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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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秋+番外 by 关山遥(上)(3)
·韩璧自然知道此事不妥,便提出要为沈知秋请医··青珧便禀报了白宴,白宴那头应得也很爽快:“明早入城再说·”·第七日,天刚蒙蒙亮,马车队便开进了曲衡。
曲衡是关中一座小城,由于不经官道,位置便算偏僻,客栈寻遍全城也不过一间··一行人便就此入内,只见客栈里没几个客人,空空荡荡,十分冷清··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老板看着却是年轻,胜在一张圆脸甚为喜人,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打量过各人风华气度,便知此行中最有钱的是谁,遂笑容满面地对着韩璧迎了上去:“我观这位公子人品气度不凡,想必只是途经此地,但既然来了曲衡,就定要尝过我们最出名的酒酿,才算不枉此行。”
沈知秋却忽然走前一步:“你……”·韩璧握住沈知秋的手腕,对他淡淡道:“半步,我知你近来草木皆兵,见谁都是敌人,即便如此,也不可见到人就轻举妄动,成何体统。”
沈知秋只得低头应道:“是,主人·”·白宴一贯寡言,如今带着帷帽,更是隐在众人身后,很不出挑··他虽没有发怒,青珧却是不耐烦了,直对着老板呼喝道:“你认错人了,他可不是我们的主人……罢了罢了,有什么好酒好菜,倒是快些送来,不必多言。”
老板朝着众人逐一拜过,嘻嘻笑道:“好酒好菜自然是一早就准备好了,便等着各位贵客临门呢”·客栈布置清简,桌子也不多,韩璧、沈知秋、青珧、白宴唯有四人聚于一桌,剩下的红衣人又分了数桌而坐,而这客栈虽小,酒菜却果真上得极快,不一会儿各人便用起餐来。
韩璧和白宴只是饮酒,见主人如此,青珧与沈知秋亦不敢起筷··两人相对而坐,久久不语··白宴藏在帷帽里的脸若隐若现,犹如琵琶半露,低声道:“韩公子日前曾让我为你的仆人寻医,我看如今却是不必了。”
韩璧笑道:“若是如此,自然是好,就怕教主大人另有布置·”·白宴揽起帷帽,露出一张女子般秀美的脸蛋,眼里却尽是冰寒:“我却想先行看看,韩公子的布置。”
“只是不知道这一回……”韩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旋即将杯子往外随意一掷,“到底是轮到谁盛情难却了”·瓷杯落地,响声清脆。
伴随着这破局之声的,是四周的红衣人纷纷倒在桌上的身影··第26章 变局·不过顷刻之间,形势逆转··白宴的红衣手下纷纷栽倒桌上,附近几张桌子的客人却站了起身,构成了包围之势。
虽是遭逢不利,白宴仍旧气定神闲,轻声道:“韩公子,我有一件事要请你解惑·”·韩璧:“说·”·白宴:“你一路上与我等形影不离,如何能设下此局,引我入瓮”·韩璧:“我既然当了先手,自然可以比你多走一步。”
白宴:“哪一步”·韩璧但笑不语··在柜台后的客栈老板嘿嘿一笑,插话道:“你莫不是以为,我家少主此等身价,出门还会独来独往的吧”话刚落音,他便悄悄瞥了韩璧一眼,见少主没有让他闭嘴的意思,才挺了胸膛继续说话,“在收到请帖以后,我们自然就要对赴约地点进行排查,查探之下,先是得知那处桃花林正是由赤沛的陆折柳命人移栽的,移栽过程竟然整整花费了四个月。”
·这客栈老板正是韩璧的管事,真正的韩半步··话说自韩璧收到陆折柳的请帖以后,便派韩半步带人至比斗大会举办的地点先行查看,却发现那处已有赤沛弟子驻守,不好大张旗鼓地查探,只得搜罗一些可用的情报,呈给了韩璧。
韩璧本身就对陆折柳执着于在冬季移栽出一片桃花林之事感到古怪,又从韩半步探来的情报得知,移栽过程之中,陆折柳请人从里头运出了大量的土料,据说是因为此地泥土不适合桃花生长,才特意换土。
既然要换土,自然就要买土··韩半步耸肩道:“我家少主不过得知了这些,便命我去查探这四个月里京郊的土料流向,却发现送到京郊桃花林的土料里头,一半都是石料。”
只要是生意上的事儿,就没有瞒得过韩璧的··陆折柳需要那么多石料,定然不是为了栽种桃花,加上无故运出的大量泥土,韩璧当时便推断道:大约是因为他要修密道。
一条从外地,通往京郊,甚至是京城的密道··对于此事,陆折柳可谓是小心翼翼,最难也最危险的这一截京郊密道,他整整修了四个月,还以移栽桃花为掩饰,购买石料之事更是如此,石料与土料各混一半,十分隐秘。
可惜这也没能瞒过韩璧··比斗大会当日,韩半步便派人混进各大门派之中,暗中保护韩璧··韩半步把上述之事简单说罢,朝着白宴挑了挑眉,才又说道:“后来……”·韩璧却打断了他,笑道:“木楼之下的机关,我确实没想到。”
白宴:“可惜这个机关只困住了韩公子七日时间·”·韩璧:“已能算是走运·”·白宴眼神一敛:“是我走运,抑或是你走运”·韩璧笑道:“你我皆是。”
此话倒是不假,若不是沈知秋碰巧破了机关,韩半步等人绝不可能如此快寻到他们的行踪··白宴挑眉道:“折柳曾道,你不过是贪图享受的贵胄公子,凡事只凭心情,聪明亦在表面,如今看来,却是他低估了你。”
“我不过是个生意人,何来低估一说”韩璧手中折扇一转,恣意风流,“真要说来,也是他高估了自己·”·陆折柳不甘寂寞,四处造势,得名想利,殊不知身后早已露出了一大堆蛛丝马迹,让韩壁一早就提防于他,不仅如此,当年沈知秋对陆折柳是如何的推心置腹,陆折柳却可以为了一把逢秋剑谋他- xing -命,可见其人心狠手辣,轻易不可信之。
韩璧从来不觉得自己聪明,真让他说,就是陆折柳过于自以为是,以为人人都是那个沈知秋,三言两语就会对他毫不设防·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白宴表情清冷,也没有为陆折柳明确说句好话,只是意味不明地道:“此言差矣。”
韩璧没有接他的话,而在一旁观看了全过程的沈知秋已是瞠目结舌,跟不上他们的节奏了··听了他们对话,沈知秋才知原来韩璧被掳,竟也与赤沛的陆折柳有关,陆折柳先是造谣萧少陵,再是设局掳走韩璧,如今看来,还与这个扶鸾教关系颇深……他到底为何如此沈知秋困惑了。
白宴却忽然轻轻一笑,眉眼绰约,如含露华:“韩公子心细如发,占得先机,我自愧不如,只是,你虽然算无遗策,亦难免棋差一着·”·韩璧:“哦”·白宴:“你的下属在饭菜中下了麻药,却唯独酒中无药,我猜得可对”·韩璧:“既然你方才只是饮酒,想必是已经识穿此局了吧。”
白宴:“我在入城之时,便觉有异·”·韩璧:“为何”·白宴瞥了一旁茫然的沈知秋一眼,淡淡道:“你要为他入城请医,可是入城以后,却半句没有提过此事。”
韩璧:“能治此病的大夫就在眼前,我不特意提起,是为了给你留点筹码·”·白宴叹道:“若我没有多留一手,捏住了他的命,想必韩公子已经懒得与我废话了。”
沈知秋听到这里,见白宴无故提起了他,不禁问道:“关我何事”·青珧亦是沉默许久,见沈知秋说话了,她也终于耐不住,对着沈知秋哂笑道:“呆子,你每天晚上冷得像冰,总不会是真的以为自己生病了吧”·沈知秋:“……”难道不是吗·青珧:“雪鹭丹,服后体温骤降,心脉受寒,入夜后尤甚,每隔七日服用一次解药可作缓解,若是断了药,便会寒气凝滞,直到活活冻死。”
她冷冷地望着韩璧,“韩公子,你入夜后精神仍佳,必然没有服药·”·韩璧:“我确实没有·”·沈知秋这才明白,自己是中毒了。
“我何时有服用过雪鹭丹”·青珧笑意嫣然:“谁告诉你,雪鹭丹一定要用吃的”·韩璧叹道:“是那瓶伤药。”
当日沈知秋受伤,青珧送来伤药,伤药中则混有雪鹭丹,雪鹭丹虽是毒药,却含有镇痛之效,韩璧浑然不觉,用它给沈知秋治了伤··幸好那日韩璧见自己手臂上伤口不深,一时没有去管,不然也难逃一劫。
白宴摆手止住了青珧,又对着韩璧,气定神闲道:“以雪鹭丹的毒- xing -,他必须服够一月解药才可痊愈,只是不知道在韩公子心中,你这位属下的分量能有多重若是随意抛却,恐怕要让其他人齿冷。”
韩璧:“你的属下亦在我手上,不如一个换一个”·白宴:“你若有心威胁我,便不会只用麻药·”·“我的属下做事谨慎,不会妄杀人命,很不像我。”
韩璧叹道,“若是现在再让人动手,应该还是来得及的·”·白宴却不受威胁,只是耸肩道:“他们人人皆肯为我而死,就是不知道你的属下,是否愿意为你而死了。”
沈知秋知道他们说的正是自己,在他心里,韩璧是他朋友,更是对他有恩,若是能使韩璧获救,生死又有何惧,遂道:“我不怕死·”·韩璧瞪了他一眼,眼里竟是有了怒意:“闭嘴。”
沈知秋这次却没有听话,道:“我既然想要救你,就理应如此·”·韩璧:“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是不会加你月钱的·”·沈知秋倔强道:“不是为了钱,我只是……”·白宴看不惯他们打情骂俏,半天没个章程,只得插嘴道:“韩公子,他是死是活,由你决定。
你若愿意与我扶鸾教精诚合作,我自然也不会伤你的人·”·韩璧思忖了片刻,淡淡道:“让我考虑一晚,明早答你·”·白宴轻轻一笑,向韩璧举杯:“好。”
韩璧却没有应他,只是提着沈知秋的衣领,往楼上厢房走去··到了楼上,韩璧便把沈知秋撂在了厢房外头,扔下一句“你在此处等我命令”就入了厢房,沈知秋正满脸不解,就见几个侍女抬着热水和木桶进了房间,不过片刻就又出了房间,动作极为快速,一看就是韩府的仆人。
不过片刻,又有侍女向沈知秋送来一套衣服,沈知秋认得,那是韩半步平日里常穿的··“韩管事·”侍女低眉道:“公子有命,让你换掉身上这套红衣再去找他,他看着碍眼。”
沈知秋便知道,她们是得了韩璧的口令,全都把他当成是韩半步了,遂接过衣服,轻声谢过··此时,韩璧正在厢房里头,沐浴更衣··他这几日在途中风餐露宿,自觉过得根本不是人的日子,直到洗了一个热水澡,才感觉精神不再紧绷,更衣过后,他立在窗前,寒风扑面,逼着自己急速思考起来。
他与白宴之间,经过一番博弈,是互有盈亏··他虽是提前作了准备,却不慎踏入了木楼陷阱,然而沈知秋误打误撞前来救援,为他拖延了不少时间,同时亦负伤甚深。
在此之后,沈知秋连续数个晚上的异常,让他不免疑心,因此,在曲衡客栈见到韩半步之时,他看似是在警告沈知秋不可轻举妄动,实际却是在递话给韩半步,要他做事多留一线。
韩半步回话,要他尝尝酒酿,便是在说,酒中无药,可饮··结果亦不出他所料,沈知秋因为救他中了雪鹭丹之毒,白宴亦以此威胁于他,想必是十分自信沈知秋在他心中的地位,才敢把沈知秋当作筹码。
“这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自信”韩璧抚着眉间,甚是不解,只得喃喃自语,“沈知秋对我来说,能算个什么能为我卖命的人,要多少有多少……”·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可是韩璧也明白,愿意为他卖命的那些人,不是为名,便是为利,剩下一些最为忠诚的,是为了报他的恩。
沈知秋到底是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他想起沈知秋第一次到韩府的时候,在冬日里脱掉了外衣,只为了见他一面;后来,他请沈知秋到府上作客,其中多番算计,沈知秋一律不知,他佯装生气,把沈知秋赶了出去,那人就在料峭寒风里等到肩头堆雪,只为了跟他道一个毫无分寸的解释。
“他日若遇到危险,我定倾尽全力护你安全·”·这句话韩璧听到过很多次,可是只有沈知秋敢在这之后对他说:“你是我的朋友·”·沈知秋愿意为他赴汤蹈火,他却没把握说自己同样愿意。
甚至在不久以前,他还盘算着要看沈知秋的笑话··这样也能算是朋友吗·韩璧生平第一次,想要问沈知秋讨个答案··第27章 弄神·结果,先进门的人是韩半步。
韩半步刚一进门,便即时泪眼汪汪道:“少主,我好想您·”·韩璧:“说人话·”·韩半步叹道:“少主,您几天不在,京城都乱套了,说不定过几天家里都要破产了。”
“胡说八道·”韩璧不轻不重地笑着责他一句,才又敛神问道:“比斗大会如何了”·韩半步连忙赞美道:“少主果然未卜先知,料事如神,我什么都没说,您就猜到了一半。”
韩璧只是轻笑了一声··韩半步便知自己若是再废话下去,可能会被韩璧趁着打折卖出去,只得委委屈屈地开口:“少主,那天您误入陷阱以后,我们一时并没发现,后来,沈知秋又去找您,久久不见他出来,还以为你们聊得兴起……唉,都是怪我,若是不想什么混在人群里头暗中保护的馊主意就好了。”
韩璧:“后来呢”·韩半步:“后来,我们确实没法去找您了·”·撇过韩璧中计那事不提,沈知秋与苏景研一战过后,比斗大会氛围越发浓厚,人人跃跃欲试,一时间会场内请战之声不断,应战之声更是屡屡不绝。
岂料变故顿生··一阵浓雾从桃花林中飘出,伴着丝竹之声,缓慢地扩散开来,乐声并不嘹远,却空灵寂寥,无端回荡于耳畔··迷雾之中,有人着红衣而来,有男有女,均手戴铁爪。
为首之人是个美貌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年纪,身后跟着数十个红衣人,单手抚于胸前,喃喃道着:“苦恨有涯,极乐无涯,今有圣教,自极乐始,引我世人,普觉妙道,凤凰初升,得尽太平……”·紧接着便有人站了起来,喝道:“来者何人”·此人正是赤沛掌门叶敬州,他虽是隔着一段距离,这一问却声如洪钟,响彻四周。
听此一问,那红衣少女先是张开双臂,俯身向各人行礼,她俯身之时,双臂犹如雀鸟展翅,先是扬起再是舒展,最后收敛回身侧,看着极为怪异··她笑道:“我扶鸾圣教行经此地,特来渡人。”
叶敬州既然已经发话,苏景研亦紧随其后,朗声道:“今日盛会由我赤沛主办,不容他人生事,更别说我们从来没有邀请过什么扶鸾教……虽说来者是客,但我观姑娘来势汹汹,行为怪异,倒像是来者不善”·红衣少女冷冷地瞥了苏景研一眼,嗤笑道:“你算个什么,竟敢在此出言不逊”·苏景研已是气红了脸,却被叶敬州拦了下来,只见叶敬州不喜不怒地问道:“贵教大驾光临,到底有何要事”·红衣少女柔声道:“好吧,我便是来恭喜一下各位,有幸被选为我教献给凤凰大神的祭品。”
韩半步说到这里,韩璧便知那美貌的红衣少女定是青珧无疑,原来她离开暗道以后,便率人在桃花林中扔下他贴身之物,然后就顺势出去闹事了··“叶敬州作何反应”·“他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萧少陵便跑了出来。”
突然有人闹事,赤沛之人自然苦恼,却架不住有人欢呼雀跃··青珧话刚落音,便听见萧少陵恍然大悟道:“我听懂了,你是想杀了我们所有人,然后拿去做祭品”·青珧不知这个年轻人是谁,冷哼道:“你又是谁”·萧少陵:“墨奕,萧少陵。”
青珧常年待在扶鸾教中,不问世事,竟连萧少陵之名都没有印象:“不知道·”·萧少陵忠告道:“那你最好现在就记住·”·青珧:“为何”·然而就是几瞬之间,萧少陵已经抽出身边墨奕弟子的佩剑,飞至而来,青珧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被他一剑架在了颈间。
萧少陵笑道:“怕你死了以后,找不到我报仇·”·说到这里,韩半步忍不住捧着脸,回想着萧少陵的英姿,叹道:“不愧是墨奕首徒,出剑快如雷电,一下子就吓得别人不敢说话了。”
韩璧笑道:“萧少陵武功虽高,有时却不一定有用,料想青珧必有后手吧·”·韩半步连忙鼓掌:“少主英明,她不仅有后手,那后手还十分骇人……”·萧少陵一剑定江山,却没能完全吓倒青珧。
即便剑刃贴着她的喉间,她却依然好整以暇地笑道:“你威胁我却是无用,大不了我便陪着你们一同死了,也好早些飞升·”·萧少陵奇道:“你连我都打不过,却想着杀掉这里所有人”·青珧:“我自然是不能,但是,他却可以”·她忽然举起双手,身后的桃花林里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继而便是火光冲天,爆炸声接连不断。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圣教主的力量……”·萧少陵却不领情:“你们往里头埋了多少炸药这效果倒是不错。”
青珧:“你”·萧少陵语重心长道:“林中既然埋有炸药,想必你们在我脚下也一样埋了不少吧……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教派,不好好练剑,打又打不过我,整天就知道玩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唉,我很失望。”
青珧:“……关你屁事”·会中众人却是纷纷大惊失色,连忙质问叶敬州:“你们赤沛所办的比斗大会,竟能让邪派从中生事,如今看来,我们还要全数葬身于此”·叶敬州说是为人谨慎,实际上却是犹豫不决,何况此事如此棘手,他只得先安抚众人道:“请各位稍安勿躁……”·刀宗龙雀阁的掌门名为夏岱,脾气最是暴躁,闻言忍不住拔刀而起,怒道:“与其被炸成肉块,我等不如痛痛快快先战一场”·应声者不在少数,局面一时极为混乱。
喧闹之中,陆折柳却不知何时站到了叶敬州的身旁,朗声道:“诸位且慢,我有办法”·韩半步:“陆折柳说罢,便走上前去,与那青珧姑娘对峙起来了。”
韩璧:“他们本就是一伙的,倒不如说是做戏·”·韩半步:“少主,你却不知,那陆折柳实在太会说话,明面上是与青珧商量,暗里却是在拖延时间;后来,陆折柳忽然拔剑向天,大家才发现那天边已是乌云聚顶,电闪雷鸣了起来……他就似神仙一样呼风唤雨,把青珧吓傻了。”
韩璧挑了挑眉,摇头道:“其中果然有鬼·”·那时,陆折柳站在擂台之上,剑指苍穹··不一会儿后,天上竟是连雨带雪地降了下来,浇得林中火势渐缓。
陆折柳:“既然你我均有神力,何不在此比过”·青珧脸色苍白,向他拜服道:“我竟不知,此处有大仙坐镇”·陆折柳:“如今既然知晓,为何还不速速退去”·青珧自然不敢,只得带了扶鸾教众人匆匆退回桃花林中,再无影踪。
此事说罢,韩半步挠了挠后脑勺,补充道:“后来,我听到陆折柳跟武林众人解释,说是他夜观天象,本就知道那日可能会有大雪,后来遭逢险境,他便突发奇想,既然那扶鸾教崇拜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他若以此震吓,说不定能不损伤一兵一刃,即可破解危局。”
韩璧:“这个陆折柳,十年前喜欢仙人骑白鹿,十年后便来呼风唤雨,这装神弄鬼的品位倒真是从一而终·”·韩半步:“唉,可惜江湖众人均是信了他的邪,青珧走了以后,有人仔细挑开几尺泥土,竟然真的发现了炸药引线一时之间,赤沛倒霉了,但不妨碍人人赞陆折柳神机妙算,风头一时无两。”
韩璧想了想,问道:“萧少陵呢”·韩半步:“哦,对了,还有萧少陵没说……陆折柳虽然大出风头,救了武林众人,但毕竟萧少陵与他有仇,有此大好机会,他是必然要邀战的。”
韩璧:“陆折柳答应了吗”·韩半步却是摇了摇头··萧少陵当时便说:“你是陆折柳”·陆折柳:“正是。”
萧少陵笑道:“甚好,你可愿同我一战”·陆折柳轻描淡写地瞥他一眼,道:“你的剑呢”·萧少陵简直感觉自己心口被插了一刀,不由得怀念起自己的辛翟剑,一时倍感寂寥。
陆折柳笑道:“你没有剑,我胜之不武,下次再说吧·”·说罢,他便扬长而去,却留下萧少陵在原地,咬牙切齿··对此,韩半步点评道:“我看那陆折柳是怕了,不敢与萧少陵对剑,才找个借口推搪。”
韩璧意味深长道:“有些风头,一天里不能出得太多,不然容易露馅·”·过了片刻,韩半步轻声道:“少主,那沈知秋中了毒,我们还能一走了之吗”·韩璧微微蹙眉,语焉不详地问道:“你为何会觉得,沈知秋能牵绊我的脚步”·韩半步朝着韩璧眨了眨眼:“我一直以为,您与那块木头桩子关系很是不错,毕竟……毕竟他舍身救您,不像是一般朋友的模样。”
·韩璧:“哦·”·韩半步不怕死地问道:“少主,到底如何处理他,您给个准信呀”·韩璧揉了揉紧绷的眉心,淡淡道:“你去叫沈知秋进来吧。”
韩半步退了出去,又顺便把沈知秋唤了进门··沈知秋摒去了一身的风霜,也穿上了韩家管事的衣衫,徐然地推门而入,见韩璧独自站在窗前,他只得安静地走了过去,跟着韩璧一同注视着窗外。
外头的景色很是普通,不过小城风光,角门深巷,雪如纨素··韩璧蓦地出言:“你穿得太少了·”·沈知秋:“啊”·韩璧:“送去的还有一件披风,你为何不穿”·沈知秋想了想,老实答道:“我不习惯。”
韩璧几不可见地蹙眉,淡淡道:“你身上有伤,又中了雪鹭丹的毒,本就畏冷,万一染上了风寒,此处又无良医,如何能好若是不习惯穿那件,就让人给你换个别的……”·沈知秋摇摇头:“我现在就回去穿上。”
说罢他便转过身,朝门外走去··“站住·”韩璧解下身上的披风,一把扔进沈知秋怀里,“别麻烦了,穿这个吧·”·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乖乖地穿上。
韩璧:“穿反了·”·沈知秋茫然地看着他··韩璧无言以对,只得亲自动手,帮他把披风翻了过来,让毛领露在外头,在替他结上系带的时候,沈知秋微微抬了头方便韩璧动作,从而露出一段柔韧的前颈,韩璧看着便莫名有些眼热,随即想到他为沈知秋治伤之时,也曾见过他衣衫覆盖下的皮肤,不算特别白皙,却手感很好……·韩璧这才发现,他与沈知秋之间的距离竟然这样近了。
近到他不过是略微低头,便能模糊地看见沈知秋那双澄澈的眼里,装着他的脸··这太奇怪了··韩璧自认- xing -格挑剔,从小便生人勿近,洁癖发作起来,即使只是与陌生人略微交谈,之后也要洗净双手,若是身体上有了接触,过后沐浴更衣都是常事。
然而,当韩璧仔细地回顾此前之事,不由得惊讶地发现,哪怕是沈知秋在他肩头上吐血,抑或是捉住他的手过了一个后半夜,他对此都不甚在意,不仅如此,当他看见沈知秋腹部的旧伤时,竟然还想伸手去碰·最后不止是想,他还真的碰了。
实在是匪夷所思··韩璧只得不自然地往后退了一步,继而审视地望着沈知秋,那目光简直是如临大敌··沈知秋不明所以,还对他笑道:“谢谢你。”
韩璧知道,对待沈知秋千万不能迂回,越是迂回越会被他拐进坑里,最后无端吃亏,于是他把自己这段时间来最大的疑问直接问了出口:“你为何会来救我”·沈知秋不知韩璧为何突然提起此事,只得认真地答道:“我要去找你说话,却发现你失踪了,后来找到了你,又见情况危险,我……”·韩璧打断他道:“只是碰巧见我落难,你就能……连- xing -命都不顾了”·沈知秋茫然道:“你是我的朋友,我当然要救你。”
韩璧侧过脸去,移开视线,不再望他··“我不是你的朋友·”·闻言,沈知秋睁大了眼睛,不知如何反应··“我与你想象中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我找你说话,不过是觉得你不甚聪明,戏弄起来十分有趣;听了你那些十年前做过的蠢事,也没想过真的开解于你,不过是看你可怜,提点两句罢了;至于这次你来救我,更是多管闲事,即使你没有闯进暗道,以白宴的心计,也未必能算计到我。”
韩璧望着沈知秋茫然的表情,便知道他应是大半没有听懂··“没听懂也无妨,你只要知道,我不是你的朋友,更不需要你来护我周全·”·然而,当他望见沈知秋微微垂下了头,自然知他沮丧,还是忍不住道:“你……与其为我- cao -心,倒不如多些担忧自己。”
沈知秋走这一趟,肩膀伤了,还被白宴偷袭,临末干脆连雪鹭丹之毒也中了,可以说是倒霉至极,更可以说是自讨苦吃··十年前,沈知秋便是轻信朋友,却被朋友害得远走他乡。
十年后,沈知秋还是毫无长进,为韩璧这样的“朋友”赴汤蹈火,弄得如斯狼狈··他难道没有扪心自问过哪怕一次:这些人值得我相信吗·若是换了其他任何人,被如此惨痛地背叛过,又怎么可能再去真挚地信任朋友·凭什么沈知秋就可以·“其实,你说的这些事,我偶尔也有想到过的。”
沈知秋先是紧抿着唇,继而又轻声道,“我也有想过,你可能是跟十五一样,也是在骗我,并不是真心和我结交·”·韩璧:“你身上有什么值得被我骗”·沈知秋一时语塞。
韩璧:“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只是,你做得太多了……”·多得我不知道该如何待你,才不算是薄情··像沈知秋这样的人,韩璧此生从没见过。
像是如镜一般死寂的潭水里被人投入一颗又一颗的石子,激起的水花与涟漪都令人措手不及,深感苦恼··既然如此,倒不如沉入潭底,把那些石子全部挑出来,丢回到它该在的地方。
沈知秋听了韩璧那一番话后,亦同样陷入思索之中··他做得太多了吗·沈知秋想到这里,忽然感觉浑身冰凉··却又在霎时之间,他回忆起在密道之中,他主动替韩璧挡了一掌,在那千钧一发之间,他脑海里没有任何怀疑,眼里所见的也唯有这一个人,甚至在没有想通之前,身体就已经本能地作出反应,挡到了他的身前。
若是如今能把那道危急关头重来一遍,他还会愿意救韩璧吗·“我知道了,但是……”·沈知秋这话还没说完整,就渐渐没了声音,韩璧转过身,见他低着头的模样,正想问他为何不说下去,就蓦地感受到自己怀里忽然而至的重量。
沈知秋倒在韩璧怀里,完全是一副失神的模样··渐渐地,他合上了眼睛··“沈知秋”·韩璧连忙碰了碰他的手腕,又顺着袖口往上摸了摸手臂,触感均是一片冰凉。
雪鹭丹发作了··第28章 涟漪·雪鹭丹,服后每至入夜,便犹如堕入冰窖,寒意难耐,其后七日之内,毒发时间逐日提前,症状亦随之加重,到了第七日,若中毒者不能服下解药,便只能在沉睡中迎接第八日的晨曦,心跳却渐渐停止,如同在寒冬之中沉眠的雀鸟,在春天到来之前就已寂然死去。
今天已是第七日··韩璧明白,今夜他就必须作出选择,到底是走是留··他走,沈知秋死··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他留,说不定要陪沈知秋一同死。
这原本是个极好回答的问题,却破天荒地让韩璧感受到了犹豫··“若你不是做得太多,我如今何须这样纠结·”韩璧轻声说道··事实上,他很想把沈知秋丢在这里自生自灭,再也不管。
不仅如此,韩璧还忍不住想,若是沈知秋能稍微聪明一点该有多好,即使不能聪明到令他生疑,甚至令他百般忌惮,至少也应该像个常人一样,对人充满戒心··但偏偏沈知秋不是这样。
他很坦率,可以将自己过去不堪回首的往事彻底全盘托出;他很单纯,单纯到不知朋友和情人的界线,被暗恋的人骗了个底朝天,还以为自己只当他是朋友;他很专注,对剑道的追求始终未改;他很守诺,说要护他周全,就真的时刻把他的安危记挂在心。
这些话若是换了别人来说,韩璧一句都不会信··只是沈知秋不一样,韩璧越是调查他的过往,越是觉得此人表里如一,毫无破绽··他打破了韩璧原有的想象,也超出了韩璧所有的预计,他风驰雨骤地闯进别人的生活,毫无自觉地说些令人为难的话,一厢情愿地要做韩璧的朋友。
韩璧望着怀里的沈知秋,茫然地发觉,我从什么时候起,竟然能接受别人靠得这样近了·想到这里,他瞬间清醒了过来,只得暂时压住心头的思绪,把沈知秋抱到一旁的床上,见他嘴唇已是冷得泛白,连忙唤了韩半步进房,抱了两床被子将人裹了起来,又让韩半步取了温水来喂他喝。
韩半步得令,只得试着给沈知秋喂水,杯沿在他唇边抵了半天,沈知秋却死活不肯张嘴··“少主,他不肯喝·”韩半步先是委屈地申诉着,又忽然间突发奇想,笑道:“不然我就先把水含在嘴里,然后渡给他”·说罢韩半步就要去含那口温水了。
韩璧只得叫停了他:“你退开吧,让我来·”·韩半步震惊了:“……少主”·韩璧便把韩半步一把扯开,略微粗暴地捏着沈知秋的脸颊,使他嘴巴微微张开,才把水一点点地倒了进去。
韩半步放心了,少主的清白保住了··然而此时的韩璧见沈知秋嘴唇泛白,大不如前,竟然一时没能忍住,用指腹揉了揉他的下唇,直到浮出些微血色为止,才满意地取了一旁的帕巾替他擦了擦嘴角。
韩半步:“……”·他的担忧果然没错,少主果真变了··韩璧瞥他一眼:“你为何这样看我”·韩半步沉痛地摇摇头,见韩璧面露不耐,才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我只是吃惊,您竟然也会照顾人。”
“不过是喂他喝水而已·”·“少主,恕我直言,我跟随您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见·”·韩家是京城贵胄之家,底蕴深厚,又得圣上宠爱,府中呼奴唤婢正是常事,韩璧自打出生以来,便是养尊处优,一双手不染凡尘俗事,虽说他不喜外人接近,平日里大多是自己打理自己,但退一万步说,也绝对轮不到让他来照顾别人。
此事不仅韩半步知道,韩璧心里自然也明白··他心里咯噔一声沉了下去,面上却神色不改,向着韩半步训斥道:“大惊小怪·”·韩半步瞅了眼躺在床上人事不省的沈知秋,叹道:“少主,您偏心。”
韩璧:“我没有·”·韩半步期盼道:“那下次等我病了,您也喂我喝药吧·”·韩璧诚恳地问他:“毒药行吗”·韩半步欲哭无泪,扒拉着床沿一脸悲戚。
外头传来清脆的敲门声,韩半步打开门一看,是青珧··青珧进门以后,先是向着韩璧见了个礼,再是余光一瞥,意料之中地望见沈知秋被裹在棉褥中的身影,轻声道:“明早便是第八日了,若再不服药,恐怕是来不及了。”
韩璧伸手带落了床帘,隔开了青珧的视线,然后站了起身,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青珧:“既然如此,解药呢”·青珧叹道:“韩公子,你应该明白,解药就在你手中,你想给就给,若你不想给,他便只能等死了。”
韩璧沉默不语··青珧打量着韩璧的神色,只觉他目光冷冽刺骨,一时不由得侧过头去,思前想后,还是鼓起勇气劝道:“你既然为他取名韩半步,便是要他不能离开你半步之意,是也不是既然如此,你难道忍心看着他活活冻死”·真正的韩半步站在一旁,硬生生忍住了没笑。
韩璧:“害他的并不是我·”·青珧无话可说··韩璧:“我知道你此番前来,身上必定带有解药·”·青珧:“你硬抢也没用,他已是寒毒入体,七日便要服药一次用以压制毒- xing -,过得了这关,也过不了下一关。”
青珧见韩璧并不答话,思绪便飞回了那日,她开沈知秋的玩笑,把雪砸到他的身上,沈知秋回过头来,神色认真,眼神澄澈,唯有红衣沾了白雪,反添两分旖旎··她原本确实是很喜欢韩壁的长相,有种先声夺人的俊逸,可是那一刻她反倒觉得沈知秋更令人安心。
虽然气质清冷,本质却很温柔··青珧:“那日我找他聊天,他提起你的时候,说你温柔、细心、豁达,还对我说‘做他的朋友,是件十分快乐的事’,只是我想不到,他对你一片赤诚,你却无动于衷。”
温柔、细心、豁达··沈知秋竟然是这样想他的,韩璧倒是第一次知道,唯一可惜的是这三个词哪个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这个世上大概只剩下沈知秋会把他当成这样的人。
·韩璧从沈知秋第一天晚上无故发冷开始便有怀疑,但他从头到尾都未曾表现出半点要放弃沈知秋的姿态,反而是与他形影不离,入夜后更是同住一个营帐,对他照顾有加,这使得沈知秋对韩璧推心置腹,青珧在旁观察,亦觉得他们两人主仆情深,不离不弃。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因此,白宴才会认为沈知秋已是够用的筹码,一路上按兵不动,直到行至曲衡,落入他的陷阱··韩璧这一路上,对沈知秋关怀备至,甚至暧昧不清,不就是为了这样吗·如今正是大好时机,他一走了之,大不了回京以后,还能够再寻机会为沈知秋报仇。
既然如此,他现在又在犹豫些什么·沈知秋躺在床帘背后,渐渐又清醒过来,浑身发冷,尤其是心口处,似有一股寒流通至四肢百骸,使他忍不住颤抖起来。
全身裹着棉被,仍然是冷,冷得他睁不开眼睛··韩璧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下意识靠了过去轻声问道:“冷吗”·沈知秋认得出这是韩壁的声音,有如微风拂叶,隐约泛着涟漪。
他想说我没事,最终却只能摇了摇头,唯有紧抿的唇沿和蹙起的眉间出卖了他真实的感觉··韩璧暗自运着内功,把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不过是一点点的暖意,竟就让沈知秋露出了放松的表情,只可惜他的脸色仍旧苍白,命不久矣。
死亡来得如此之快··我也有想过,你可能是跟十五一样,也是在骗我,并不是真心和我结交,但是……·当时,沈知秋的这句话还只说到一半,他就昏迷过去了。
“罢了,我还是想听一听你下半句话会说什么·”韩璧微扬起嘴角,声音中有种深埋的柔软,又有种无言以对的恼怒,“敢拿我跟那种人对比,你到底长了个什么脑子。”
从前,有一颗碍事的石头,自顾自地跳进了深不见底的水中··这片沉寂的死水,就此泛起了微澜··青珧离开房间之前,踌躇地望了韩璧很久··终于,她拿出了一块腰佩,放在掌心,递回给了韩璧,那正是他们在暗道里见面的时候,韩璧送给她的。
青珧:“还给你·”·韩璧笑而不语··青珧咬牙道:“这块玉佩闻起来有股香味,虽然很浅,若作追踪之效,已是足够,韩公子,我万万想不到你竟然算计我。”
韩璧的腰佩色如琥珀,却是难得的金香玉,会散发阵阵芳香,香味虽然浅淡,人的鼻子不能轻易嗅到,但若是换成犬类,却能沿着这一丝香气追踪百里··“我也没有想到,你竟然会把它形影不离地带在身上。”
他本来就想碰碰运气,没想到每次都能撞上大运··青珧毕竟年纪尚小,被韩璧这样调侃,一时不免羞恼:“我只是忘了扔掉,并非不舍得·”·韩璧沿途看她和沈知秋插科打诨,便知她看着牙尖嘴利,实际上嘴硬心软,遂把那腰佩推了回去,笑道:“你拿着吧,这回确实是送你作个留念,你若是不喜欢,丢掉也无所谓。”
青珧握着那腰佩,低头道:“其实,我也是要谢谢你的,幸亏你方才没有对教主说这腰佩的事,否则我必然- xing -命不保·”·韩璧:“虽然只是萍水相逢,我也不想无端害人- xing -命。”
青珧听得出来,韩璧是在借此责备她害沈知秋的事,脸上不由得羞愧得通红,轻声道:“我其实是不想害他的……韩公子,你替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话刚落音,她捧着腰佩转身就跑了··第29章 红尘·青珧走后,房中除了睡着的沈知秋,只留下韩璧与韩半步··韩半步:“少主,您如果真的要这样做,我只能以死相谏了。”
韩璧头也不回道:“随你·”·“少主,我怎么也不能让您孤身犯险·”韩半步欲哭无泪,“扶鸾教是个什么鬼地方根本没人知道,要是您在那里出了事儿,以后我还能抱谁的大腿啊”·韩璧懒得理他,径直拿过桌子上的瓷瓶,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小瓶浓稠黏腻的血液,散发着阵阵腥臭。
雪鹭是一种带毒的珍奇禽鸟,毒- xing -全在皮肉当中,白宴将雪鹭的毒- xing -提炼后制成了雪鹭丹,溶于水后,无色无味,唯有服用它的血液可以暂时压制住它··这就是青珧离开前留下的解药。
韩璧按青珧所说的,取了温水与这瓶经过熬制的雪鹭之血倒在碗中相互混合,搅拌成一碗深棕色的药液,再把沈知秋扶坐了起来,然后捏着他的嘴巴就把药灌了下去··许是药液太多,沈知秋吞咽不下,活生生被呛醒了。
韩璧见他醒了,顿感醒得正是时候,低声道:“张嘴·”·沈知秋迷迷糊糊,只听见那似乎是韩璧的声音,下意识就听了他的吩咐,闭着眼睛把嘴巴张了开来,看起来格外滑稽。
韩半步站在一边,实在是看不过眼,插话道:“少主,这药太稠,味道也腥,您若是直接一整碗喂进去,他恐怕还是得吐出来的·”·韩璧思忖道:“要不然,先喝一口,再渡给他”·韩半步艰难道:“少主,这万万不可啊,我绝对不能让沈知秋毁了您的清白。”
韩璧奇道:“关我何事我是让你喝一口,再渡给他·”·韩半步:“哦·”·韩半步接过那碗雪鹭血的时候,悲壮地想,我不入地狱,难不成让少主入地狱吗不过是亲一个男人,他闭上眼一会儿就过去了,何况沈知秋长得还挺好看,他也不吃亏。
想到这里,韩半步毅然决然地举起了碗··“等等·”韩璧倏地制止了他,“算了,你去拿个勺子来·”·这建议分明是韩璧提出的,但到了最后时刻他却率先反悔了,想到韩半步的唇贴住沈知秋,给他喂药的情景,韩璧便觉得浑身不自在,大约是两人亲热的模样在他的想象中过于碍眼,他只好立刻叫停了。
喂过药后,沈知秋身上的温度很快便升了上来,呼吸也逐渐和缓起来,韩璧便知道他身上的雪鹭毒- xing -已被压制了下去,一时也放下心来,伸手贴到沈知秋的额头上,用掌心给他取暖。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半步望着这一幕,问道:“少主,你真的要带着沈知秋去扶鸾教吗”·韩璧淡淡道:“我已经决定了,你无需多言。”
韩半步见他语气坚决,遂也不再劝他,转而问道:“还有什么需要我去办的吗”·“你回京以后,便把我失踪之事宣扬开去,越多人知道越好。”
韩璧说到这里,沈知秋略微往被窝里缩了一下,他便下意识放轻了声音,“至于陆折柳,他不惜伙同扶鸾教在比武大会上演场大戏,为得便是扬名天下,既然如此,我正好推他一把……”·陆折柳以为全天下人都跟沈知秋一样好骗,却不想想,这天下能有几个沈知秋呢·翌日。
沈知秋醒来的时候,已经身在一架敞亮的马车之中,耳边是辘辘的车轮声和急踏的马蹄声··他躺在特意搭起的小床上,而韩璧则坐在一旁,小桌上头是熏香与清茶,手里是一本书卷,风雪轻轻地从支起的檀木小窗里飘进来,越过韩璧的身影,落在沈知秋的鼻尖。
在敏锐地察觉到沈知秋的动静后,韩璧轻轻以拇指指尖揩过他的鼻梁,取下那一片睡在他脸上的雪花··他问:“醒了”·沈知秋连忙点了点头。
“还冷吗”·沈知秋连忙摇了摇头··韩璧被他这个样子逗乐了:“能说话吗”·沈知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韩璧大概猜到他的意思,见他挣扎着坐起身来,便倒了一茶杯温水放到他的手里··沈知秋低着头慢慢地把水喝完,却耐不住喉咙仍是干涸,发出来的声音甚是沙哑,只得皱眉问道:“这……是哪里”·韩璧答道:“我的马车。”
沈知秋眼睛一亮:“你能回京了吗”·韩璧:“我们在前往岐山的路上·”·沈知秋茫然道:“岐山”·韩璧:“凤凰栖于岐山,那扶鸾教的位置,据青珧所说,就是在岐山。”
沈知秋这便明白,他们仍在那扶鸾教手中,并未脱险,至此才又想起先前之事,在曲衡客栈之中,白宴不慎中计,只得用他体内的雪鹭丹之毒威胁韩璧·而后,韩璧对他说了许多话,其中令沈知秋记忆最深刻的,便是韩璧对他说:你不是我的朋友。
原来,韩璧也同十五一样,并非真心与他结交··沈知秋此刻望着韩璧的侧影,眼见着日光勾勒他的轮廓,投下一个温柔的影子,这一切不知为何无端令他沮丧起来。
韩璧却在此时低声道:“你昨天晕过去之前,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如今车厢里除了你我也再没有别人,你大可继续说下去·”·沈知秋便努力地回想他昨日到底说到了哪里。
韩璧当时对他说:你救了我,我很感激,只是你做得太多了··沈知秋:“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韩璧微微地攥紧了掌心··“但是,我这次不能听你的话。”
沈知秋的眼里满是专注的神采··韩璧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难得茫然问道:“为什么”·沈知秋想起自己初见韩璧之时的情景。
平淡温吞,却很深刻··似是斜阳渐远,楼台高锁,有人站在十丈红尘里,等他悄然出现··他如期而至··“我初次见你,便隐约觉得与你投缘。”
沈知秋轻声说道,“即使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还是想为你做些什么·”·沈知秋想过,要是把前后经历对调,韩璧先对他说了绝情的话,两人再面临暗道里的危险,他还会救韩璧吗他不过如此想了一回,答案便昭然而出。
沈知秋不懂说话,有的只是认真和坦率:“即使不能做朋友,我待你也不会变·”·韩璧不知如何回答,只得沉默··沈知秋:“还有,我……我不怕做得太多,只怕做得太少。”
韩璧顿了一顿:“要是我会为难呢”·沈知秋:“我虽然不想令你为难,只是,这样能让你知道·”·韩璧:“知道什么”·沈知秋坦然笑道:“我不会说话,只知道想要和别人做朋友,就要对他好。”
韩璧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所以你是故意对我好只是想要和我结交”·沈知秋虽然懵然不知,仍是摇头道:“我还没发现你能做我的朋友之前,我就已经想要对你好了。”
他话刚落音,韩璧蓦然发现,他和沈知秋,好像是一样的··在尚未发现之前,就已彼此靠近··沈知秋:“而且,我现在觉得,你和十五是不一样的。”
韩璧想起这个就不舒服,遂问道:“哪里不一样”·沈知秋:“你在客栈里对我说的话,令我很难受·”·韩璧故作姿态,轻笑道:“哦,原来是我没有他那么会说话。”
沈知秋:“你说话不好听,但是你对我说的话,都是真话·”·他的眼神蓦地柔软了起来··“你没有骗我,这就够了·”·他虽然已经走出心魔,但是受过的伤纵然愈合,仍然留有旧时的痛楚,时刻刺痛着他。
沈知秋很少能分辨出别人的话是真是假,可是这一刻他选择相信韩璧,相信他的眼睛里头没有半分欺骗和虚伪··韩璧不把他当作朋友,却肯为了他赴险前往岐山。
韩璧和他一样,说话都不动听,但每一句都是实话··沈知秋觉得,他还可以再尝试一次··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公子,虽然迟了很久,我还是想问问你……”·韩璧眼里带着沈知秋看不懂的温柔:“你问。”
“你可以和我做朋友吗”·韩璧:“……”·沈知秋:“不、不行吗不行的话我下次再问。”
韩璧把心头那些破烂想法一概挥掉,朝他笑道:“你跟我做了朋友,就不能反悔了·”·沈知秋点头道:“我不会辜负你的·”·韩璧平生没有交过真正的朋友,不解何为高山流水琴三弄,清风明月酒一樽。
但他愿意给沈知秋一个机会··“好·”·第30章 岐山·韩半步已然返京,临行前则把韩璧用惯的车驾和用具尽数留了下来,使得韩璧如今虽然是身在险途,即将羊入虎口,却仍旧没有半分受制于人的模样,反而越发像是个游玩名山大川的富家公子,不紧不慢地跟着白宴往岐山走去。
于是这情景便因此而匪夷所思了起来:绑架人的挤在前头的小马车里,被绑架的那个却是香车宝马,酒朋诗侣,不亦乐乎··马车隔音极好,韩沈二人说话亦不免随意了起来。
韩璧:“我本想沿途买下几处房舍作夜宿之用,可惜白宴那厮只喜欢走小树林,也不知是什么怪癖·”·沈知秋:“就算是买了房子,也最多只能住一夜,我看倒是没有必要。”
韩璧似是想到了什么,笑道:“你是怕一旦房间太多,就不能再与我同住了吧·”·沈知秋茫然道:“为何不能”·韩璧反问他道:“你难道有见过两个男子同住一室的吗”·沈知秋:“在墨奕很是常见啊。”
入夜后,师兄弟们一同睡在通铺之中,并不出奇,他过去是低阶弟子,自然也睡过大通铺··韩璧:“……”·沈知秋:“怎么了”·韩璧淡淡道:“我此生未曾与别人同住一室,这是第一次,你是第一个。”
沈知秋却突然陷入了沉默中··韩璧只得主动问道:“你在想什么”·沈知秋:“……我在算,你是第几个。”
韩璧无言以对,沈知秋很是惭愧··除了在路上看书、擦剑、聊天,他们与青珧关系不错,见她在外骑马,颠簸不已,不时亦会叫她进车里休息片刻··青珧虽是见识甚浅,但也知道韩璧的马车里各样都是珍品,她抚摸着那檀木小窗,弯着眼笑道:“韩公子,你在京城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吃喝玩乐,无一不涉。”
青珧还没来得及说话,韩璧便继续接了话茬:“轮到我问你了·”·青珧:“你问·”·韩璧:“你不满十八,年纪尚小,白宴却如此重用于你,这是为何”·青珧寻思了片刻,便道出了真相:“我姐姐是教主夫人,教主是我的姐夫,他自然信任我多于旁人。”
韩璧若有所思:“原来如此·”·“你真难聊天,我不问你了·”青珧知道韩璧并不好惹,遂也不敢再去套他的话,转而去问沈知秋,“我见你天天捧着把剑,武功也不错,长得……长得也不像是他的仆人,你以前难道是位剑客吗”·韩璧抢在沈知秋跟前答了一句:“他原本也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后来被我请去做了管事。”
此话里头半真半假,反而令人最难辨认··青珧打量着沈知秋茫然的表情,问道:“他能当管家怕不是第一个月便把家里败光了吧。”
沈知秋的确不懂庶务,只得惭愧地低下了头,此时韩璧望着他沮丧的侧脸笑道:“他若不败家,要我这个主人还有什么用”·青珧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奇怪的主人,一时也是惊了。
“难不成你做生意,就是为了给他败家的”·韩璧糊弄她道:“有何不可”·青珧满眼羡慕地望着沈知秋:“你命真好。”
沈知秋亦很感动,差点说漏了嘴:“半步确实很幸福·”·青珧却没听出来,只是以为那是他的自称,连连跟着点头··韩璧看着这两个异常好骗的人,顿时无语,挥挥手放他们自己去玩了。
一行人就此南下,不过几日光景,便已到了岐山··古书有云,凤凰栖于岐山·扶鸾教众自诩身怀凤凰血统,便在关中占下了一处无名山峰,取名岐山,此峰不高,亦不陡峭,却是万木萌发,叶冠参天,雾霭朦胧,不似人间。
韩璧与沈知秋下了车,便见白宴已在山林入口,仰天长啸,他那如同莺啼的柔声,在林间回荡,不一会儿后,便有数个红衣人拜倒在前,迎接于他··紧接着,众人一路入了山林,周遭均是差不多的景致,岐山无雪,却有簌簌叶落,铺得遍山金黄,半响以后,前方传来一阵人声鼎沸,震得林中雀鸟纷纷惊起。
那是一座石刻的凤凰岩雕,立于祭坛之上,祭坛四周刻有环绕的梧桐枝干,凤凰半身栖于梧桐,却作展翅之姿,四周围着红衣教徒,喃喃念着教义,仿若烈火明焚,簇拥着上古神鸟涅槃重生。
白宴走上祭坛,身后正好是凤凰石雕,他一身红衣更显明丽,只见他长袖一挥,那祭坛周围纠缠在一起的石刻便沿着纹路分开,似是开门一般,露出了一条往下行的通道来。
韩璧心想,又是暗道,这扶鸾教为何不改名叫地鼠门算了沈知秋却不像他一样想得很多,只是望着那匪夷所思的机关,愣愣地张了嘴巴,然后被韩璧伸手拍了下巴,才乖乖合上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岐山的路甚是隐秘,不便让外人得知·”青珧取了一段白绸,先是把沈知秋的眼睛蒙了起来,再对着韩璧笑道:“韩公子,失礼了。”
韩璧望了一眼沈知秋,只见他双眼被蒙,不由得绷直了背脊,仍然倔强地把脸朝向声音的来源,便下意识伸了手去握住他的手腕,似是在指引他的方向··沈知秋感受到那熟悉的掌心温度,忽然地放松了下来。
青珧把他俩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颊微红,又取了一段白绸,蒙上了韩璧的眼··然后,青珧低声道:“韩公子,我来带你走,把手给我·”·韩璧淡淡道:“我不喜外人接触。”
青珧望着他俩牵在一起的手,一时气绝··沈知秋知道韩璧说的并非假话,便只得代韩璧向青珧伸出了手:“青珧姑娘,若只是怕走散,牵我的手也是一样的。”
青珧没好气地捉住沈知秋的手,拉着他们俩走进了通道中··韩璧问:“白宴呢”·青珧牵着沈知秋,摸到他掌心里的硬茧,只觉得他的手与女子相比宽阔得很,一时怦然,心不在焉地答道:“教主……教主他不用跟我们一起走。”
韩璧长眉一皱,暗自记下此事··岐山竟然是处地宫··韩璧和沈知秋跟着青珧在暗道里头七转八拐地走着,眼前只有从白绸里透入的朦胧烛光,便知地宫里头应是点了许多蜡烛或是油灯,使其亮如白昼。
“你们所说的岐山,原来是座迷宫·”韩璧早已经放弃记住转弯的次数和方向,毕竟青珧再笨,也必然知道要带他们走多些弯路,只得无奈道:“你不必再兜圈了,我没有记路。”
青珧的笑声在地宫中显得格外清脆:“韩公子好聪明,这都发现了·”·沈知秋:“我们是要往何处去”·青珧却一把扯下沈知秋眼前的白绸,对着发懵的他弯眼一笑,“到了。”
韩璧闻言,亦取下了白绸,眼前顿时一片清晰··岐山地宫之下,四周如银蛇横卧,尽是盘旋曲折的暗道,四通八达,暗藏杀机,而地宫中央,则是一处天坑,头顶之上如井中窥天,光线簌簌而落,更有栈道凌空相接,沟通着岩壁上的数个洞口;地面卧有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潭,当中的湖心岛上,长起一株参天梧桐,流波坠叶,影落寒潭,在水雾中如海市琼楼,摇曳不已。
潭中有萤火浮灯,映得洞中一片亮色··青珧:“此处便是我们祈愿之地·”·说罢,她盈盈地拜伏下来··在潭水边有许多红衣人,用着与青珧一般的姿势,均在轻声念着些什么。
此等阵仗,韩璧虽然也是第一次见,但他生- xing -冷静,并不动容,但内心亦有疑惑:扶鸾教能在岐山盘桓至此,信众奇多,朝廷竟然毫无发现,实在古怪··沈知秋本就反应迟钝,又较为寡言少语,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青珧拜过神木以后,才带着他们走往了一处洞口,其后又是一处通道,然而不过数十步后,便去往了一处亮如白昼的洞府··若是排除四周的岩壁和过多的灯火,这里与寻常的宴厅并无不同。
白宴正端坐在上座,神情冷漠,目光轻轻地落在他们身上,不带一丝情绪··“此处是岐山,是世上唯一的乐土·”·韩璧想了想,诚恳地问道:“你这块地多少钱我买还不行吗。”
一路上又是石雕又是池塘,又是流水又是浮灯,韩璧忍不住觉得此处装修得实在不错,值得一买··白宴:“不卖·”·韩璧惋惜得很是真心:“你再考虑一下,我回头再问一次。”
沈知秋尽忠职守地站在韩璧身后,学着韩半步的样子,专注地望着韩璧的背影··韩璧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总算是想起了正事儿,遂问道:“我遵守承诺,已经来了岐山,雪鹭丹的解药呢”·白宴轻轻一笑,他的嘴角弯起,细长的眼角却丝毫不动,看起来非男非女、非喜非怒,诡异至极:“解药”·沈知秋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影踏剑。
白宴淡淡道:“既然你们是活着来的,我自然不会让你们死在这里·”·韩璧叹道:“我明白了·”·白宴笑道:“韩公子,我想听听你明白了什么。”
韩璧:“你的意思是,我们虽能活着,却是永远都出不去了·”·沈知秋眼中杀机一闪,却被韩璧敏锐地捕捉到了,只得按住了他的手要他稍安勿躁,沈知秋低声道:“他并不打算给出解药,我们被他骗了。”
韩璧耸肩道:“曲衡城内,他答应要给你解药,本就是权宜之计,他知道只要我来了岐山,定是要困在这迷宫之中,不得而出,现在他不愿意给出解药,你我又能如何”·沈知秋知道是自己拖累了韩璧,沮丧道:“都怪我。”
韩璧:“你信我吗”·沈知秋是第二次听见韩璧这番问话··他的回答总算是说了出口:“我信·”·韩璧笑道:“那便是了……别怕,我会带你活着出去的。”
他如此自信,沈知秋心中的担忧顿时减了几分,也跟着淡定了起来··第31章 锋芒·挥落肩头的雪花,陆折柳踱步入了屋内,身后的苏景研亦收了伞放到一边,脸色凝重道:“陆先生,你听我一句劝,讨伐扶鸾教之事太过危险,你何必亲身前去”·陆折柳回过头来,不紧不慢地摇了摇头,笑道:“这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景研你不必多说。”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我去找掌门……”·陆折柳拦住了他:“韩公子在比斗大会上失踪,我难辞其咎·”·苏景研:“这与你何干那扶鸾教掳走韩公子之时,你正在与我说话,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身上啊。”
陆折柳:“他若不是因了我的邀请,怎么会来比斗大会”·苏景研低声道:“韩公子待你,确实非同一般·”·陆折柳叹道:“何况,扶鸾教在比斗大会上围堵武林各派,令赤沛名誉扫地……比斗大会一事,是我牵头要办,如今出了祸事,我怎能避而远之,任由那些闲人嚼赤沛的舌根”·“陆先生……”苏景研握住他的手腕,眼里满是赤诚,“让我陪你去,好吗”·陆折柳微微转过身去,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他,敛眉道:“景研,你既知道此事危险,我又怎么能让你插手你走吧。”
苏景研自然不肯,却被陆折柳一掌推了出门:“陆先生”继而却是咣的一声,陆折柳关上了门,彻底地将他拦在了外头。
他用力地敲了敲陆折柳的门,却得不到对方一丝一毫的回应,最终只得对着那门缝,轻声许诺道:“若然有事要我去办,景研定然没有二话,一切但凭陆先生的吩咐。”
回答他的仍是一片空虚的寂静··苏景研离开以后,陆折柳取了寒妄剑,在灯下轻柔地擦起剑来,他的目光游弋在锃亮的剑身上,任凭寒光四闪,照亮他如玉般无瑕的脸。
屋内一灯如豆,烛火明灭之处,有人倚在墙边,抱臂而望··那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只是斜斜地靠在一旁,姿态闲散,却难抵神色冰冷,令人难以接近,却又不知为何生就了一双点漆般的眼,如盛千斛明珠,亮得惑人。
陆折柳含笑唤他:“半阙·”·宁半阙便单膝跪到他的跟前,接过了寒妄剑,定睛望他:“苏景研输给了沈知秋,从此便再无利用价值·”·陆折柳叹道:“我没想到,沈知秋的剑变得这样快了。”
时隔十年,已是长成了挺拔青年的宁半阙,在墙面上温柔地投下一个被烛光轻轻拉长的身影,只听他轻笑道:“您这是在替苏景研惋惜吗不然就让我去将他叫回来吧。”
陆折柳淡淡道:“苏景研实在无用·”·“是啊·”宁半阙望着他久别重逢的主人,一边把剑立在身侧,一边凑近低声耳语,“你身边除了我,难道还有别人可用么”·陆折柳抚过他的侧脸,笑道:“你总算是回来了。”
宁半阙微微笑了,眼中的情绪美丽又危险··“您最狼狈的样子,最凄惨的时候,最卑劣的恶念,我都知道得清清楚楚·”·陆折柳:“我该杀了你灭口吗”·宁半阙:“太迟了。”
陆折柳叹道:“是啊,我竟然有些不舍得了·”·宁半阙嗤笑道:“还是说正事吧·”顿了顿,“你为何要揽下讨伐扶鸾教之事,你明知道白宴他……”·“韩璧身在扶鸾教之事早已经走漏风声,他父亲是权倾朝野的韩丞相,私下向着叶敬州施压,叶敬州是个怂人,反手便把我供了出去,道是比斗大会之事全由我一人- cao -办……我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他作为一派宗师,事事只想着明哲保身,没有半点风骨可言。”
陆折柳说罢,也不由得摇了摇头··“那韩丞相竟就信了”·“不仅信了,还授意叶敬州广发英雄帖,讨伐扶鸾邪教,又以我曾在比斗大会上智退扶鸾为由,举荐了我作领头人。”
宁半阙蹙眉道:“原来如此·”·陆折柳沉吟:“我如今已是被架在了火盆上,不得不应了……叶敬州道,若是我救不出韩璧,赤沛一旦出事,我这条命也得搭上。”
宁半阙:“韩家竟然如此霸道·”·陆折柳:“若非如此,我何必非要把韩璧控制在手里不可”·宁半阙若有所思。
陆折柳:“这样也好,有了韩家替我造势,今次讨伐扶鸾,我又是领头人,如无意外,我的名声自然能再显赫上几分·”·宁半阙问道:“你是真的要把那韩璧救出来”·“我本来就没想过要他的命。”
陆折柳缓缓地说着,口吻中尽是算计之意,“一旦他落入白宴的圈套里……你说,到了那时候,他跟我们掌心的傀儡有何差别一个活着的傀儡,自然是比死掉的傀儡要好得多了。”
“傀儡”·陆折柳笑道:“韩璧不过一介富家公子,不过是身家贵重了些,背景显赫了些,面对那些防不胜防的江湖手段,他除了乖乖中计,还能如何”·说罢,他将寒妄剑收入鞘中,剑光稍纵即逝。
“你的意思是,陆折柳会来救你”岐山之中,沈知秋不解地问道··两人见过白宴,便被青珧带到了一处石室之中,里头日常用具一应俱全,唯独里头只有一张床铺,沈知秋无论如何也要就近保护韩璧,无奈之下,青珧让人取来数张厚被铺在地上,权当让沈知秋打地铺用了。
两人正在石室中轻声谈天,韩璧听了沈知秋的问话,不由得笑道:“他想出名,我便让他出名,不过如此·”·沈知秋:“他与白宴勾结,必然不肯真心救你,说不定还要害你- xing -命。”
韩璧:“我何需他的真心他和白宴本来就不打算要我的命,他必然认为我背后的一切比我这个人更有价值·”·沈知秋茫然道:“你背后”··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笑道:“我是韩丞相之子,我大姐生前贵为皇后,陛下则是我的姐夫,我兄长年少时曾经率军辽北,威名响彻关外。”
沈知秋仔细记住,感叹道:“原来你还有兄弟姐妹啊,我却是第一次知·”·普通人若是听说韩璧的背景,一般都要原地震三震,唯独这个沈知秋,关注点极为古怪,好像是滤过了那些盛名,只关注了韩璧一个人似的,叫韩璧心里既无语又熨帖。
“陆折柳向来高看自己一眼,即便是我,也只能堪堪被他看入眼内,而且,恐怕其中七分是凭了我这显赫的背景罢了·”韩璧摇了摇头,低声分析道,“若我是他,必然要将‘韩璧’控制起来,为我所用,他身后的势力,便也从此唯我予取予求了。”
“我们该如何是好”·“反守为攻,是上策·”·沈知秋听不懂了,问道:“啊”·韩璧:“他轻视于我,这正是我的机会。”
沈知秋觉得此言极有理:“你说得对,比剑之时,若有一方轻敌,便更容易败于敌手·”·韩璧:“而且,那些跟着他来救我的人,有几个会真正听他的话”·沈知秋:“不听他的话,听谁的话”·韩璧微微一笑。
沈知秋没有懂他的暗示,只是茫然道:“那么到了那时,我该如何做”·望着他迷茫的眼神,韩璧忍俊不禁,只得低声笑道:“你自然是听我的话了。”
“这个简单,我一向如此·”沈知秋点点头··韩璧故作随意地问道:“若是到时候,你那个心上人突然出现,要你放下剑束手就擒,你还会不会听他的话”·沈知秋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不会。”
韩璧:“为何”·沈知秋:“十五欺骗过我,我自然不会再信他·”·韩璧:“如果是我呢”·沈知秋:“你”·韩璧挑眉道:“若是我站在你对面,要你放下剑,你肯吗”·沈知秋同样想也不想:“可以啊。”
韩璧向他露出个笑容,有如秋水横波,盈盈脉脉··沈知秋:“就算我不用剑,应该也能打赢你,当然无所谓了·”·韩璧用折扇往他头上一敲,不知是在骂他还是骂自己:“笨蛋。”
两人谈兴正浓,便有侍女临门,拜道:“今夜教中备了接风宴,教主大人命我来通知韩公子一声·”·韩璧平生最烦那些莺歌燕舞的宴会,先是不耐烦道:“不去。”
侍女仍是跪在那里,不发一言,沉默地坚持着··韩璧想了想,只得问道:“接风宴上会有何人”·“教主大人与圣女大人均在。”
“圣女那是何人”韩璧奇道··“她是教主大人的妻子,也是最接近凤凰大仙的女子·”·韩璧轻笑道:“有趣。”
此时,沈知秋耳语道:“你要去吗”·韩璧问道:“你身体撑得住吗”·沈知秋点点头:“服过解药后,寒毒要到了子夜才会发作。”
韩璧便向着那侍女笑道:“看在能见圣女一面的份上,我自然要去·”·侍女走后,沈知秋好奇地问道:“那圣女有何特别,让你想要见她一面”·韩璧含笑答道:“她是青珧的姐姐。”
“原来如此·”沈知秋不知所以然,若有所思地应了··第32章 朱蘅·入夜,岐山地宫点起了千盏明灯,熠熠生辉,韩璧和沈知秋走在栈道之上,栈道交错而上,一路将他们引至一处洞口,丝竹之声悠悠入耳,两人随着侍女信步而入,只见里头轻歌曼舞、笙鼓和奏,座上端坐着数个华服男子,有些年逾中年,有些则是少年纨绔之相。
韩璧粗略打量了一番他们的神情打扮,便知他们大概是南方一带的富商,更多的却是看不出了··白宴端坐在上,见韩璧已到,运气道:“韩公子,请上座。”
他声线本就怪异,如利刃划破空气一般,刺得人耳朵生痛,又显得尤其清晰··闻言,有人不禁惊道:“韩公子京城韩氏”·一时之间,两人便感受到了轮番的视线洗礼,韩璧相貌出色,气质雍华,一出场便先声夺人,让站在他身后的沈知秋少了几重压力。
京城韩氏一脉,皆为人杰,如今声名最为显达的莫过于当朝丞相韩珣,膝下共有三子,已逝的长女曾贵为皇后,宠冠六宫;长子韩瑗,曾任辽北将军,威名赫赫;幼子韩璧,虽然一无功名,二不入仕途,却年纪轻轻家财万贯,风姿更似芝兰玉树,气宇轩昂,是世家子中最不走寻常路的一个。
韩璧一走进宴厅之中,便被白宴点出韩姓,加上他那张比姓氏还要有辨识度的脸,身份背景昭然若揭··众人屏息静气,白宴微一扬手,丝竹之声渐渐歇了··这番被人关注的情景,韩璧早已习惯,沈知秋却警惕地站到了他的身边,神色肃然。
韩璧望见他这样子,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继而又似笑非笑瞥了白宴一眼,带着沈知秋入了座··有一少年公子大胆问道:“敢问这位可是……京城的韩璧公子”·白宴微微点头:“正是。”
一时席间嗡嗡作响,议论纷纷··“他怎会在此”·那少年公子拜道:“真没想到,我能在此处得见韩公子一面·”·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微微笑道:“你是湖州太守的次子闻君洛”·闻君洛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置信的模样:“你……你如何能认得我”·韩璧笑而不语。
湖州太守的次子闻君洛,是有名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整日流连花间,而他最出名的,则是他右侧额头长了一块红色胎记,不大,却很是明显·韩璧虽是从没见过闻君洛,但对湖州太守的家事却是清清楚楚,加之今日观他衣着服饰,衬着那块红色胎记,一眼便认了出来。
沈知秋坐在一旁发呆,他本就寡言,如今更不知该如何插话,好在韩璧出门前曾叮嘱过他:“你无事就不要说话,有事就对我说,万一别人找你说话,你就当没听到。”
沈知秋想,这还不简单于是一路上他沉默是金,果然至今没惹出半点祸事··韩璧见他神色茫然,就把筷子递到他手中,示意他吃饭去吧,沈知秋从善如流,接过筷子,拿起碗就一口一口地吃了起来,全然不顾其他人的目光。
韩璧却只是饮酒··席间有太多人有意无意地打探韩璧的来意,他三言两语便敷衍了过去,在觥筹交错之间,他推算着每个人的身份,心中不由得一惊,这扶鸾教竟是笼络了南方数位富豪,另外甚至还有两位高官之子,却不知这扶鸾教到底用的是什么手段,竟能叫他们乖乖皈依·沈知秋:“你不吃饭吗”·韩璧被他没头没脑地一问,难得地吓了一跳:“啊”·沈知秋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露笋。
韩璧望着那块青嫩的露笋,很是纠结,他本就出身高贵,很少与人同桌吃饭,更别说是把碰过别人筷子的菜放进嘴巴里,若是换了别人,他得把整桌菜都换了;可是干这事儿的人换成了沈知秋,韩璧又觉得不能怪他。
“是我没有教好·”韩璧心念道··沈知秋不知道韩璧在想些什么,只是见他没有动筷,以为是他不喜欢这道素菜,轻声问道:“你不喜欢吃这个吗”·“没有。”
韩璧鬼使神差的,竟然把那块露笋夹起来吃了··吃进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能会当场吐出来,可是咀嚼之下,却是齿颊留香,一股新鲜的草木香气在嘴里回荡,虽是调味单一了点,但胜在食材新鲜,倒也是不难吃的。
沈知秋对他笑了笑:“你还要吗”·韩璧想说“我有手,自己能夹”,可是话到嘴边,就变成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嗯”。
两人便一个布菜,一个吃饭,气氛莫名地沉默,更是莫名地乐也融融··席后,白宴入了内室,宾客却没有告辞的样子,韩璧正是奇怪,那湖州太守之子闻君洛便笑着踱了过来,自来熟一般地攀谈道:“韩公子怕是初次来岐山吧”·韩璧正有满腔疑问待人解答,见这个闻君洛就此送了上来,便微微笑道:“正是。”
闻君洛压低了声音,暧昧而又隐秘地嘻嘻一笑:“这么看来,韩公子还没去过凤鸾台”·“凤鸾台”韩璧心中一动。
“那可是个极乐之地……”闻君洛摇头晃脑地道着,韩璧却注意到他眼下有一片浅浅的乌黑,脚步更是虚浮,此时他又笑道,“这凤鸾台的妙处,您在今夜就能领略一番了。”
·……·凤鸾台在宴厅之后,是处暗室··白宴命人推开石门,众人便只听见琴乐喧天,又见歌舞拂地,有美人旋于台上,步步生莲,正是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闻君洛一入了凤鸾台,便抛下韩沈二人,拥了位娇美少女,逢场作戏去了··韩璧身为贵胄之子,见惯风尘之地,倒不觉如何稀奇,反倒是沈知秋,望着那些个裸露的莺歌燕舞,只得无奈地低下了头,韩璧见他如此,不由得乐道:“害羞了”·沈知秋坦诚地点了点头:“嗯。”
韩璧顿时觉得他比歌舞要有趣得多,贴着他的耳边低语道:“你曾是一城之主,难不成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空气中逸散着一股甜腻的香气,耳畔是韩璧低沉的声音,沈知秋不自觉地脸上发烫起来,摇头道:“燕城的女子耿直豪爽,很少有如此的。”
韩璧笑道:“与其说没有如此的,倒不如说是你不知道吧·”顿了顿,空气中的甜香味越发浓郁起来,他倏地蹙了眉头,“这味道……”·沈知秋:“确实是太香了些,有什么不对劲吗”·韩璧亦感觉自己身上微微发热,摇头道:“以不变应万变吧。”
凤鸾台中,轻纱漫舞,娇言浅笑,韩璧与沈知秋站在一旁,可谓是格格不入,有女子低眉迎之,却被沈知秋一把拦了回去··他将剑拦于韩璧身前,肃然道:“别过来。”
那丽色女子生得一双水眸,盈盈地望着韩璧,脸色绯红,低声道:“我叫檀儿,我愿侍奉公子,奉公子为主……”·沈知秋想了想,拔剑道:“要认他为主,先跟我比过吧。”
檀儿:“……”·沈知秋凛然道:“你若是连我都打不过,他要你何用·”·韩璧打蛇随棍上,笑道:“我听他的。”
他话刚落音,檀儿说哭就哭,泪水涟涟地跑走,扑到了远处的闻君洛怀里,闻君洛本就不是正人君子,两人说了两句话后便天雷勾动地火地吻了起来··沈知秋这才恍然大悟,惊道:“她……她竟是那位公子的情人。”
韩璧无语道:“她方才还想做我的情人·”·沈知秋:“她说认你为主……这竟是要做情人的意思么”·“她哪里能做我的情人”韩璧恨不得敲开沈知秋那颗木头脑袋,往里头塞点聪明劲儿进去,最终只得无奈道,“此事对你而言高深莫测,你别想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受教地点了点头,顿了顿还是问道:“为何她不能做你的情人”·韩璧想了想:“你觉得她与我比,相貌如何”·沈知秋坦然道:“自然是你好看些。”
韩璧笑道:“既然如此,若是让她做了我的情人,我不就等于是吃了大亏么”·沈知秋若有所思··檀儿铩羽而归,两人亦顿感凤鸾台异常无聊,正准备寻了出口离开,正在此时,有女子漫步而来,行礼道:“韩公子,圣女大人有请。”
“圣女”韩璧沉吟了片刻,抬眼笑道,“带路吧·”·沈知秋听到圣女二字,便知那是青珧的姐姐,顿时亦神色一振,跟着韩璧去了。
屏风之后,赫然放着一张宽大的梧桐木床,床榻之上,侧卧着一个如玉般剔透的女子,她眉眼处与青珧有五分相像,唯独那道风情如秋雁逐黛,情致两饶,是位难得的美人。
那女子缓缓起身,开口之际,便见唇色嫣然:“朱蘅见过韩公子·”·韩璧与沈知秋对视过一眼,才把目光投到朱蘅身上,笑道:“朱蘅是哪个蘅”·朱蘅便伸着指头沾了酒水,一笔一划地在桌上写下一个“蘅”字,她字迹娟秀,恰如其人,写过字后,她把指尖放到唇边轻轻含住,顾盼之间,有如春日凝妆,引得飞花走蝶。
朱蘅:“我见韩公子兴趣缺缺,料想是凤鸾台的庸姿俗色入不了您的眼吧·”·韩璧坐到她的对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笑道:“凭着朱蘅姑娘的姿色,何苦留在此地”·朱蘅笑道:“不留在此地,莫非您想带我走吗”·韩璧:“倒也并无不可。”
朱蘅顷刻间就敛去了笑容,水袖一挥,遣去周边数人,直到屏风之后只剩下韩壁、沈知秋与她,才敛神道:“韩公子此话当真”·韩璧淡淡道:“我有几个问题问你。”
朱蘅:“你问·”·“凤鸾台,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扶鸾教的女子,身怀凤凰血统,若是与之- jiao -合,如登极乐仙境。”
朱蘅轻飘飘地说道,“说来倒是可笑,我们平日便居于凤鸾台中,惶惶不可终日,算得上什么凤凰后裔呢”·“若只是个烟花之地,不应让人如此趋之若鹜。”
“烟花之地”朱蘅轻咬唇珠,冷笑道:“在我看来,此处连个青楼都不如·”·空气中的甜香味越发浓郁起来,屏风以外,传来一阵暧昧的喘息声,应是少女的呻吟,又夹杂着男子低哑的调笑声,继而是衣帛撕裂之声,全数混在一起,尽是些- yín -靡而又肮脏的气息。
沈知秋未经人事,更从不关心风月,如今让他身处其间,也只能不由得地红了脸,幸亏尚有屏风挡隔,让他什么都看不见,否则怕是要把眼闭得死死的,一眼也不敢多看。
韩璧呼吸亦略微急促起来,但他见多识广,倒也不把当前窘况放在眼内,只是略一思忖,对着朱蘅斩钉截铁地说道:“此处熏香有问题·”·朱蘅笑道:“熏香确有- cui -情之效。”
“却也不过如此·”这么些时间里,他和沈知秋几乎跟个没事人一样··“韩公子有所不知·”朱蘅从袖中掏出一小个玉盒,打开以后,里头是石榴红的口脂,“此物名为玉露胭。”
说着话的时候,韩璧注意到朱蘅的唇色,比她手中的胭脂要寡淡一些,而这玉露胭的颜色,倒与方才出现过的檀儿唇色有八分相似··“熏香不过有- cui -情之效,而这玉露胭才是真正使人欲罢不能之物。”
朱蘅抚摸着那玉盒的边缘,眼神却渐渐放空,“我是一点朱唇万人尝,而那些尝过玉露胭的人,无一不对此如痴如醉,燥热烟浮,如临仙境,过了些时日,便会对它渴望不已,心痒难耐,复又至凤鸾台寻欢作乐,久而久之,便再也离不得这里了。”
韩璧这才明白,玉露胭与雪鹭丹一样,都是白宴- cao -控人心的工具,只不过雪鹭丹药- xing -狠烈,要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玉露胭却是包裹着糖衣的毒药,制成女子口脂,若是来人耽声好色,在与她们亲热时便会不慎将玉露胭服下,继而产生幻觉,飘飘欲仙。
来凤鸾台寻欢作乐的,大多是些纵情声色的纨绔子弟,自然是羊入虎口,一去不能回头··韩璧:“朱蘅姑娘,你既然肯对我说出真相,必然是有事相求吧。”
朱蘅望了望好整以暇的韩璧,又打量了片刻满脸茫然的沈知秋,温言道:“我在此处待了数年,从没见过如两位一般的正人君子,今日一见,便只想将心中的委屈全盘托出。”
韩璧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可信”·朱蘅轻声笑道:“韩公子有所不知,这道- cui -情香专门对付那些耽于情欲的男子,只要尝过女子滋味,难免不会失态。”
沈知秋听到这里,微微睁大了眼睛,韩璧见状,顿时只想打断朱蘅,叫她闭嘴··可惜朱蘅没读懂韩璧的眼色,又或是根本不想读懂,悠悠道:“然而,两位公子自入凤鸾台以后,就毫无反应……尤其是韩公子,生得如此俊朗,又家财万贯,即使是寻常美女不能入眼,也未至于没有半个红颜知己,偏偏事实却是如此匪夷所思,我只道是人不可貌相,韩公子看着轻浮,说不定却是个可供托付之人。”
沈知秋听到别人夸韩璧,就觉得与有荣焉,笃然道:“他……我家主人确实是个正人君子·”·朱蘅叹道:“韩公子不仅自己如此,就连仆人都洁身自好,实在难得。”
韩璧无言以对··虽然,以他这般人品相貌,家世背景,身边没有红颜知己,亦没有小妾婢女,确实是有点匪夷所思·但转念一想,他眼光本就挑剔,又不喜外人接近,唯恐脏了自己的眼,即便是十五六岁时随着别人流连过青楼楚馆,也不觉得风月之事如何动人,不过是听琴看舞,也没有几人看得入眼。
后来,他在家中养了一班技艺高超的乐姬,那烟花之地便是再也不去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朱蘅说他眼光高,寻常美女不能入眼,却是对极,他母亲和他大姐都是京城有名的美人,即便是朱蘅这样的相貌,在他大姐面前也只能是萤火不敢同星月争辉。
他从小见惯美人,自然不会轻易动心··只是沈知秋……他曾身为城主,竟然从没碰过女子么韩璧转眼望向一旁的沈知秋,见他神色自如,便知他根本没听懂朱蘅在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
然后韩璧忽然想起陆折柳··他顿觉沈知秋果然是对陆折柳痴心一片,即便是陆折柳十年前背叛过他,他仍然甘愿守身如玉,等着与陆折柳再见的一日··实在是蠢得可怜。
沈知秋见韩璧突然凝神望他,那眼中的神色深邃如潭,又隐约带着不悦,不知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只得无辜地朝他眨了眨眼··韩璧肃然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按捺下内心的波澜,便把沈知秋撂到一边,对着朱蘅问道:“直说吧,你要我帮你什么”·屏风之后,不时溢着肉体的碰撞声,女子的求饶声更是此起彼伏,如同一场残酷华美的盛宴,里头的人全都是白宴握在手中的牺牲品,夜色无边,没有尽头。
朱蘅站在浓雾的那端,双手握紧,下唇都被咬出了血,红似那盒包裹着欲望和算计的玉露胭··“我要你……杀了白宴·”·第33章 并蒂·“白宴”韩璧断然拒绝道:“杀他风险太大,你换一个吧。”
朱蘅冷冷道:“我虽眼拙,却也看得出你身边这位剑客实力非同一般,若是有我配合,要杀白宴并非难事·”顿了顿,“何况,白宴有心谋害于你,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怀恨在心”·韩璧笑道:“朱蘅姑娘说得好听,可惜我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说罢,他侧头望向一旁的沈知秋,淡淡说道,“来此路上,我们之中有人不慎中了雪鹭丹之毒,若是得不到解毒之法,如何敢对白宴动手”·朱蘅问:“中毒的是谁”·韩璧笑而不语,眉目间透出无奈。
朱蘅叹道:“想必是韩公子吧·”·沈知秋刚想否认,手背却被韩璧的掌心轻轻覆住,这一个施展在桌下的小动作,并未被朱蘅发现,沈知秋却是一时懵了,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些什么。
韩璧笑道:“姑娘很是聪慧·”·朱蘅摇头道:“韩公子万金之躯,若不是受人胁迫,身中剧毒,如何能心甘情愿地被白宴带来岐山要是你方才告诉我,你是为了仆从不惜以身犯险,深入龙潭虎- xue -,我是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的。”
这话听在沈知秋耳朵里,却叫他心情十分复杂,虽然他早就知道韩璧是为了替他解毒才陪他来了扶鸾教,但是这事实换成了在别人的嘴巴里说出来,便只是更加让他感觉愧疚不已,恨不得今夜就把韩璧送回京城,不再踏近这般刀山火海,哪怕只有一步。
韩璧松开沈知秋的手,轻叩桌面,似笑非笑道:“你应该明白我到底想要什么·”·“你要雪鹭丹的解药·”·韩璧朝她挑了眉梢,示意她说下去。
朱蘅却遗憾道:“可惜我没有·”·屏风外的动静渐渐小了下来,韩璧亦压低了声音,笑道:“你是白宴的枕边人,不可能连颗解药都偷不到吧”·“白宴待我,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夫妻。”
朱蘅轻声道,“我与这里的其他女子一样,均是出身贫寒,无家亦无父母,有些是被辗转卖到白宴手上,有些则是白宴强掳而来,他曾说过,我长相最好,又能识文断字,于是决定娶我为妻……成亲那夜,我被他亲手喂下玉露胭,后来才明白,他娶我,不过是为了有个人能替他掌管凤鸾台。”
沈知秋听她说到这里,也不禁对她投去一丝关切··“这些年来,凤鸾台的女子均被他当作礼物,笼络贵客,我也不过是其中最昂贵的一个礼物,献给最尊贵的客人……他何曾有过一秒把我当作他的妻子”朱蘅咬牙道,“这些年来,我等了许久,可是来往之人尽是些酒囊饭袋,韩公子,我是等不下去了,我求你帮我这个忙。”
说这话的时候,朱蘅泪盈于眶,楚楚可怜至极,若是换了屏风外头的男子,想必当下就要心软,可惜如今对坐的人是韩璧,他除了无动于衷,便没再透露出什么表象来。
朱蘅见他强硬,只得冷哼一声擦去脸上的- shi -意,哑着声音说道:“韩公子,我最后求你一件事,等你离开的时候,可否把我的妹妹一同带走”·沈知秋:“……是青珧”·朱蘅周身一震,讶异地望向沈知秋:“你知道她”·沈知秋点了点头:“这一路上,她与我们同行。”
朱蘅急忙问道:“她还好吧”·“她话很多,总是停不下来,也常常问我一些不知如何回答的问题·”·沈知秋一看便是坦率的老实人,即便话里有些令人不明所以,朱蘅还是放下心头大石,摇头道:“她从小就是这样,爱玩爱闹。”
韩璧在一旁慢悠悠地补充道:“青珧姑娘温柔体贴,对我照顾有加·”·朱蘅却忽然一笑,那笑容褪尽铅华,柔软得不可思议:“我妹妹最是顽皮,想必是给韩公子添了不少麻烦……总之,若她有失礼之处,还请您不要见怪。”
见她现在表情,韩璧便知朱蘅虽然心- xing -坚韧,却有着明显的软肋··“白宴将青珧带着身边,是因为她是你唯一的牵挂·”韩璧笃然道。
朱蘅:“韩公子,你有没有兄弟姐妹”·话刚落音,沈知秋便一眼不眨地望向韩璧,见他脸上并无分毫郁色,却不知为何又隐隐感觉他心思凝重,连嘴角那抹习惯- xing -的笑意都消失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忍不住伸手去拉扯他的袖口,想要问他怎么了,却被韩璧反手握进了掌心,指间收紧,一时似是松不开了··“我与青珧自小相依为命,除了她,我什么都不在意了。”
朱蘅身在烟霞,却露唏嘘之意,心无希冀,如同濒死的鹊鸪,“纵使身不由己,我也早已是深陷泥潭,作了太多的孽,害过太多的人,唯独我这个妹妹还是干净的。
韩公子,我虽然活着,却跟个死人没有区别,你想要做些什么,我都帮你,只要你能让我妹妹离开这个鬼地方·”·沈知秋忽然问道:“青珧她知道你的事吗”·朱蘅摇摇头:“她还没成年,白宴答应过我,不让她进凤鸾台……这些年来,白宴把她看得很紧,以至于我们见面很少,她一直以为我当了圣女,忙着闭关修炼。”
沈知秋想起青珧笑起来的模样,亭亭玉立,如莲台初绽,白露未晞,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的背后还有一株摇摇欲坠的蘅草,远远地守望着她··即使结局只能枯萎。
韩璧蓦地松开了沈知秋的手,若无其事地沉吟道:“青珧曾说过,待她满十八岁,便会由白宴配婚,不知如今距离她成年,还能有多久”·朱蘅闻言,平放在桌面上的手骤然用力,竟是连指甲都当场刮断了一节,她脸色发白,低声恨道:“白宴”·所谓的配婚,如今看来也不过是要把青珧当作一份精美的礼物,仔细挑个人送出去罢了。
朱蘅是何等坚韧之人,能在如此屈辱下隐忍数年不发,却在此时难忍崩溃之意,眼圈泛红,韩璧知道她这回是真的无路可走了··她颓然道:“雪鹭丹的解药,我有。”
子夜之前,两人便离开了凤鸾台,回到了暂住的石室之中··见过朱蘅以后,韩璧是一言不发,若有所思,沈知秋见他神色落寞,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怎么了”·韩璧隐藏情绪已是寻常,只是心头思绪烦乱,竟让他露出了端倪来,甚至连沈知秋都有所察觉,他只得换回了平常似笑非笑的模样,摇头道:“我是有些累了。”
沈知秋追问道:“方才朱蘅问你,有没有兄弟姐妹,你便不开心了·”·韩璧从来不知他如此敏锐,只好下意识佯装无事,对他轻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开心”·沈知秋想了想,只觉掌心骤然泛起一道余温,若有似无,却勾着他的思绪,引他回到那一刻,掌心相贴的时候,甚至让他有种错觉,眼前的韩璧已是站在了悬崖边缘,不知在与谁对峙。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也许韩璧真的只是累了··烛火灭了··韩璧睡在里头的床上,沈知秋则在外间打着地铺··天气仍是凉的,他们又身处地宫,空气里都是一股子- shi -冷的气息,沈知秋身中寒毒,到了夜里更为虚弱,虽是窝在被子里,用棉被紧紧地裹住了身躯,仍觉浑身发颤。
黑暗之中,有脚步声轻轻响起··沈知秋先是警惕地握着了枕边的影踏剑,下一秒又立即放松了警惕··是韩璧的声音:“睡了吗”·沈知秋在被子里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石室外的烛火是整夜不灭的,沈知秋通过那一丝透进来的微光,隐隐约约地见到了韩璧的轮廓,他正盘腿坐在地铺的床尾,表情却是看不清了··唯独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低沉地回荡着,赫然地昭示着他的存在。
沈知秋不知道韩璧夜里不睡觉是要做些什么,因为这个问题连韩璧本人都回答不来··凤鸾台一行后,韩璧确实是很不快活··这股憋屈让他辗转反复,眼看着就要往整夜难眠的方向发展了,这时候他忽然想起睡在外头的沈知秋,他担心自己的表情,明明是毫不作伪,偏偏他还以为自己掩藏得很好。
他想和这个人说几句话,就算他听不懂也是好的··“我要给你说个故事·”·下一刻,韩璧的肩头便缀上了暖意··原来是沈知秋坐起身来,将身前厚重的被子盖到韩璧身上,把他裹得严严实实,竟然有几分似是拥抱的姿势,然后他松开手来,对着韩璧的背影笑道:“说吧。”
第34章 玉缺·“阿宣,你真重,从明天起你不能再吃糖了·”韩玦把弟弟扛在肩头,使劲儿地把他往上托,直到看见他扒住了围墙,才气喘吁吁地松开手。
·韩璧今年只有四岁多些,身量却已经长得比同龄人要高许多,一张脸更是秀气秩丽,初现日后芝兰玉树的端倪,只听他小声冷哼道:“是姐姐力气太小,怪我咯”·“是,是姐姐不好。”
韩玦向来很纵容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便灵活地爬上了围墙,眺望着远处,疑惑道:“你说里头哪一个才是皇帝”·韩璧本就是被韩玦强拉着来看热闹的,他年纪又小,还不知道皇帝代表着什么,只是没好气地敷衍道:“最好看的那个。”
韩玦觉得此言很是无理,遂教育道:“阿宣,你不能以貌取人·”·“姐姐,你的意思是,皇帝长得不好看吗”韩璧撇嘴道。
韩玦:“我哪里是这个意思,阿宣,你又乱讲了·”·姐弟俩正在争吵不休,最后自然是被花园中谈天的人发现了,只听一声喝道:“是谁”·韩玦见势不好,便赶紧抱着韩璧下了围墙,可惜还是被人当场逮住。
他们的父亲名为韩珣,曾任太子太傅,后太子登基,新皇与韩家的关系越发密切,甚至亲临韩府,以示荣宠··韩珣拜道:“陛下恕罪,儿女顽劣,都是臣下教导无方。”
韩玦拉着韩璧跪了下来,低着头,轻声道:“此事全因民女一时好奇,若是冒犯到了陛下,民女甘愿受罚,只是幼弟阿宣不过四岁,我父亲更是不知此事,还请陛下恕罪。”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南江帝却道:“你是韩玦”·韩玦抬头看了他一眼,应道:“正是民女·”·“如环而缺不连,不算是个好名字。”
南江帝笑道··韩珣却在此时开口道:“禀告陛下,臣女的名字是高僧所算,命格已定,一字也不能改的·”·南江帝待韩珣向来亲厚,闻言也只是摇了摇头,恕了二人的罪过,摆驾回宫去了。
韩璧拉了拉姐姐的裙角,问道:“姐姐,你发什么呆”·“阿宣,你的话是对的·”韩玦弯眼一笑,其色灼若芙蕖,“皇帝果然是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那时候,韩璧年仅四岁,懵懵懂懂,不知何为儿女私情,只是跟着韩玦一同笑着,甚为快活··不久以后··“阿宣,我要做皇后了·”·韩璧趴在姐姐的背上,昏昏沉沉快要睡着了,懒懒道:“皇后是什么”·韩玦给他摇着扇子,笑道:“皇后就是皇帝的妻子。”
韩璧点了点头,原来姐姐要出嫁了··“可是,父亲却不同意,他说,深宫难熬·”韩玦叹道,“阿宣,你说我该如何是好”·韩璧最恨他姐姐整天给他抛难题,打了个哈欠便随口问道:“做皇后有什么好的”·“能每天都见到他,自然是好的。”
韩玦脸颊微红··“我不明白·”·“阿宣,等你长大以后,一定也会遇到这样一个人,纵使关山难越,仍庆幸能与他萍水相逢·”·“我才不稀罕呢。”
韩璧说罢,便沉沉地睡了过去··翌年,南江帝立韩珣长女为后,道是十里红妆,飞鹊临门,白玉流光··自此以后,韩家圣眷愈浓··同年,宋太后薨殁。
南江帝自二十五岁登位以来,便深受母族制辖,五年来却始终隐忍不发,暗中积攥势力,直到宋太后病逝,他再无顾虑,动以雷霆手段肃清外戚,至此,以太后为首的颍川宋氏一脉气数已尽。
另一方面,韩珣官拜丞相,长子韩瑗则自辽北凯旋而归,韩氏一门,风头一时无两,唯一遗憾的是,韩皇后入宫多年,始终无子··岂知欢愉在今夕,似水无痕,他朝难记取。
韩璧其时已是八岁,常入宫陪伴长姐··韩皇后早已不同于当年稚颜少女,花钿步摇,凤冠华帔,然而笑颜一如往昔,灿若明珠:“阿宣,你又长高了·”·“你每回都是这句。”
韩璧牵着她的手,“大姐,兄长每天都逼我练剑,还说要把我送到赤沛去,你何时回家救一救我”·韩皇后苦笑道:“你再等等,姐姐过些时日再去看你。”
韩璧只觉她又在哄骗自己,冷哼一声便跑到外头去玩了,独留下韩夫人与韩皇后对坐相谈··只是他跑出去没有两步,又折返而回,用手势命令宫女们都噤声以后,便躲在门后偷听了起来。
韩皇后:“母亲,家中状况如何”·韩夫人叹道:“你父亲要我转述于你,如今韩家看似鲜花着锦,实际上却是烈火烹油,要你谨言慎行,切勿惹起陛下的疑心,毕竟,陛下心里还是敬重你的。”
韩皇后轻笑道:“只要我不怀上皇子,陛下待我都不会变·”·韩夫人哽咽道:“苦了你了,早知如此……”·韩皇后喟叹:“即便早知如此,若是无力改变,不过让人平添忧愁罢了。”
……·沈知秋听到这里,已是懵了··暮夜之间,两人坐在地铺之上,韩璧身上披着厚被子,而那个身中寒毒的人反而若无其事地坐在他身边,韩璧看不过眼,边说着往事,边扯了另一张被子扔到沈知秋腿上。
若是此刻有光,便能看见两个裹得紧紧的被团子,实在是滑稽至极,韩璧却懒得去管那些,横竖如今一片漆黑,谁也看不着谁··沈知秋问:“你大姐的话,到底是何意”·“陛下曾深受外戚之苦,自然最忌外戚,颍川宋氏该死,难道韩氏就不该死么”韩璧冷笑道,“他刚登基之时,急于拉拢门阀势力,我父亲身为太子太傅,对他忠心耿耿,为他殚精竭虑,一心以为遇到了明君,虽知不妥,仍然把女儿许进宫中……”·沈知秋动了动,离他近了一些。
韩璧:“那时任谁来看,韩家都是一派繁华之景,然而这世上之事,无一不是水满则溢,盛极必衰·”·沈知秋:“你们家出事了”·韩璧:“你总算是聪明了一回。”
韩璧十岁那年,他的兄长,辽北将军韩瑗因在京郊私自练兵,被南江帝当廷斥责,并命他停职下狱,韩珣身在当场,却不发一言··韩府中,韩夫人泪盈于睫地质问道:“瑗儿不过是与几个兵士在郊外打猎,这样也要受罚”·韩珣眉头紧蹙,叹道:“夫人,你可知伴君如伴虎”翌日早朝,韩珣上奏辞去丞相一职,却无奈被驳。
风雨欲来,自然不止如此·数日之后,韩珣被指为宋太后余党,辅以数封信件为证,韩珣自辩,帝不悦,下诏停职查办,一时人心惶惶··京城韩氏衰颓之景,已略见端倪。
恰逢其时,韩皇后身子不适,太医言为郁卒所致,皇后恳求南江帝命韩璧入宫陪伴,以解忧愁,皇帝欣然应允··“阿宣,你是最聪明的孩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韩皇后轻声道··韩璧用力地点了点头··朝堂上已是血雨腥风,宫中众人怎能独善其身一月后,宋太后冥寿,宋氏余党冒天下之大不韪,买通禁军统领,趁夜入宫行刺。
是夜,火光漫天,血影浓重,京城驻军未至,刺客中武功高强者众多,精锐卫兵均聚于太极殿旁以保皇帝周全··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另一方面,韩皇后所住的长秋宫亦是岌岌可危。
……·沈知秋:“此次行刺,我却是从未听过·”·韩璧笑道:“这不怪你,如此奇耻大辱,陛下该是恨不得此生不要再提·”·沈知秋问:“长秋宫被围,后来呢”·韩璧叹道:“天亮之前,叛党便被镇压,无一留下活口。”
沈知秋点点头:“该是如此·”·韩璧继续说道:“后来,陛下亲临长秋宫,却发现我大姐已经……”·那一夜后,宫闱一片乱象,南江帝匆匆赶至长秋宫。
长秋宫中一片死寂,宫人纷纷或死或伤,落英遍地,血腥味逸散而出··他推开殿门,却只见到韩皇后躺在地上,颈间留有一抹血痕··她死了··不远处的衣箱中,传来细微的哭声。
那衣箱不算大,却恰好能放进一个十岁小孩,韩璧轻轻地抬起那箱口,见是皇帝亲临,才颤抖着钻了出来··“阿宣”南江帝将身躯冰冷的韩皇后拥在怀里,神情茫然,“你姐姐怎么了”·“她、她死了……”韩璧终于痛哭出声,“有好多人要来杀她,逼她自刎。”
南江帝用力捏住韩璧的肩膀,喝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韩璧只得哽咽着,把事情说了个大概··原来是那宋氏余党潜入了长秋宫中,打算以韩皇后为质,逼南江帝出太极殿;若是这般不成,也可顺便寻韩家人报那灭族之仇。
危机之中,韩皇后把韩璧藏进衣箱里,叫他天亮前不可发出动静··韩璧蜷缩在箱子之中,只听见外头有人喝道:“你韩家为皇帝做了许多龌蹉之事,现在还不是一样的兔死狗烹皇帝当日既然不念旧情,肆意诛杀我宋氏功臣一脉,你韩氏又能好得到哪里去说不准下一个打进宫中就是你父兄”·“我父兄待陛下一片赤诚,纵万死而不辞,即使到了鸟尽弓藏之日,亦是心之所向,其尤未悔,你等不过叛臣逆子,如何能比”韩皇后嗤笑道。
“不愧为韩姓之人,满口花言巧语,怕不是你们惑言君上,以至于祸害我宋氏满门我们今日便要以你为质,好去拜见当今圣上,一诉冤屈”·韩皇后朗声道:“以死证道,当从我起”·南江帝扣紧怀里韩皇后瘦削的肩膀,只觉那句“以死证道”言犹在耳,敲得他心头大恸,“你姐姐还对你说了什么”·“她说,若我能侥幸活着,便转告父兄,陛下圣明,定会善待我韩氏一族。”
韩璧茫然地道着,似是灵魂都已出窍,哭声都已省略,只剩下无尽的麻木··“还有呢”·“今朝一别,愿陛下不憾于天,不怨于人,不梦遥夜,不复相思。”
……·一夕如环,此后夕夕成玦··沈知秋从未见过韩皇后风姿,只是想到韩家姐弟感情如此深厚,却偏偏要让韩璧眼睁睁看着姐姐自刎而死,其中心酸,已是难以言表,遂道:“怪不得朱蘅问你有无兄弟姐妹之时,你神色有异,原来背后竟有此等原委。”
韩璧却忽然问道:“你觉得我大姐为何要自尽”·沈知秋:“受叛党所迫,不得不自刎……难道不是么”·韩璧冷笑道:“自然不是。”
沈知秋睁大了眼睛:“啊”·韩璧:“皇宫森严,单凭宋氏微末余党,如何能掀起如此轩然大波”·沈知秋:“你不是说,他们买通了禁军统领……”·韩璧笑道:“禁军统领,曾在西北受过我兄长的救命之恩。”
沈知秋却是彻底想不明白了··“皇权与世家,唇齿相依时便彼此宽容笼络,对立交恶时便斗个不死不休,就好比当今圣上登基之时尚幼,便只能与外戚宋家交好;待他羽翼渐丰,便选了韩家为助力,打压外戚气焰。”
韩璧轻声说着,声音在寂夜里回响,“他是明君,更是寡人,不会允许任何一族与他并肩而立,因此,韩皇后多年无子,不是她不能生,而是不敢生,若是荣宠极盛的韩家拥有了一个名正言顺可扶立为帝的太子,陛下如何能忍”·沈知秋问:“既然如此,他何苦娶你大姐为妻”·“陛下确实喜欢她……我大姐入宫不过六年,就是六年专宠,再无他人。”
韩璧叹道,“因此,陛下才会选择牺牲韩家,为得就是提前削弱外戚势力,让皇后无依无靠,不至于背靠韩家大族,影响朝局·”·沈知秋:“可是她死了。”
“你说,是设计一场成功的逼宫容易些,还是造就一场失败的刺杀更容易些”韩璧淡淡道··沈知秋的心头忽然一沉:“这……”·“若没禁军统领的里应外合,叛党武功再高,甚至连宫门都可能闯不进去,更别说是攻破皇帝所处的太极殿;可是,倘若他们最初的目标就是皇后所在的长秋宫呢行刺之夜,禁苑一片纠乱,唯有长秋宫井井有条,宫门大开,静候赴死之期。”
·韩璧顿了顿,“宋氏族人自以为是,却不知若没有韩家的暗中支持,韩皇后在宫中里应外合,行刺根本不能成事;其后,那一夜长秋宫人尽数死于叛党剑下,皇后自刎当场,唯一活下来的只有皇后的幼弟,我藏在衣箱之中,是唯一的证人。”
韩皇后以死证道,证得是韩家的忠心··不是没想过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是宋家灭族之祸尤在眼前,轮到韩家,皇帝也是暗中筹备已久,继而征北将军韩瑗入狱,丞相韩珣停职查办,没有一件不由皇帝授意而行。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皇后眼见着韩家已是水深火热、朝不虑夕,如何甘心独活,遂设下宋氏叛党一局,为得就是永远终结皇帝的猜疑··韩家不会再有皇后,更不会扶立莫须有的太子,除了君王恩宠,再无依仗。
此计虽险,却赌上了韩皇后的命,任谁都不会想到一国皇后竟会亲自设局,只为逼死自己··甚至,还让年仅十岁的韩璧躲在衣箱之中作为人证,以不懂说谎的孩童之口道出韩皇后遗言,句句悲切诚恳,令皇帝不得不信。
韩皇后死后,其兄韩瑗京郊练兵一事被证乃是有人捕风捉影,虽是如此,韩瑗仍被贬南下治水,至今十五年未曾返京;韩珣勾结宋氏余党之事被批子虚乌有,帝复用其为相。
幼弟韩璧,虽深受帝宠,成年以后,却一无功名,二不入仕途,只是玩乐人间,行商贾之途··至此,京城韩氏青黄不接,除了韩珣以外,再无任京官者··韩璧低声道:“韩家与她之间,并非相依为命,而是用她的命,换了全族的命。”
世家大族,风骨昭昭,舍身成仁,莫过于此··沈知秋亦是难忍心酸,他从不知韩璧背后有此故事··韩璧:“我只恨当时太小,不能为我大姐做些什么……”·沈知秋却不由得想到那个小小的、年仅十岁的阿宣。
韩皇后自刎,自然是不愿意让幼弟看见这一幕的,便把他藏到了衣箱中,要他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能出来··年幼的阿宣躲在衣箱里头,过了漫长寂静的一夜,他也许偷偷哭了,但没人知道;他知道外头会发生什么,却不能阻止。
翌日清晨,当皇帝走进长秋宫的时候,阿宣就长大成了韩璧··姐姐已经死了,他一字一句地道着姐姐的遗言,就如同他们最初约定的那样··“阿宣,你是最聪明的孩子,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啦。”
把他藏进衣箱之前,韩皇后含泪笑道··长秋宫中,在皇帝的身边,韩璧望着韩皇后的尸体,低声地应道:“姐姐,我活下来了,你什么时候回家”·沈知秋忽然双手揽住了韩璧的腰,把头抵在他的肩上:“阿宣,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韩璧被他倏然一抱,背部不由得僵了一阵,继而才渐渐放松下来接受来自身旁人的安慰:“嗯·”·他的头微微侧着,温热的唇微微碰上沈知秋的发顶,动作极轻,不过停留片刻便移开,那抹柔情亦随风消散,叫人捉不住些许端倪。
第35章 蝶栖·夜凉如水,心却逐渐暖了起来··然而,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之前,最先清醒过来的人是沈知秋··他不知道方才有过羽蝶般的轻吻,也不知道那一吻竟是落在他的发心,他只是悻悻地松开了手,唯恐他的轻举妄动冒犯到对方。
“对不起……”·韩璧感觉到他退了回去,倒也不作挽留,只是故作姿态地轻笑道:“抱够了吗”·沈知秋脸上一红,便不由得地庆幸如今是深夜,不会让人察觉他的失态。
不知为何,方才他与韩璧之间分明是隔着一张被子在拥抱,彼此却显得比过往还要熨帖,好似面前这个韩璧又变回了小时候的模样,让沈知秋忍不住要赠给他所有的温暖··韩璧见他沉默,话中掺上一缕寒意,缓缓道:“你……是在同情我”·沈知秋连忙道:“当然不是。”
韩璧:“那就是在安慰我·”·沈知秋想了想:“也不算是·”·若现在是白日,沈知秋定能望见韩璧愉悦的目光,可惜如今他什么都看不到,韩璧更是乐得装模作样,佯装恼怒地道:“那你方才在做什么”·沈知秋轻声道:“方才……你说完往事以后,我就忽然很是遗憾。”
韩璧有些惊讶··“要是我能早些认识你就好了·”沈知秋叹道··“为何”·“那样的话,我就一直陪着你,而不是到了现在,你还需要向我说一遍你的故事。”
这件往事,在韩家人人讳莫如深,甚至在宫中,也没有几个人敢细谈韩皇后的死因,大多都是说她夜里得了急病,再多便是查探不到了··十五年来,韩璧从未跟外人道明过这段隐痛,其一是为保全韩皇后名声;其二是此事原是宫闱秘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其三便是他身为韩家人的风骨与傲气,不允许别人对他流露出一丝同情的意味。
只是这晚发生的意外太多,又恰逢夜阑人静,有种冲动生根发芽,有段往事蠢蠢欲动,有个疑问破土而出··如果他不如沈知秋所想的那样的聪明,而是曾经软弱无力,甘愿委曲求全,是个眼睁睁看着家人赴死的无用之人,沈知秋会一如既往地信任他,抑或是表面上置身事外,心里却嘲笑他“韩璧不过如此”·“你不想听我说吗”·“不会啊。”
沈知秋摇头道,“我只是觉得,不好的过去,回忆起来定然更加难过·”·韩璧微张着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此刻过分的寂静,沈知秋并无觉察,只是轻声道:“若是能让你少难过一次,都是好的。”
韩璧独自走了太久的路,早已不知应该如何邀人同行··直到他遇见了同样迷路的沈知秋··到底是内心多么柔软的人,才会连回忆往事这种委屈都不舍得让他承受。
“沈知秋·”伴随这低声的轻唤,韩璧把沈知秋单手按进自己怀里,掌心贴着他的后颈,唇畔抵住他的耳骨,身影交缠,在黑暗之中分不清你我··“我想抱你。”
他轻声说道··被他抱在怀里的沈知秋,只是以为他又沮丧失落了,便闷闷地说道:“要抱多久”·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笑道:“一整夜吧。”
沈知秋为难地叹道:“不太好·”·韩璧:“哪里不好”·沈知秋:“我呼吸不来·”·韩璧忍不住被他逗得大笑,心里亦知道他定然是没听懂对话里头的意味,遂把他松了开去,摇头道:“我本来想补偿于你,你若不要就算了吧。”
“补偿什么”沈知秋疑道··韩璧:“你也曾对我说过往事,其中同样难掩辛酸,然而我当时没有安慰你·”·沈知秋笑道:“原来如此。”
韩璧不忘提醒道:“对了,你日后莫要再叫我阿宣·”·沈知秋问道:“这是你的小名吧我觉得很好听·”·韩璧:“朋友之间,哪里有称呼儿时小名的道理何况待我加冠以后,便再无一人敢叫我这个名字了。”
沈知秋原本不觉有异,可是听他这么一说,就不知为何忽然很想反其道而行之··“阿宣,阿宣·”·“都说了别这样叫我·”·“嗯……”·“算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子夜渐至,韩璧感觉到自己的肩头微微一沉,如同有只迷途多日的蝴蝶,把他当成了栖息的枝头··沈知秋睡着了··翌日清晨,沈知秋是在床上醒来的。
韩璧的床··当他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韩璧已经穿戴整齐,站在一旁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的睡相,悠悠道:“醒了”·自从沈知秋中了寒毒以来,便较平日里要嗜睡得多,也不是第一次比韩璧醒得要晚,然而唯独这一次起床,叫他莫名地窘迫不已,只得连忙掀开床铺下了床,不想再看韩璧对他露出那种表情。
就好似在看他哪里有趣一样··韩璧见他动作匆忙,蹙眉道:“地上这么凉,你的鞋子呢”·沈知秋这才发现自己是赤着脚的,一股寒意从脚心透了上来,可是遍寻一圈,却没在床边发现自己的鞋,然后仔细一想,才记起昨夜他本应是在地铺上睡的,他的鞋自然也该在附近才对,如此一想,果不其然便找到了鞋子。
“在这里·”·沈知秋若是多想一想,未必不会发现昨夜韩璧抱着他上床的真相,可惜他脑子只能运转到这里为止,便不会再往前多行一步,韩璧想到这里,庆幸中夹带着一丝遗憾,思绪十分复杂。
此时青珧来了··青珧进门的时候,只见床铺和地铺都是一片杂乱,自然不会怀疑到昨夜他们同床共枕之事,于是便只是朝着沈知秋笑道:“我来给你送药吃。”
沈知秋疑惑道:“不是才刚吃过”·青珧红着脸冷哼道:“我就不能提前送过来么你这个人真是古板得很。”
韩璧站在一旁,不轻不重地向着青珧抛去一句话:“我昨夜去了凤鸾台·”·沈知秋闻言,才骤然想起朱蘅托付他们的事,于是他望着青珧天真的笑脸,一时也是无言了。
青珧不觉有异,仍是笑道:“凤鸾台你们见过我姐姐了么”·韩璧:“你姐姐是朱蘅吧·”·青珧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我姐姐在里头闭关修炼,平日里很少出门的。”
韩璧看着她的眼神亦渐渐带了两分悲悯,问道:“你入过凤鸾台么”·青珧:“自然没有,那里是教主和我姐姐的闭关之地,无关人等不能擅进,实际上,我连凤鸾台在哪里都不知道。”
青珧尚未成年,又没什么城府,加上一直被白宴看管在身边,根本没机会去接触凤鸾台的真相,朱蘅又对她过分保护,连丝毫端倪都不曾向她透出,才导致她如今- xing -情过分天真,遇事不去深想。
沈知秋:“你愿意离开这里吗”·青珧杏眼一睁,茫然地望着他,不可置信道:“你、你要带我走么”·是我和韩璧要带你走。
沈知秋这样想着,又觉得事实与青珧所说没有太大区别,便点了点头道:“嗯·”·话刚落音,韩璧轻轻一笑,眼中划过一缕暗色··青珧与沈知秋一样,都不是细心之人,自然不懂韩璧的暗示与警告,听见沈知秋的应许过后,她微微低了头道:“此事事关终身,你待我考虑一下。”
韩璧:“……”·沈知秋:“你说得有理·”逃出扶鸾教与她- xing -命攸关,确实需要好好思量一番··韩璧已经是能猜出沈知秋八九分的言外之意了,哪怕如此,仍是被他们的交流方式彻底震撼,顿时无言以对。
欺骗少女芳心总归不好,韩璧正准备替沈知秋解释一番,却被青珧打断··“我差点忘了,我是来给你送药的·”·说罢,青珧便从袖中掏出一瓶雪鹭血,递到沈知秋手中,笑道:“你拿着吧,我也赶着回去伺奉教主了。”
沈知秋:“谢过青珧姑娘·”·青珧看着他清雅俊逸的脸庞,心里不由得柔软了下来:“我过两日再来找你……找你们说话。”
韩璧此生从未试过如此遭人无视,一时极为不惯,又想青珧过两日还会再来,便挥袖把她遣了出门,再回过头来准备教导沈知秋何为说话之道··“沈知秋,你方才……”·迎接他的却是沈知秋愧疚的表情。
韩璧一惊,心想着莫非他转瞬之间便想明白了于是便温言问道:“你怎么了”·沈知秋:“我忽然想起,昨夜我睡了你的床,这么说来,你昨晚便只能睡地铺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沈知秋愧疚道:“是我不好·”·韩璧悠悠道:“今夜你便会知晓我到底睡在哪里了。”
第36章 非故·自从那一夜过后,沈知秋便过上了睡床的日子··对此,韩璧是这样说的:“你半夜寒毒发作之时,身体就冷得像冰,若是要我将你放在地上不管,难免于心不忍。”
沈知秋:“我怎么能让你睡在地上”·韩璧笑道:“我只睡床·”·如此一来,沈知秋便只能另觅住处:“可是,若是我搬出去睡,万一晚上有人偷袭,你如何是好”·你中了毒,一到半夜就昏迷,就算有人偷袭,你在也是无用啊虽是这么个道理,可是韩璧当然不会把实话就这样说出口,而是故意逗他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是没法子了。”
沈知秋平日里对于一些小事,向来都是按着韩璧的意见,如今韩璧让他自己拿主意,反而是为难了他:“怎么办呢……”·韩璧见他烦恼,心里一乐:“别想了。”
说罢,把他推到床被里头躺好,然后替他严严实实地压好被角,自己也上了床,却是睡在了外头,距离沈知秋约是有两掌远的距离,只听他笑道:“睡吧,又不是第一次了。”
沈知秋觉着他十分有道理,便安安稳稳地沉入睡梦之中了··梦里,沈知秋似是浮沉在深不见底的水中,起起伏伏,然后一切骤然结冰,而他嵌在冰层之间,一时无法脱身,幸好在他窒息之前,不知从哪里伸出一只温暖的手,把他抱上岸去。
岸上大约是有道春风,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半梦半醒之间,他终于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却仍然睡相极好,纵然身边贴着个热源,他都忍着没有靠近··耳边好像有人无奈叹道:“真是逞强……”·沈知秋认出那是韩璧的声音,还有韩璧身上那若有似无的兰草香味,充斥着他所剩无多的心神,占据了他的全部世界,最后他终于弃械投降,投入那个温暖的怀抱中。
一夜无梦··当夜,白宴独坐在房中,不同于平日,他私下里竟是一身白衣,脸上带着清冷之色,敛目静神,期候来人··“阿鹤,好久不见·”他轻声说道。
暗影之中,有人踱步而出··原来被称作“阿鹤”的人,正是陆折柳··“现在这世上还会叫我阿鹤的人,大概只剩下你一个了·”陆折柳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你莫非是忘了,我现在叫什么名字”·白宴沉默地望了他一会儿,才道:“折柳。”
陆折柳却没在意他的寡言,只是沉吟道:“我要见一见你的客人·”·白宴:“你是说……韩璧”·陆折柳摇头道:“非也。”
顿了顿,“我要见的应该是他的随从吧·”·话刚说罢,白宴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韩半步”来,虽然韩璧说过,这人是他的管事,跟随他多年,只是白宴横看竖看,都看不出他哪里像是多年为奴的人,尤其是他一身剑术造诣颇高,行为举止也更像是个出身名门正派的剑客。
若非要说他是个甘心屈就在韩璧身边的普通管事,便怎么都显得诡异··“为何见他”白宴疑道··陆折柳轻叹道:“白宴,你可还记得十年前燕城的沈知秋”·白宴冷笑道:“我何须记住一个死人。”
“如果我说,他没死呢”陆折柳一字一句地说道··白宴抬头,深深地望着陆折柳温雅的面孔,和他曜石般的眸子,只觉得那暗色深不见底,要他一看望不到尽头:“你当初没有杀他”·“我杀了。”
“可是他还活着·”·“所以我要见他·”陆折柳淡淡道··白宴忽然笑了起来,那声线尖细刺耳,让他的笑声显得更加诡谲莫名。
“早知你下不了手,我当初就该亲自前去燕城,替你斩下他的头颅·”顿了顿,“幸好,现在还不晚……”·原来“韩半步”就是沈知秋,既然他如今身在扶鸾教,要杀他,便是天时地利再好不过。
陆折柳却用力捏住了白宴的下颌,那力度重得似是要捏碎他的骨骼,冷声道:“白宴,我当初说过不许你擅自替我动手,那么现在也是一样·”·“若我非要动手呢”·陆折柳轻轻一笑:“若是如此,我此生不会再见你一面。”
白宴沉默了半响,然后几不可闻地道:“我听你的·”·陆折柳便放开了他,转身离去,房中再度恢复之前的冷清,白宴保持着那个被陆折柳威胁的姿势,直到浑身僵硬才渐渐瘫倒在地板上,缓缓地合上了眼。
在石洞中,韩璧与沈知秋对上述之事丝毫不知,又是百无聊赖地过了两日,通常是韩璧看书,沈知秋练剑,两人不时说上几句话,倒也落得清闲··沈知秋闲聊时最常提到的就是萧少陵:“也不知道大师兄最近如何了,我已有半月未曾与他切磋,望他不要郁郁寡欢才好。”
“你经常与萧少陵在一起吗”韩璧抛来一问··“师父跟师娘云游去了,我的剑法大多都是大师兄亲自教的,而且,我们同住在一个院落,自然是每日都会见面了。”
沈知秋老实答道··“我回去以后,便替你们墨奕多修几个院子·”韩璧怕他拒绝,又补充道,“就当是你这次舍身救我的报答·”·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沈知秋不甚理解韩璧这个忽然而至的想法,可是他提出的修院之事又对墨奕没有丝毫坏处,叫人想不出理由婉拒,最终只是认真道:“我救你,不是为了要你的报答。”
韩璧不想跟他周旋,斩钉截铁道:“我若是受了别人的恩,一天不报答他都会浑身不舒服,我现在就是想送你院子,你难道想看我不舒服么”·沈知秋连连摇头:“既然如此,你想送就送吧。”
两人天南地北地谈了好一会儿,便有白宴派来的侍从无声无息地入了石洞,虽是脚步极轻,仍是被沈知秋发觉了,警惕道:“又有何事”·侍从躬身抱拳道:“教主大人请韩公子前去一聚。”
韩璧应道:“这便走吧·”·沈知秋亦跟着去,却被侍从拦了下来,道:“教主今日只想见韩公子一个·”·“到时我站远些便是。”
沈知秋商量道··侍从却仍是摇头:“并非我不能通融,而是教主说了,只见韩公子一个·”·韩璧悠悠道:“若是不能带着他,我也不去了。”
·“教主大人还说了,他有个朋友,是这位公子的故人,想要见他一面,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让韩公子同意此事·”侍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是看着沈知秋的。
故人·韩璧的心里咯噔一声,便已经有个大致想法破土而出,然而他还是问道:“可否告知我,这位所谓的故人姓甚名谁”·沈知秋听到故人二字,亦是一头雾水,在他看来,他的故人全在燕城,怎么都不应该与扶鸾教有所关联,遂也向着那侍从道:“还请你说个明白。”
侍从却是一问三不知:“教主只是说,待你见到了那人,自然就会知晓·”·他这么一说,对于故人是谁,韩璧已是有了八分把握,他眼神复杂地望着沈知秋,只见他一脸迷茫,完全猜不到是谁找他,一时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夹杂着几分担忧。
沈知秋却不知道韩璧心里在想些什么,只是习惯- xing -地咨询他的意见:“我该去吗”·有些事,瞒得了一时也瞒不了一世,何况是心里的刺,扎根得越深便越难拔,还不如快刀斩乱麻,让他亲自面对,反正,不管结果是好是坏,还有自己替他拿主意。
韩璧语重心长道:“你去吧·”·得到了肯定的回答,沈知秋朝着那侍从点了点头··两人出了石洞没多久便要分道扬镳,韩璧要去赴那白宴之约,沈知秋则要去见那位未知的故人,分别之前,韩璧吩咐道:“保护好自己,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韩璧的武功远不如沈知秋多矣,可是每当他说了要保护沈知秋的话,里头的意味都深沉而诚恳,仿佛天下间就没有他做不到的事情··沈知秋却很担忧他:“若是白宴要欺负你,你就大叫,我听到便来救你。”
韩璧无语道:“不会的·”·沈知秋:“万一呢”·韩璧:“好吧,若你遇到危险,你也要大叫一声让我来救你,我们互相约定,可好”·沈知秋点头道:“这样再好不过。”
两人就此别过··沈知秋跟着那引路的侍从一路往前,却发现这条路熟悉得很,竟是一路通向中心的天坑,出口之处,有亮光星星点点地透过天坑顶部洒了下来,似是密集的雨,滋润得湖心那株梧桐树如同缀满了珍珠,在微光下轻轻摇曳。
原本满是祈愿之人的水边,如今却是不见人烟··引路人不知何时也离开了,只剩下沈知秋一人,迷茫地站在水边,望着梧桐树下的一个背影··那背影很陌生,沈知秋只能辨认得出他是个男人。
他一身青衣,安安静静地站在树下,身旁只有梧桐叶落的声音,惹得一片涟漪··他转过身来··“知秋,别来无恙·”·第37章 守拙·沈知秋不是没有想过,再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十年以前,他翩然而至,犹如仙人入了凡间,引来八方风雨,继而他挥袖而去,留得燕城满目凄凉,也埋下他与沈知秋之间理不清的恩怨情仇··他曾是沈知秋最好的朋友,更是沈知秋全心喜欢的人,他欠了沈知秋一剑和无数句解释,然后抢走了逢秋剑,此后十年,渺无音讯。
沈知秋以为自己能记得清他的每个细微之处,可是当他真的站到沈知秋跟前,却连轮廓都在记忆中模糊起来了··“你是谁”沈知秋茫然地问。
陆折柳:“……”·过了会儿,沈知秋又道:“你变了好多·”·陆折柳先是一愣,继而轻笑道:“我哪里变了”·只听一声剑鸣。
影踏剑应声而出,剑光璀璨如九天银河,卷着扑面而来的凌厉杀气,沈知秋踏虚成实,顺着湖面涟漪划浪而行,不过瞬间便跃至陆折柳的面前··那剑势携着风雷而至,叫人避无可避,竟是直指陆折柳的心口·哪怕是陆折柳身形巧如灵蛇,也赶不上这一剑的速度,顷刻之间,他目光一锁,握着腰间的寒妄剑往前一挡,剑鞘恰好对上了影踏剑的剑尖,两者相碰之时,似有劲风呼啸,唤得金玉之声。
然而,影踏剑只是停着,剑尖再无寸进··沈知秋:“十五,你的剑慢了·”·十年以前的燕城,陆折柳所假扮的方鹤姿可谓是惊才绝艳,沈知秋的剑虽快,却从未有一次能逼退他到如此境地,不仅无法如十年前一样以身法摆脱,再施以还手,如今的陆折柳在面对沈知秋时,甚至连出剑都来不及,只能勉强以剑鞘挡住攻势,更勿论要像旧时一样回击。
陆折柳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了下来··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我没有变·”他轻声道,“沈知秋,是你变了·”·沈知秋反手收剑,肃然道:“我离开燕城以后,机缘巧合之下拜入墨奕,至今已是十个年头,我的剑境自然高于当初。”
“是啊,你运气总是很好的·”陆折柳嗤笑道,“十年前遇到了我,有我教你如何剑气双修;后来遇到了萧少陵,教你剑术,带你拜入剑宗第一大派;如今还巴结到了韩璧……沈知秋,你命中到底还有几个贵人,倒是都叫出来让我见见。”
沈知秋:“你和他们,是不同的·”·一个城府深沉、从一开始就另有所图的人,如何能跟真心待他好的人相比·陆折柳笑道:“也是,我如今这等微末之身,如何能跟你的韩璧公子相比。”
沈知秋这才感觉不妥,蹙眉道:“你知道韩璧”·陆折柳闻言,扬声笑道:“怎么你的韩公子没有告诉你么,我和他是十分投契的朋友,他初见我便十分欣赏于我,不仅送我贵重礼物,还出高价只为买我一副字画,我们无所不谈……哦,他确实从未向我提过沈知秋这个名字,怕也是对你不甚在意吧。”
此话挑拨之极,沈知秋却不以为然,只是问道:“十五,你到底想骗他什么”·站在沈知秋面前的这个人,心是冷的,血也是冷的,他不可能和任何人交心,即使是韩璧也不可能。
他和沈知秋做朋友,是因为想要逢秋剑··他和韩璧做朋友,唯一的解释就是,韩璧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沈知秋,十年了,你脑子还是一样有问题。”
陆折柳虽然是在笑,那笑意里头却夹杂着恼怒之意,“你不去怀疑韩璧是在危难之中利用你保命,却来质问我想要骗他什么韩璧是什么人,你知道吗他这种出身背景的人会有真心吗你就这么相信他不会欺骗你”·“我信。”
沈知秋笃定地重复了一遍,“我愿意信·”·沈知秋知道自己不聪明,有时候还很鲁莽··只是,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个情景,那时窗外正是落日熔金,车厢里的韩璧神色柔和,然后笑着对他说:“你跟我做了朋友,就不能反悔了。”
那时候韩璧的表情,似是微微笑着,语气也很随意,唯独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沈知秋提不起半点疑虑··他是韩璧的朋友,怎么能凭着别人的一言半句而毁诺。
“你……还相信我吗”陆折柳忽然问道··沈知秋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两人就此陷入长久的沉默。
结果,这回先说话的人还是沈知秋:“逢秋剑在何处”·他说这话时,右手已是握紧了影踏剑柄,他与陆折柳之间不过三步距离,以他如今的造诣,这距离不过一剑之差,因此,剑虽已经收回,仍旧威慑不减。
陆折柳笑道:“你想要回逢秋剑”·沈知秋肃然道:“这是我亡母的陪葬之物,自然不能落在旁人手上·”·“我可以还给你。”
陆折柳深深地望他一眼,“只是,我要你用韩璧的命来换·”·他话刚落音,沈知秋便抬起了头,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神情··此时,位于谈论中心的韩璧却在好整以暇地和白宴品着茶。
白宴难得地身穿素衣,容色寡淡地坐在韩璧对面,出言道:“韩公子,你已在我岐山仙境游玩多日,不知观感如何”·韩璧手持骨扇,在掌心轻轻一握,笑道:“岐山虽然隐秘,妙处却是不少。”
“哦”·“尤其是凤鸾台·”韩璧垂着眼,似是在回想当日欢愉,“里头那位朱蘅姑娘,与我十分投缘。”
白宴神色不变,淡淡应道:“朱蘅是我的妻子,平时羞于见人,只能请韩公子多些亲临凤鸾台,替我好好开导她了·”·韩璧一听这话便觉十分古怪,白宴谈起朱蘅,口吻竟是如此疏远。
一般的男人若是听说别人与自己的妻子十分投缘,不管他待妻子感情如何,他的心里也必定会有所不悦··白宴却是反其道而行之,话里甚至还暗示韩璧多去凤鸾台找朱蘅玩,可见他对朱蘅确实是半分恻隐也无,继而他转念一想,白宴既然能将朱蘅送给他人亵玩以笼络贵人,又怎么可能会把朱蘅放在心里呢·韩璧:“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沉默半响以后,白宴忽然一笑:“韩公子,你可真是沉得住气·”·韩璧立刻便知道他是在说沈知秋与陆折柳见面一事··“人在屋檐下,总是不得不低头。”
韩璧摇了摇头,“何况,你们若是要对沈知秋下手,会有千万种方法,我无论如何也防不过来……最关键的是,若是要杀,早就杀了,何必要见这一面。”
“沈知秋你可算是肯把真话说出口了·”白宴笑道··最初韩璧与沈知秋困于地道之时,他明知这扶鸾教与陆折柳有所勾结,又清楚知道十年以前陆折柳与扶鸾教曾要置沈知秋于死地,他们若是知道沈知秋仍然活着,难免不会痛下杀手,因此,他才随口把沈知秋说成是他的管事韩半步,为得就是当下能保住他的命,其后能瞒一日便是一日。
然而,在陆折柳要求见沈知秋一面的时候,韩璧便知晓陆折柳并不想杀他,只是此举背后目的为何,韩璧暂时还不清楚··“他们故人重逢,想必此时正是相谈甚欢,要把我就此支开,不愿我去打扰也是自然的事。”
此时,韩璧清晰地发现,在他说到相谈甚欢这个词的时候,白宴的下颚线条微微地收紧了一下··他在忍耐些什么·白宴不带情绪地冷哼道:“沈知秋在我们眼里,跟死人没有区别,实际上,他早就该死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韩璧仍是笑着,眼神却倏地锐利起来,忽然低声说道:“听起来,教主与陆折柳似乎已经相识许久了·”·白宴闭口不答。
韩璧继续笑道:“我与陆折柳相识不过数月,却是知晓不少他在京城的经历,教主可愿一听”·白宴依然没有回答,可是同样也没有反对。
韩璧便挑了些琐碎之事,比如陆折柳夸过某位名家的墨宝,常穿哪种颜色的衣服,喜喝何地出产的茶叶,还有京城人对他的一些评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直到韩璧自己都感觉无趣,白宴却还是沉默地听着。
最终,韩璧叹道:“我曾把他看作朋友,却没想到他竟算计于我·”·白宴总算是愿意开口,但一开口便是解释:“韩公子言重了,若没有陆先生从中牵线,你我又怎么能有今日这样的对谈呢”·这话无耻至极,然而韩璧没有反驳,只是笑道:“此言有理。”
一盏茶已经饮尽,一旁的热水也已经放凉,白宴站起身来,径直往外走去:“你也是时候去见一见他了·”·白宴与韩璧走至湖边时,已能见到湖心岛上的梧桐树下,沈知秋与陆折柳两人对峙。
陆折柳余光一瞥,眼里便有了韩璧的身影,顿时笑道:“韩公子,你来得正好·”·韩璧一头雾水,只得望了一眼沈知秋,只见他立刻转过身来,带着一脸的无措。
韩璧:“沈知秋,过来·”·沈知秋被他这么一唤,先是习惯- xing -地听他的话,朝着韩璧走了两步,片刻后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望着白宴摇头道:“我、我不是沈知秋。”
韩璧知道他又犯蠢了,便朝他挥挥手道:“现在谁都知道你就是沈知秋了,听话,过来·”·沈知秋正想踏水上岸去寻韩璧,却听见陆折柳扑哧一笑,朗声说道:“韩公子,折柳与你多日不见,甚是挂念。”
折柳·“你就是……陆折柳”沈知秋沉声道··陆折柳笑道:“我现在只有一个名字,便是陆折柳。”
赤沛的客师陆折柳,是造谣他师兄萧少陵的幕后黑手,还利用任松年之事试图陷墨奕于不义,不仅如此,他还与扶鸾教设计掳走韩璧……原来,陆折柳就是十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沈知秋赫然发现,十年过去,这个人仍然像道- yin -影化作的浓雾,时刻笼罩在他的周围。
“知秋·”陆折柳的语气温柔,目光却化作一道利箭,直直冲向岸上的韩璧:“逢秋剑与韩璧的命,你选一个吧·”·第38章 相悬·逢秋剑与韩璧,孰轻孰重·韩璧站在岸上,立刻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虽是- xing -命攸关之事,但他脸上却无一丝紧张之色,反而是期待地望着沈知秋,等待他揭晓答案··“你要取他的命,就先折断我手中的剑·”沈知秋的目光,已经冰冷如数九寒天,不过只言片语间,竟是杀意凛然。
陆折柳清晰地感受到他外露的气势,影踏剑虽然仍未出鞘,可是剑气已是汹涌澎湃,由此可见,沈知秋这回是真的动怒了··陆折柳被他如此威逼,却忽然笑了起来:“我明白了。”
沈知秋:“什么”·陆折柳却不再理他,只是朝着岸上的韩璧朗声道:“韩公子,你好本事,能将人哄得如此贴贴服服,我自愧不如。”
韩璧笑道:“天生的东西,你羡慕不来·”·陆折柳:“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韩璧:“你确实不敢。”
陆折柳:“哦”·韩璧气定神闲道:“你若是现在就杀了我,之后要怎么跟外头的上千个人交代”·岐山距离京城很是有一段距离,陆折柳绝不可能为了见沈知秋一面就孤身前来,何况韩璧之前已是让韩半步回京散播消息,为陆折柳造势,务必要让他当上这次讨伐扶鸾的领头人。
这样能大出风头的好差事,陆折柳绝不可能拒绝,即使知道此事可能有诈,他还是会愿意选择将计就计··退一步说,即使陆折柳坚决拒绝,但是面对着韩家的施压,这个锅他也必须要背。
如今看来,陆折柳是已经带着联盟到达岐山附近了··他们此行目的便是讨伐扶鸾和营救韩璧,若是韩璧死了,不管是什么原因,陆折柳都难辞其咎··陆折柳:“你分明人在岐山,却能运筹帷幄,对外头的事了如指掌,韩公子,这回确实是我低估你了。”
“你先别忙着说我的好话·”韩璧朝他摆了摆手,转而向白宴问道:“你的好朋友陆折柳带了上千人要来围攻岐山,我如今就是想问一问教主大人,你还撑得住吗”·白宴:“……”·韩璧见他沉默,也不追问,只是对沈知秋喊道:“沈知秋,你挡住别人聊天了,还不赶紧退下来。”
沈知秋:“……”方才不是要打架吗他疑惑地望了韩璧一眼,得到他点头的暗示,便连忙踏水而过,飞回了韩璧身边。
“陆先生,看在我们也算是朋友的份儿上,我这里有个生意可以邀你合伙·”韩璧声线一旦故意低沉下来,便自然而然地带了几分引诱的意味,“你替我剿灭扶鸾教,然后声名钱财,我韩家尽数可以赠之,如何”·顿了顿,“至于教主,若是不希望自己的心血就此毁于一旦,亦可来投靠于我,我韩家虽然不算滔天富贵,一个扶鸾教还是养得起的。”
韩璧完全是看戏不嫌事大,话刚落音,便留下白宴和陆折柳两人隔水而望,自己拉着沈知秋转身就走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作之合·天坑到石室的路,他们已是比较熟悉了。
一路上,沈知秋都沉着脸,韩璧擅长察言观色,对方的心情自然是瞒不过他的眼睛,他遂开口问道:“你怎么了”·沈知秋嗫喏了会儿,才低声道:“你方才为何对他们说那些话要让他们投靠你”·韩璧放慢了脚步,慢慢地解释道:“不过是寻常的离间罢了,白宴得知陆折柳有心出卖他,即使两人利益如何紧密,也难免心有芥蒂。”
“难道他会和十五……不对,是陆折柳决裂吗”·韩璧却摇了摇头,沉吟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他未必会信,加上陆折柳巧舌如簧,想必会哄骗于他……总之,他们决不决裂也是无妨,我只是要在白宴心头种一根刺罢了。”
沈知秋其实没有完全听懂,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哦·”·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然而韩璧心里还是有着疑虑,趁着石道里私下无人,他握住沈知秋的手肘,将他转过身来,轻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沈知秋茫然道:“没有啊。”
说罢,他又低下头去··韩璧见他这个样子,不禁蹙了眉头,不轻不重地捏住他的下巴,要他抬起脸来:“你方才应我的话太过随意,若是平时,你不会只有一声‘哦’,而是略一思考以后回答我‘你说得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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