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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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3)
·蔺如侬唯有抽出胭脂鞭,道:“乐岛主盛情,小女却之不恭了·”她负气笑道:“既然乐岛主非要阻我与岑郎一战,那么岛主若输了,小女子听闻岛主要砍莫公子一条手臂,就请岛主自己砍一只手下来。”
她说到砍手,深觉有趣,径自想想,笑得前仰后合·乐逾与她相对,脑中尖锐一痛,不由也恣意道:“蔺美人有能耐可以自己来取,若没有能耐就轮到我反过来斩断美人玉臂。”
这一男一女对答间已有些邪气,她笑如狂花乱颤,本来越是美人越顾忌仪态,没人见过如她一般笑得风度全失却更横生娇艳的·笑到腰肢酸软,声震银铃,人人心底生寒,乍然出鞭,裂空脆响如闻霹雳,劈开乐逾立足处戏台木板。
众人追去仰望,只见半空中两道人影纠缠,虞候重剑无锋,红鞭影里不见剑光,叱咤声声,长鞭如虹桥甩出,却被乐逾反踩鞭上仗剑刺去,桃花云海里红芒闪烁·斗了许久胜负不分,萧尚醴紧握栏杆,五指苍白,低声向善忍询道:“大师以为……”善忍见他眉眼间急迫忧心,心痛不已,真愿倾自己所有换他展颜,心中乍然难静,唯有宣一声佛号,道:“乐岛主占上风。”
细思之下却又古怪沉吟··乐逾初访金林禅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虽多有桀骜之态,仍得见得乐氏正趣经意态逍遥,挥洒自如的底子,如今却——剑意狠绝,招式凌人。
善忍不曾看他用颀颀对敌,颀颀虽戾气大发,毕竟剑上人命少,而虞候却是百战浴血之剑,杀人盈野,出鞘时但觉沉重,不知不觉那杀意如万千冰针刺入四肢百骸·善忍一时悚然,心道此事需得回禀主持。
·萧尚醴目不交睫追随那战况,足足斗了许久,戏台一排红烛垂泪已如莲花,灯光渐暗,听得一声娇叱,两团人影骤分,蔺如侬欲避却被乐逾一把扯住长鞭,借力拉近,另一手握虞候剑眼见要撞在她颈上。
·却不料蔺如侬放手弃鞭,几个旋身娇喘微微地落在一处假山下,那几步正是水晶宫“似带如丝步”,武器已在乐逾手中,她似扭了足踝,怨道:“不打了,我鞋子掉了。”
露出一只小巧圆润的足,竟不着罗袜,她弯腰似是去拾那藕荷色歧头鞋,细指先掠鬓,口中却道:“岛主,小心”·一物锐利破空而来,乐逾长剑一挡,那东西竟骤然三分,却是她生母“桃花扇”薛歌扇借以成名的“妙手散花”暗器手法中的一手“斜月翻星”。
又称“天边一弯斜月带三星”,难怪她刻意叫“小心”引乐逾去挡,以这手法发出的暗器不触则已,内力或兵刃一碰便裂成三份叫人避无可避·乐逾抓住其中两枚,仰头避其余一枚却没避过,那锐物自他眼下划过,当即划裂面具留下一道血痕,稍有差池已赔上一颗眼珠。
乐逾道:“蔺大美人暗箭伤人可不好·”她起身笑道:“怎么能说是暗器”她失鞭之后击出的是一枚珠花,此时娇声道:“妆台小物,予君把玩。
——更何况我提醒你了的呀·”诸人均是暗惊,这女子- xing -情不可揣测,貌美如花,狡诈如狐,乐逾却双目锐利,纵情笑道:“有趣,有趣,蔺大美人好毒的暗器,心思更比暗器毒上三分给我把玩,一朵珠花可不够,总得有一条玉臂才好。
或是留胭脂鞭下来·”·蔺如侬神色数变,出暗器时已败下阵来,此时一望戏台上静城王与延秦公主,又凝望岑暮寒,道:“真是‘金杯共侬饮,白刃不相饶’。
胭脂鞭于我,还是重过区区一条手臂的·”她如是说着,便将衣袖一挽,露出一条腻脂般的腕臂来,却听岑暮寒道:“慢·”她笑道:“岑郎呀岑郎,你毕竟舍不得我。”
把那手一收,含情脉脉道:“胭脂鞭重过我的手臂,可没了手,我以后怎么使鞭子这么一来,这条手臂又重过我的脸了·乐岛主,不如你划花我的脸,也算教训了我,好是不好”·乐逾本是怜香惜玉之人,之前- xing -情大变,脑中一阵阵的钻痛,如在咆哮嘶吼要斩她一条手臂,杀得她香消玉殒,听得岑暮寒那一声,想起这对冷郎怨女,才强自镇定心神,捏她下巴道:“我若在你脸上割几剑,你怀恨在心必来报复。”
蔺如侬只妩媚一笑,乐逾又道:“若我就这么放了你,你也不会记我的恩·”蔺如侬道:“确是如此,岛主今日伤我,我记仇记定了;可岛主若放我离去,下次相逢若我心情好,还有那么十分之一的机会报答你。”
乐逾在她腮边一摸,扔回胭脂鞭给她,道:“这如花似玉的一张脸,谁敢动你半根毫毛即使来日要死在你鞭下,我也不忍心往上面划哪怕一剑。”
她抿嘴含笑,也不说什么恨不与君相逢早的话,临去之前回眸望岑暮寒,道:“岑郎呀岑郎,你说世上男人千千万,我怎么偏偏遇上了你”似喜似悲似叹,众人都觉她那一声如在耳边,岑暮寒此前险些被她杀死,也不禁心中一憾。
莫冶潜见势已想逃,乐逾道:“莫公子往哪里去”莫冶潜左右手一手推出一个傀儡婢,却是一声闷响,两具躯体叠在一起撞上剑身给虞候刺穿了。
北汉武士扑上来,其余的傀儡婢也被推来挡剑,乐逾一步一剑杀一人,抽出剑道:“闻人公子还等什么”却是轻而薄的剑光一闪,莫冶潜身旁闻人照花手起剑落,敛目一叹,之后才是惨叫哀嚎,莫冶潜一条断臂落地,鲜血喷出,人乍时也滚倒在地。
他不可置信嘶号道:“怎么会是你”·乐逾道:“我猜闻人公子要‘小圣手’与《青囊医经》,为的无非是……”正是殷无效提到的除北汉国师以外,各国宗师均有天人五衰之始的迹象。
闻人照花病急乱投医,趁恩师闭关擅自带一众师弟出来谋取北汉国师舒效尹的《青囊医经》,但求能找到延缓天人五衰的办法·场中高手众多,传音入密亦可能被人听去,乐逾道:“我只有机会对闻人公子说四个字。”
那四个字是:蓬、莱、小、札·传闻中蓬莱岛屡出宗师,每一代成就宗师的岛主都会把对宗师之道上的见闻心得记叙下来·想不到世上真有这样一本札记蓬莱小札自是比《青囊医经》诱人得多。
乐逾俯视莫冶潜,道:“莫公子,你做人命生意都不敢开大价钱叫人如何给你卖命”莫冶潜目呲欲裂,忽地眼中精光一闪,伏地道:“好,好,好”喉头一动竟怨毒地要吐出一物。
那剑身已挟风雷之力劈来,绽开一阵血雾·诸人皆被他躯体喷出血溅上,乐逾触到血处却骤然痛痒钻心,猛然想起殷无效绝笔中“尚有一事君需谨记……情毒药引必由肌理入,一旦沾染触碰便无可挽回”……莫冶潜竟以自己的血作药引心中巨惊,连退数步,现出仓皇疲惫之态,啮雪心法已到强弩之末,凝血的伤处痛觉复苏,反噬即将到来,若在此时被催发情毒……·乐逾勉力镇定,道:“我还有事,不必找我。”
语罢立即飞身离去,田弥弥见莫冶潜伏诛,宽下心来才紧抓住聂飞鸾的手,闻言惊诧遥望他去处·萧尚醴却拿着颀颀,蓦地心烦意乱神思恍惚,只觉身上一阵阵的发热,两腿一软,跌坐椅上。
他连颀颀都不及拿,记得更夜园石林中有春雨阁密室,跌跌撞撞往那里冲去·移开一只石灯座,“待雪亭”底果然洞开一条向下的石阶,他眼前已模糊,面上满是冷汗,一把将划破的面具揭了下来。
蛊虫攒动,情毒逼得血气沸腾,凝血的肩头胸口刀伤鞭伤经方才一番挣动又裂开,待转动地底一扇石门的把手圆环,进入密室,那石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才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以往欠下的债都翻上来趁人病要人命·他暗道只要撑下去,只要撑过这关……披发覆面,一分一毫也动不得了··第27章 ·萧尚醴身上的“情根”之毒与乐逾同时发作,只是他未被血溅到,不似乐逾那般严重。
勉强交代亲卫善后,一个春芳苑的侍女求见,却是那云雁被太子妃遣来探察·她回完话后却不走,萧尚醴六神无主,正紧握颀颀,不曾见她眼中闪烁,悄声道:“殿下,婢子,婢子来的路上,似是见那凌先生,去了一处地方。”
··萧尚醴猛地抬头审视她,她只得道:“凌先生,仿佛有伤在身,很是不好·婢子也只看见一眼,就见到先生他……不见了就连血迹也不见了。”
萧尚醴见她在春芳苑侍奉五年,听她两句话出奇,已对她生疑,却不知为何,胸中一点攒动,如在证实她所言属实,便不对他人言明,道:“你带路·”暗令两个亲卫跟随。
行到待雪亭,萧尚醴四下查看,果然点点滴滴的血迹截然中断·他暗自急切,却听云雁站在石灯座前,双臂一扭,忽高声叫道:“凌先生”萧尚醴又惊又盼地看向亭中,不想亭底轰然洞开,被云雁用力一推,颀颀脱手摔落,人已止不住地滚下一片黑暗的石阶。
两个亲卫高呼:“殿下”而后隔着石门但听数声打斗,门外再无声响··他自乐逾匆匆离去起就有些浑噩,这时闻到淡淡血气,心知乐逾在此,竟稍感安定,周遭寒冷无光,他摸索前进,扣住铜环全力拉开石阶道底端那扇石门——·才一两步就被一个身躯绊倒。
萧尚醴一下又滚落在地,蛊虫与情毒使他神智渐失,昏昏沉沉摸道:“凌先生……先生”摸到乐逾的眉骨鼻梁,手指下的面容昏迷中竟眉头紧锁,仿佛强忍痛苦。
萧尚醴一阵阵眩晕,情欲却如烟如潮一般包涌而来,膝盖碰到那个人胯下- bo -起……沉重粗长,萧尚醴面热耳烫,依偎在他身侧,不知何时已两厢厮磨起来。
他以往试过……宫中送来标致宫人,几时有过这样健壮的成年男子任他为所欲为他要是能动绝不会许我对他做这样的事,是否会将我斩于剑下……萧尚醴分开他双腿,颈下如火烧,含- shi -手指胡乱挤入顶弄。
这个人外表……身体里却火热紧涩,他晕了头再忍不得,报复似咬紧红唇扶着自己的物件就捅进去··一个柔腻的身躯贴到乐逾腿间,颤抖抱住这高大男子,萧尚醴耳畔那水声与碰撞声不绝地响,直到他喘息着停下即将出精,忽遭乐逾挣扎推拒,他暗自惧怕,一个激灵脱出乐逾体内泄在他肚子上。
萧尚醴喃喃道:“先生,先生·”第一次近他的身草草了事,没尝到滋味,只觉他也一定被弄得难受,才有抗拒意,药效再上来,再动情时便只敢抵在他臀间不敢进入。
他大腿紧实,被萧尚醴双手按住挤压,太过用力手指都微微陷入肉里··萧尚醴抓住满把臀腿间肌肉,并起他大腿在内侧几番- chou -插不够尽兴,不知如何是好,竟做出了有神智时绝不会做的不知羞耻的事。
散着黑发,双目水润地低下头去,用舌滑腻卷走乐逾腹上几点白浊·连那小- xue -都不放过,指尖潮热在红肿入口打转,又探进去把那狭窄- xue -口都撑得松开了。
密室内这两人行悖逆人伦之事,深夜,春芳苑内太子妃辜浣却披着一件外衣,在明月光满的中庭内久久徘徊,急切道:“还没有小九的消息吗”史女官劝道:“主子,夜深天凉……”辜浣却凄然笑笑,推开她的手道:“尚酏死前,只把他唯一一个的同胞弟弟托付给我,我已经救不了他,若是小九再出一点差池,我有什么面目到泉下与他相见”史女官拭泪道:“主子何必自责当年的事,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岂是旁人可以置喙的。”
辜浣苦笑道:“我是越来越不中用了·”若还在当年做太子的帘后军师闺阁谋士时岂会不察眼下出了这样多事·她蓦地神色一变,道:“你说那殷大夫也被捉走,若无小宗师,谁能无声无息带走他可磨剑堂哪来再多一位小宗师”·史女官惊疑道:“主子的意思是”她闭了眼,道:“只怕春芳苑里有一早埋好的棋子。
宜则,你不要急也不要怕,讲给我听,最近有什么人做了什么反常的事再小都好·”史宜则踌躇道:“积玉斋的琅嬛……有了身孕,却不肯说是谁的,我原当她与侍卫私通。”
辜浣摇头轻声道:“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子·宜则,你找个由头,立即带她来见我·”史宜则领命去了,她远远望着春芳苑馆阁楼台,深宵夜深沉,还有两个时辰就将天亮。
她忧心萧尚醴和乐逾不知身在何处,由是几叹··又哪知乐逾此刻神智渐回,双腿大开,即是屈辱又是惊愕,头痛纷乱道荒唐,荒唐,荒唐,怎会如此谁——静城王——敢这样对我又是手指抠挖又是唇舌吻咬,更别提身体内里早被翻遍了玩软了,前后两端都- shi -漉漉的。
他身体不能大动,被萧尚醴双手掰开臀揉弄- xue -口里面,止不住颤抖猛地夹紧那截手指,浓稠阳精就在黑暗之中喷上萧尚醴下腹··萧尚醴扶起- yang -物,陷入臀缝磨蹭,触到那微微开启之处一口气顶进去。
乐逾全身绷紧,下面却得了趣味,被磨得又酸又胀,- xue -心像是浸在热水里,被萧尚醴接连不断插上许久,这回真切地喂了下面那小嘴几股浓精··他被翻成侧卧,抬起一条腿,袒露出股间松弛狼藉之处,萧尚醴纤长的手指轻易插着- xue -肉翻搅抚摸,更肿热了些却是一摸一把- shi -滑。
两人欲海沉浮,萧尚醴虽知身下是乐逾,但此时他神智不清,又不确信那是否真是乐逾·他用力- chou -插却把额头抵住乐逾汗- shi -的宽肩,喘息轻诉道:“我是当今南楚九皇子……静城王萧尚醴,你……是谁”·乐逾被肏得反复低沉叫出声,喉音醇厚沙哑,却不说连续的话语,埋在他- xue -内太过舒服,萧尚醴泄了两回,不肯再轻易出精,就以额头死死顶着他肩窝,胯下- yang -具在那磨开的后- xue -里狠狠捣弄一阵,又歇一歇换成手指一刻不停地捅进去。
乐逾身体越欢畅就越是屈辱,那- yang -具翘起挂满- yín -水,拔出- xue -眼时噗啾一声,萧尚醴失神呢喃道:“你咬得好紧……”一时是肉体拍击声,又一时是黏腻搅弄的水声,乐逾清晰听见,却再也分不清此刻在后- xue -里进出的是哪一样。
那阳心被断续戳到,逃避不开地弄了一个多时辰,内里肿胀食髓知味,在他身体里顶出一股越来越急的浪潮来·身后夹的不知是阳精还是- yín -水,泛滥一片挂在肉壁上,再被两根手指不留情地撑开搜刮,指甲掐上- xue -心,竟连昂长的- xing -器也抽搐着泄得涓滴不剩。
·他恍惚之间仿佛离此地此事极远,眼前一时是夜深江上,一艘画舫中他高举烛台照耀床帐里拥锦被到肩头,睡得正熟的美人;一时又只见花间亭北,午后萧尚醴伏桌小睡,他便随手拂下满怀杏花,站在亭外动手腕巧劲投花掷美人。
·他见得自己一举一动,萧尚醴一颦一笑,皆深情款款·不由自问道:“这是我”却又听自己的声音叹道:“这为何不是我”·你已生执念,你已堕情网,犹不能自觉,何其可悲可叹。
直至被压在萧尚醴身下他才察觉自己早已为小美人拜倒,这一番交*不知过了多少时辰,也不知颠来倒去各自泄了多少次·乐逾汗出如浆,嘴唇却如焦炭,萧尚醴唯有以唾沫濡- shi -他干裂出血的嘴唇。
幻象与声色交缠,真是情天恨海一场耳鬓痴缠·抱拥一时便觉已有半世抵得一死·天色破晓,昼之将至,这密室内犹漆黑一片不见半丝光··乐逾身后一面墙壁冰凉平滑,他已经渐渐能动,情毒药效快要尽了,身后- xue -口一滴不漏吞满浓稠转薄的精水,被搅得肠道坠胀晃荡,萧尚醴仍对他纠缠不休,真是不知死活置生死于度外。
他情知已不能再做,速战速决,蓄力一把推翻萧尚醴,汗- shi -身躯便骑了上去··他后庭初次承受此事,这样无休无止地玩弄,早被弄得十分不堪,背脊绷直如强弩之末。
他跪坐在萧尚醴身上撑开红肿- shi -润的后- xue -含住他那- bo -起之物,上下起伏,压得狠了大腿内侧磨伤的火辣辣皮肉都紧贴萧尚醴脐下·萧尚醴被他压得惊喘呻吟,只道:“不要放开我……”竟几十下就被甬道夹紧迫得一泄如注,出精多次至此昏迷过去。
乐逾双腿发软,仍坐在他身上抓住他一只手腕把脉·半晌,那还含在他体内的物件已软却还被不知餮足地夹着·他抬起腰让那团软肉滑出,出来后那处却空虚地一麻,一股战栗窜开,原是- xue -口战栗之下死死咬住不让里面精水漏出。
他乍然对自身厌恶恼怒,胯下还硬了一半,泄阳太多伤及精气,便不自渎,只待粗重- xing -器这次自行消解下去·又过了约半个时辰,远远闻听密室外有脚步声,他陡然抬头,缓缓起身扯起衣物披上,却见那石门开了一条缝,一线白光极之刺眼,才进入一个提灯的人。
第28章 ·辜浣连夜审琅嬛,既是先前由殷无效看诊的有孕侍女,琅嬛面色苍白却镇定,叩首只道不曾与人私通,只在积玉斋中一夜醒来周身疼痛,隔日便见落红不止已知失身,再月余便觉有孕。她知十有八九是被人迷女干,可几番打听,当夜并无侍卫缺差。她是宁为玉碎的女子,若把这孽种打掉此事顺水而去再无找到仇人的机会,便一狠心要将这胎生下,要是那贼人日后接近子嗣,她尚有一线报仇之机。·辜浣只问她日常琐事,与谁交好,她身怀有孕一事除了殷大夫外有谁知晓,又可有人打听了·不过二十余句问答,令她退下,另召五个武艺高强的侍卫,拿下侍女云雁,扒下衣裙验明正身,竟是五年前北汉销声匿迹的江湖宵小,生是二依子,半- yin -半阳,惯会乔装女子卖身为奴- yín -人妻妾,一次事败被磨剑堂之人捉住,服了毒药服从差遣。
再以手段拷问半个时辰,云雁便一清二楚招出将萧尚醴引去何处··辜浣一意孤行,不顾耗费心力已巨,知是此事非她不可,强撑病体带人前往更夜园·其时黎明,天色如鱼肚,她吩咐史女官与一众心腹在外守候,独自提一盏灯下了密道。
还未触及更深处的石门,灯光已被横在石阶上的染血颀颀反映·她心跳骤乱,几欲昏厥,勉强扶住石壁站稳,扭转圆环,待那密室石门开启··石门一开,立时把灯光数倍地返照。
室内一时通明,四壁竟都是铜镜·辜浣先闻到一阵淡淡腥膻气味,心已一片冰冷沉了下去,举目看去,却见乐逾已脱下面具,脸色极差,月余第一次以真容与她沉默对视,眉锋浓重双目深刻,辜浣这时险觉他已长成了叫人畏惧的陌生男人,而萧尚醴……昏迷不醒,身上盖着衣物,灯光照去,脸颊嘴唇都透出几许不支的青白。
辜浣开口欲语,却说不出话,僵如泥塑木身,大错铸成,如何是好……满心皆是“小九”,他死前把小九托付给我,我却没有护住他·他容颜美丽,却自幼- xing -情刚烈,最恨被错当少女,如今被药物所惑,受辱失身于人,他若醒来,怕是宁可寻死。
那左侧铜镜下俱是乐逾难熬时留下的汗水掌印指印,乐逾才迈出几步,那不可言说之处便有温热液体顺着大腿滑下·之前伸手不见五指,如今灯光明亮,就如其中耻辱一一现在眼前镜中,他被人设计,无法自持,犹如禽兽一般强行与萧尚醴- jiao -欢。
衣下周身牙印指痕都在隐隐作痛,他胸中气血翻腾,辜浣手中所捧颀颀忽被一招而去,飞入乐逾掌中,剑气浩荡如雷鸣海啸破空奔来——辜浣惊惧掩耳,巨响之后爆声如雨,四面铜镜竟顷刻间炸开裂成碎片·他盛怒之下尚且保得这密室结构毫发无损,铜镜爆裂不伤及辜浣,唯有萧尚醴安然熟睡。
他不觉萧尚醴占了什么便宜,萧尚醴与他皆是遭人陷害,他自负武功高强除母亲外三十年来未逢一败,竟被小人如莫冶潜算计得逞,生平第一遭毫无还手自保之力,实为奇耻大辱可该记仇的人早在事前被他亲手斩杀,能向何处发泄·辜浣关心则乱,本是最观察入微的一个人此时竟看不出种种征兆。
乐逾知她全心扑在萧尚醴身上,自己视她若亲姐,她却无暇顾及我,一番激愤已摧心肝,裂肝胆,纵是如此,仍无法坐视她惶惶不可终日,道:“我点了他睡- xue -。
什么也不曾发生·”她幡然醒悟,要是逾弟为人设计侮辱了小九,绝不会有不曾发生任何事一说··唯有……她颓然道:“好,是,并无发生什么。”
这秘事至此——万幸是乐逾被……他无处追究息事宁人,他与萧尚醴尚可两全,而不是萧尚醴被……辜浣心里百转千回,本应庆幸,思及乐逾处境之艰难,只觉心如刀绞,掩面大恸道:“是我害了你,若你不来锦京……”·乐逾道:“事——已至此。”
他周身又再滚烫,原来竟不只是情毒所致,而是先前妄动啮雪心法又在不能动弹时被萧尚醴……惊怒齐下,引得真气倒行逆转·辜浣见得乐逾的怒气,人言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宗师之怒,摧山填海,日月无光。
乐逾转身而出,真气逆转却充盈,只是全身如炭火烧灼,辜浣窈窕单薄的身影急切追出,立即被侍女女官团团扶住,只见乐逾提剑纵身至湖边一翻,跃入冰凉湖水,她连忙不许人上前打扰乐逾,隔柳堤担忧望去。
·史女官悄声问:“主子,拘住的人怎么处置”拿住云雁起她同时命人深夜急袭,迅雷不及掩耳扣住了五年前将云雁引荐入府,佯充侄女,来往密切的仆妇一户。
她一闭眼,面上哀戚,却打点精神善后,缓缓道:“九殿下偶感风寒,需安养几日·昨夜积玉斋中御赐旧物失窃,罪奴逃脱,被连夜擒获,男子畏罪自尽,女眷也不必送官了,依大楚律例,杖杀。”
·却说另一边,延秦公主亦彻夜未眠安抚局面·先前口称请动宗师只是萧尚醴与她约定计策,一国之尊尚且不足以驱使宗师,何况手无实权的静城王托她带来与静城王有以往私交的宗师弟子,假说请动宗师以震慑莫冶潜及磨剑堂诸武士,顷刻之间令众敌无暇深思,一旦生畏就再无拼个鱼死网破的志气。
她自事后不曾有功夫与聂飞鸾一诉衷肠,好容易到天明诸事暂定,便去了淑景画舫·聂飞鸾亦是彻夜未眠,妆容已残,闻说她到匆匆转头,午后窗下四目相撞,两两相望,险死还生共度了大难,却是相顾无言。
聂飞鸾偏过脸去拭了一行泪,道:“你没事便好·”田弥弥惘然看着她,恍神如在梦中,忽地上前一握她颤抖的手,道:“姐姐,你可愿弹支曲子给我听”·她有箭伤在身,聂飞鸾应劝她早回东吴会馆,换药修养,却无法开这口。
只道是她身份卑贱,此后她入宫禁,怕是再难有交集,因此强笑推琴,为她弹唱一曲··那歌声却是:晓窗寂寂惊相遇,欲把芳心深意诉·低眉敛翠不胜春,娇转樱唇红半吐;·匆匆已约欢娱处,可恨无情连夜雨孤枕寒衾不成眠,挑尽银灯天未曙。
田弥弥听在耳中,真是黯然销魂,柔肠寸断,及到“孤枕寒衾”“挑尽银灯”一句,几要抬起头来,对她叫一句好姐姐,你叫我如何看得下去你一人垂泪到天明造化弄人竟至于斯,她们同为女子,不能光明正大拜堂成婚,田弥弥心知虽会面不过三次,言浅情深,这茫茫世间多少门第才智相当的男子,可若能选择,她只愿与她厮守到老。
然而她与静城王婚约已定,连盟已成,绝不能在静城王尚且下落不明,对他坦言相告前与旁人互通心曲··这两人曲终更无话,忽听一个小丫鬟敲门,把她们惊了一惊,道是:“娘子娘子,有人……”那门一开,竟是乐逾一身- shi -透,提剑在外,改换真容后人不能识。
田弥弥怔怔望他,从头到脚都是- shi -的,散发粘在面颊上,道:“大哥哥……”乐逾道:“弥弥,你先回会馆·”她察觉另有大事,只道:“好。”
再望聂飞鸾一眼,狠心离去··聂飞鸾暂将情愫放开,眼眶微红,却道:“妾身猜先生需先沐浴·”乐逾不反对,她便遣丫鬟备下·淑景画舫既是一艘水畔石舫,浴池亦是平整石料砌成,池横三丈纵三丈,石料莹白,水雾弥漫,岸边有低矮石栏杆与下池的石阶。
池中注满热水,石阶也温热光滑·她换一身轻薄绉纱裙端酒入内,正见乐逾沉于水底,只有几丝几缕黑发散开浮现·他此时炙热过去,又是四肢严寒僵硬,在水下强行将逆转的真气导顺,运起正趣经,胸膛如遭重震,喉间骤然一股腥热上冲,整个人向后坠倒聂飞鸾但见水中忽绽起一片殷红血花,酒具失手坠地,稍后才见乐逾从热水中浮起,破开弥漫血丝的水面。
她松口气,惴惴不敢多问,蹲身收拾碎片,乐逾向池边靠住,道:“当心手,伤了我要心疼的·”她低头浅笑,道:“殷大夫醒了,妾身方才已请他前来,还请先生莫计较妾身越殂代疱。”
乐逾- shi -淋淋握住她拾瓷片的手腕,道:“美人亲自来伺候我沐浴,怎么能对你计较”·她却怔愣片刻,思及延秦公主,挣出玉腕,低声道:“妾身怕是以后都不能再这般伺候先生了。”
自忖身份卑下,不敢言及公主,见乐逾靠在池边背对她,褪下腕上金玉镯环,亲手拧了棉巾为他擦背,挺拔肩背上几道长长血痕,她道是女子情动时留下,纤手一顿将浸热水的棉巾敷上,有意道:“这可不似哪家闺秀,骄纵得很呢。
也不知是先生的小美人呢,还是哪来的猫儿·”·乐逾却想起最后欺身压上,萧尚醴那双手费力攀住他肩背,柔腻之处不下于女子,惊喘哼叫依稀在耳·若那日不是陷入- yin -谋而是两厢情愿,真是他平生与别人不曾有过的酣畅销魂,他不介意上下之分,水下后- xue -微肿,轻轻刺痛,竟还对萧尚醴存有怜惜,只道:“确实是,一只被宠坏的小野猫。”
聂飞鸾旁观者清,觉出那言下之意,其下已暗生柔情刻骨,不由掬起热水淋在他坚实背脊上,轻轻叹惋道:“那么这被挠的苦就是先生自己选了受罪·”那“受罪”二字极为刺耳,乐逾忆及被人算计的屈辱折磨,方才吐血的剧痛又从胸中浮起,抓开她的手简短道:“待雪亭下的密室不能留,即日填实。”
春雨阁主人顾三公子既然将便宜处置之权交于他,自不会错,聂飞鸾面对他不懂为何他为何态度猛然大变,仍顺从道:“是·妾身立时吩咐下去·还有一桩事说与先生知道,收到阁中传信,主人要亲自入京了。”
顾三要亲自入锦京城·乐逾眉头皱起,恰有丫鬟在浴池外叩门禀告殷大夫到了,乐逾起身道:“刚好,我也要见他·”一把抓住寝衣披在身上,半- shi -半干一身热雾出去。
殷无效同是面有疲惫,好端端一个丰润如玉兰的美男子也憔悴几分·他见了乐逾真容,双目只在他五官上打个转,便专注于气色,道:“你倒是比我想得惨。”
乐逾递出手道:“好像你我这样,还是初次见面,殷大夫毫不惊讶·”·殷无效道:“我是大夫,一个人的长相和骨相不会差太远,我自然看得出你本来的长相。”
把脉沉思道:“你妄动了什么心法,真气逆转,心脉受创,血气亏耗·——这还不够,之后怒急伤肝,忧悲伤肺,纵欲过度……哦,最后一点不怪你。
心血受凉,经脉邪热,脏腑皆损·哪怕我尽力而为,你也最好去闭关疗伤·然而你非但不会闭关,还会强压伤势不外露·”殷无效此时竟笑道:“可惜你哪怕强压伤势,也压不过两个月。”
乐逾道:“两个月后会有什么”殷无效道:“最显著于外的,你逃不过华发早生·到时候头发早早白掉十之三四,两鬓银丝,我倒是好奇,你怎么向人解释”若在而立以前得小宗师境界,便足以借一身修为驻颜不老。
更何况乐氏正趣经练到深处本就应不受岁月侵扰,乐氏祖先中从未有年而立而白发者,乐羡鱼至死貌若二十五、六,故有仙子之称···乐逾道:“我的事,何必向人解释”殷无效似早料到他此语,摇头道:“你这个人,果然,也罢。
看你的征状,是已经与人解了情根之毒·”他突然止言,乐逾不去理会,道:“毒发之时我如在梦中,辨不出是幻是真,另一方也是如此”·殷无效笑道:“人活在世有太多顾忌,这样的毒自然要让双方都不知道眼下是真是梦,也好逃脱礼教偷欢一场,做下的事虽然荒唐,未尝不是心底想,又不敢想的事。”
乐逾道:“不必想了,一场春梦也好·”·殷无效欲言又止,乐逾回过神来,皱眉看他道:“你想说什么”殷无效敦促道:“情根之毒好解,春梦也好做,但是我早对你说过,以- jiao -合解毒必致珠胎暗结,你自己做下的事,哪怕双方都如在梦里,事后也要负起责来早作打算。”
乐逾道:“你可以少- cao -闲心,不会有人有孕·”殷无效态度和婉,却不依不饶道:“你怎么知道不会有孩子要解这毒可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乐逾盯着他看了一阵,却不能说我是与静城王,并非女子而是一个男人……殷无效不闪避目光,乐逾一阵无名烦躁,强压道:“这件事不用再提,绝对不可能。”
殷无效微叹:“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提醒过你了·”·他起身收拾药枕,向外问声可有笔墨,丫鬟屏息送上来,正拟着药方,乐逾道:“还有几日,顾三要来。”
殷无效提笔的手顿了一顿,顾三要来藤衣势必随行,乐逾道:“你见是不见”墨汁在纸上滚落一滴,他才落下笔道:“我是相见争如不见。”
这句说的是他与顾三,不知想些什么,轻轻一笑,对乐逾道:“你却是多情仿似无情·”·第29章 ·萧尚醴一场春梦两日才醒,醒来仍浑噩,有辜浣掩盖此事,周围心腹都只知他是为琴音所伤,风邪入侵,在待雪亭晕厥过去。
次日携礼去拜访“凌先生”,乐逾仍住在淑景画舫·这一回萧尚醴微服至此,带了不少侍从,聂飞鸾尚且想拦,道:“先生此时无心见客,还请公子……”萧尚醴一挥手,侍从推开她身后大门,她倒入丫鬟怀中。
萧尚醴入她寝室看过床帐软榻,棋盘茶具,又踱步绕过双蝶戏画屏,进了浴室·一个小丫鬟正在为他更衣,萧尚醴道:“让开·”她尚不及为乐逾系上内袍腰带便胆怯退下。
他肩背宽阔,因身量极高而显颀长·那银灰内袍胸膛敞开直到上腹,肌肉光滑坚实,看不出半点欢爱痕迹·萧尚醴望着他的脸移不开眼,心中低徊道:原来他长这样。
大体不变而焕然一新,眉鼻之间只有几处细微不同,五官骤然现出卓尔不群之意,萧尚醴却再没有曾经以为见到他真容时会有的惊喜·他在乐逾身上看了一会儿,道:“先生与本王一般告恙,如今本王渐安,先生也大好了。”
聂飞鸾缓步入内,乐逾道:“静城王殿下来势汹汹,不是探疾吧·”·萧尚醴客套道:“先生见笑了·本王那日神思昏沉,不知发生了什么,又是如何回到王府的,想着先生或许清楚,特意来问。”
乐逾好整以暇道:“哦殿下是以为发生了什么,才专程来问在下·”·萧尚醴顿了顿,竟狠心道:“我以为,并没有什么事发生。”
乐逾深深看他一眼,不知静城王是真恍若一梦浑然不记得了还是另有心思,亦不知他是经此一事变了一个人,还是本- xing -如此,终于也显出真面目,只道:“那么就如殿下所愿,在下来告诉你,什么也没有发生。”
萧尚醴猛地抬头看他,这时才有一丝挣扎动摇,却最终一揖下去,道:“多谢先生·”他们那点绮念从此断得干干净净,再无牵连,争庙堂之高的夺他的帝位,处江湖之远的一旦事了也可抽身。
大抵情浓之后自然转薄,离得真切的近过,才知即使有了肌肤之亲,对方也绝不可能为自己放弃立场··乐逾抬起双臂,道:“静城王殿下还留在这里,是要替在下更衣吗”侍从都在门外,聂飞鸾闻言含笑上来,俯下身为他系衣带。
萧尚醴道:“先生说笑了·”令人留下礼盒,又转身状若不经意道:“闻说本王是在更夜园内待雪亭昏倒,本王当夜不知如何独自就走到了那处,倒是很想再去看看。”
聂飞鸾连忙道:“芳郊,就由你为殿下引路·”·一个大些的丫鬟小心翼翼把这贵客带到待雪亭外,他处是梅柳,此处却是一片湘妃竹春意潇潇地簇拥小亭。
萧尚醴抚上那石灯座,那灯座却如脚下生根,无法转动分毫·他道:“这里近日动过工么·”·那芳郊懵然道:“好好的为什么要动工呢”想起这美貌公子的身份,膝盖一软,惊恐道:“殿下恕罪殿下恕罪”萧尚醴不觉已将掌心掐出血痕,只想道:死无对证,我原本以为是我先抛弃他,却不料到头来还是他先抛弃我。
他站了半晌,侍从上前抱披风与他披上·萧尚醴动也不动,又站了片刻,道:“走吧·本王既然病愈,也该去见见为本王担心多时的阿嫂和母亲了·”·静城王去后,聂飞鸾上前关窗,乐逾却自斟一杯,举起道:“看了这么久,谈首座不如来陪我喝杯酒。”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入,谈崖刀平淡道:“免了,你我今生做不得酒友·”在乐逾对面坐下却不去碰酒··乐逾道:“两晚前在小宗师毕至的更夜园内代那个云雁无声无息杀了两个静城王亲卫的,想来就是谈首座。”
谈崖刀道:“他毕竟与我同门,一个遗愿我还是可以完成的·”又不以为然道:“我看那长得像个女娃的萧家小儿那么入你的眼,顺水推舟让你享用一番也算成人之美。
我辈已是小宗师,管他皇子王孙,离开了护卫侍从就是弱者,还能反抗你不成”·乐逾微动怒道:“谈首座未免太想当然·”谈崖刀本欲反驳,乐逾身上一股气势逼来,他新败在乐逾剑下,对乐逾的剑气更敏锐且忌惮,忆起方才所见一幕,只当是乐逾与那萧家小儿一夜风流,萧尚醴醒来痛恨自己雌伏人下,翻脸不认人了,平静道:“也罢,这一回算我欠你半个人情。”
乐逾冷笑一声,饮尽杯中酒,道:“那么谈首座想好怎么还没有”··谈崖刀眉峰一拧,道:“你现在就要我还”乐逾方才剑气鼎盛,竟有几分像是宗师的威压,谈崖刀心道:莫非时候已到凝重的眉目却徐徐展开,道:“也可以。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却说今日昭怀太子妃按例入宫陪伴容妃念佛,萧尚醴到仙寿宫时恰逢辜浣姗姗而出,随侍静城王与昭怀太子妃的侍女太监都在白石长廊上分别见礼,萧尚醴叫住辜浣,平平无奇道:“阿嫂今日出门未带那个云雁吗”·辜浣足下一停,扶着史女官的手温柔一笑,不退反进道:“也是我身子不中用,无心管教,那丫头犯了事被打发出去了。
我竟不知道小九记住她了,若小九想要她侍奉,我这就让人把她召回,送给你好了·”其实人早被杖杀,下- yin -曹地府也召不回·萧尚醴道:“敢令阿嫂自责,她纵千死万死难赎其罪。”
不多时,一个太监引萧尚醴入殿,再入内殿,换了他母亲身边的季棠季女史领他去佛殿·容妃一心向佛,仙寿宫内专辟一殿,漫天神佛环绕,白日亦点满香烛。
她跪在当中,素衣布履,手握念珠,静如神女,一左一右的宫女扶她起身,容妃蹙眉道:“你这孩子,怎么忽然就来了季棠,你也是,怎么能带醴儿进佛殿”·宫女顺从退出,萧尚醴跪道:“母亲曾说,在菩萨面前说的话才能当真,孩儿今天来是有话要说。”
容妃心中已有数,果然听他闭眼道:“孩儿想要皇位·十日后延秦公主凤台选婿,孩儿与她已立盟约·我知道母亲不愿我去争·母亲,我已有了心仪之人,为了皇位,我连心仪的人都能放下。
他很爱我,必然等得下去,皇位却等不得·舍弃了这么多,皇位孩儿志在必得·”·殿内良久无声,容妃似悲似怅,四顾佛像,却缓缓走到萧尚醴身前,抚摩幼子发顶。
萧尚醴以为她会怕,哪知她到了这一步却不怕了,只自语道:“果然有这一天——你出生时就有人卜了一卦,对母亲说,你是一梦十七年的命·如今,美梦醒了,你的路要怎么走,母亲拦不住你……去吧,去吧。”
她谦卑数十年,这时竟有一种久违的昔年周朝帝姬的高傲在她身上浮现,道:“天下本就在这‘得’与‘失’之间,我的父皇既然能丢了天下,为什么不能由我的儿子把它争回来只是……”·她叹道:“醴儿,你可曾听说过一个人,被称作‘断天君’”·而在此时,淑景画舫静室内,乐逾与谈崖刀间隔酒案,席地对坐,颀颀横在乐逾膝上。
便在他以酒拭剑之时,谈崖刀同是道:“你应当知道昆仑山云顶峰的‘断天君’·”·乐逾道:“昆仑山并不只是一个宗师证修为的地方,据说峰上有一座城,被山下居民叫做‘云上之城’,没有云雾缭绕时偶尔可以看见仙宫巍峨,天花坠下,这座城只有在向外界迎入一位城主的时候才会开启,自周始皇帝以来,四百多年里只开启过两次,迎入过两位城主。
云顶城挑选的城主都是当世武道冠绝之人,或者说,和令师尊一样,都是宗师之中第一人·但反过来说,却不是所有宗师之中第一人都能成为云顶城主·”说到舒效尹时谈崖刀神色微动,乐逾接着道:“云顶城主称‘云中君’,另有一位祭祀,就是你说的‘断天君’。”
谈崖刀道:“你说错了一点,只有从外迎入的城主才能被称为‘云中君’,‘云中君’并不止是宗师之中第一人这样简单·”他一字一句道:“‘云中君’是,大、宗、师。”
观乐逾皱眉,谈崖刀眉眼一凛,道:“凡夫俗子焉识我辈世人如今将宗师与大宗师混为一谈,以为大宗师是对宗师的尊称,未免无知可笑。”
他道:“从文之人中尚且有体质孱弱,而心智超群,最终也能冠绝一时的例子·可从武之人,若仅有体魄强健,心志不坚,或是悟- xing -不足天生蠢笨的,能止步于小宗师以下都要算侥幸。
习武之人必须身心同时经历千锤百炼,方才有可能晋升宗师境界,而后机缘际会破大劫,才能成就大宗师,成为武道圣人·”·大宗师古称“圣人”,乐逾道:“我不想扫你兴致,然而圣人不存,已有数百年,也难怪被世人所遗忘。
若种种记载属实,周始皇帝定九州大一统之前,天下混战,宗师的人数便如今日小宗师之人数,人物辈出如星辰,各领一时风骚,待到四海安定,武林就走向凋敝·如今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是春雨阁主人的推测并没有太大谬误,如今各国宗师都有了天人五衰的征兆,江湖已渐穷途末路。”
谈崖刀打断他道:“不会——”他动唇道:“只要大宗师现世·”乐逾放下颀颀,道:“好,那么谈首座是要告诉我,失踪已久的当代断天君卜出,当今四位宗师中将有一个成为圣人”·谈崖刀道:“并非如此。”
佛殿内,容妃道:“断天君上断天机,云顶城与我周室有旧,前一代断天君在世时,你的外祖父母曾请他为帝子帝姬们推算命格·他曾批写……”容妃痛苦道:“我是,‘南方至贵之女子’。
‘父为皇帝,兄为皇帝,夫为皇帝,子为皇帝·’当时父皇母后且不知这一卦何解,又哪知……”其后家国沦亡,暴民冲入行宫,她的兄长,末代周天子被分尸,庶母姐妹皆缢死,行宫为大火连月焚毁,唯有她捡回一条命,身不由己被带到楚国,未出父母孝期便不得不忍辱失贞于楚帝,多少年来午夜梦回犹是那一日,如坠阿鼻地狱不得超生。
容妃心中煎沸,萧尚醴但觉额头被她点滴泪水浸- shi -,一言不发地跪在她身前,抱住她的双腿,将头埋在她膝上·他这般毫不遮掩对母亲的孺慕,容妃拭泪笑道:“我注定‘夫为皇帝’,这便是为何你父皇不肯放过我……为何你酏哥哥一生下来便是太子。
后来我生下你,你父皇又大费周折,寻来当代断天君为你与酏儿批命,他只说……”萧尚醴目中如有火烧,晶亮含光,与她对视,两张一般昳丽的面庞,她抚幼子面颊,凄然道:“真像,真像呀……他只说我今生有两个儿子,都是‘非要为帝,则命不久’。
酏儿一心要做一位仁君,果然早逝,不得为帝·而你……母亲怕你重蹈他覆辙,又怕你即使得到大统,继位后不多久也会早逝,日夜忧心,阻拦你,要你规行矩步不要肖想皇位。
可命数天定,又岂是人力可以更改,我认了,我认了……毕竟——”··容妃与谈崖刀说出同一句话来:这一代断天君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卦是,“大争之世,天选之人”。
庙堂之上,谁是天选之人江湖之深,谁又是天选之人一统天下的君主总是与大宗师同时现世·谈崖刀道:“当代断天君失踪,是因为他对我师尊痴心一片,所以十余年来一直隐匿在磨剑堂内。
但是他此生最后一卦卜出,大宗师不会是由当世任何一位宗师所成就的·正因‘天选之人’已现世,当代宗师才全数陷入天人五衰,无论是谁,都要给‘天选之人’让路。
而这天选出来的大宗师,就在今日的小宗师之中·”·他提到当代宗师“全数”陷入天人五衰,却与殷无效口中“北汉国师绝不会陷入天人五衰”之语矛盾。
乐逾心道,必与那莫名死了的断天君有关·他道:“可断天君并未算出是小宗师中的哪一个·”细思他出岛以来所见所闻,瑶光姬固然不负小宗师中第一人,凌驾诸人之上,单就两夜前一场混战,谈崖刀,裴师古,蔺如侬,哪个不是人中之杰。
更何况江湖深远,尚有许多不见其人,不留声名在外的小宗师··谈崖刀道:“我原以为是瑶光·”乐逾重复道:“‘原以为’”他道:“因为你。
你十四岁杀天山蛊王,名震江湖,世人以为你那时便有小宗师修为·师尊曾令断天君推算过你的生辰命数,而后收瑶光为亲传弟子,她虽是女子,可命格与你几乎无差,只是比你恰好小五岁。
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玄机,只是自师尊引瑶光登上大道以来,你的修为再难求寸进,或许你与她真是相生相克·”·瑶光姬的身份藏在名号里,瑶光是北斗第七星,暗伏她是北汉左亲王七郡主。
七郡主生时恰逢瑞象,故得汗王赐封号“至和”,正所谓“瑶光之精,至和之珍,彩霞之色,景星之文”·瑞象之日即是她生辰,历历可查,乐逾的生辰却不是能轻易查知的。
他道:“尊师真是神通广大·”·谈崖刀拧眉道:“她修为在你之上,却败在你手下·正如两晚以前,你不应该胜,却最终胜了·——难道真是天意”乐逾哂道:“你问我,我问谁说不定人人以为天选大宗师将出在我与她之间,最后却是名不见经传的什么人横空出世。”
谈崖刀不为所动,道:“无论你信不信,我言尽于此·这一回我来锦京只为赴小宗师之会,此会昭告大争之世已到来,以往小宗师都是独自修行,可是当世既然天意注定,几百年间唯一一线能成就大宗师之身的机缘落在我等之中,今后的江湖,就是我辈中人各凭身手,各显神通。
锦京与天下相比只是一隅,而南楚一朝于你我追逐的大道相比更只不过是一瞬·你若是还为区区私情,为一个男人,留在锦京固步自封,简直愚蠢”·乐逾拭擦过颀颀,忽然弹剑,剑鸣如磬声高亢,惊破一室静谧。
他道:“承蒙谈首座代我- cao -心,那么谈首座为何要对我说这些”谈崖刀此时才一消面上郁郁寡欢之色,傲然笑道:“无论天选大宗师是你还是瑶光,我只会死在大宗师手下。
能晋位宗师也好,不能也罢,我难逃一死,但我的死法必须由我来选——我要放手一搏战至最后一刻,所以你们越强越好·”·世间小宗师皆已是百里挑一千里挑一的人物,能成就宗师的仍是十中无一。
他们拜在宗师门下,习武之初已知若不能晋入宗师境界,便连活到四十都艰难·四十岁不成宗师,则毕生无望,多少小宗师被逼至飞蛾扑火,强行闭关以致重伤殒命,或是效仿师怒衣当年只身转战天下,把其余小宗师的- xing -命当做渡自己到彼岸的筏子,到头来未成功就惨死。
可求道之心,纵使百死不言悔··谈崖刀语尽起身,一身黑袍,腰悬长刀,却仿似心有所感,行出几步忽地回身,却见半室昏暗半室日光,乐逾放剑在膝前,以手势对他比了一个“请”,恰是应允来日约战的起手姿。
他心中骤定,再起步之时,一股沛然斗志自他身上冲霄而起··直至殷无效来送药,乐逾仍对剑不动,颀颀光胜匹练,映他一身不动如山,双眼犹如刀剑,道:“大争之世……天选之人。”
殷无效立即向窗外望了一眼,碧湖柳堤杳无人迹,他却了然道:“他告诉你了”·乐逾道:“宗师都应陷入天人五衰,唯独北汉舒国师得以幸免,就是因为断天君对他痴心一片断天君是怎样的人”殷无效一怔,宛如回忆,慢慢道:“这一代的断天君,也是末代断天君,名叫嵇疏音,他常穿浅黄色衣服,一身檀香味,最喜欢的药材是栀子,是个可悲的痴情人。”
乐逾暗道:你对顾三,又何尝不是可悲痴情人·殷无效道:“断天君之所以能断天机,是因为他们有一架世代传承的‘天机’·唯有断天君一脉的血气可推动天机演算,他原本应留在云顶城教养下一代断天君,却为了一个男人盗出天机,又耗尽精力血气,保他不遭天人五衰,就像鲛人泣珠,泪竭而亡,他推算不休,早早耗尽周身精血,年不足三十已血竭而死。”
他想起嵇疏音油尽灯枯之时,犹对挚爱之人笑道,“我很欢喜,能遇见你,为你而死,你虽不会爱我,但我很欢喜”,一边说一边望向乐逾,道:“所以情之误人,竟至于此。”
乐逾却道:“能引来一位断天君如此倾慕,令师尊想必是天姿国色·”殷无效愣了一愣,没想到他连宗师都敢轻薄,唇边露出笑意,道:“你看我长得如何”他额头光洁,唇色淡柔而双唇丰润如菱,意态和婉,笑时从不露齿,方才熬药弄得鬓发微散,乐逾捏住他下巴,道:“好一位美男子,令人心荡神摇。”
殷无效眼尾带笑,道:“比这张脸再出色三、四成也就是了·”·乐逾放开他道:“难怪,你说情之误人,不如说美色误人,还叫被误的人心甘情愿。”
殷无效与他隔茶桌对坐,半身在- yin -影里,神色一时晦暗难明,含笑道:“你这是,终于承认被美色所误了我劝过你多少次去闭关,你充耳不闻,还要我给你开治标的药方,果然是为了那个不知道是谁,与你春风一度的人。”
乐逾原不觉自己对萧尚醴有这样深情,经小宗师一战,为人陷害与他共赴巫山后,再理思绪,却已情愫甚浓·殷无效道:“我还是再劝你一句,当下治标好治,可是治标不治本,至多帮你把伤势从三个月压到一年,一年后旧患照样会显现到表面。”
·乐逾按捺不住戏谑,道:“我救你命,你也救我命足矣·哪来这么多苦口婆心喋喋不休,莫非是对顾三移情别恋,日益发觉我坦荡沉稳值得交托芳心了”殷无效道:“你……”定下心神,扫视他胸腹之间,乐逾不信那情毒的后果是“珠胎暗结”,殷无效意味深长道:“我先让你一时,不和你计较,等过些日子,有你求我的时候。”
一下将药碗磕在他面前,绕出屏风扬长而去·乐逾端起药,道:“顾三要来锦京,你真不愿与他相见,记得提前避开·”·第30章 ·三日后日暮时分,春雨阁主人顾三公子搭一只商船至城外,春水绕城,杏花渠边岸上一个小童子春宝规规矩矩上船求见,为顾三公子引路,那商船又在渠中行了一时,泊进一处僻静水湾。
但见红霞铺于水面,一艘花船传出歌乐声··顾三下船再上花船,一向锦衣玉服周身珠玉的顾三公子,这时竟是一身不崭新的白衣,布衣布鞋,周身上下再无饰物,越发衬出容貌俊俏,气度闲雅,他伸手掀起花船上细草帘,才露出拇指上松松套着的一枚沁有几丝血纹的古玉扳指,便是春雨阁主人的信物。
一个秀丽女子随他入内,紫衣佩刀,他足有旧伤,脚下摇晃,便被扶住·藤衣双目一扫,面上显出恼怒·这花船之内酒杯滚落于地,盘中瓜果散落,挽着一方帘子,有一个美貌女子自顾自弹琵琶,两个相对起舞,乐逾将床榻搬来此处宿醉未醒,另一个女子持着团扇坐在床边仔细为他扇风。
顾三却眼含笑意,劝慰道:“你就等他一时·人间难得几回醉倒听歌·”他这话说完,乐逾就悠然坐起,睁开眼扫过他,带几分醉意把眼前打扇的人搂住,附耳道:“那位姑娘不会跳舞,你们教教她。”
莺莺燕燕粉红鹅黄衣裳的美人全缠着藤衣,娇声连成一片,她被缠住,顾三却不搭救,好整以暇在乐逾对面坐下··乐逾整衣道:“那一夜的事,你知道了”顾三道:“飞鸾传信我了,你并没有真想避她。”
与乐逾密室中一夕之欢的居然是静城王,他也当两人都中了情毒,静城王怎么反抗得了小宗师中的佼佼者,顾三苦笑道:“我最初也不敢相信,慌了手脚·我不先见你,不听你亲口说了,实在不敢去见静城王。”
乐逾道:“你要听我亲口说什么无非是我聚九州生铁,铸成大错·万幸静城王也担不起此事,权当没有发生·”·顾三不以为然道:“这么说,你捡了个天大的便宜,一个男人也不能让你负责。
我其实不很在意你与静城王之间的……纠葛,我只想问你,你中了药,做下错事,这份愧疚换不换的来你改变心意,投靠静城王”·这并非萧尚醴问他,萧尚醴已知绝无可能,乐逾的立场便是蓬莱岛的立场。
乐逾沉默一时,道:“你问过许多遍了,如若可以,一早我就不会拒绝·”·顾三笑道:“我总想再多问一遍,指不定下一遍就有可能就像我一开始知道你不会辅佐静城王,还不是用各种手段游说你。
哪晓得你这人真是郎心如铁,哪怕与静城王有了……也不会稍微变一变·”·乐逾听他反复提到静城王,面上浮现怅然,神思仿佛飘到远处,却道:“我也希望我能变。”
顾三自袖中取出一张素绢,在他面前展开,却是纤秀如闺阁女子的字迹,萧尚醴的字,写的是:垂拱··顾三抚绢低叹道:“我们都小觑了他·——垂衣拱手,而使天下大治。
他要涤清江湖,还要看上去动都没有动一下·更夜园一役,受益最大的竟是静城王,他本来就对江湖人士多有忌惮,那一夜小宗师混战,恰巧给了他插手清理的借口。
我此番来是奉旨面圣,寿山王与北汉勾结,既然没伤到静城王,宝座上那位也就任他们斗去·静城王的提议被采纳,陛下要设‘垂拱司’作为天子爪牙耳目主理江湖事,为表嘉奖,全权交由静城王负责。”
乐逾道:“所以你要白衣入京,换一身官服”顾三摇头道:“我希望不要摆到明面上,垂拱司只是初初设立,哪怕为了朝廷的利益,也不想我一早就成为江湖众矢之的。”
他又眯着眼笑,温柔道:“我就是那么软骨头,屈身折腰事天子·不过,好在藤衣不嫌弃,我们换了合婚庚帖·我虽早已视她为结发妻子,直至如今才算名正言顺,天下之大除蓬莱岛主以外,世间没有一个人有资格做我顾伐柯互相记挂一世的朋友,来锦京也是为亲口告诉你。”
藤衣静静坐在他身侧,握住他的手,乐逾朗笑数声,撑头叫道:“酒来”一个女子为他们送上酒,乐逾道:“恭喜”顾三却看着他,神色十分怀念,忽而微笑,道:“我与你认识多少年了”乐逾道:“十二年。
……十二年前你我初见,我记得你也是一身白衣·”·顾三弹那酒杯,有感而发,曼声道:“乐逾啊乐逾,我这回白衣入京,既是为向天子表恭顺,也是为与你一场相交,以白衣始,也要以白衣终,我十二年来两度白衣都是为你。
这十二年来,我一直在避免与你为敌·春雨阁与蓬莱岛在经商上,在江湖信息渠道上,多有重合抵触的地方,这本来没什么,你我各退一步也就相互忍让了·可如今,避无可避……”他这一语到头,言如不尽,语声清越,却已有一言三叹的意味。
乐逾目光转利,只举杯对他道:“难得风流人物如你,愿为我两度着白衣,‘如今’你我还是一生只有一个的朋友,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如今’只可惜我并无一份重过三山四海,抵得五岳的贺礼,配得上你我间的情谊,来贺贤伉俪礼成。”
顾三一闭眼,也举起杯来,笑着与他饮尽,放下酒杯重复他的话道:“‘难得自诩风流如我,为君两度着白衣’,他年哪怕你败在我手下也应无憾。
我不要你的贺礼,只求你一件事,来日不得不争斗的时候,我不会顾念昔日情谊,请你也别手下留情,无论胜负如何——我毕生最好的朋友,不要恨我·”·再说此时宫墙里,一个面容英俊的僧侣在宫女引路下走出仙寿宫偏殿。
他盛装袈裟,其色灿然,正是那夜随延秦公主赴更夜园的思憾大师的弟子善忍···宫室内雕梁画栋,侍女如云,都在偷偷打量他,他却平静如水,缓步向前·直到远远望见一个身影,顿时心头一跳,如同从云端跌落,掐住念珠,待那人上前,却是静城王萧尚醴,道:“有劳大师为母妃讲经。”
善忍垂首道:“容妃娘娘爱《华严经》高妙,十分欢喜·殿下的孝心结下佛缘,小僧不胜荣幸·”萧尚醴道:“大师随本王走走。”
善忍便不得不跟从他行去··殿阁外,池塘上一座蜿蜒的拱桥,一行侍女行来,手中银盘很是素净·萧尚醴揭开盘上薄纱,全是才剪下的牡丹,他道:“母妃本就是周朝帝姬,周室笃信佛教,才数十年大师就忘了吗”·盘中一朵白牡丹开得极盛,被他取出,道:“此花虽妍,在母妃心中终不如周宫里的优昙,周朝以优昙为祥瑞,所谓‘梵语正云乌昙跋罗,此云祥瑞灵异。
天花也·世间无此花·若如来下生、金轮王出现世间,以大福德力故,感得此花出现·’·”·他持花在手,字字言及旧朝,善忍心惊胆战,默然应对,又暗中分明有一股血勇冲上天灵,只差一线就要混淆苦修得来的清明神智。
便在此时,萧尚醴一笑,道:“南朝四百八十寺,南楚尚存佛寺几何”善忍面现悲意,道:“旧日寺院大多荒废,如今尚有香火的,不过一百余间。”
本是人花相映,萧尚醴却揉碎那牡丹,道:“我听闻,母亲信奉什么,儿子也当供奉什么·母亲若信奉佛教,儿子便应兴建庙宇·那么若母亲成为一国至贵之女子,皇帝的生母,重建四百八十寺又算得了什么若要尽孝,不说八百四十寺,八千四百寺亦非难事。”
善忍悚然退一步,道:“殿下”神情电光火石间变动,萧尚醴双瞳点漆,寒冰一般- she -入他眼中,道:“我记得我十岁那年初见大师,大师对我讲佛经中的故事,昔日前贤大德诸高僧为在中土弘法,不曾有一个是顾惜自己一身洁净,而不愿踏入污泥的。
不入俗尘苦海,谈何普度众生现如今思憾大师闭关不出,不理世事,大师既为思憾大师首徒,许多事或多或少可以替思憾大师裁定·”·财帛美色名声他可以坚拒,可弘扬佛法,度众生达彼岸是他一生的宏愿,如何能不动容。
这如花如梦的一张脸可诱神佛入万劫不复的炼狱,善忍乍冷乍热,又如被冻僵一般,眼前唯有那红唇,那美目,若能轻轻触碰……他周身一颤,退后几步,跌倒似得拜了下去,道:“请静城王殿下容小僧细想。”
萧尚醴虚扶起他,道:“大师请起·大师可以慢慢思量,本王言出无悔·”又道:“近日本王如长梦醒来,有许多不同,以往畏惧的不再惧怕了,以往仰视的如今只想掌握。
还有另一件事本王要问大师,更夜园一役,大师是觉得蓬莱岛主已走火入魔才能力挫数位小宗师那么对堕入魔道之人,江湖中又是如何处置”·另一边,待顾三离去,乐逾坐了一阵,不见人来,拎着酒壶去后舱,便见殷无效坐在一扇屏风后演皮影戏,那书生模样的皮影道:“我从此将合婚庚帖给了你,心里眼里再没有一个旁人,待到百年后白了发夫妻同归,喝孟婆汤前也要立个誓,来生还做一生一世一双人——”至此忽把那皮影一扔,脱力一般垂下眼,脸上不哭不笑,宁静异常。
乐逾道:“你还好”他抱膝坐了一刻,道:“看的戏多了,就想自己演了·只是演来演去,都是我一个人·”语罢面庞带笑,却黯然流下泪来,乐逾见他为情伤心,想起萧尚醴,不由得攥紧酒杯,道:“我最早见你的时候说过,解相思只能靠老或者是死,是我那时太狂妄,不知道情字根本无解。”
塞一杯酒给他,殷无效接了,只道:“你从今以后千万别再对我提他了·”望那酒水许久,终抬起脸,对乐逾道:“话说回来,你是不是走火入魔”·乐逾伸臂过去,与他手里的酒杯一碰,道:“是。”
四日内,顾三晋谒楚帝,萧尚醴筹办垂拱司,乐逾在海商会与城外船上行踪不定,延秦公主凤台择婿之期将至·佳期以前,她无暇分身,遣人传书乐逾·那一纸信笺语句简单,她长于深宫,且是女子,字却有金戈铁马之势,道是其中再多辛酸苦涩也罢,凤台选婿已算她的婚期,她“孤身一人,去国万里,举目无亲”,唯有乐逾如她的兄长。
凤台由楠木筑成,这一日高台之上满目红妆,王孙公子皆华服骏马汇聚台下,楚帝容妃不至,赐下千株桃花树·五月如何还有桃花,那桃花红粉如云,东风吹来,片片摇动,却是摘尽桃叶,裁彩绡为瓣,数万朵粘连枝上,簇拥此台。
台下一池水,距岸百步处飘着许多花灯··诸王孙只道延秦公主要考校他等骑- she -,岂料高台两侧,各有三层坐席,珠帘后侍女怀抱乐器,奏宫廷雅乐,一个年约五十的总管模样的太监缓步走出,身后两排吴宫装束的仕女,盘中皆捧笔墨。
那太监行了一礼,对四面笑道:“凤台选婿的规则由延秦公主定,就请诸位策马绕台三周,- she -中一盏花灯,这花灯有十余种花样,公主群芳之中偏爱梅,可惜今人咏梅再无好句,诸位需得- she -中梅花花灯,再分别搜寻两句前人咏梅的句子写下送与公主过目,以一炷香为限。
中选的,公主自会集句回复·”·台下人物众多,乐逾却一眼望见萧尚醴·台上正面雀羽帘彩光熠熠,金丝点点,瑞光闪烁,诸人只影影绰绰见得一个妙龄盛装的少女,乐逾在她身后也如护卫。
他目力甚锐,眼光独追萧尚醴,见他不发一言,策马挥鞭,日光下纤腰束素,其人如玉,唇若施朱,眉眼间仅得两色,却已生出一种冶艳,夺人心神··他目不交睫观萧尚醴在马上取弓箭,侧身张弓,越发显得腰身瘦削,十指白滑,两次方才- she -中梅灯,又跳下马背,扔开马鞭侍卫接了,待他取笔蘸墨,写下两行字,一番动作下来,脸上身上竟连一分半点的汗意也没有,真是远观而不可亲近,如在眼前又隔云端。
不多时,宣纸几张几张呈上来,田弥弥令人一一平展在地毯上,行列间留出一尺待人行,举步近前一径走一径看,她越走越慢,伶仃背影透出孤苦之态,乐逾扶住她,她强笑道:“把静城王殿下的集句挑出来吧。”
萧尚醴集得平平,很不尽心,通顺而已,上句是“灞桥曾系雪中鞍”,下句是“肯傍梅花共岁寒”···台下王孙公子翘首以待,她提笔三次,手腕颤抖,软弱道:“大哥哥,就是静城王殿下了,你代我回了,好不好”乐逾拥她在怀里,一手紧握她右手,一手回了两句。
她笑道:“大哥哥,我都走到了这一步,忽然想反悔,可见要成大事绝不能有心里喜欢的人·我心里难受得很……真不知道,不能与她一起,往后天长日久,一日日的我要怎么挨得过。”
乐逾道:“傻丫头·”她装作破涕为笑··第31章 ·田弥弥心如刀绞,去看乐逾续那两句·萧尚醴集的句子描摹一幅深冬系马灞桥,雪中伴梅的画卷,五月里清寒之气都自那图中逸出。
乐逾回的却是“但喜中书头未秃”,末一句是鲍照的“谁令摧折强相看”·文人以“中书”作笔的别名,他这两句意思是,幸好笔头还没有秃,见了好花我愿画下来,挂在画中也好过摧折了花枝强迫它日日与我相对。
萧尚醴接到字,认出乐逾笔迹,另有一番惆怅不赘言,却说延秦公主这一头,凤台选婿静城王中选,诸王孙公子都围成一圈恭贺静城王,传信的人朝宫里去了,大事已定,岑暮寒特来辞行。
田弥弥这时已重拾一派言笑宴宴,岑暮寒道:“磨剑堂插手公主结盟南楚一事,虽说看似江湖争斗,可北汉庙堂江湖实为一体,末将忧心北汉会有异动进犯秦州,所以即日将动身回秦州。”
·田弥弥心道:结盟已成,我个人安危不足顾惜,何况有大哥哥在,欣慰道:“正当如此秦州不可一日无岑参军·”她走上前去,将秦州军符照旧一分为二,递给岑暮寒,肃然道:“我信岑参军,从此以后,我就把秦州防务全权交托,还请岑参军万勿以我为念。”
岑暮寒知道这位公主看是纤细少女,却心智坚定,只道:“是·”他双手接下军符,退后一步,跪拜辞别,虞候剑悬在腰间,乐逾道:“那夜我借剑一用,不慎让虞候沾上小人之血,辜负君之宝剑。”
岑暮寒转头看他,语调平平道:“我的剑,本就该痛饮宵小之血,谈何辜负·”·这二人对视,颀颀与虞候尚未出鞘争锋,已在他们眼底争了一回,二人暗藏机锋,乐逾道:“沙场无情,枪林矢雨,岑参军还需认真保命。”
岑暮寒却道:“江湖险恶,明枪暗箭,末将也希望乐岛主命能长久·”·乐逾与他一在江湖,一在军旅,棱角抵触,偏生出一分惺惺相惜,既做不得朋友,又不会为敌。
岑暮寒离去,乐逾在凤台上隔帘下望,又见萧尚醴身边人渐散了,他与公主身边王宫监说了几句,骑马往外走,侍卫拱卫在侧,经过千树桃花时勒住缰绳停了一停,那双勒缰的手就此攥在乐逾心头。
是夜,静城王府中,一条人影无声无息潜入,如一只夜鹰展翅朝洛川堂去·洛川堂临水而建,那人渡水自池塘中三座小亭纵身踏上堂北的平台,快如风,飞如电,不曾惊动一个巡夜的侍卫,一只园林中的雀鸟。
那平台内是一扇窗,窗外放了几层芍药,透窗纱可见花色花影·静城王卧房外有一扇屏风,一重帘子,每一层都点灯,但无婢女伺候··床外一张绣榻桌案上点着香,萧尚醴躺在被中,忽抬起眸子,轻轻道:“先生是不是你,你来了”室外寂静,一道身影闪现逼近,一只手掀开他的床帐,萧尚醴坐起身,乐逾一身窄袖黑衣,举着烛台站在他床前,倾身道:“殿下怎么知道我来了”·萧尚醴拥锦被至胸前,锦缎上全是团团花卉,他犹如披了一件火光下极艳丽的衣裳,只露出丝绸寝衣内雪白的喉头与一张脸,秀眉入鬓,双目晶莹,避重就轻,不提因为心中一动,只道:“静城王府内的守卫我增添了三成,巡防每个时辰一次,飞琼台上有春雨阁送来的高手坐镇。
能进到本王卧房的只有先生·”乐逾了然道:“看来江湖人士使你更忌惮了·”·被那灯烛映照,萧尚醴眸光一盛,恨道:“可我再忌惮有什么用,江湖中人还是能在京畿重地来去自如无法无天。”
他又低声道:“我不是在说先生·先生这回来,是为了什么”·乐逾右手举烛,左手抓着一只细长的雕花盒,萧尚醴从他手中接过,侧转身去看,那木盒之内静静躺着一枝桃花,黄杨木雕的枝干,上了黑漆,粉绡裁成的花瓣。
乐逾道:“我见殿下仿佛垂青于这花枝·”·萧尚醴面对床帐内,一时间脸上神情乍喜还悲,再转过头,烛光之下肌肤比那丝绡细腻润滑,花月一般的容貌,任是无情也动人,更何况眼底有情,道:“先生才写下‘谁令摧折强相看’的句子,转眼就为我折了花来。”
乐逾在他床头弯下腰对着他的脸,道:“别人折花是摧折,你容貌胜过世间多少花,你看花时,花也羞愧无颜称花,你才是花·”萧尚醴在他瞳仁里见到自己的面孔,喃喃道:“先生……”微微仰起脸来,把自己送给他看,还要他看得更细致,柔顺道:“那么,先生可以为了……我,不管蓬莱岛吗”·乐逾乍然从美色中醒来,心- xing -高傲如萧尚醴居然无师自通引诱他,他对江湖成见极深,有朝一日大权在握必定赶尽杀绝,乐逾既怜惜心软又不可动摇,放下烛台道:“静城王殿下又能否不要皇位南楚之于你,正如蓬莱岛之于我。”
萧尚醴银牙紧咬,手抚桃花,道:“我若不要皇位,难道先生就可以不要蓬莱岛吗”乐逾看向他缓缓道:“这天下我还有三分之一没有走过,得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相伴,我就是有生之年都与他泛舟五湖又如何”萧尚醴眸光闪动,两度欲说还休,乐逾被悬在半空中,他终于启朱唇,却决绝道:“看来本王与先生,是势必无缘了。”
乐逾千百滋味齐齐涌上,一时难言,一笑了之,仍道:“在下会如约再保殿下一个月·”萧尚醴闭眼道:“好,多谢先生·今夜先生来访,本王只当做了一场梦。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先生,先生今日回给本王的诗,本王不会还给你;这枝桃花,本王不会还给你;原本答应取给先生的蛊虫,本王也不会还给先生·本王要这情蛊长长久久留在身上,要尽可能多的亏欠先生。
也好叫先生一辈子忘不了我·”··却说乐逾这一夜回去,次日清晨,小丫鬟自湖边远香水榭端水盆上画舫,轻步叩门,为聂飞鸾梳妆·她未着脂粉,双眸湛然凝望铜镜,这几日总是梦回更夜园那夜,与田弥弥相顾无言,泪- shi -枕衾,昔日自夸锦京官妓第一的好容色脸颊清减,日益憔悴,可见相思催人老,相忆使人愁。
公主与静城王大婚也就是两三个月后的事,她回神竖一指在唇前,小丫鬟噤声,内室乐逾和衣在窗下一张躺椅上仰睡,日光正照在他脸上,浓长的眉紧锁··昨夜乐逾丑时初才回来,双方皆是长夜无眠,拼着欢饮达旦,行了一夜酒令。
她昏沉睡去,朦胧见乐逾大醉之后起身四顾,跌坐桌旁,倒酒在砚里·醒来见那桌上酒气四溢,墨已干竭,一只狼毫滚落在地,纸上却有一幅画··桃花夭夭,灼灼艳色,逼人而来。
那花如云霞簇拥,当中却留一片白,如一个纤长身影,如酒后沉郁悲凉再下不得笔,画旁潦草流畅写着几句曲词:·“昨夜夜半,枕上分明梦见,语多时·依旧桃花面,频低柳叶眉。
半羞还半喜,欲去又依依·”·依字一笔拖得极长,收锋极细,她展卷一怔,轻轻以手捂住了唇,那有意隐去缺少不提的一句是——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殷无效来为乐逾诊脉,聂飞鸾道:“先生还未醒,殷大夫别见怪,先在贱妾这里用杯茶水稍等等·”再等半晌,下起棋来,同是思人而不可得,为情愁苦,为情消瘦。
待乐逾走出,下棋的两人隐隐有些默契,相视一笑··殷无效抛开棋子,搭上他的腕,道:“听说你昨夜与聂娘子投壶- she -覆通宵饮酒”乐逾皱眉,殷无效眼光一闪,垂下眼睑,劝道:“喝多酒的人生出的孩子可不聪明。
你现在不宜喝酒,还是专心吃睡的好·”乐逾但觉古怪,殷无效成日云遮雾罩,也无心思量··水殿内惠风和畅,正对一池,池中以大坛盛放亭亭莲花,红鲤来去,四面锦屏上也绣彩鲤绿藻图,左右各八名宫婢作陪打扇。
延秦公主与静城王婚期定在三月后,由宫中女官教习楚室礼仪·六宫以容妃为首,容妃派遣来一位姓方的女官,年约四十,发簪香花,颇有风韵,却举止端庄,田弥弥对她十分礼遇。
她逐一讲过礼仪,敛衽道:“静城王殿下未册封时,奴婢曾服侍殿下数年·今见公主,与殿下真是天造地设的良配·”·田弥弥连忙起身将她扶起,笑语道:“夫人原是静城王殿下身边的旧人,本宫先前还不知道。”
向她打探宫中之事,方女官既得容妃授意,自然能说的都说了·田弥弥道:“容妃娘娘想必与陛下恩爱甚笃”·方女官笑笑道:“公主说得是。
陛下曾为娘娘亲笔绘制一幅风筝图,就是记前朝周天子洛池行宫初见·说来也是趣事,这幅图赐给娘娘,不出一月,陛下竟又舍不得,从娘娘这里又把画拿走了,仍挂在寝殿,一日少说也要看上几回。”
田弥弥面上笑道:“当真叫人称羡”暗地里心一痛,又疑道:若是我能与聂姐姐日日相见,岂会不要眼前人而在意画中仙要是容妃韶华老去,楚帝嫌她失了颜色还说得通,可那夜宫宴上灯下望见,容妃的容貌最多三十出头,实是绝艳,天妃神女也不过如此,又哪会是色衰而爱驰。
她此时已觉其中必有内情,只是无法深究··到午后,一辆青顶香车离开春芳苑,马蹄踏落花入城停在一座府邸外,车上先下来一个侍女,打开雕绘车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下,容貌婉丽,少有的袅娜身段,鹅黄纱衫,葱绿褶裙,腰肢又细,一身婷婷袅袅。
轻移莲步进了书斋,悄声驱散下仆,跪着给一个垂垂老矣的银发老者捶腿·那老者昏沉道:“是嬿宛回来了?”她笑道:“阿爷,是嬿宛。”·那老者躺在玉面躺椅上,慈爱地携起她手来,道:“嬿宛,今日去了春芳苑,昭怀太子妃待你如何?”高嬿宛道:“有阿爷在,辜氏一个孀居之人如何敢待孙女不好”她为高老大人捏腿,道:“她似乎……有意代静城王殿下向阿爷求娶孙女为侧妃。”
高锷道:“你就愿意嫁给静城王了”她将头依偎在祖父膝上,怨道:“阿爷,你忍心叫孙女嫁了什么寻常人家不是静城王,就是寿山王了,可是徐妃当年认了阿爷做义父,寿山王的母妃和她有仇,寿山王后宅里没有孙女的一席之地,来日他的前朝也不会有阿爹、叔父、三哥的一席之地。”
高锷又道:“这可是个侧妃·”高嬿宛眼中闪过锋芒,低声道:“静城王殿下虽以延秦公主为正妻,却绝不会让正妻生下子嗣,为人妾室又如何呢先头太子还在的时候,容妃这太子生母也只不过是个妾室。
孙女绝不逊色于人·”·高锷猛然睁开一双老眼端详她,良久,拍她手道:“你爹没有胆气,这样多年不成气候可惜你竟不是个男人。”
又闭上眼颤巍巍躺了下去,道:“昭怀太子妃辜氏虽是女人,却堪与为谋·”·高嬿宛闻言不信,嗔道:“阿爷这么看重她,不会觉得她和孙女一样‘可惜不是个男人’吧”高锷曾是先太子东宫讲师,回忆往昔,沉声道:“她万幸她不是个男人。”
这一日萧尚醴忙于朝事,奏报说吴江地方三日大雨,恐怕今夏江河泛滥,入夜才回府用晚膳,竟做了一个梦·红烛高照,锦衾香浓,似昨夜又不似昨夜·满幕金红,他盛装侧坐床边,恍如大婚之夜一般,惴惴坐了许久,听吱呀一声有人推门,大步入内,果然是乐逾。
他不敢细看,却被一只手捏住下颌转了过去·如若是梦,乐逾脸上眼中该有笑,四目相对却不曾有··萧尚醴全身僵直,双颊滚烫,被他看了一阵,抱进怀中细细吻。
萧尚醴秀眉峰长,眸光如剑,眉眼间本来有几分清寒气,双唇却不是薄唇,唇珠微隆,色如含朱,言语间纵使不笑也带艳气·他不知怎的被乐逾抱上床吻得软了半边身子,被挑起下巴一番嘬咬抚弄,双唇轻启,更是丰盈柔润。
他只觉身上一阵阵热,那双手解开他的腰带,亵玩下身·把玩- yang -具时他轻咬嘴唇挺身前送,摸到双臀却骤然夹紧了腿不许深入,乐逾以手揉弄他两团臀肉,他衣衫不整,夹得更紧,慌乱求道:“不要……不是这样……”夹住他的手腕,整个人钻入乐逾怀中。
·他心知娇弱姿态在乐逾面前无往而不利,果然,乐逾又端起他的脸,看了一阵,短暂一叹又一笑,道:“在梦里都不肯把你给我·”解了衣衫,张开双腿跪在萧尚醴身上。
萧尚醴从未在光下看过他的躯体,这时却栩栩如真,他心中震荡,不由自主把脸贴上乐逾胸膛,探出一点点红腻舌尖,在他滚动的喉结上轻舔一下··一夜胡天胡地,海商会馆一间雅洁的寝室内,天还未明,乐逾猛然醒来,神思浑噩,胸腔剧痛,一个听不见的尖锐声音在叫:“父亲……父亲……”·梦中旖旎香艳历历在目,萧尚醴是真冰肌玉骨,肌肤滑腻,他甚至还记得肌肤交贴时萧尚醴顶入他身体的酥麻,掀开丝被,周身上下从胸乳到后- xue -不曾有异常,只是梦中出精。
乐逾按额止了一阵头痛,汗- shi -寝衣,拉绳摇铃令仆役送来热水·洗浴后三个万府拨来的小婢,十余岁梳双鬟,伺候着送衣更衣·待到天色大亮,窗外院落中鸟雀鸣叫啁啾,这日云重天- yin -,午后乐逾跪坐廊下拭剑,一个灰衣仆人匆匆奔来,道:“岛主,万会长嘱我来送信”·吴江洪涝决堤,海商会当地商铺全淹。
不多时万海峰亲至,一同来的还有六、七箱加上锁封上钉密不外传的账簿,道:“老夫未能防患于未然,请岛主察看帐册,再做定夺·”乐逾看也不看,令仆人抬走木箱,道:“此乃天灾,并非失职。
我用人不疑,我信万老·”万海峰慨然一叹,郑重道:“多谢岛主,属下这就教他们补救·”·第32章 ·次日,淑景画舫·夏雨初晴,聂飞鸾坐在画舫船形的檐下对着一湖绿波抚琴,她弹的曲子并非新曲,邈邈悠悠,乐逾端酒听了一晌,随琴声拍阑干道:“‘停云霭霭,时雨濛濛。八表同昏,平陆成江。有酒有酒,闲饮东窗。愿言怀人,舟车靡从。’你是在怀人。”
她弹完这一折便停下手,笑道:“果然瞒不过先生·”乐逾倚栏道:“吴江决堤,顾三要回去”聂飞鸾迟疑一下,道:“顾三公子两日后离京。”
·她是春雨阁中人,称顾三从来是“主人”,乐逾道:“顾三公子”她仿佛仍有些踌躇,终于浅笑道:“先生叫妾身及早抽身,妾身如今也算做到了。
一颗棋子若有了心,就不能再做一颗安分的棋子·顾三公子看穿了妾身·”·乐逾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拉到身边,戏道:“我真是嫉妒,哪家的好儿郎引得聂娘子倾心自古美人常伴拙夫眠,你不必怕,你不说我便不问。”
他掌中手腕颤抖,聂飞鸾一怔,强笑道:“她很好·”一行泪水已凝于睫·乐逾面现怒色,道:“他敢让你伤心·”聂飞鸾拉住他急道:“先生,并非如此你若要去找她,妾身就一头撞死在这里”·乐逾忽而一笑,她才醒悟,双颊血红,思及天渊之别,又面色苍白,乐逾抚她背道:“你我没有做夫妻的缘分。
飞鸾,你给我做个妹妹吧·”她泪水这才流下,暗道这世间有求不得的情,也有不求而得的情,上天终归没有太苛待她,敛衽拜下,道一声:“义兄……”悲欣交集,泪如涌泉,再忍耐不住,竟扑在他怀中哭尽平生种种难言辛酸之处。
乐逾抱她坐着,情知室外有人,踟蹰再三不入内,挪步伐缓缓地一步一退远去了,走到湖边,又一跺脚一转身,越行越快,直入门来,道:“大哥哥聂姐姐……”·赫然是田弥弥。
聂飞鸾失惊几乎要跳起,匆忙背身去拭擦满面泪痕,柔声道:“妾身不打扰……”田弥弥眼圈也是微红,鼻尖都泛着红,抓住她的手,道:“聂姐姐不要走,我有话要对大哥哥说。”
她自幼知道自己要做谋国之人,婚约盟誓都为合纵连横,决不可生出情爱之念,否则轻则祸及己身,重则延至秦州·可情之一字,岂有半点由人的·她面上不知是喜是忧,如梦如幻道:“大哥哥,我对你说我有了心仪之人,这人……此刻就在你面前呀。”
她掌中的手又是一抖,不再挣脱,点滴热泪打落下来·真是执手泪眼,一时凝噎·田弥弥低声道:“至亲至疏夫妻,我要与别人做至亲至疏夫妻,不敢招惹了姐姐。
可姐姐对我,如许深情,我便再没什么不敢了·”她微笑道:“你方才弹琴时我就在,《停云》后两折你没有弹到,‘人亦有言,日月于征·安得促席,说彼平生’我只愿与你促膝说一说平生,‘岂无他人,念子实多’……姐姐念我实多,我又怎能让你抱恨如何……”·乐逾退出门外,远观湖水粼粼泛光。
背后帘幕半卷,两个女孩哭上一阵,又喁喁笑语·田弥弥见她眼儿晕红,俊俏之余那檀口瑶鼻竟是前所未有的可怜可爱,当下双目灿然,从怀中取出一条丝帕,拭上她的桃腮,道:“好姐姐,我不该弄哭你。
你那日代我犯险,留给我的丝帕我一直不离身,今天就拿它为你擦泪当是赔罪了·”·她又笑道:“初见姐姐那次,我见姐姐有一双好漂亮的粉底尖头履,只是看不清那上头是什么花样,到了今天,姐姐愿意给我仔细看看吗”聂飞鸾脸上一红,惯经风月却受不了她无心一般的拨弄,可田弥弥那张白中带粉的灵秀面庞上一对秋波眼犹带泪水,她哑口嗔道:“你……”却将那幅裙摆提高一截,让她看清纤足上一对粉底锦制尖头履,层层叠叠天上坠落一般绣的是黄瓣紫芯的磬口腊梅花。
她们诉衷肠,乐逾竟在想萧尚醴·与此同时,楚宫之内,楚帝闻吴江洪涝,降特旨召诸朝臣议事,又令寿山王静城王旁听··寿山王不是第一次旁听政务,静城王却是第一回 。
他风姿极盛,红袍金带,在一干白发长髯的朝臣中恰如梨花间一株海棠·楚帝双眼也不禁在这幼子脸上停了停,但觉他容颜稍改,说像容妃又不全然像,偏是那不像的一分半分里,宛然曾在哪里见过。
寿山王今日心神不宁,频频上望天子,吴江属淛州,淛州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河堤决口已成贪墨案,他此刻既想自保又不舍得抽身,拿不出对策,只得闭口听两派相争,高锷看似不动,却授意门生力争彻查,寿山王一派则观他神色,竭力分辩。
·两派相持,静城王不发一言·楚帝手中如意一击,铮地一声,阖殿寂静,众臣告罪,落一根针都能听闻·萧尚醴随之告罪,楚帝道:“静城王初次与会,哪怕寡人的大臣都有罪,你也没有,你有什么好跟着告罪的”·萧尚醴乍然被楚帝推到众矢之的,要犯众怒,脸色顿白,心思电转,道:“父皇的大臣是臣,而儿臣是臣与子。
为臣不能为君尽忠,为子不能为父分忧,这便是大罪·”楚帝大笑数声,语气一厉,道:“天下人都是朕的臣民儿子静城王这样说,朕的天下就没有一个无罪之人了。”
不止萧尚醴,群臣皆心惊胆战,萧尚醴暂不请罪沉默跪在阶下,楚帝又道:“那么静城王为何不语”·萧尚醴审慎道:“儿臣年少无知,不敢再在父皇,及一众朝臣前妄议。”
楚帝这才叫他起身·他首次列席议事,一场应对下来掌心竟有冷汗·朝议之后,高锷年迈,被太监搀出,萧尚醴静立在外,高锷笑吟吟道:“静城王殿下方才过谦了,殿下自谦年少无知,老臣观殿下,却很沉得住气。”
萧尚醴道:“有高相这般老成持重之臣在,本王自是年少无知,若能时时聆听教诲才好·”·次日,萧尚醴转赴春芳苑,不避讳辜浣谈朝议见闻。
萧尚醴道:“如阿嫂所料,这便是我大楚的朝臣,这便是我大楚的朝廷·”辜浣与他下棋,拈白子笑道:“小九在生什么气”·萧尚醴落下一子,脸上不见怒色,也不见血色,道:“偌大朝堂,人人党同伐异。
议事两个时辰,竟没有一个人真为灾民说过一句话·阿嫂,那些所谓清流尚且如此,民生艰难,叫我如何能不气·”辜浣恍惚从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那人攥紧她手,道:“浣娘,我哀民生之多艰——”她倏地惊醒,又笑道:“河堤决口,是修河工款被贪墨。
陛下最恨贪官,逢巨贪必加极刑,凌迟弃市·为何贪官还是一年比一年多”·萧尚醴仿佛猜到,道:“阿嫂”辜浣抬起一双翦水目,再下一颗白子,把这一劫做得更清楚,道:“朝上为何没有一个人提灾民哪怕做做样子也没有所谓女干党,不提也罢,清流爱名,为何不敢提因为他们更惜身。
若提灾民,要补河堤,如今已是五月,赶插新苗,要向别州借稻谷种籽,朝廷发赈灾的口粮也要至少发上两个月·淛州官吏敢贪修河款,库房里想必不剩多少钱粮·再要钱,便要国库的钱,国库如今又哪里挪得出上万金”·萧尚醴霍地起身,脸色头一次变了,道:“阿嫂慎言”辜浣深深一叹,轻声对棋盘道:“天下一年赋税以千万计,贪污能有几何宫中所用又有几何陛下圣明烛照,洞察千里,为何贪官杀不尽上行下效,又如何能杀尽。
用贪官敛财,犯民怒便弃之杀之,大楚的巨贪……”在那丹陛之上,贵为一国天子··萧尚醴站起身来,仿佛站不稳,又坐了下去·他心思混乱,已入局中,可朝政之局比那棋坪上棋局更乱,他从未想过,这是真正的窃国者诸侯。
隔了两夜,他再一次梦见乐逾·浅眠之初尚且为朝政烦心,东风吹来,一瓣瓣桃花落在他手上·萧尚醴惊诧望去,竟已坐在当日选婿的凤台上,粉红桃花如云霞铺满,四面寂寥无人。
仅他独处,竟把那漫天桃花,飞阁高台都比得不如··忽有一个人道:“弥弥凤台选婿选了你,若坐在台上的是你,你会选谁”萧尚醴张口道:“我会选……你。”
一双手臂把他向后抱去,乐逾席地而坐,萧尚醴坐在他膝上,重担卸去,心里痛苦骤生,乐逾抚那乖顺半张的朱唇,道:“在想什么”·萧尚醴道:“我以前不知道,原来争皇位不是要和兄弟争,而是……从始至终和父皇争。”
他眼波黯淡,抓紧乐逾的衣襟,乐逾目光一闪,道:“你现在知道,抽身还来得及·”双臂拥住他,却被萧尚醴挣开··萧尚醴伤怀低喃道:“我的乳名是‘幼狸’,猫是‘狸奴’,太子哥哥的乳名是‘於菟’,於菟是虎。
母亲对我的寄望,就是如此而已·父皇的儿子,人人能肖想皇位,唯独我不行·凭什么凭什么,我差过人吗”不知不觉已是悲从中来,泪如横波。
乐逾心中一震,低头吻去他眼睫上的泪水,萧尚醴面有凄艳之色,闭目道:“哪怕要和父皇争,我也要争下去·从皇子争到太子,从太子争到登基·以前是为意气,现下我却是怕。
我怕天子视万民如草芥,我怕生民倒悬我解救不得·你,懂不懂”他猛然睁眼,是不舍又是决绝,泪光晶亮,道:“你,又帮不帮我”·乐逾心沉如铁,道:“要我帮你,将蓬莱岛双手奉上”萧尚醴放下身段,一番装痴卖怜并未笼络住他,怒道:“这就算言尽于此了”他起身就走,却被乐逾扯住手臂一带,软下腿脚跌倒在他怀中,被放平了,虽则是梦,却也是光天化日在那凤台之上被解开腰带,不多时衣物凌乱,泪痕已干,双颊泛起红晕,一侧滑润肩头含怨含羞露出来。
萧尚醴一张面容意乱情迷,这究竟是梦是真,只听乐逾道:“国事休提,江湖莫问,不要辜负良宵·”萧尚醴紧紧抓他肩背,身下被握住套弄,轻晃呻吟道:“你,叫我一声……”不待乐逾叫已泄在他掌中。
他后来下身不着寸缕,被乐逾压在身上起伏,拇指反复抚他鬓角,低沉呼唤,待萧尚醴- she -出几股精水,乐逾低哼一声,那后- xue -还无休无止吸咬他的- yang -具。
虽是他插入乐逾那处,却被按住手,后- xue -一张一合等他又硬起来,在他耳边说了许多羞死人的荤话·一梦醒来,枕簟残有泪痕,他静坐床上,回想自己在梦中如何矫揉作态,身上余温渐退,道:“去金林禅寺,请善忍大师过府。”
待善忍到了,见静城王正装雍容,便身不由己跪倒·萧尚醴见他臣服,道:“大师上回说,沦为魔道者,必废他武功,幽禁在宗师处”善忍低道:“小宗师走火入魔每每造成大祸,譬如当年原明镜,就是用近十名小宗师合围将他擒杀。
小僧知道蓬莱岛主对殿下有救命之恩,然而他已有入魔征兆,不久后就会- xing -情大变,愈发嗜杀,还请殿下狠心,以大局为计·”··萧尚醴心道他若失了一身武功最好,漠然道:“庙堂江湖不能两全,他不愿率蓬莱岛来归,大逆之罪,本王又何谓狠心不狠心。
大师该筹谋便筹谋,倘使这人武功被废,本王就赐他一个爵位,使他脱离江湖,不受幽禁罢了·”·诸国惯例,封相国者必加侯爵位,为不封侯,南楚已空相位百年,以左右丞代替相职。
萧尚醴言下之意,却是要给此人封侯·善忍眼睑轻颤,道:“我佛慈悲,殿下仁慈·”·另一面海商会馆内,乐逾又在梦中出精,犹记得萧尚醴一双白皙大腿赤裸抵在地上,自- jiao -合处一下下顶入乐逾体内,又被夹得动弹不得眼尾泛红。
他揭开丝被,已知此中古怪,萧尚醴不似一个梦,而如真人入他梦中·他找来殷无效要问离魂之症,两人闲话半个时辰始终不曾问出口,只道:“幼狸……”·殷无效眉睫一抖,笑道:“你说什么咦,那位聂娘子不是来了,怎么不在”乐逾却不能对他直言是去送别顾三。
城外江头,一艘春雨阁的商船内燃香袅袅,聂飞鸾一双素手捧出一只细长锦盒,道:“义兄遣我来送顾三公子此物·”藤衣道:“义兄”顾三一怔,拊掌笑道:“他收你为义妹了这个人,果然是……”望向锦盒,轻声摇头道:“对我却如此狠心。”
若是送上贺礼,便是不答应那句“来日不要恨我”的请托·聂飞鸾含笑道:“并不是贺礼·义兄说欠公子一幅字许多年,那日一晤后下笔如神,特来还上。”
顾三这才展颜,藤衣为他接来展开,入目头一句便是:怅卧新春白袷衣·——那一身如此温如此软,又悄然蕴寒意如新雪的白衣——江湖寥落意多违。
红楼隔雨相望冷,珠箔飘灯独自归……那一首《春雨》,字字句句如同写的是顾三当日情状,他抚字叹道:“好字,好诗,好切景”藤衣粗通诗文,却知他心中悲苦,生硬转了话头问聂飞鸾道:“你为何没有脱籍”·聂飞鸾顿了一顿,道:“妾身能脱出春雨三十六部,却不能将此身脱出贱籍。
自九岁起为官妓,十余年来妾身结交姐妹无数,虽是为阁中打探消息,却也放了真心进去·蒙许多姊妹高称一声姐姐,妾身若仍在籍,不说为谁主持公道,至少能给她们留个指望,若自顾自脱身去了,她们有了天大的委屈,又能凭谁诉”·藤衣讶然,聂飞鸾敛衽道:“夫人武功高强,自然不比弱女子有苦和泪咽。
今日一别,再见亦是难,能得顾三公子知遇,是妾身今生大幸,在此谢过公子,也在此拜别公子、夫人·”顾三扶起了她,道:“你说我有知人之能,其实我知你不如乐逾深。
我看你,是沟渠中的明月,他观你,却是古来侠女出风尘·”·聂飞鸾忽有泪水,十余年来风尘,被只言片语洗净·她笑道:“义兄让我带一句话,只能怨顾三公子你,令尊令堂将你生得太好,他今生今世是恨不起来的。
《春雨》他写给公子了,请公子莫忘,还有一首诗公子与他都喜欢,儿女婚约尚在,待到年高事了,放得手时,只盼‘相逢一笑怜疏放,他日扁舟有故人’·”·第33章 ·次日晨,仙寿宫内明亮寂静,偏殿佛堂青烟升腾,殿内菩萨- yin -影落下,隐约传出容妃轻微诵经的语声。
辜浣等了一晌,那声音息下,两行碎步无声的宫女捧香花瓜果入内,以柳枝蘸取净水洒地,又搀起容妃··辜浣态度恭谨,容妃缓缓步出道:“你知道本宫为什么不许你进佛堂吗”辜浣答道:“请母妃赐教。”
容妃平淡道:“我曾想过,若我的儿子爱谁,我一定视她如亲生女儿·但我一直不喜欢你·”辜浣柔顺敛衽道:“那么这一定是儿媳的过错。”
这两个女子相对,虽年龄相差近二十岁,都是鬓发乌黑,肌肤玉白,辜浣已是貌若冰雪的一位丽人,气韵上竟比容妃输了三分,在她身侧如明珠不堪比满月·容妃在佛殿门槛外,一身素衣,云鬓雾鬟,立在空荡大殿内如凌波仙子却又孤零无依,背对着她看向殿内,道:“我不喜欢你的心思图谋,却怜惜你的身世际遇。”
辜浣一怔,道:“谢母妃·”·十余年来容妃与她不远不近,从不曾为难过她,也不曾说过什么心里话·即使是萧尚酏身后一个月,她们失子丧夫都痛不欲生的时候也不曾交过心。
容妃转过一张绝艳若神仙中人的面庞,道:“我从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的所求太大,比那些争夺天下的男人还要大,果然,你让我断送了一个儿子,如今又要断送我另一个儿子。”
辜浣连退两步,环佩仓皇叮当轻响,脸颊白如雪·容妃垂下眉眼,道:“你直到此刻,都不告诉我——酏儿究竟是怎么死的吗”·辜浣轻轻道:“母妃……”目中有些惊骇,这本是只有她知道的隐秘,不料容妃竟已猜到。
那么她要如何面对枕边人杀死了亲生骨肉先太子奉诏监军,被北汉流矢所伤,薨在回京途中·其实当年萧尚酏箭伤并不致命,致命的是中途明赐伤药,暗发七道密旨指他不敬君父勾结军中将帅意图谋反,药不对症,又忧愤交加,呕心沥血,一封辩白的奏疏才写到一半便血染人亡。
虎毒尚且不食子,辜浣如置身冰窟,微微颤抖,咳嗽起来·她低声道:“儿媳最初不敢置信,陛下有意置尚酏于死地·直到……直到陛下引齐阳王英川王相争,不费吹灰使这两个儿子一被刺死,一被下狱,我才敢断定,尚酏当时之死是因为陛下忌惮。
所以我无论如何要救小九……”因为他是萧尚酏唯一的同胞幼弟,更是楚帝唯一心存不忍的儿子,唯一一个可能自楚帝手中取得皇位的皇子··容妃紧闭双目,微弱一叹,痛楚过去,余下说不出的空茫。
她静静抬首望向面容慈悲的菩萨,扬起的脸也皎洁如菩萨,在这白日的长明灯烛下,宛然二十余年不老绝代佳人,却生在这世间反复受折磨··四下无人,她忽然讽刺地一笑,这一笑纵是烽火戏诸侯也求不来,昔年的南方至贵女子,天下第一美人道:“无情最是帝王家。
我的丈夫谋划杀尽了我的父皇母后,兄弟姊妹,又杀死了我的长子·罢了,我拜再多的佛,也只能求来生,何曾有神佛庇护得了我今生·”··辜浣只敢猜昔年昙花之乱,周室沦亡,四国弃周天子自立与楚帝有关,不敢言楚帝主使,容妃却明明知晓,这些年来与杀父母兄弟姐妹的仇人同床共枕,生下他的子嗣,辜浣不由胆寒,只觉楚帝之狠辣远在她想象之上,容妃却道:“醴儿选了他的路,你就帮他好好看着罢,毕竟,醴儿不同与酏儿……他实在太像一个人,实在太像了。
如果世上还有一个人是那位陛下下不了手杀的,那就一定是他·”·辜浣与容妃在诸天神佛之下相对,楚帝所在玉熙殿外,玉阶下跪了三五谏臣,两侧御林军列阵,楚帝震怒,甚至不开恩许他们跪在廊下,在正午日光下跪了许久,汗- shi -官袍,已有人面白唇青,不支昏厥,被军士拖走。
寿山王萧尚醇一身清凉,站在廊下,太监躬身在旁回禀··那太监悄声道:“这几位大人不知中了哪门子邪,约好了似的劝陛下节俭宫中用度,做天下表率,说是裁撤开支,要真裁撤,宫殿也别修了。
陛下哪能不生气,这不是就发落他们待罪了·”·萧尚醇略一颔首,遥遥望见他那九弟静城王正朝此处来·此事他有份,静城王也有份·若是一个人引动言官上书进谏,权当投石问路,试探上意,尚波及不了几个人,一二道逆耳的奏疏楚帝为显宽宏,势必一笑了之。
哪知他那九弟也出此下策,上书触逆鳞之人就太多了,反被楚帝反将一军把双方谏臣都扣下问罪,又令御林军层层把守,寿山王静城王搭救不得··寿山王对萧尚醴暗讽一笑,道是这九弟自恃清高,牌坊立到当下也忍不住来争,他倒要看这貌若娈宠的黄口小儿有何等手段。
不想静城王回了他一眼,那一对漆目含光寒彻肝胆·他拧眉便见静城王走上阶去,居高凌下猛地一踢,人人措手不及,太监惊叫,他竟视人如无物,踹得一个谏臣跌落两阶,吐字道:“滚。”
一时无人敢动,萧尚醴反手抽出一个军士佩刀,铮然乍响,刀光烈雪,叫人汗毛直竖如闻金戈铁马,转瞬在一干待罪谏臣头顶挥过,他看也不看直指统领颈间,道:“以进谏为名,胁迫君父,沽名钓誉求一个千古美名,是为大不敬。
没有把他们拖下去,便是你的失职·”·甲胄啷当,那统领跪道:“微臣知罪·”左右另有军士上前将一干谏臣拖走,静城王面色不动,把那刀一扔甩在统领膝前,对太监道:“通传一声,静城王萧尚醴求见陛下。”
寿山王怡然含笑,口中一啧,道是萧尚醴视群臣如畜牲牛马,一心谄媚父皇了·那大殿开启,一左一右两个太监迎萧尚醴入内··殿内银盘里冰山消融,水滴声声,- yin -凉之气袭人而来。
楚帝一身常服坐在御座上,手持一柄玉如意,宫人正在为他奉酒··地上光可鉴人,萧尚醴走到楚帝座前跪下,拜倒道:“儿臣自作主张,发落了触怒父皇的一干言官,特来向父皇请罪。”
楚帝眼也不睁,如猛虎熟睡,道:“你是发落了他们,还是借着发落,救他们”萧尚醴沉默片刻,抬头道:“他们使父皇震怒,便是大罪,若是论罪,儿臣以为,其罪可斩。
但是,不敢欺瞒父皇,若儿臣是父皇,儿臣必重用他们·”·楚帝霍然起身,走下阶来,道:“你必重用他们你必重用他们真是寡人的好儿子”他杯中殷红,酒内混有炼出的姹丹,便是朱砂,震荡不已,一把掷碎在萧尚醴身前。
萧尚醴背后一颤,却不低头,反而挺直跪在原地,犹如玉人,道:“他们轻易被人说动上书,为人棋子,愚不可及,可父皇的朝廷中,聪慧之人都陷入党争,只剩下这样的蠢材一心为国,一心为民。
朝局如此,已是父皇为人君主之大不幸——”·楚帝猛地取过酒壶当着静城王脸砸去,那薄片的白玉酒壶在他额上碎开,酒浆流坠如满面鲜血·萧尚醴侧倒在地,额上晕眩,双目刺痛,几乎挣扎不起。
却又再跪好,一字一句道:“父皇的大不幸事小,若是连这样的蠢材都保不住,便是天下人为父皇臣民之大不幸·”·太监两股战栗滑倒在地,楚帝大怒,一脚踢翻冰盘,空旷殿内轰然巨响,满地碎冰。
楚帝以如意指静城王,怒不可遏道:“闭嘴寡人太宠你,宠出了个不知父子君臣的畜牲”萧尚醴面上酒浆之中涌出热血,顿首再拜,却道:“儿臣宁粉身碎骨也不愿父皇英名受损,所以方才践踏父皇的臣子。
父皇此时责罚儿臣,世人只会以为是父皇责罚儿臣跋扈,咎由自取,如何责罚都是英明之举,儿臣甘愿领罪·”·楚帝看着他鲜血淋漓的一张脸,额上肿起,碎玉片已嵌入皮肉,那举世罕见的好容貌顿时可怖异常,忽地尖锐一阵心痛。
再向下看,脚下冰块染上血酒,殷红欲化,一地狼藉,两鬓斑白站在血水之中,他已年过五十,久不见屠戮,不禁踉跄后退··楚帝强自镇定,既对静城王所言恨之入骨,又不忍看他满面血痕,远远扫视跪着的幼子,- yin -沉道:“把这小畜生拖出去幽禁府中,无寡人谕旨一步不得出任何人不得议论此事,违者连坐三族”·萧尚醴一头一脸的酒与血,被宫人抬上软轿,就此昏迷。
醒来时已在王府内,额上烧灼痛楚,包扎遮蔽右眼·辜浣脸孔煞白,泪痕未干,握住他的手,只道:“小九……你明知会触怒陛下为何还……你糊涂”·萧尚醴哑道:“阿嫂别怕,我是故意的。”
他抓紧了辜浣的手,问道:“父皇如何处置我”他额上肌肤白腻,布带同色洁白,却透出血迹,如胭脂美玉染上瑕疵,足令人长吁短叹。
辜浣鼻间酸楚,唯有避开目去,为他拉一拉薄毯,道:“陛下说你既无心为他筹建宫殿,就再也不要去监察了,让你半月后动身前往淛州赈灾·”·萧尚醴一时不语,过了片刻,竟“哈”地笑起来,仿佛什么事极尽荒谬,扯得额上伤口刺痛,他轻轻一捏辜浣的手,道:“阿嫂,我赌赢了。
父皇这次没下手杀我,以后就再狠不下心动我·”·他才十七岁,便要这样铤而走险如履薄冰以求自保,辜浣无言以对,耳边又回荡容妃那句“无情最是帝王家”,她强颜欢笑,望着萧尚醴微微抬起的下颌,安慰道:“小九别怕,这伤口深却不长,虽吃进了朱砂,妥善治了也未必不能不留痕迹。”
萧尚醴目光如水一晃,却道:“阿嫂,我要留一道伤疤·”他指尖点过额头,朱唇开启,道:“我要让父皇每次见到我,先心怀愧疚,往后几年才能安然无恙。”
·萧尚醴被禁闭府中,数日昏沉,有些低低发热,一日午后,才好转过来便令侍女将玳瑁床抬到廊下芍药丛中,静卧小睡·花影映帘,又映他满衣,他向内侧伏,头发披散半床。
他梦中恍恍惚惚听闻一声叹息,有人弯腰捉住他一缕黑发,又伸指理他鬓间··萧尚醴“啊”一下低叫,蓦地惊起,背转身去掩住面孔,怆然道:“你……你不要看我”要踏上回廊匆匆逃去,却被乐逾扯紧一截衣袖脱身不得。
乐逾抓他衣袖,那一片衣角上花影重叠,不由放松五指,道:“我听闻你受了伤·”·萧尚醴背身不看他,面对栏杆,只道:“我伤在脸上,决计好不了的。
你最好不要看我,还能记得那张你喜欢的容貌·”他本是有意这样说来引乐逾怜惜,乐逾无论如何都会对他用情至深,可说到一半却引发酸楚,只道容貌不似当初,这人专爱他一张脸,对他必定也不似当初。
不想乐逾又一握他手臂,缓缓拉开,萧尚醴周身震动,以袖遮面,还是被他带得转身投入怀中,半张脸被他一只手捧起·额上一道两指宽的绫带,取下便见一片伤痕,其色艳若海棠,花蕊处愈成浅白印,周遭割伤极深,渗入朱砂,丹红留在肌肤里。
那双妙目也隐隐泛红,乍然间落下一滴泪在他手背上··萧尚醴含泪相望,栏杆畔美人凝睇,我见犹怜·乐逾如被他泪痕烫伤,吻去他眉睫上盈盈泪水,萧尚醴不知应掩面推拒还是迎合,只仰面任他亲吻,背靠玳瑁床,六神无主,怕他真的再不喜欢这张脸了。
乐逾在他额上伤旁一吻,道:“你生得太美,我以往总担心你不遭人妒,也遭天妒,如今美玉有瑕,却令我稍得安心·”·萧尚醴闻言展颜,他竟爱我至此,欣喜不已,容光更为摄人。
面颊枕上乐逾胸膛,只道:“那么你说,有这道疤好,还是没有这道疤好”却被乐逾捉住手腕,笑道:“你若不介意,这道疤恰如海棠,更添三分颜色。
你若介意,我便为你找天下灵丹妙药祛除,纵是‘重花丹’,‘观音垂泪’,我也为你寻来·”·萧尚醴正无限欢喜,却听乐逾续道:“只要你随我走。”
他脸色顿生寒意,抽出手腕,道:“为何不是你为我留下”·乐逾松手道:“朝政之争,步步为营,其中滋味我以为你已经尝到了。”
萧尚醴冷道:“江湖末路,春雨阁已归顺,蓬莱岛即将成为众矢之的,你自身难保才应早作打算·”·两人僵持不下,萧尚醴转身凭栏,望向叠石湖亭,额上一阵阵疼痛,咬唇呻吟出声。
忽地如风卷云,周身一轻,被一双手臂抱上床,乐逾胸中沉重如铁,一吻他发顶,只道:“你我心意已定,多说无益·”隔空一指力道极轻点上萧尚醴颈间,那额上有红海棠的美人就昏沉睡去。
醒来时已是日暮,漫天夕照,帘外芍药颤动·萧尚醴茫然四顾,已难辨方才是梦是真·他挣动下床,却发觉鞋袜被人脱去,薄毯下一双白皙赤足·枕畔幽香,却是一小盒药膏,木盒内一只铜盒,其上雕着海外仙山,仙人吹笙驾鹤,木盒盖内有三个小字,是蓬莱岛的凝华胶。
·见他起身,两行侍女行来为他穿鞋,萧尚醴吩咐她们取来铜镜,对镜自照,容颜已不如昨日,他双眸一动,抚盒低道:“你对我如此,便不能怪我不放过你。
你总要是我的了·”再转目时,早已不是方才邀人怜爱的姿态··侍女跪在他身前,萧尚醴道:“是谁将本王受伤泄露出去无论男女,杖责六十。”
可若不泄露乐逾也不会来探访,又如何能试出他已不仅爱自己容貌,他对镜中额伤未愈的人道:“若没死,就开库房,准那人任选一样,本王赏他·”·第34章 ·夜幕降下,宫中以栏杆高架挂满银灯,竖立三面灯幕,几座宫殿间灯明如昼,渠水上一片通明。
俄而波光被破开,水面开来一艘大船,钟磬齐响,四行头顶玉冠的彩衣女子自船上飘下献上歌舞··容妃盛装坐在楚帝身侧,珠翠巍巍,目中透露疲色,却不敢出言请辞回宫歇息,唇角强含笑意,下首陪坐的皇子却已不是静城王,而是这五、六日来炙手可热的寿山王,此时犹如白玉琢成玉树,束在锦缎之中。
楚帝醺然下视,一拍案,歌舞骤停,对寿山王道:“你的弟弟过几日就要去淛州赈灾,你说他回来后,寡人该如何责罚”·寿山王一咬牙,起身喟叹道:“九弟与我虽非同母所出,毕竟都是父皇的臣子儿子,他年纪尚小,想必是受了他人教唆才忤逆父皇。
儿臣以为,也不必重罚了·”却是赌静城王恩宠尚未全数断送,更不能在楚帝面前显露凉薄··楚帝却酒醉大笑,声色一厉,道:“他是个不肖子,你却在寡人面前友爱兄弟”容妃十指颤抖,垂下脸去,楚帝把玩酒盏,望她冷漠道:“寡人不想听见任何人为静城王求情,求情者与他同罪。”
寿山王暗自心惊,却被楚帝一挥手放过了··及晚间回府,与鲁太傅议过,总管报淛州来信,问应如何应对静城王,可要令他左右掣肘施展不开·寿山王沉吟,鲁太傅也眉头紧锁,良久,寿山王将那信纸折回,对烛火烧了,轻蔑道:“不必多生是非,萧尚醴一个无知小儿,到了那里,王命根本传不出官署,能有什么作为。”
六月十七日,静城王出京·并未有百官迎送的场面,楚帝也未亲临,仅令太监传谕,昔日爱子似乎已失宠于一国之君,初识世间炎凉·萧尚醴仅在接旨时拜了一拜,饮了一杯赐酒,之后片语不发启程·船乘风势,迢迢远去,到了江上忽听一阵歌声,那女伎幽然拂弦而唱,却是一套《拟行路难》。
“奉君金巵之美酒,瑇瑁玉匣之雕琴……愿君裁悲且减思,听我扺节行路吟……”他神色微动,侍卫上前,却被他扫视一眼,暂不敢开船。
歌喉圆润高亢,如同劝慰,终唱到第四折 ,“泻水置平地,各自东南西北流·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复坐愁”·停了一停,又将那两句反复吟唱,清声上遏云霄。
静城王终是一叹,又是一笑,道:“走罢·”侍卫传令下去··巨船开动,推开波涛,浮云滚滚,歌声渐落渐远·那套《拟行路难》一遍唱完,又酌三回酒,再回头歌一遍。
水面上歌声飘出之处,一艘花船,三五佳人,弹琴的女子低垂黛眉,弹到第三折 ,一对含情脉脉的眼睛觑向主人·主人将那歌中的句子念出,大笑道:“好一个‘宁作野中之双凫,不愿云间之别鹤’。”
·另一个吹箫的女子也停下,嗔道:“主人说要送人,怎的人没见到就要打道回府”乐逾揽她入怀,摸一把娇若春花的脸,道:“美人此言差矣,相送何须见”她躺在乐逾腿上怀里,一羞一讶,躲开偷看,船上笑语频传,热闹之中,乐逾却朝窗外天际孤帆船影远目投去。
是夜,书房内一张长条案上放置玉璧,其后是四幅花鸟,花间圣手亲笔所绘·万海峰一身家常衣服,坐在桌后翻阅账册,银眉紧皱,一名锦袍掌柜听闻屏风足音,走出去见到管家,低语两句立即回身,轻咳道:“老会长,有客需老会长拨冗亲见。”
两名十三、四岁的娇小婢子打灯引入一个青衫人,儒巾束发,走上前来一揖到底,灯下肌肤如雪,双眸翦水,分明一位男装佳人··辜浣道:“夤夜前来,多谢万老还愿意见我一面。”
万海峰冷道:“太子妃有何贵干·”她眉目间隐有愁绪,却从容道:“我猜淛州官仓已无存米,冒昧叨扰,只为向海商会借粮·”·万海峰合上账本,道:“太子妃要借多少”辜浣道:“一百船。”
万海峰一双眼里精光毕- she -,道:“不知太子妃是有朝廷的旨意借,还是拿昔日的人情借一百船粮,且不说海商会有没有,即使有,老夫也不敢借。
老夫再奉劝太子妃一句,妇道人家,还是不要牵涉这些事情的好·”·那话中轻视十分明显,辜浣却道:“先前万老问我,是以朝廷的旨意借还是凭昔日的人情借,静城王赈灾,是今上有意令两位皇子在淛州斗法,朝廷自然不会有旨意借粮,论及人情,我更是没有颜面向万总管开口。”
她微微一笑,道:“我是女流之辈,一介妇人,若非这朝堂之上市井之中,自夸豪气的真男儿伟丈夫人人皆作壁上观,自然轮不到区区妇人为解民困厄,日夜奔走。”
这番话说得万海峰脸色一凝,忽然一声喟叹,当年蓬莱岛上辜姑娘便是如此绵里藏针,辜薪池可掌管书库,却不能执掌海商会,万海峰曾视她如侄女,以为海商会会安然交到她手上,再好上加好,她或者还会变成少夫人。
他宛然苍老许多,辜浣又一揖,道:“万老或许记得,我曾在岛外拜了一位先生凭信笺授课,先生教我,‘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她辞别道:“万老是‘明知不可为’,我却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既然此事谈不成,就不再觍颜打扰·”·万海峰心绪起伏,待她行到门边,才沉声道:“你为何不去问岛主”他言下之意是“你不可去问岛主”,却说成“你为何不去”,他二人心知,若辜浣答应回蓬莱岛,或许可以以此说动乐逾。
辜浣一怔,闭眼道:“我欠他太多,也瞒了他一些事,今生想必还不上,又怎么能再答应他做不到的事·”万海峰只听她轻吁一声,青衫飘摇,就此投入夜色。
次日晨,海商会后一处庭园花木葱茏,一个婢女引路,另一个下人随侍万海峰·走上花径,便见一个石台上两人对弈·一人倚石桌望棋局,一人却在一旁作画,时不时落一颗棋子。
乐逾提起笔道:“烧了你的绿竹堂,赔你这里如何”殷无效眼见万海峰前来,拈子笑道:“好极了·不过乐岛主有客到,不才庸医这就回避。”
·乐逾也不抬头,先道:“万老身体如何”万海峰这才见他在画一卷仕女簪牡丹图,拧眉道:“托岛主挂怀。”
乐逾画画道:“昨夜老总管与故人一见·”万海峰喟道:“瞒不过岛主·”·乐逾转去看棋盘,动一粒子,口中道:“借给她。”
万海峰惊道:“岛主”老眼睁大,乐逾道:“借给她·”·万海峰嘴唇抖动,片刻才道:“恕属下拿不出来。”
乐逾手腕一抖,已勾坏美人眉黛,当即皱眉,道:“万老……”·万海峰道:“钱事小,对海商会影响事大·吴江上来来往往都是粮船,一百船粮,海商会拿得出来,春雨阁也拿得出来——”他肃容道:“春雨阁主人至今不闻不问不动。”
乐逾哂道:“顾三公子何等精明,岂会在此时此事上悖逆圣意,襄助静城王,招来祸患·”乐逾停笔对画,道:“若非实在缺一个能执掌南楚分会之人,我早该放万老颐养天年。
我记得万老五十二岁晚来得子,令公子体弱,无论春夏每夜都需两个十五岁小婢以处子温香暖床·”·万海峰须发颤抖,闻言畏惧,跪下无言,又涩然道:“果真万事瞒不过岛主。”
他自十年前起,便每年私吞海商会几成利润·坚阻乐逾拿海商会冒险,一是为蓬莱岛基业打算,二是不舍得以后再没这生财之道·乐逾也不去扶,对卷上美人良久,道:“你会花钱是好事。
海商会索取的金钱出自王侯,然而每分每厘,都是民脂民膏·取之于民,必有一日还之于民·”·万海峰突觉他出言之时威严迫人,抬眼细看才知,他腰间除颀颀外,更悬有一枚木牌。
正面仙山飘渺,楼阁隐现,背面却是两句诗:“蓬莱在何许渺在南海虚·”·这貌不惊人的木牌是蓬莱令,历任岛主在蓬莱岛外以此发号施令。
乐逾太敬重其母,之前一直当蓬莱令仍归母亲所有,不曾佩戴,故而众人心照不宣以少主称之,如今却是真正履位了··万海峰被他点破以南楚分会私下牟利一事,悔愧无地,却宛如在他身上看见幼年时一心仰慕的那位岛主,乐逾的祖父,老泪纵横,道:“属下遵命。”
万海峰去后,殷无效踱步进来,笑道:“你今日找我,不是全为下棋吧”乐逾道:“近日……我仿佛有些不妥。”
殷无效目光一动,唇角翘起,道:“噢”·乐逾道:“提气之时胸肋刺痛,梦中常听闻异声·”便是那尖锐之声叫他“父亲、父亲……”殷无效不急把脉,只将脉枕一放,颔首道:“算算日子也该到了。”
乐逾心思浮躁,道:“什么”··殷无效怡然道:“更夜园那件事后,我就对你说过会弄出孩子,可惜你不听·”他在乐逾手上搭了三指,道:“恭喜,喜脉无误,且脉象主男,你有后了。”
乐逾已有怒意,声调低沉,嘲弄道:“殷无效,你学医学疯了,男人哪来的喜脉·”殷无效含笑道:“连匪夷所思,不应存世的情蛊都在你身上,你竟还认为男人与男人不能生出孩子”·乐逾当此事滑天下之大稽,道:“好,你以为我不会把脉”反手扣自己手腕,沉下心去,如是几息后竟一片混乱,如坠悬崖,却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怎么可能”屏息松手再试——按之流利,如盘走珠,应指圆滑,连试三次,尺部脉有异于寸部脉,他粗通脉理,也知这是什么意思,太过荒谬,这荒谬兜头罩来,天旋地转,一时间竟怒极大笑。
笑到声嘶力竭,抬掌一拍,石桌竟从中崩裂,轰鸣巨响,飞砂走石,园外下仆不敢入内查看·殷无效险险避开,劝道:“事已至此——”·乐逾转头看他,五指成爪,道:“你再多说一句”殷无效惧怕之下唯有闭嘴,乐逾自更夜园一事后走火入魔- xing -情大变,喜怒无常。
第35章 ·警告:这一段单独发,下面是手术过程,比较血腥,比较扯淡·他握掌不动,殷无效也不轻举妄动·足足过了半晌,乐逾神情渐转如常,神智回笼压制暴戾,这才拂袖问道:“那情蛊到底是什么”殷无效叹道:“‘螟蛉有子,蜾蠃负之’,语出小雅小宛,你总该听过。
那情蛊便是一种螟蛉·”·古人以为蜾蠃有雄无雌,不能产子,故以螟蛉为子·殷无效道:“世人所说的‘螟蛉’早已不是《诗》中‘螟蛉’。
唯独天山蛊王找到一对螟蛉变种,饲为情蛊,男子与男子,女子与女子,或是本应无子的男女,只要种下螟蛉,- jiao -合之后必能得子·那‘子’是……”他微微迟疑,道:“螟蛉之卵,螟蛉- jiao -合后卵由雄虫负走,两月成熟,熟后自雄虫腹下取出。
再寻一四月余的孕妇,将虫卵置入她腹中,幼虫以胎儿血肉为食,足月之时,产下的婴孩便是螟蛉之子·”·乐逾只觉作呕,道:“那么这样产下的究竟是人是……虫”殷无效不以为忤道:“巫医本一道,命中无子,偏要有子,怪力乱神之事由来都是一个‘执’。
这样产下的胎儿与其说人或虫,不如说是父母的执念·”他顿一顿,又道:“我可以为你取出虫卵·只是,要开胸膛剖心,你,先仔细思量·”·乐逾截然道:“不必思量,择日不如撞日,就是现在。”
殷无效道:“那么,我去备麻沸散·”乐逾又道:“不必·”他要亲临其境·殷无效心里一沉,暗道:你居然这般不信我了。
面上无端浮起几分愁色··密室内,殷无效静心净手,一张素布上上下两排放置十二柄小刀·他将小刀依次在药水中浸泡,修平圆润的指甲试刀,银刀锋利,乐逾披衣躺卧,他身材颀硕,周身上下到处劲而不瘦,胸膛温热结实,看得出几处旧伤所在,虽如理石雕凿,毕竟是血肉之躯。
那刀尖抵住胸膛,一用力便割开肌理,深深割出竖直一道,血如涌泉··殷无效镇静道:“你若忍不住,就直说,痛昏过去可就醒不来了·”石床左右印下森森指印,入石三分,却不听他吭一声。
殷无效双手插入刀口,摸到骨头,十指在热血中一扳,便将两扇胸膛打开··乐逾满额冷汗,殷无效寻到蛊虫寄身之处,一只银白小虫,背生双翼,头顶尖角,正对刀锋扭动,头角贲张,乐逾痛出一身汗水,那小虫振翅嗡嗡作响,周身上下长出细细血丝,另一头竟与心室血膜连成一体,不容分割。
殷无效举刀沉吟,忽见眼前血肉颤动,乐逾嘴唇紧绷,道:“难怪天山蛊王不敢让我知晓他埋骨之处·”·那意思赫然是,否则他必会将他碎尸万段·谁能容忍这样可怖可恶的东西长在身上殷无效轻叹一声,把一双血手在药水中洗净,挑选一把弯如月牙的小刀,睫毛不曾稍合,手腕一挑,把那蛊虫腹下,几不可见的卵囊剜下。
虫卵不过珍珠大小,覆盖一层青紫血丝脉络细密的胎衣,蛊虫被剥夺卵囊又受痛,仰首摆尾恣意冲撞,殷无效忙将麻沸散朝它滴上几滴,不说乐逾,他这动刀之人额上也汗涔涔,汗珠自睫毛不堪重负点滴坠下。
乐逾竭力闭眼,待到缝上胸膛,浓长双眉里都是一层汗水·他忽问:“伤要多久好”殷无效手一抖,停下来按压十指,道:“至少卧床一个月。”
乐逾道:“太久·”他无奈道:“好吧·”拉紧末尾一针羊肠线,双手灵巧敏捷打上死结,取出一瓶药粉洒在伤口上,一点火折,那行药粉立刻被点燃,火舌犹如赤练蛇,乐逾肩背耸动,重重倒下喘息,血肉烧灼立时封上刀口。
殷无效以刀托虫卵端详,全神贯注,手捻金针挑去胎衣,“咦”了一声,虫卵竟与蛊虫同样色泽银白,里头有一团东西攒动,对日光看许久,才封入一只注满药汁的长颈瓶里。
虫卵被药淹没,瓶口蜡封,不见天日,寻不到甘甜血肉气息,卵在药中上下挣扎般浮动一阵,这才无力沉入碧绿药汁中··千里之外,大雨倾盆,豆大雨滴重重打在车篷上,驿站在乌云雨幕笼罩下,萧尚醴陡然喘不过气似的按紧胸口,额上束绫带,遮去朱砂海棠的艳色,攥握襟前,从来相安无事的雌蛊团团游动起来,仿佛听一个童声尖利哭泣,却道:“娘亲,救我,娘亲……”·他那马车内有长桌软榻,熏香枕垫,两面帘幕闭窗,背后是一个半人高的书架。
雨声里,四十余名侍卫肃立两侧,二十余匹骏马鞍套缰绳未解,在这大雨中一口气不缓地嚼料饮水··侍卫披斗篷在外,听见声响,敲车低声道:“殿下,可需在驿站休息片刻再启程”萧尚醴倒在书架上,却启唇道:“不必。”
四面一片漆黑,乐逾如在山洞中穿行,耳畔水声连绵,犹如瀑布,山洞又如迷宫,不见天日,无休无止·他情知是梦境,却不知该走还是该停···他在漆黑之中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是成日成夜,终于睁开眼。
日光透入,纱窗打开,熏风袭来,他在海商会后园一座水榭中,湖面上廊阁曲折,窗对面即是几座高楼·一双纤巧的素手拧了帕子送上,腕上金环玉环,是聂飞鸾·殷无效走上前,道:“你可算醒了,你已昏睡三天,再不醒来就瞒不住了。”
乐逾头痛异常,胸前火烧的刀伤更是难耐,抓住她手,步飞鸾识趣退避歇息去了,乐逾道:“虫卵呢”殷无效自袖中取出瓷瓶,道:“螟蛉一生只有一枚卵,可离体保存两个月,两个月后再不食血肉就会死去。
你可以放在我处,我替你保管·”·乐逾脸色变幻莫测,殷无效道:“雄蛊在你身上种了太久,与你心脏长成一体,我没把握为你取出·”他没把握,世上想必无人再有把握。
殷无效轻轻一笑,如蛊惑般道:“但是还有一种办法,——只要你成就宗师之道·‘无形真气’是小宗师的象征,成为小宗师后摘叶飞花皆可伤人;宗师的象征却是‘无垢之体’,成就宗师之时,筋骨血肉都要经受一番洗伐,否则以凡人身躯为容器,根本承受不住宗师之力。
一旦洗筋伐髓,雄蛊作为邪物,自会在你体内消散·”·乐逾道:“你就那么想我成就宗师”殷无效道:“我想看你选择怎样的‘道’成就宗师。”
他凝望乐逾,道:“你是乐氏子孙中最乐氏子孙的那一种,资质奇高,念头通达,纵是乐公在世,也不过如此了罢·——我常想早生两百余年,与令先祖一见,海外孤侯,当时的人说他,‘青青云外山,炯炯松下石。
顾此山中人,风神照松色’,是何等风采·”·乐公既是乐氏第一代先祖,功成身退,向周天子讨来海外孤岛,乐逾不啰嗦道:“过奖·”殷无效道:“嵇疏音为你批命数,是四个字:大道问情,你的劫数全在一个‘情’字。
或者已应验在情蛊上,或者还有其他,应验你情劫之人想必就是雌蛊宿主,静城王”·乐逾嗤道:“静城王初到绿竹堂时你就知道了,何必再装不知情。”
殷无效从善如流,道:“装成了习惯,便不会打开天窗说亮话了·言归正传,只要你成为宗师,情劫自破,若你对他之情是情蛊所致,到时蛊虫会死;哪怕不是蛊虫引发,而是你真正动情,一旦成就宗师,也能自然而然登太上忘情之境界。
我只想看你要证怎样的‘道’·”·乐逾习武之初,以为他会与母亲证一样的道,其母初离蓬莱,在野郊驿站遇一书香世家子,世家公子托下仆转赠她一张素帕,上书两句,“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那是他母亲初次收到情书。
数日后又相遇,却是那公子遇山匪劫道,家仆惨死,唯他被乐羡鱼救下·乐羡鱼与他途中相处仅十日,便决意相告:我父母双亡,愿与君结为夫妻,拜皇天后土成礼。
其父狂喜,要带她回家告知高堂,乐羡鱼明知他一双明镜高堂绝不会接受一个江湖女子,仍送他回府·此后祠堂对峙,公子年少,抗不住宗族父母,又放不下红颜新妇。
乐逾的母亲一生最懂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见郎君踟蹰,便与君相决绝,免教生死作相思·独自产子休夫去··乐羡鱼一念陷入情关,一念破情而出,挥剑斩情,不曾有一星半点迟疑自苦之处。
乐逾却证不得这样的道,他按胸膛伤处,情蛊转动不止,出蓬莱岛以来的种种,苍天拨弄,岂能甘心,暴戾之气再压不住,耳中轰鸣作痛,强行运功克制道:“当世宗师之中……家母的道我是求不得了。
舒国师一世不曾动情,我也效仿不来·所余不过两途,若非如狂花居士沈淮海痛失所爱,悲极得道,便是如血衣龙王——”说到此处肺腑竟被体内正趣经真气弹伤,向后滚落。
·水晶宫主师怒衣可是屠尽小宗师,以杀成圣·殷无效却面露喜色,乐逾杀念已成,殷无效追上前低声笑道:“哪怕是——如血衣龙王”乐逾已不能自制,撑在床上血中,青筋跳动,寸寸筋脉断裂一般。
他神色突转桀骜狰狞,道:“哪怕是如血衣龙王……”亦在所不惜·殷无效竟被一股袖中劲气撞出门槛,带得他接连转四五个身,跌落走廊,他趴伏在地,背后如有狂风压来,十六扇门疾风暴雨一般拍合,窗亦成排落锁,响动之后,那一座水榭在白日陷入一片昏暗,嗖嗖几声,却是烛火骤然升起。
一只红眼白鸽飞入春雨阁,咕咕急叫着徘徊在楼台上空而不回到鸽笼架子,红裙侍女束手无策,抬头仰望,忽见一道紫色的身影迅捷飞过,伸手一捉,手到擒来,那鸽鸣顿时止住。
藤衣落地,另一手还端着一只温热瓷盅,侍女机灵道:“夫人武功高强夫人好厉害”她发式果然已绾成少妇··她淡淡吩咐道:“伐柯要吃冰糖莲子,叫厨房炖烂了再端上来。”
不多时,燕燕楼书斋内,书桌上两张蝇头小楷字条旁又多展平一张,顾三持一只花丝镶嵌的玻璃镜看去,点第一张道:“寿山王迫不及待染指垂拱司了·”·藤衣为他捏银匙调一碗藕粉,冷而脆道:“寿山王对你比静城王好。”
她只管顾三费眼,一把抢下他手里的玻璃镜,顾三笑道:“我择主与人不同,宁要彻骨寒,尤畏三春暖·静城王对我多方忌惮,但怎么说就怎么做,绝不违诺。
寿山王……”他展颜道:“许我以甘词厚币,我便回他以甘词厚币,如是而已·”·藤衣站到他身旁,道:“那么这一张”她秀丽眉目仰起,似在问:淛州水患,我们真不能帮顾三道:“海商会要将麻烦揽上身了。
从外地买粮放赈,途中易生变故·我在淛州尚有数间粮行,海商会不筹调黄金与我交易,直接以淛州产业抵债·虽是春雨阁出粮,中间转一道手,倒没我什么干系。”
他微觉唏嘘:万海峰年事已高,这几年行事决策多有暮气,这不是如今的他能有的手笔,绝对是乐逾·为友多年,一朝为敌他也认得出他,戴汉玉扳指的手摩挲第三张字条,写的却是:蓬莱岛主走火入魔,恐道消魔长。
藤衣扶他靠上卧榻,拧一张冰丝帕子搭在他额头·顾三一刹那有些怅然,按住她白滑的手腕,眯眼道:“他是至情之人,迟早被‘情’害死·我却不知到那一天,我是袖手旁观呢,还是更不堪一些,也是害他的人之一”他兴味索然道:“罢,罢,罢,这一回,我就助他一臂,最后卖他一个面子。”
抬起手在那字条上轻点,道:“传下去,海商会一事,照办罢·”··静室之内火烛幽亮,乐逾盘膝面壁独坐,不动如石像,颀颀横放在他两膝上,自唇边到颈到前襟都是黑血,人虽在这一间房内,神魂却风摇云举,直飞回蓬莱岛。
殷无效对他提乐氏先祖,乐逾于画卷中看过,其余先祖画卷皆有面容,唯他仅存背影,却仅凭一个抚松的高大背影——其人如云外山,松下石,风神照松色,那是蓬莱岛初代岛主乐游原。
乐游原曾辅佐周天子君临天下,故有沧浪侯或乐君侯之称,乐氏《正趣经》也是他死前所创·便连乐逾如约许闻人照花一观的《蓬莱小札》都由他而始·那《蓬莱小札》根本不是一本札记,而是一间分门别类的案卷库,自乐游原起,每一位乐家先祖都会将一世所见值得一记之事记下。
因人而异,有人一生篇幅不过七页纸,有人三年便费纸十斤··乐逾只觉列祖列宗各具趣味,便连那位先祖也是个妙人·然而蓬莱岛外却有这样的传言:·——乐游原不是世间之人,他并非死在三百余年前,而是抵达武学巅峰,堪破天机,飞升而去,寿千余年。
将长生术留传后人,后人虽不能破解其中所藏秘密,却能凭《正趣经》凌驾世人之上··殷无效对他提起先祖绝非偶然,自他出岛以来——更早——自他首次离蓬莱岛历练,种上情蛊起——情蛊,情劫,天选大宗师,天选之帝——种种因果结成一局棋,蓬莱岛,春雨阁,皇子,公主,小宗师,宗师,皆是这局里的棋子。
人人在争,争的是什么还不是被虚无缥缈的天意拨弄··我要破此局,他额上渗出汗水,汗水越渗越多,竟在这密不透风的密室内汗- shi -重衣,胸膛上包扎的布带都被汗水染出血迹。
昔日在蓬莱小札室内所阅所读一一闪现,他紧闭双眼,那些文字如印在他额头面颊上,眼睑震颤,他对乐游原的札记最是熟稔:狂以成名为竖子,达能退步即神仙·须知楚汉寻常事,我欲吹笙鹤背眠——达能退步即神仙,达而退步,真能晋身神仙·《正趣经》的真意是达而退——他却不想退——他要进,如何破局,以力破局,世间岂有事物是“力”不能破只要掌握至高无上的力——·乐逾道:“若是《正趣经》阻我成宗师,我便连《正趣经》一同舍弃。”
此言一出,他体内正趣经真气骤然停止运转,倒行逆施,崩散冲撞,又与《啮雪心法》真气运转的路径结合,反向运行,越行越快,整个人泛出淡淡青色··猛地喷出一口血,火烛皆灭,血雾染污膝上颀颀剑,经脉之中真气却是前所未有的通畅充盈,他如同突破一堵无形气墙,头痛如针扎。
一股强风无形无影地围绕着他呼啸起来,在他膝上颀颀震动不止,如闻召唤,剑尖一下下直欲抬起,风声越大,越听他低沉笑声,道:“我必成宗师之道·……无上大道,舍我其谁”·第36章 ·一个月后,淛州。
室外瓢泼大雨,官署里数十只蜡烛高照,烛泪与杯中酒一色,酒香醉人,正在大开宴席·一间厅堂内,两队舞姬翩翩起舞,扬袖踏足,却是一曲踏歌··她们手挽着手,水袖宛如一道道轻烟,舞到满面晕红,脸上的脂粉更显柔腻。
可这两队舞姬的姿色加起来,都不及为首高坐的一个华服少年·他额上一条二指宽的绫带,如抹额一般,面前的酒一滴未动,陪宴的其他官员战战兢兢,他在这深夜之中却容光极盛,美艳得令人胆寒。
静城王明日便将离去,二十余日来卓有政绩——寿山王最初还为此几番嫉恨发怒,后来便再顾不上·他多年以来一直暗查生母和妃之死,终于在这几日得到其中秘闻。
那惊天秘闻却使他失魂落魄,惊醒哭号··淛州官员十分忌惮静城王,一个从吏在厅外急得乱转,道:“江晚尘怎么还不来”所谓“鸾步无仙侣,舞袖动梁尘”,官妓中一南一北的两个得意人物,便是锦京更夜园的聂飞鸾与江北出尘轩的江晚尘。
这二人皆以舞技闻名,聂飞鸾成名已久,似有退隐之意,这三年来鲜少再登高一舞,江晚尘却是风头正盛,大有人有意将她献给静城王··又过一巡光景,才有一个女声道:“来得迟了,斗胆求静城王殿下饶恕小女这一遭。”
语罢抬起头来,素衣水袖,却是顾盼生春·萧尚醴面色不动道:“你也是来献舞”旁的舞姬已花容失色,江晚尘自十五岁舞技初成以来何曾被这样轻视过。
她却不卑不亢,道:“小女子不跳舞,又能干什么呢”·萧尚醴道:“你若跳‘踏歌’,本王已看得腻了·”她嫣然一笑,缓缓站起身道:“难怪殿下看腻——旁人跳的,算什么踏歌”·所谓踏歌,自当是舞姬成队,连袂而歌,正所谓“连袂踏歌从此去,风吹香去逐人归”,她却是独舞。
舞曲初动,她抛出水云一般的舞袖,回旋之时,便如有云雾自她裙底升起,送她至天上云端高蹈周游,振袖倾鬟,灿笑仰首时如春日水畔丽人多,低颌蹙眉时又如广寒宫中风露重。
这宴厅之内侍立四十余名静城王带来的佩刀侍卫,江晚尘便在重重把守下歌舞·聂飞鸾之舞绝妙之处在柔,只视歌舞乐器为技艺;她之舞过人之处却是一个“逸”字,在这飘扬超逸之中融入她的心神。
莫说守卫环侍,就是一步一刀光也要舞下去··舞到尽头,纵是萧尚醴也为她失神一刹那·斯人一舞,为何无人相伴这宛转一舞,天下间又有谁能相伴·她垂袖跪倒,香汗微微,萧尚醴道:“本王先去更衣。”
淛州官员面露喜色,道是静城王对这善舞娇娘动念,纷纷恭送,江晚尘得了眼色,悄然跟出··萧尚醴只令人端来铜盆净手,她自侍女手中取来丝帕,双手奉上,萧尚醴道:“江娘子可是有求于本王”江晚尘恭顺道:“小女子只求殿下带小女子上京。”
萧尚醴道:“哦”她双眸闪动,哭泣道:“殿下可听闻过‘锦绣盟商会’锦绣盟盟主侯庸富可敌国,在淛州与春雨阁主人并称‘侯半城,顾半城’。
他贪图美色,对小女子苦苦相逼,小女子不愿屈从,别无下策”··萧尚醴俯视她,道:“可是本王听闻,那侯庸对你千依百顺,毕恭毕敬,便连你的出尘轩都是他为你所建。”
江晚尘肩头一僵,不再垂泪,道:“果然瞒不过殿下·”她轻声道:“小女子如此舞技,莫非就只值得陪伴区区商贾,不应到都城中谋一个前程么”·萧尚醴道:“锦京有能镜上起舞的聂飞鸾,你不见得比她高明多少。”
江晚尘拂去耳边散发,露出一张不过十六、七的脸,笑道:“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昔日名动天下的聂娘子已过双十年华·在欢场之中,就算人老珠黄。”
萧尚醴看她,口如樱桃,素衣薄袖,却汲汲名利,唇角微微一动·这不可称笑的一笑却令她愣怔,竟生出自愧不如,只觉天下间有男人有这样的丽容,一旦见过,她再不敢自夸颜色。
萧尚醴缓缓道:“好,本王带你走·今夜你有幸先看一场好戏·”·半晌,一个侍卫入内,附耳萧尚醴,回禀道:“李老先生已至·”萧尚醴挥手命他退下,从容回席。
江晚尘侍奉在他身侧,偷眼看去,不由疑惑·厅中多列一席,端坐着一个仪表端严,银发苍苍的老者·并无官袍,只穿家常衣服,想必是已睡下却被静城王侍卫传召赴宴。
他拄一根瘿结长杖,发髻间一根质朴无华的木簪,其形如笔,簪尾又如刀柄·古人插笔于冠,他这一簪颇有古风·此老便是江北大儒李壑,号荆公,一生不曾出仕,却是儒生领袖。
萧尚醴道:“深夜相邀,打扰荆公好眠·”李壑沉声道:“静城王殿下相邀,想必是有要事·”萧尚醴道:“确是如此·”他平淡道:“小王来此一个月,惭愧,尚不能救一方百姓于水火。”
李壑闻言黯然,道:“冰冻三尺,也非一日之寒·”扫过满堂官袍,隐怒道:“若是静城王殿下做了这许多都要心怀愧疚,尸位素餐,鱼肉百姓之人岂不都该今夜暴死”·萧尚醴颔首道:“那便如此。”
厅内诸人都被李壑方才那席掷地有声的话弄得坐立不安,并没听清他这句,更不明白他话中意思,一个个呆若木鸡·却见萧尚醴端起他还没动过的酒杯,那只灯下如羊脂的手一松,酒杯轻飘飘落地,四分五裂。
众人背后一个冷战··风卷残云一般,侍卫得他掷杯为号,如虎扑兔,齐齐奔出,这厅内灯火忽明忽暗,蜡烛灭了一排,惨叫惊呼不绝于耳,七名官吏里竟被按下五人,不知是谁的官帽配饰滚落地上。
电光石火之间尘埃落定,有武官反抗怒骂,血溅当场··那鲜血流成一滩沾上鞋履,李壑岿然不动,只叹道:“殿下无诏而诛,未免太过冒险·”萧尚醴负手背对场中纷乱,待到惨叫戛然而止,其余四名官员皆两股战战瘫倒于地,才转过身来,道:“本王自有计较。
荆公,民间有句话:富贵险中求·”·天下人只知李荆公是一代大儒,有十四位弟子,人称江左十四贤,却不知他另有一个得意门生——是一介女流,故人遗孤,太子妃辜浣。
传道授业仅凭书信,当年也是她在千里之外,蓬莱岛上,居中联络,使议论如潮,才引来昭怀太子为辜父平反··李壑膝下无子女,视她如嫡亲女儿·她自嫁入楚室,就少与老师通信。
她已涉入夺嫡之事,又怎能连累师长时隔十余年,月前来信,道是静城王犯天子怒,必被发落到淛州,还请老师点拨他一二,使他知晓淛州局势·却也只求点拨,不求他助静城王一臂之力。
厅外大雨乱倾,隐隐闻得哀嚎,数到第四声,今夜静城王要杀之人都已伏诛,血水被夜雨冲刷干净·萧尚醴道:“这样大动静,陛下派遣与本王同来的宫监也该睡醒了。”
他回身道:“本王要上书陛下请罪,你们去请宫监大人仔细看看尸身·”语罢向外走,风仪绝佳,绫带与额头一般光洁,愈发显得通身洁净纤尘不染,足下却是一步走出一个血印。
·李壑垂首喃喃道:“……‘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那是辜浣信中的句子,李壑教她的第一课,说的是子路夜宿石门,看门者问道:“你从哪里来”子路答:“我从孔子处来。”
看门者反问:“便是那个明知做不成却还要去做的人吗”·圣人有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发愿不出仕,不涉入这朝政浊水之中,恍然惊醒,枉称大儒三十年,却不曾做过那样一件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事——而如今,亲见一位皇子做到——李壑多年不饮酒,此时却悲凉消散,意气横生,斟酒一杯,慨然道:“殿下留步”竟对萧尚醴一丝不苟地拄杖拜下去,在这狼藉厅堂内道:“草民谨祝殿下,此去功成。”
第37章 ·淛州的大雨下到京城,玉熙宫内一声巨响,灯架被天子剑斩断,宫殿深处,一重重帘幕内传出楚帝的咆哮,道:“胆大包天——寡人要杀了他”·上百内侍宫女在殿外跪倒满地,已有人啜泣,片刻后,伺候楚帝的内侍年过五十,膝行倒退出殿,被三四双手争相扶起。
一时站不稳,却踉跄奔出殿门,另有一群内侍撑伞追去,被他喝开,便连雨披也不罩,连夜冒雨去传召寿山王··寿山王也是半身- shi -淋,黑发一缕缕粘在额上,深深叩拜下去。
楚帝在殿内不断踱步,另有三名臣子也跪拜在殿内··寿山王只觉惊骇,就连高锷那垂垂老矣之臣都不得赐免拜的恩旨,可见楚帝此次当真是雷霆震怒,夜雨沾身的冰凉自寿山王背后升起。
楚帝已平复下来,抓起一本宫中内侍在外的密奏,摔在高锷面前,道:“你们一个个都想知道今夜寡人为什么召见,你们都看一遍”·高锷的下属捧起奏折理平,以官袍衣袖擦拭,呈给高锷,谨慎道:“高相才是朝中重臣,高相不看……下官不敢看。”
高锷神情乍时狠厉,又作出颓然无力之态,缓缓拜道:“陛下是至高无上的天子,能使陛下震怒,必定是大逆不道之事·臣,是陛下的臣子,岂能看这些悖逆陛下的事宫监所奏,无论是谁,臣请斩之,以平息天怒人怨”··他年过七十,半夜急召来面君,一头白发蓬乱,叩拜之间颤颤巍巍,引人恻隐。
余下五六十余岁的臣子纷纷以额触地,叩首道:“臣等请陛下斩之以平息天怒”·一国内掌握权势之人都跪在他脚下,楚帝意犹未尽,冷笑道:“你们不敢看你们倒是懂得明哲保身寿山王,你是寡人的儿子,就由你来看看你的弟弟做了什么好事”·寿山王膝行上前,内侍自几位大人处取了密折递给他,他沉下一口气看去——即是骇然又是狂喜·楚帝虎视眈眈看着他,竟笑道:“你说静城王做了什么”寿山王勉强道:“静城王无君父谕旨,在淛州擅自斩了五名朝廷官吏……其中甚至有人,是父皇委以封疆重任的。”
殿内寂静无声,唯有大雨声透过夜幕传入宫殿·楚帝道:“那么你以为,该如何处置静城王”寿山王一怔,寒颤不止,父皇气昏了头,能杀静城王的时机就在眼前,他一狠心,跪起身泣道:“九弟此举……有如谋反但请父皇念在他一心为民,留他一命。
他在淛州筹粮赈灾卓有功绩,名望日高,已不止淛州一地——杀他恐使天下人心寒,我大楚子民望他,如孤儿之望父母……”·他话未说完,被楚帝当胸一脚踹下玉阶,胸口如同崩裂,脸色青红,咳嗽喘息都带血腥气,却十指抠地,心道值了,值了高锷猛一睁眼又闭眼,寿山王在此时这样捧杀才是要静城王的命。
楚帝吼道:“寡人才是天下万民的君父天下万民望静城王,如孤儿望父母”·楚帝明知寿山王图谋,却难压三十年未有过的滔天怒火,眼看就要下旨擒杀静城王,突然一个内侍高捧加急密奏入内,低垂首越过仍跪拜伏地的大臣皇子。
楚帝一目十行阅毕,- yin -沉笑道:“好一个静城王,寡人的好儿子”·将那密折一甩,寿山王情急爬起捡来看,却仿佛被抽走全身气力。
——静城王杀完人便请罪自缚,命内监押他入京·他此举流传开去必致天下哗然,朝堂震荡,众议沸沸扬扬·可他一字不言,只道有一道密奏只能呈奏父皇。
入京面奏以前就再无人可以动他··十日后,朝会·群臣分列左右,满朝朱紫,衮衮诸公·这金殿上寂静无声,楚帝倚在座上讥讽地一笑,内侍道:“宣静城王上殿。”
大殿尽头,这才走来一个人·依旧是一身华贵,说是自缚进京,他既是国君之子,君父未降罪于他,谁敢加他镣铐却也不敢让待罪之人堂而皇之袍服上殿,便呈一套素色常服给他更换。
一月不见,萧尚醴经历这番曲折,有些许清减,朝臣中有不少是早已听闻他为楚帝掷伤额头,今日才见他以绫带束额,纷纷忖道:传言不虚··好在他容色未减,因那伤看不见,更引出猜测:那疤痕是大是小颜色是深是浅平添一种叫人扼腕痛惜的韵味。
却不知怎么,在那扼腕痛惜后又不由心里冷冷一颤,不敢做声··楚帝在珠帘后道:“你有奏”萧尚醴拜道:“恳请父皇请朝臣回避,容儿臣奏上。”
楚帝扫过群臣,道:“天家无私事,就在这里奏来·”·寿山王眼皮一跳,自那夜冒雨面圣后,他恨怨交加,重病数日,拖着病躯赴会,这时骤冷骤热,几乎要晕过去。
却听静城王道:“儿臣有罪,罪在事发突然,来不及上奏父皇便将一应罪官就地斩首·”楚帝冷笑道:“你罪在‘来不及上奏’而已寡人的其他儿子,可不这样看。
寿山王,你那日是如何奏的”·寿山王出列拜道:“儿臣……那日回奏,静城王此举,应以……谋反论罪”这一声如惊雷炸响,萧尚醴却似早有预料,叩首道:“儿臣要奏的,正是此事。
谋反的不是儿臣,而是已斩的罪官与……和他们勾结的,寿山王·”·最末两个字极轻,寿山王却气怒至极,道:“你”挣扎起身,楚帝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传出,道:“说下去。”
萧尚醴道:“儿臣到淛州时,官仓存粮仅六十万石,灾民九十余万人,若以一人一日放赈三两计,尚可放赈不足十日·六十万石存粮,折市价不过一百八十万钱,淛州官署内,却有一批即将献给寿山王的礼物,价值三百万钱。”
·寿山王只觉五雷轰顶,哭道:“父皇儿臣冤枉”他受命监修宫殿,那批礼物便是地方官员献给楚帝以充当新殿摆设的,静城王口口声声将矛头直指向他,是何其险恶的用心楚帝满目- yin -云,直指静城王,却众目睽睽之下不能发作,只厉声笑道:“你如何冤枉,莫非那批礼物不是献给你,而是献给寡人的”·寿山王一愣,跪倒叩首,痛哭道:“儿臣不敢父皇明鉴”萧尚醴面前闪过一个月来所见所闻,闭眼道:“儿臣……出身皇室,不识生民疾苦。
此番奉皇命出使,所到之处,触目惊心·淛州有‘江北鱼米乡’之称,尚且如此,诸公可知,大楚九州之内,除却都城,更有地方即使不遇旱灾洪涝,百姓每人每日可用以果腹的白米尚且不足三两,换成糙米粗粮,又有多少”·他道:“儿臣想奏的,便是此事。
官仓无米,却有价值三百万,用以逢迎媚上的奇珍异宝·若十日后,赈济断了,先饿死一批人;六月赶插不上秧苗,来年颗粒无收,再饿死一批——一旦此事传出,恐百万灾民哗变,难以弹压。
一州乱,比淛州更惨的其余州府乱是不乱如今距周朝末年之乱仅三十六年,前车之鉴,儿臣不敢不思·到时天下大乱,皆由淛州起,那一干罪臣是我大楚千古罪人,又岂是‘谋反’可以一语蔽之的”·他再叩首,仰头与珠帘后的楚帝对视,道:“——儿臣不得不斗胆,立斩此五人。
为向父皇尽忠尽孝·”·殿中落针可闻,高锷得赐座在旁,低垂头颅,轻眯的双眼却露出森冷,这番话不是静城王说得出的——他即使再有禹、稷之仁心,毕竟是个男子,又怎能说出这一番忧急天下万民饥无食、寒无衣的说辞来那番话中拳拳的慈母心怀,静城王不能有,群臣不能有,楚帝不能有,世上任何争权夺势的男人都不会有。
·那势必是一个女人的话语,却借静城王之口,吐出在唯有男子立足的朝堂之上··一时之间,余响不绝,竟有振聋发聩之意·——却也仅回荡了一息,列身金殿之人哪个不是拼杀出来,心如铁石之人,父母妻儿亦可以不救,又何况天下万民与之无亲无故。
俄而珠帘响动,宝珠摇乱,满殿人失色,竟是楚帝一步步走了出来·他享天下三十余年,此时行下台阶,便如猛虎盘踞·萧尚醴银牙紧咬,楚帝蓦地纵声大笑,道:“这么说来,你无罪无责,反而有功,忠孝两全——寡人的大楚没了你,就要大乱——若非你当机立断无诏而诛,此时已然亡国——是也不是”·冷汗霍然布满后背,萧尚醴面色如雪,强逼自己不退反进,一步步如在刀山火海,白骨血肉中前行,踉跄跪在台阶上,楚帝前,道:“儿臣不敢。”
群臣寿山王都在他身后,不敢动弹一下·楚帝不待他跪稳便一脚当胸踹出,便如对待寿山王一般,将他踹得滚落阶下·那砰然巨响使在场诸人都汗- shi -衣衫,高锷亦颤抖离座,被门生搀扶跪下。
萧尚醴额上冷汗涔涔,伏地许久并无声息·楚帝暴喝道:“乱臣贼子,不是你还有何人卫士,来”·萧尚醴忽流泪示弱道:“父皇……”那双美目竟已通红,他低声道:“儿臣听闻,‘上行之,下效之’,‘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
父皇千古仁君,在周天子失道之时救斯民于水火,为天下开太平……父皇,父皇已建大楚千秋之基业,必留青史万代之圣名,皆因各地有小人谄媚以求宠幸,媚上欺下,苛待百姓,长此以往,才父皇英名受损。
儿臣……敬爱父皇,不能坐视,故而宁可冒犯父皇,也要进谏——”·铠甲铿锵,左右两排执金吾执兵上殿,见萧尚醴悲泣,这些粗豪之人竟猛一下束手无策,瞠目结舌,当啷三四声,不止一人手中铜器坠地,不忍上前对他威喝一个字。
萧尚醴满面泪水,自阶下爬起,跪立膝行上前,抱住楚帝双足,再三叩首,哽咽道:“求父皇罢建宫殿,以免予小人可趁之机·儿臣愿以死谏,若父皇不许,请赐儿臣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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