了,来战”·这夜在院子里,萧少陵把沈知秋花式收拾了一番,才终于气冲冲地躺回床上睡觉,在梦中填平了京城韩家。
第51章 疑窦·昏暗的室内,停放着三副棺木,四周的角落里头则摆满大块的寒冰,冷得墙上都结成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韩瑗领着人刚走了进来,就打了好大一个喷嚏··手下的京城卫副统领连忙招呼人取来了大氅,韩瑗却把手一摆,道:“让我先看一眼。”
棺木翻开,即有一小股腐臭之味扑面而来,韩瑗久经沙场,自然毫不介意,摸着下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起来:里头躺着的正是御史左澜的尸体,虽是放在冰室之中,但毕竟已过了一段日子,全身的伤口处均是微微地泛白腐烂起来,尤其是胸前一道剑伤,直接捅穿了心口,甚为骇人,如今则被粗略地缝合,似是条斑驳的疤痕。
·韩瑗:“把剩下的都打开·”·另外两副棺木里头躺着的同样是此前遭遇暗杀的户部和刑部的两位侍郎,同样浑身布满剑伤,再被人从胸前一剑毙命。
副统领取了卷宗呈上,低声汇报道:“大人,此为本案卷宗·”·韩瑗接过,耐心地翻阅一回,蹙眉道:“他们身上剑伤虽多,剑痕却是干净利落,必是高手所为,而且,应该不是单纯的暗杀。”
副统领疑惑道:“大人所言何意”·“若是买凶杀人,杀手执行任务自然是以简单快捷为主,何必留下这诸多无意义的剑伤既然凶手武功高强,为何不选择悄无声息地一剑封喉如今这一剑穿心听起来厉害,却免不了喷得满地是血,血腥味散之不去,抛尸时会很不容易。”
韩瑗思忖道··副统领叹道:“难道说,这是仇杀到底是谁干的行事如此毒辣·”·韩瑗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冷哼道:“别演了,这剑伤如此明显,你会看不出来”·副统领被他揭穿,尴尬地低头道:“毕竟没有实证,属下不敢胡乱说话。”
一般来说,尸体上留下的痕迹越多,就越容易透露出凶手的身份,尤其是江湖上一些知名的杀手,执行任务时都有自己惯用的手法,在尸体上留下的痕迹大多相差无几;如若换成是江湖中人,快意恩仇,杀就杀了,他们亦大多不会故意隐瞒,而是会使用自家的独门武学,报仇雪恨,并不怕他人知晓。
此次京城疑案最诡异的就是,分明是买凶杀人的形式,却走了仇杀的路子··另外,尸体上连道的剑伤,数量大、痕迹深,完全可以推导出凶手所使用的武功流派。
“回大人,是烟雨平生十六式·”副统领沉声道··烟雨平生十六式,出自剑宗墨奕,在江湖上赫赫有名,但凡是习剑之人,没有一人不试着学其皮毛,以求提升自己。
烟雨平生的前八式人人可学,后八式却是从不外传··“这怎么可能”韩瑗差点没当场笑出声··副统领抹了抹额上的冷汗,道:“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大人,您可得作个定夺啊。”
剑宗墨奕的威名江湖上无人不知,向来只要能打就不愿意讲道理,若是没有真凭实据就上门抓捕,京城定要被他们闹得鸡犬不宁··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瑗总算明白,皇帝亲自下旨,在命他接任京城卫统领一职以后,首个任务就要让他彻查此案的原因,就是因为除了韩家人以外,无人适合深查。
韩瑗沉吟道:“你去把墨奕的岳隐请来,就说我有事问他·”顿了顿,他补充道,“暂时别让萧少陵知道·”·副统领戍守京城已久,自然明白萧少陵是什么脾气,遂低声领命。
话刚落音,冰室内- yin -风阵阵,吹得韩瑗又打了一个喷嚏,顿觉晦气不已··春风和暖,韩府园林中新移栽了几株梨花,朝霞遍洒,层层叠叠有如珠缀,韩璧兴之所至,亲手在树下埋了两坛新酿的梨花酒,想着待冬天到了,就邀沈知秋来对酌几杯。
一想到沈知秋许是会喝得醉意昏沉的模样,韩璧便觉有趣··韩半步百无聊赖地候在一旁,见韩璧总算折腾完了,才让人端了温水来给他净手,趁着他心情不错,连忙嘿嘿笑道:“少主,明天就发月钱了。”
韩璧淡淡道:“哦·”·“少主,您最懂我的心思·”韩半步羞涩地低头··“你最近很缺钱吗”·韩半步欲哭无泪道:“少主,我都快二十了,肯定得提前存好本钱娶老婆呀。”
闻言,韩璧深有体会地叹道:“你说得没错,我也应该像你一样未雨绸缪了·”·韩半步拆穿他道:“恕我直言,您现在的身家能买下好几个墨奕。”
韩璧冷漠道:“连墨奕都买不下来,你怎么敢提涨月钱·”·韩半步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两人进了内室,韩半步乖乖地递上了一本手札,“这是岳先生早上送过来的,说是白宴藏在墙缝里的一本手记。”
“岳隐还说了什么”韩璧接过手札,一目十行地翻过,瞳仁渐锁··韩半步:“岳先生说,在岐山发现了一个金库,里头的钱财却早已不翼而飞,到底是流向了何处,他还需细查,只是查到的希望该是不大。”
“这还用说,自然被陆折柳掏空了·”韩璧哂道··韩半步啐道:“这扶鸾教不成气候,目光短浅,凡事只为敛财,真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扶持着它。”
韩璧没有说话,手上翻页的动作不停,手札上的字迹凌乱,叙事更是松散,很像是一本白宴用作独自回忆的札记,其中大部分都离不开一个人··方鹤姿。
不会消褪的黑暗之中,有个小孩抱着膝盖缩在房间的角落里,赤裸瘦弱的身躯上布满伤痕,有人逆着光走了过来,轮廓都似是泛着柔和的金色··“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给他披上了衣服。
“阿雁·”他总是尽可能压低声音,不想让人觉得怪异··“哦,我叫方鹤姿·”·方鹤姿是他见过最好看的人,而且,还愿意对他笑。
就像做梦一样,方鹤姿抱着他走了出去,整个庭院都是血肉模糊的景象,人间地狱不过如此,方鹤姿说:“你全家都死了,我杀的·”·阿雁点头道:“真好。”
欺负他的父亲,视若无睹的母亲,冷漠的兄弟姐妹,全都死了,他只是沉溺在这个人温暖的怀抱中,一句也没有问为何要杀死他们··方鹤姿提议道:“你以后跟着我吧”·从那天起他有了新的名字,白宴。
在此以后,白宴记录了他跟着方鹤姿学习武功的生活,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唯一能吃饱穿暖的日子··不久之后,白宴写道:“阿鹤告诉我,他要去一个叫燕城的地方,很久都不会回来,我真想快些长大,陪他一起去。”
大概是方鹤姿已经走了,白宴觉得自己的生活毫无价值,因此,此后一两年的记录都只有寥寥数句,直到方鹤姿再次归来··“阿鹤就是方鹤姿,一直就是,枯亭里的其他人,都知道他就是方鹤姿。”
“阿鹤睡着以后,在叫沈知秋的名字,我知道沈知秋是谁,幸好他已经死了·”·“父亲骗了他,阿鹤很难过,他说以后要叫他陆折柳。”
韩璧继续翻看下去,白宴在“父亲”的帮助下建立了扶鸾教,并写道:“我长大了,能保护阿鹤,真好·”·然后,白宴提到了他的妻子,“我知道朱蘅不喜欢我,这样也好。”
韩璧看到这里,得出了一个结论:大概是在一个叫作枯亭的地方,陆折柳是被当作“方鹤姿”培养长大的,可是他并不是真正的方鹤姿,所以白宴会说“父亲骗了他”。
枯亭是什么地方到底是谁养大了他又为何偏偏要让他假借方鹤姿的身份他们为何要杀白宴一家·一众谜题未解,人如雾里看花,纠缠难清。
韩璧合上了札记··韩半步趁机说道:“岳先生还问了我,朱蘅姑娘现在住在哪里没有您的吩咐,我不敢说·”·韩璧沉吟道:“你去派人告诉他,过两天我亲自上墨奕,接他们去探望朱蘅。”
韩半步明知故问:“他们”·“沈知秋若不去,岳隐就也别去了·”韩璧笑道··韩半步连忙应了,又问道:“要是萧少陵跟着来呢”·韩璧顿了一顿,咬牙道:“萧少陵若是来了,岳隐这辈子都别想去了。”
岳先生简直是时时刻刻活在凄风苦雨之中啊··韩半步忍不住在内心感叹··第52章 原宥·沈知秋和岳隐走在前头,游茗则是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三人一同下了墨奕峰。
刚出墨奕山门,就见韩半步兴高采烈地挥着马鞭,喊道:“沈先生,这里”·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站在车前,一身月白锦衣,风姿特秀,格外显眼,抬眼向着台阶上的沈知秋笑了笑,犹如海棠初绽,衬着难得的春光明媚,整个人亮得发光。
沈知秋脚上步子一顿,竟然一脚踏空,看着就要摔下楼梯··见他如此史无前例地绊了脚,韩璧眼睛一亮,连忙上前,试图要接住他,可惜沈知秋反应极快,身子虽然往后一倒,足尖却同时发力,硬生生地在空中调整了姿势,只见一个转身,就稳稳当当地落到了地面。
韩璧:“……”·沈知秋笑道:“我没事·”·韩璧内心失落,表面上却看不出来,向他打趣道:“你就不能让我救你一次”·沈知秋坦然道:“方才那个距离,你接不住的。”
韩璧无言以对··沈知秋想了想,严肃地提议道:“不过,我现在可以再摔一次·”·韩璧本想拒绝,可是仔细一想,竟然有点心动··岳隐在一旁看着,只觉得他们有病,轻咳了一声,打断道:“该出发了。”
韩璧把正准备再摔一次的沈知秋拉到身边,问道:“你师兄呢”·提起萧少陵,沈知秋不由得叹道:“师兄昨天又被掌门师叔关了禁闭。”
韩璧挑眉:“为何”·沈知秋如实答道:“不知道是谁向掌门师叔举报说,去年他亲手铸成的那把还没开刃就被人弄断的剑,其实是被师兄玩坏的。”
韩璧意味深长道:“原来如此·”·“师兄说,等他从禁闭房里出来,就要让那个举报他的人三天下不了床·”沈知秋说道。
岳隐淡淡一笑,义正辞严道:“到时我必定助大师兄一臂之力·”·沈知秋不明真相,感动道:“岳师弟,你对大师兄真好·”·韩璧温柔地望着他,只觉得这人真是单纯又好骗。
出发之时,韩璧自然是让岳隐与游茗同坐一车,免得影响他和沈知秋二人世界,游茗冷眼旁观这二人互动,满肚子的疑问说不出口,岳隐见状,便招呼着他上车边笑道:“游先生莫要担心,韩公子待二师兄向来亲厚。”
游茗冷哼道:“你与那韩公子相熟,必然为他说话·”·岳隐眯眼笑道:“二师兄虽然单纯,心里还是有计较的·”·“他若是心里有计较,何必要在十年前背井离乡”游茗蹙眉道。
岳隐叹道:“游先生,且不说已经过了十年,他已非昔日之他,再说韩公子的为人,其实并不如他外表看起来这样轻浮·”·游茗淡淡应道:“但愿如此。”
另一边的车厢里头,韩璧取了白宴的手札,思忖着要不要给沈知秋看··手札中有着关于沈知秋的内容,自然不该瞒他,只是韩璧一想到里头全是陆折柳的故事,又不免有些膈应。
尤其是陆折柳在睡梦中叫过沈知秋的名字的那一段··沈知秋不知道他在踌躇些什么,只是安静地望着他,也没有开口··韩璧最终还是下了决断,把手札递了过去:“白宴写的。”
沈知秋疑惑地望了韩璧一眼,接过手札,慢慢地翻阅起来,神色始终都很平淡··“原来白宴和陆折柳一直都认识·”沈知秋淡淡道··韩璧没有听懂他的重点:“所以”·沈知秋:“我觉得,陆折柳没有把白宴当作朋友。”
韩璧自然不会为陆折柳说好话,点头道:“确实·”·若是朋友,又怎么可能眼也不眨地牺牲扶鸾教,甚至亲自一剑终结白宴的- xing -命沈知秋不由得想起十年以前,陆折柳同样没有犹豫地向他刺来一剑,他从来没有想到过原因,只是这一刻他若有所悟,莫非是当时他的存在威胁到了陆折柳自己的利益,才使他痛下杀手·沈知秋想不通这一点,只得开口问了韩璧。
韩璧知道沈知秋即使是看了手札,想法也不会太多,只得把自己的猜想全数告知于他:“陆折柳前往燕城,是来自‘父亲’的吩咐,而且陆折柳与白宴都出自一个神秘的组织‘枯亭’,亦即是说,他们所谓的这位父亲,就是枯亭主人。”
“枯亭主人想要的东西,是你父亲留下的逢秋剑,如此来看,这把逢秋剑必然大有文章·”韩璧总结道··沈知秋回忆道:“贺离说过,逢秋剑最重要的部分是剑鞘。”
韩璧:“既然如此,下次你把剑鞘拿来,让我看看·”·沈知秋略有踌躇··韩璧知道他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时心里既有气恼,又有心疼,轻声问道:“你不相信我吗”·当年陆折柳为了逢秋剑可以彻底地背弃朋友,谁能知道今日的韩璧又会不会如此呢韩璧觉得,若是十年前的经历能让沈知秋学会防备他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不是不相信你·”沈知秋仔细地斟酌过言辞,最后还是笃定地重复了一次,“不是这样的·”·韩璧笑道:“那是怎么样”·沈知秋蹙眉道:“他们想要逢秋剑,甚至丧心病狂到火烧燕城,可见实在过于危险,我不能让你参与进来,万一你出了事,我来不及保护你……”·韩璧打断他道:“我不能让你独自面对此事。”
沈知秋沉默不语,态度却很坚决··“你明不明白”韩璧向他伸出手去,掌心正好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我是将心比心。”
沈知秋不免动容,眼神柔软下来··韩璧扯了嘴角,故作若无其事地笑道:“放心,没等到你答应我之前,我不可能出事·”·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被手背上的温度牵扯了注意力,心头一阵乱跳,茫然道:“答应什么”·“你是故意的对不对,想哄我再说一次。”
韩璧语气严厉,“你现在学坏了·”·沈知秋总算醒了过来,脸颊涨得通红,道:“我没有,我知道了·”·韩璧故意逗他:“你又知道了,你倒是说说看你知道了什么。”
沈知秋急着澄清自己并非心机深沉之人,连忙答道:“就是,你要和我共度一生·”·“好啊·”韩璧失笑道··沈知秋总算是自知中计,嘴上又说不过他,只好低头继续翻阅手札,不敢再搭理他了。
直到沈知秋看到“方鹤姿”在睡梦之中叫他的名字,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纸页捏在了指间迟迟未落,韩璧在旁用眼角余光瞥见他此等反应,心里沉了一下··韩璧不轻不重地掐了掐他的掌心,低声道:“在看什么”·沈知秋轻声答道:“我想不明白。”
“告诉我吧”韩璧问道··沈知秋叹道:“他如果还想同我做朋友,当初何必要那样做”·韩璧只觉得这句话又沉又重,径直地在他心头砸了一个坑,然而他不动声色地问道:“如果当初他伤了你以后,回来向你道歉,你会原谅他吗”·沈知秋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件事,不是我能原谅他的·”沈知秋的声音里头带上了一丝寒意,“他抢走了逢秋剑,火烧我燕城,还欺辱了许多人,这些事,不能由我代替他们原谅。”
韩璧松了口气:“既然你明白,如今又何必介怀·”·沈知秋轻抿着唇,困惑道:“或许是因为我曾经喜欢他,所以一旦提起往事,仍然会有所触动吧。”
此事不提还好,一提起来韩璧便觉后悔不已,若早知今日,他当初绝对不会跟沈知秋胡说八道半句,“这毕竟是曾经的事了·”·沈知秋抬眼凝视了韩璧片刻,垂眸道:“如果不是你,我不会知道自己原来喜欢过他。”
韩璧微笑着,却在内心气得两眼发黑,想着不愧是我看上的人,言谈之间就能有一百种气死他的方法,而且每次都不雷同,实在难得··“阿宣,认识你真好。”
沈知秋笑道,“如果不是你,我恐怕就会耽于心魔境中,不得而出·”·韩璧还是第一次听到此事,连忙细问一番,当下心情大好,挑眉道:“这么说来,还是我救了你。”
话刚落音,韩璧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很不容易··当沈知秋说到“我喜欢陆折柳,陆折柳却不喜欢我”的时候,韩璧想着我又不傻,这辈子我都不会把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可是下一刻,沈知秋却沮丧地接着说了下去,“我已是尽力对他好了,他不喜欢我,这也不能怪他,然而我偶尔想想,还是不知为何有些难过·”·韩璧问道:“你是因为他不喜欢你,所以难过吗”·沈知秋摇头道:“我不太懂这些事。”
韩璧又问道:“如果我也不喜欢你了,你会难过吗”·沈知秋的瞳眸暗了一暗,只听他寒声说道:“我早就预料到了·”·韩璧听明白了。
一段未曾绽放就颓然枯萎的感情未至于给他带来过多的伤痛,却会令他不自觉地否定自己··像沈知秋这样惯于自省的- xing -格,面对一段惨不忍睹的初恋,他不会怪罪他人,却会时时刻刻扪心自问,历数自己的错处,下意识地认为自己不值得被人喜欢。
韩璧以为沈知秋没心没肺,其实他只是比较迟钝,迟钝得意识不到自己的感情,也迟钝得忘记自愈那些深藏的伤疤··“你胡思乱想什么”韩璧难得对他动了真气,“沈知秋,要是我早知道你是这样想的,我就……”·沈知秋无措地望着他,韩璧正想教训他,却被他这个表情弄得说不下去。
人受伤以后会感觉疼痛,是为了以后不再在同一个地方受伤··情窦初开大多都是刻骨铭心,有的人是好了伤疤忘了疼,沈知秋却是连疼都没来得及感受到,就被陆折柳一剑斩断了所有情思,虽然过程极快,可是伤口仍在,当一段新的感情到来的时候,那道未愈合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
唯有沈知秋后知后觉··韩璧的眉间微蹙,低声道:“你听我说……”·外头传来岳隐的声音,正好打断了他们:“韩公子,二师兄,西溪别院到了。”
“知道了·”韩璧沉声应罢,看着沈知秋还是气不打一处来,只得低声道:“回头再教训你·”·沈知秋不明所以,习惯- xing -地点了点头,便跟着韩璧出了车外。
西溪别院顾名思义,位于京城西郊,是韩璧的别院之一,院子当中引有清澈山溪,四季冰凉,故称西溪别院,韩璧偶尔会来此处避暑,如今则是借给了朱蘅作休养之用··游茗打量了一下周围环境,只觉绿树成荫,清幽淡雅,尤其适合病人居住,继而说道:“我在一路上已经粗略问过岳隐,那位朱蘅姑娘身中奇毒,命途多舛,却能不放弃生命,实为难得。”
·岳隐叹道:“朱蘅姑娘身上,如今担着的是她们姐妹俩的命,还请游医师多些费心·”·游茗答道:“我对病人向来是一视同仁。”
朱蘅因强行戒断玉露胭,如今只能整日躺在床上,神色憔悴,丝毫不见当日妩媚生光的模样,她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整个人像是迅速地消瘦了一般,虚弱得似张纸片,游茗在一旁替她把脉,亦是眉头紧锁。
岳隐向着侍女问道:“这几日她吃了什么为何瘦得厉害”·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侍女凄惶道:“三餐都有吃粥,姑娘虽然吃了就吐,却还是很配合,吐了多少就再吃多少。”
朱蘅笑着解释道:“别怪她,我本来就长这样,只是懒得装扮,让你们见笑了·”顿了顿,她看向韩璧,谢道,“韩公子家的侍女都是很好的,我感激不已。”
韩璧叹道:“你不方便,我们本该避嫌的·”没有哪个女子,会喜欢让一群男子看到自己病重虚弱的模样··朱蘅摇头道:“这有何妨,再惨的样子,你们都见过了,也不差这一回。”
说罢,她弯眼一笑,眉目间依稀可见昔日的秀丽,“至少我还让她们给我梳了头发,算是对得起你们的眼睛了·”·“很好看·”岳隐对她笑道。
朱蘅瞥他一眼,轻声道:“岳先生不必哄我·”·岳隐肤色并不白皙,如今却隐约可见泛红,他低声答道:“确实很好看·”·沈知秋进来以后,就没说上过一句话,如今总算找到了机会,如实说道:“确实不如你以往好看。”
要比真心实意,十个岳隐捆在一起都抵不过沈知秋一句话··朱蘅被他逗笑了,笑了两声又忍不住咳嗽起来··韩璧心想,是我没教好,连忙贴着沈知秋耳边轻声提点道:“岳隐和她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沈知秋茫然道:“我只是说实话·”·岳隐瞪他一眼,又对着床上的朱蘅柔声道:“我师兄不会说话,你别理他·”·朱蘅本是安然地笑着看他们打打闹闹,却又不由得喉间一酸,若是青珧跟着来了,那该多好,泪水朦胧之间,朱蘅好像看见青珧坐在床边,拿着一把梳子,烂漫地笑着:姐姐,我来替你梳头。
朱蘅声音很轻,却透着向死而生的坚定:“游医师,我一定要活着,求您帮我·”·第53章 乱麻·游茗在房中为朱蘅诊治,又因为施针需要安静的环境,遂把其余的人都赶了出去,韩璧便带着沈知秋和岳隐到了偏厅,院外涓流汲汲,有侍女取来溪水,放至小炉上煮沸,水雾袅袅之间,尽是闲适之意。
岳隐今日同韩璧见面,亦是有正事和他商量:“韩将军……不,现在该是韩统领了,他昨日让我去了一趟京城卫·”·沈知秋问道:“韩统领”·韩璧笑着解释道:“是我兄长韩瑗,现任京城卫统领。”
沈知秋连忙打起了精神,正襟危坐起来··韩璧:“他找你所为何事”·岳隐便将墨奕因为烟雨平生十六式外流而遭人怀疑之事缓缓道出,“韩统领请我亲自认过了那些剑伤,确实是烟雨平生留下的痕迹。”
韩璧蹙眉道:“你们墨奕的独门武学,怎么会随便落入外人之手”·岳隐:“我暂时也没有头绪·”·“我兄长那头,对墨奕是个什么章程”韩璧问道。
岳隐沉吟道:“韩统领自然是相信墨奕的清白,只是此事实在过于诡异,若是不能尽快查清烟雨平生外流之事,说不定幕后之人还要借此再作文章·”·“烟雨平生总共十六式,前八式是江湖无人不知的剑谱,至于后八式,即使是在墨奕之中,通识之人也是寥寥无几。”
韩璧沉浸在思考当中,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一旁的桌面,却是力度极轻,几近无声,“墨奕中人,是否全都可信”·再是光华灿烂的袍服,穿久了也难免会有破损。
岳隐叹道:“我只是粗略看过了尸体,实在是难以判断出那些伤口到底是来源于烟雨平生的哪一式·”若是后八式,墨奕可谓是水洗不清了··沈知秋在一旁安静听着,神情不免凝重起来,蹙眉道:“若真是我墨奕中人背弃剑道,为非作歹,我必定亲自出手清理门户。”
韩璧见他正气凛然的模样,不由得苦笑道:“你当清理门户就够了么”·沈知秋疑惑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然还要如何”·“如今被杀的不是普通江湖人士,而是当朝命官,国家栋梁,不仅如此,他们还是惨死在犹如铁桶般的京城,”韩璧不厌其烦地向他解释道,“当今圣上向来是铁血般的手腕,卧榻之侧,甚至不容他人酣睡,他难道还会容忍有人在京城当中肆意挥剑么”·沈知秋听他这样一说,亦感事态严重,忧心忡忡道:“打也不能,杀也不能,这该如何是好”顿了顿,他眼睛一亮,“不如我去问问大师兄。”
岳隐连忙摆手:“别别别·”·沈知秋紧抿着唇,不赞同地瞥了岳隐一眼··韩璧握住他的手腕,劝道:“萧少陵能动手就不会多说一句话,可现在并不是适合打杀的时候,你贸然告诉了他,岂不是要让他憋着一口气没地儿出吗”·“其实,大师兄他是很有分寸的人。”
沈知秋先是轻叹,可是说着说着,他的声音也小了下来,难得地没有底气,“好吧,我不告诉他·”·岳隐望着这两人一唱一和,终究是没有忍住,低头扶额。
韩璧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继续说回正事:“我总觉得这与陆折柳脱不了干系·”·提起陆折柳,沈知秋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讶异道:“难道这次又是他捣的鬼”·“没有真凭实据,我不过是做个猜想。”
韩璧思忖着前因后果,缓缓说道,“自打他进京以后,就是波诡云谲的局面,加上他一贯就对墨奕有着敌意,背后又有惊人势力,若要说此事与他丝毫没有关联,我认为不太可能。”
岳隐称善道:“韩公子此言有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沈知秋疑惑道··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约莫是与枯亭有关。”
沈知秋握起影踏剑,神色肃然:“不如就让我去和他作个了断·”·韩璧摇头道:“我知道你心急取回逢秋剑,只是,恐怕陆折柳现在已经不在京城。”
沈知秋茫然道:“啊”·韩璧:“回京以后,我就让半步到赤沛打听,叶敬州回复说,陆折柳根本没有跟着叶桃返京,借故有事要办,在岐山就与他们分道扬镳了。”
岳隐缓缓问道:“叶敬州是真的不知道陆折柳的去向么”·韩璧向来闻弦而知雅意,一听便知岳隐是在暗示陆折柳与赤沛之间很可能有所勾结,他思忖了片刻,却只是摇头道:“叶敬州处事保守,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能任用陆折柳作客师,大多是看在祝涉的面子上,加上陆折柳当初名声极好,叶敬州没有过多防备于他;可是出了比斗大会一事,叶敬州只要稍微动动脑子,都知道其中必有- yin -谋,继而讨伐扶鸾一行,他派了叶桃暗地里控制局面,明显就是不再信任陆折柳的意思。”
“可是如今赤沛只留下一句陆折柳没有返京,明显是要包庇他了·”岳隐嗤笑道··韩璧笑道:“叶敬州向来只把赤沛声誉看得最重,你若是想要他大义灭亲,把陆折柳当众叱责一番,绝无可能,那跟丢赤沛的脸面没有任何区别。”
“若是换了掌门师叔,他知道有墨奕弟子作出诸多恶行,定然不肯轻饶·”沈知秋说罢,想起自己能有幸身居墨奕,实在是与有荣焉··韩璧叹道:“赤沛这一代本就没有惊才绝艳的人物,一个‘小萧少陵’苏景研都能被他们当成是宝,且不论前有剑宗墨奕出类拔萃,后有各家气功大派虎视眈眈,叶敬州唯有小心翼翼,只为保住一个响当当的气宗名头。”
岳隐蹙眉道:“我听说,叶敬州有意将叶桃许配给苏景研·”·沈知秋想起了那个比斗大会上引他进入心魔境的年轻剑客,连忙插话道:“苏景研,他与陆折柳认识,陆折柳还教了他惊鸿照影。”
韩璧:“我等会儿就让人去查苏景研的底细·”·沈知秋点头道:“正该如此·”·岳隐抱拳谢道:“那就谢过韩公子了。”
沈知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太过于习惯依赖韩璧了,竟是对他这样的没礼貌,韩璧答应为他调查苏景研,自己却连个谢字都忘记讲,想到这里,他脸上一红,跟着岳隐一起抱拳,低头惭愧道:“谢谢。”
韩璧笑道:“你我之间,何言谢字·”·沈知秋望了他一会儿,才低下头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岳隐见此情状,虽是不忍打破两人之间的脉脉温情,仍是把心一横,笑着道了正事:“韩统领请我不要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只是我心里认为,韩公子并不算是外人,万一事情生变,还不如让您早作准备为好。”
韩璧意味深长道:“墨奕的事,一向也是我韩家的事·”顿了顿,“至于我大哥那边,我亲自去和他说·”·岳隐:“那就麻烦韩公子了。”
三人说了这半响,游茗已是施针完毕,一边擦着手一边踱步来了偏厅,淡淡说道:“朱蘅姑娘暂时没有大碍,我让她躺着休息了·”·沈知秋问道:“她身体如何毒能解么”·游茗蹙眉道:“玉露胭还是小事,花些时日总能戒掉,至于雪鹭丹,拔毒虽然痛苦,可是她生- xing -坚强,定然熬得过去;问题在于她体内长期寒热两毒交融,彼此冲击,身子骨已是坏了。”
岳隐下意识上前一步,沉声问道:“保得住她的命吗”·游茗冷哼道:“保命算是什么厉害的事,若是能呼吸就算活着,还要我来做什么”·岳隐不敢得罪游茗,连忙歉意道:“是我急躁了。”
沈知秋摇头道:“游茗,你别逗岳师弟,他是很关心朱蘅姑娘的·”·“放心吧,人在我手上,绝对死不了·”游茗把擦过手的布巾放到一旁的侍女手上,“只是日后,她恐怕不会像平常人那样健康,精神虚弱,病痛多些,是难免的。”
游茗因要治疗朱蘅,必须在西溪别院长住一段日子,这事韩璧早有预备,笑道:“游医师辛苦了,先回房休息片刻,也可看看哪里布置不合你的心意,趁早让人改了。”
游茗丝毫不与他客套,说走便走,临走之前,给岳隐丢下一句话:“朱蘅姑娘让我转告你,日后勿再来此,她见到你就觉得烦·”·岳隐瞠目结舌。
韩璧摇头道:“朱蘅怎么会说这样的话她怕是让岳隐转告你,她身体不适,日后恕不接待吧·”·岳隐欲哭无泪:“这听起来也没有什么不同。”
沈知秋甚为不解:“朱蘅姑娘,为何不想见到岳师弟”·韩璧冷冷瞥他一眼:“沈知秋,你该是最清楚原因的·”·沈知秋眨了眨眼:“啊”·岳隐沮丧地摇了摇头,对着沈知秋控诉游茗道:“二师兄,你这个发小说话实在气人。”
沈知秋挠了挠后脑勺,低声道:“十年前,游茗很温和的,今次一见,我也觉得他- xing -格变了不少,不过,他心地还是很善良的·”·岳隐摇头道:“也不知道他是遭逢了什么巨变。”
沈知秋想了想,若有所思地答道:“难道是跟宁半阙有关”·韩璧摸了摸他的头,轻笑道:“你聪明了不少·”·第54章 入瓮·暮色入夜,月上梢头,隐约见得流云半掩,似水笼纱。
城外,东风猎猎,又是乍暖还寒时候,许是惹得百鸟归巢,静谧的夜里只听得见车轮辘辘,马蹄哒哒,一辆马车正急匆匆地往京城赶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车里的人问道:“还要何时才能入京”·车夫大声答道:“快了,大人,我们没走官道,该是不用半个时辰就能进城。”
车里坐着的正是当朝巡按御史魏德政,三月前奉帝命前往辽东,暗查当地官位买卖的来龙去脉,如今已是掌握了关键证据,便一路上长途奔袭,连夜回京,准备向圣上汇报此行所获。
·一阵风吹草动··车轮骤然停转,伴随着马声嘶鸣,魏德政打开车门,疑惑道:“怎么停下了”·话刚落音,坐在前头的车夫往后倒去,正好落在魏德政的怀里,魏德政迅速地嗅到了一股难闻的血腥味,低头一看,那车夫腹部竟已是插了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只听他艰难地说道:“大人,快跑……”·这位车夫原也是江湖人士,一路上受雇保护他的安危。
魏德政额头淌下冷汗,抬眼一看,只见车前不知何时出现数个鬼魅般的人影,他们一身夜行服装,为首之人头戴白色面具,其余则是以黑巾蒙面,手持长剑,剑身寒光四- she -,每一道都彰显着张牙舞爪的杀机。
“你们是何人”魏德政握紧了袖中匕首··无人应答··魏德政四下观察着周围,却也没敢轻举妄动··片刻以后,居中的面具人开口说道:“你是魏德政,从辽东返京,对不对”·魏德政哈哈大笑:“我说不是,你们信吗你们既然有备而来,何苦再来问我”·面具人淡淡道:“动手。”
魏德政不由得按住自己的心口处,衣衫里头放着厚厚一本账簿,纵使死到临头,他还是忍不住想,此次固县之行所知之人甚少,到底是谁有门路得知此事,还非要派人来杀他灭口·“是太子殿下……”他恍然大悟。
剑光已是向他袭来,魏德政死死地闭上了眼睛··岂料下一刻,事情瞬间逆转··一支白羽箭从侧后方呼啸而来,直接- she -中了面具人的左肩··“尔等胆大包天,竟敢劫杀朝廷命官”两侧的山头上,滑下数十个京城卫精锐,手持佩刀,顷刻之间就将此地包围起来,魏德政身后,韩瑗领着数名弓手,身骑战马,手搭裂石长弓,神色凌厉,“京城卫办案,还不束手就擒”·面具人徒手折断箭羽,不顾箭头仍嵌在皮肉之中,他剑锋一转,点向了韩瑗的方向,低声命令其余杀手,“务必杀出重围。”
刀光剑影之中,韩瑗手持厚背长刀,与那左肩受伤的面具人数番来回,心下已经有底:此人虽然受伤,可是武功造诣不浅,甚至远高于他的手下··韩瑗年轻时在辽东征战,一身武艺均是从沙场上磨炼而来,刀法大开大合,以劈砍见长,虽不显多么精妙,却每招都直取要害,力似千钧,面具人持剑应了数招,却始终不落下风,转瞬之间,他长剑一斜,几番纵横变化,如同一张剑幕织成的大网,以力卸力,借力打力,交剑处如同春雷乍破,荡出无形剑气,似能剖天裂地。
韩瑗面上不显,却在心中惊道:竟然真的是烟雨平生·如果说光从尸身上的剑伤去辨认,不能完全确定凶手使用的是什么剑法,那么如今由韩瑗亲眼所见,就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墨奕独门武学烟雨平生十六式。
而且,这是后八式··烟雨平生的前八式由来已久,虽然简单易学,却既适合用于淬炼剑术根基;而那神鬼莫及的后八式,则是由奕剑真人所创,变化极为繁复,行剑迅疾如电,虽然只有八式,却处处可变,能结天罗地网;不仅如此,学剑者必须修炼高阶墨奕心法,以气入剑,心无旁骛,两相圆融。
因此,即使是江湖上人人都能认出烟雨平生,却始终没人能单凭一眼之缘就自学成才··韩瑗喝道:“你到底是谁”·他万万没有想到,墨奕内部竟然是真的出了叛徒。
面具人冷冷一笑,那笑声极轻,韩瑗没有听到,只以为对方是在沉默,手下一狠,又是自上而下的一刀,只可惜面具人武功确实比他要高,不过挥剑一旋,足尖一点,便往后退去了数步,而在他身后,正好是这个包围圈被突然撕裂开的一个缺口。
面具人转身要逃,韩瑗正要追上,却被对方的手下轮番拦了下来··“全部活捉下来”韩瑗怒道,“追上,别让他跑了”·可惜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烟雾,带着面具的“墨奕叛徒”领着两人渐渐消失在烟雾之中,韩瑗虽是捉住了几个他的手下,但是心里仍然郁卒得很,俯身卸下他手里一个蒙面人的下颌,免得他吞毒自尽,“这些人先仔细搜过,然后挨个给我审清楚。”
副统领低声道:“歹徒匆忙逃跑,必然留下痕迹·”·韩瑗挑眉道:“废话什么,还不去追”·魏德政劫后余生,连忙抓住韩瑗的手臂,惊喜道:“韩将军是韩将军吧”·韩瑗笑道:“我现在是京城卫统领,什么将军,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今日若不是您,我这条命恐怕就交代在此了·”魏德政顿了顿,狐疑地问道,“韩统领,您怎么知道我今日回京”·韩瑗沉声道:“我接到有人举报,说是巡按御史魏德政今日回京,路上会遭人暗杀,让我务必前去阻止,我想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便带着人沿路伏击,岂料真的把你救了下来。”
魏德政:“举报之人是谁”·韩瑗:“我不知道·”·魏德政蹙眉道:“我身负皇命,遭人暗杀定必有因,怕不是有人做贼心虚,要杀我灭口,阻止我回京见圣上,韩统领,还请你不要瞒我。”
韩瑗挠了挠后脑勺,一字一句道:“我确实不知道,这封举报信查不到来源,可是里头所写,言之凿凿,我才来碰碰运气·”·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魏德政听他所言,亦知道他没必要说谎,只得摇了摇头道:“不管如何,还请韩统领尽快护送我返回京城。”
“京城也不安全·”韩瑗思索了片刻,提议道,“魏大人今夜不如就待在京城卫,明日一早再行入宫·”·魏德政自然没有意见。
两人谈了几句,副统领便上前汇报道:“大人,有人招供了·”·这么快韩瑗难以置信地望他一眼,问道:“说了什么”·“他们招认,此前的京城大案均是有人指使他们做的,当然也这回包括行刺魏大人。”
“谁都知道这是有人指使,到底是谁”韩瑗皱眉问道··副统领答道:“这个,他们不肯说·”·韩瑗:“带回去审问。”
·派人送了魏德政回京,韩瑗带着人沿着脚印和血痕追溯,一路行至一处山谷,山谷以外是一片密林,越是走近,越能听清一片清越的剑声··韩瑗轻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门派”他多年未回京城,细致情况并不清楚。
副统领笃定道:“京郊除了墨奕与赤沛,没有别的门派存在·”·“既然如此,就地查封·”韩瑗下了命令··这夜虽然是直接折腾到了天亮,幸好山谷里头不过几处院子,人数也并不算多,一下子就被压了下来,韩瑗引着人翻查各处,副统领亦是啧啧称奇:“我从没想过,京城还有这样一处所在。”
其后又低声补充道,“剩余几名歹徒,他们身受重伤,均藏于房间各处,都被我们搜出来了,除了那个面具人·”·韩瑗怒道:“这都让他逃了”·副统领低头劝道:“他们的老巢既已暴露,我们也算是对圣上有了交代,大人还是放宽心吧。”
韩瑗:“你懂什么,那个面具人……算了,我说了你也不懂·”·副统领笑道:“我是不懂,还请大人详解·”·“他们要杀魏德政,却又突然有人通风报信,引我们前来捉拿凶徒,难道不奇怪”韩瑗摇了摇头,眉头紧锁,“那个面具人明明已经带着人逃跑了,竟然天高海阔哪里都不去你见过有人明知自己正在被追踪,却一路跑回自家,暴露底细的吗”·有人禀道:“我们搜出了几样物事,还请大人处置。”
韩瑗走近一看,手上拳头握紧,“这是……”·副统领轻声道:“墨奕行衣·”·地上摊放着数件衣服,样式均是墨奕低阶弟子所穿的鸦青色行衣。
“这件衣服,在此处是人手一件·”·韩瑗走近那群蹲在一旁的年轻习剑弟子,伸手扯起一人的衣襟,挑眉道:“你师父呢”他曾久居将军之位,一旦提起气势,寻常人很难抵挡。
那年轻弟子在此处习剑不过数月,就惹来京城卫的查封,惶恐道:“师父,师父不在啊·”·韩瑗:“他到哪里去了”·年轻弟子瑟缩道:“师父行迹无踪,只是偶尔回来,也只跟师兄们说话……师兄们今夜满身是血的回来,我们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韩瑗嗤笑道:“你虽然不知道你师父哪里去了,倒不会连你师父的名讳都不清楚吧·”·“沈知秋·”他大声喊道,那眼神诚恳至极,“我师父是墨奕的沈知秋。”
第55章 新月·树影憧憧,一轮月色斑驳,映得溪边芦花似雪,有人踏过软润的泥土,无声无息而来··房中不过燃着一盏油灯,游茗坐在摇曳的火光之下,影子在墙上渐渐拉长,他的手腕悬于纸上,正仔细地记录着什么,片刻后他抬眼看向窗外,冷声道:“是谁”·有人翻窗进了室内,他身量颀长,脸上覆着面具,一步一步地踱了过来,双手撑在桌上,轻轻俯身,对上了游茗的脸,却始终不发一言。
游茗直到把该写的都写完,才漫不经心地瞥他一眼:“你怎么来了”·面具人站直了身子,掌心抚上了自己的左肩,游茗见状,鼻尖微动,嗅了嗅那股浅淡的血气,摇头道:“把衣服脱了。”
游茗与他相识已有多年,却未曾听见过他开口说话,只是偶尔会来处理伤口,或是换药,游茗从不拒绝,亦没有试图掀开过他脸上的面具,而且,一般在天亮之前,这人就会离开,算得上是来去无踪。
他来找游茗的频率并不频繁,最长的时候能一整年都见不到人,最奇怪的是,游茗四处行医,居无定所,这人却总是能找得到他··“这样的箭头……你到底又惹到了什么人”游茗蹙着眉头,发现面具人肩部的伤口里头还嵌着一枚倒钩箭头,死死缠着皮肉,独自一人定然拔不出来,怪不得他需要找人帮忙。
游茗手下动作干净利落,却仍然难以免除痛苦,只见那面具人的脖颈间青筋尽显,冷汗涔涔,便知他定然是痛到了极点,即便如此,游茗还是没能从他口中听到一言半句的抱怨。
取出箭头放到一旁,游茗又替他涂上生肌止血的药粉,熟练地包扎起伤口来··面具人穿好衣服,就站起身来,似是准备要离开,游茗看着他的背影,只觉思绪百转千回,最终低声唤道:“阙儿。”
原本是即将离开的人,闻言,他的后背不由得紧绷起来··游茗的声音里似是含着难解的轻叹:“我是你师父,就算你一句话也不说,我光是看你走路的样子,都能认出你到底是谁。”
宁半阙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冰冷而秀致的脸,只听他失笑道:“我走路的样子,和以前相比已经变了太多,师父,我长大了,你随口说来诓我的话,我不会再信。”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果然是你·”游茗定睛打量着宁半阙彻底长开的五官,似是要把错失的时光都一次- xing -补偿回来,“你确实变了许多。”
“你怎么知道是我”宁半阙问道··游茗的目光蓦然转冷:“从你第二次来找我开始,我在汤药中下过各种药物,你一次都没有中计。”
补药照单全收,毒药一概倒掉··既然懂得药理,又能自医,何苦屡屡要来寻他还非要戴个面具,像个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吭,除了宁半阙那种别扭的孩子,他实在是想不到其他人选。
“你自小就跟着我长大,即便你变得再多,在我眼里,还和以前没有区别·”游茗叹道··宁半阙心跳一顿,轻声道:“师父,是我不对。”
“宁半阙,千错万错,是为师没有把你教好·”游茗凝视着他,深吸一口气,“你明知方鹤姿是个骗子,却还要助纣为虐,这些年来,你不时受伤,到底是为他做了多少件恶事”·宁半阙定了定神,不轻不重地说道:“他现在是我的主人。”
闻言,游茗一掌拍于桌上,脸色已是怒极·他昔日温文尔雅,何尝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刻,可是一想到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迄今执迷不悟,他就气得想学沈知秋拔剑杀人。
游茗越想越气,只得偏过头去,不肯再望他一眼··“师父,我要走了·”宁半阙把面具放到桌上,表情- yin -晴不定··“且慢。”
敞开的门外,沈知秋与韩璧正是比肩而立,冷眼旁观··宁半阙笑道:“就凭你们三人,就想拦下我”·沈知秋手中的影踏剑尚未出鞘,却已是杀意横溢,只听他面无表情地作结道:“宁半阙,你左肩受伤,打不过我。”
“我从不单打独斗·”宁半阙扯着嘴角轻笑,“何况这里还有一个命格奇贵的韩公子,你就不怕刀剑无眼,伤到了他·”·沈知秋担心他还有后手,立刻谨慎地站到韩璧身前,把人挡得严严实实,向着宁半阙警告道:“不许对他动手。”
韩璧先是无语,而后有点欣慰,便伸手把沈知秋拖回身边,才向着宁半阙笑道:“你来这里,陆折柳该是不知道的吧·”·宁半阙没有回答··游茗虽然与陆折柳没有直接的对立关系,但是他作为沈知秋的朋友,与陆折柳自然是不对盘的,然而,宁半阙一直都在偷偷摸摸地跑来见他的师父,陆折柳又是这样宁可我负天下人的- xing -子,绝不可能容下此事。
因此,韩璧断定宁半阙与陆折柳之间必有罅隙··宁半阙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我今夜会来”·“我把游先生接回京城,一路上就被你派人监视,后来游先生到了墨奕,墨奕守卫森严,你自然是不敢造次,因此,我请游先生暂居西溪别院,从而守株待兔。”
韩璧缓缓解释道,顺便还恶人先告状,“你来得实在太慢,还让我们等了两天·”·宁半阙确实以为,这两人早就和岳隐一起离开了西溪别院,他如今孤身一人,若是要和沈知秋明刀明枪地斗上一番,胜算必然很小,于是他冷哼道:“我和师父的事情,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游茗在一旁已是沉默了很久,如今听见宁半阙拿他作阀,才终于开口说道:“是我请他们来的·”·早在游茗和韩璧接触之时,他只提过一个要求,那就是寻找宁半阙。
“你长大了,为师留不住你,只能请别人帮个忙了·”·宁半阙满不在乎地轻轻一笑··“我现在开始教你做人,想来应该不迟·”游茗深呼吸了一下,看向了沈知秋,“麻烦你了。”
沈知秋疑惑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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