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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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2)
·萧尚醴挺直腰背,连称谓一并舍弃,一字字道:“你与其余江湖人不同·你是蓬莱岛主,海外孤臣乐氏后人,我身负周室血脉,你我本就应有宾主之谊·我信你能翻天覆地,只需你稍微约束言行,一心辅佐我,你救过我三次,我愿以事你以师礼。
各国江湖中人,哪怕武功登峰造极,列位宗师,也无非是被国主尊为国师,尚未有一个做到天子之师·若我来日……登上帝位,便奉你为帝师·你满意了吗”·这时他如一个年龄稚嫩的孩童,孩童再一本正经严阵以待,也是做不得准的无知儿戏。
乐逾直言不讳道:“殿下想错了·”萧尚醴忍耐道:“先生何意”··乐逾道:“在下并非楚民,对南楚无所谓不满,亦无所谓满意。
我乐氏先祖是周室旧臣,你陷于危难之时,我倾力相救,你不必谢我·但是殿下要我辅佐,为你效力,不要说身负周室血脉,哪怕是周天子再世,也断无可能·”·“你蓬莱岛不要欺人太甚”·乐逾只道:“静城王殿下与我乐氏有故,我才对殿下直言。
蓬莱岛上都是没有国家,没有君主的人,早已对仕途朝政死心,以寄身江湖为乐·我应当使他们免于流离,不受烦扰,远离各国纷争内斗·殿下要我辅佐,岂非是要我弃他们于不顾,失信义于亲友”·萧尚醴无言以对低下头去,指甲掐入手指,恨不得世间万物听他号令,海外那蓬莱岛即刻烟消云散,或是遣水军围剿,荡平那座孤岛,却连自己也被这魑魅魍魉似的念头吓了一跳,不敢细思,道:“好,好”如是二声,衣袖一挥,愤然离去。
乐逾抱臂来到竹林外,殷无效望他,又偏头望门槛,打听道:“静城王走了·你追不追”怀中抱着一袋糖炒栗子,乐逾一伸手取过来,道:“我为什么要追”·殷无效一想:你跑我追确是小儿女的戏码。
只当自己想岔了,却眼前一花,竟是乐逾嘴上反问得无懈可击,人已如大雁一般踏上头顶屋檐,朝与静城王一处的方向去了··半个时辰后,春芳苑内,萧尚醴疾步入庭园,却见一处空地上露天摆放四面屏风,屏风上以淡墨影影绰绰绘着玉兰,其中两名侍女一站一坐,发髻也簪玉兰,手中按着箫管檀板,乐逾站在她们身后。
见萧尚醴来,乐逾弯腰挑动侍女怀中一根琴弦,道:“殿下怎么来得这么慢在下久候多时了·”·萧尚醴满心气愤,人却如坚冰向日融化一半。
辜浣正坐在几后,见状莞尔,依靠紫檀凭几斜倚,一双手细细剥着栗子,她亲手剥了小半碟,一颗颗金黄饱满,完整无缺,令侍女端了给萧尚醴送去,取手帕擦指尖,道:“小九,你与这位凌先生的事,他对我说了。
你能有这样的心,就是好的,想必凌先生虽不能答应,也一定感念·”·萧尚醴先不语,端详一阵那盘栗仁,又走向几案,看那剥落的栗壳,道:“这是栗子。”
辜浣道:“这是糖炒栗子,栗子虽然- xing -属平和,可毕竟是炒货,又添了糖,多食恐生- shi -滞之气·”乐逾哂道:“你当年对我与薪池也不见得这般细致,他也不是个小孩子了,几颗栗子吃不出毛病来。”
又道:“静城王殿下莫非是不认识”·容妃有食疾,饮食中忌栗子、花生,他昔年在宫中从未见过此物·后来他在别处见到蒸栗,偷吃一颗,提心吊胆,次日并无疾恙,才知可以吃。
萧尚醴只见过此物两次,此时恂恂默然也有一番美艳·辜浣先前摒退左右,乐逾无需顾忌,道:“不识禾黍,心忧社稷,静城王殿下真奇人也·”·萧尚醴被他刺到痛处,脸色变了,却回敬道:“对凌先生而言,本王就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
若能像先生这般自在地游历天下,本王今日的见识必不逊于先生·”·辜浣筹谋已久,心思疲惫,额角一阵阵的胀,仍收敛心神,含笑看他二人,对萧尚醴道:“小九,东吴将与我大楚结盟,使团不日即将抵达。
当中有一位……你需倍加留心·”·乐逾不理朝堂事,不是不知朝堂事·使团即将赴京,似是护送一人·他原本推测使团主使身份尊贵,如今脸色骤变,道:“这回订约要结两国之姻亲使团护送前来的是延秦公主”·辜浣不忍道:“恐怕是她。
唯有使国主胞妹嫁入楚国,才能显东吴结盟南楚之诚意·”乐逾道:“诚意将她继承的延秦郡当作一份厚礼·东吴惯会慷他人之慨。”
又道:“想不到连宁将军的儿子也是如此·”·乐逾与辜浣都似伤怀叹惋,萧尚醴兀自不解:“你们说的可是东吴昭烈敬宁皇后”·乐逾并未答话,辜浣轻轻道:“延秦郡本为秦州,秦州人至今与东吴有龃龉,他们是绝不会称一声‘昭烈敬皇后’的,秦州人‘恨闻宁皇后,犹忆女将军’。
二十年前,宁将军与蓬莱岛前代岛主并列,我尚不知道有女子这样风光过,一位名动江湖,一位威振沙场·可惜——”·她凝望乐逾··可惜赫赫声名闻于天下的两个女子,一生都屡屡为人构陷暗害,步履维艰,寄身世间不足四十年,胸臆间已塞满块垒。
辜浣微感酸楚,拉住萧尚醴的手轻拍,勉强振作精神,叙述一段飘摇旧事··“秦州本不属东吴,原本是西越边境之地,扼住北疆咽喉,北汉想自西越侵略中原,必先取秦州。
秦州在属于西越之时就与西越关系微妙,秦州军并未被划分入西越军,秦州军民上下一体,不认西越国主,只认秦州将军宁氏·宁氏世代居于秦州,当年也是宁氏带秦州投了西越,条件是秦州军永远不出北疆,不涉入西越内斗。
所谓秦州士马世无双,并不是说秦州一地的军队可以与我楚国,与吴国较量,只是秦州军寥寥数万,却守住秦州城三十年不为北汉侵扰,孤军奋战,可钦可佩,是故楚吴两国军队甘愿将这‘当世无双’的威名送与秦州。”
第14章 ·要说这宁氏,世代居秦州·到上一代,前任秦州将军两个儿子一个十七岁亡于阵前,一个十三岁起缠绵病榻·除此之外,前代将军膝下仅有一女,名扬素。
人皆以为,将军之位不是被他传给子侄,就是代爱女招婿,让女婿继承··可前代宁将军的子侄中,并没有一个能承担起守卫秦州重任的·相反,宁扬素十五岁起随父出入军营,参赞军事,言行处处有乃父之风,军中呼其为“少将军”。
至宁扬素十九岁,宁将军不忍女儿再出生入死,为她设凤台选婿,明告天下以秦州将军符令作为爱女嫁妆··于是觊觎者纷纭而至,西越王侯公子,武林豪杰,不一而足。
选婿七日,宁扬素以兵法、谋略、策论、诸国风貌为题,在台上置凤冠霞帔,又搬上沙盘、舆图,远道而来者如云,以唇为枪以舌为戟,胸中备好韬略战局,而她严妆肃容高坐台上,未尝稍歇,如车轮连转,口舌酣战不休,竟使求婚者皆沦为手下败将。
一时之间蔚为盛事,秦州将军邸外被堵得水泄不通···七日后,北汉骑兵趁机寻衅,宁扬素拔剑而起,斩裂霓裳,言道:“诸君尚且不如女子我岂敢将秦州安危托付”又跪其父,道是女儿不孝,愿终身不嫁,保我家园。
他日将军之位,可择小弟或堂兄弟之子继承·将军长叹应允··当下易钗裙,着铠甲,击战鼓,举宁字大旗·一战立威,世人悉闻女将军·勒兵七万,威振北疆。
昔日求婚者中有小宗师“文圣”何太息,虽被她击败,不以为耻反而深感折服,甘愿留在秦州军中任幕僚·为她作《秦州曲》,以壮她“罗袖染赤血,英声凌紫霞”的声势。
四年后,北汉再度攻秦州、并州·在这四年之中,北汉按兵不动,结好西越王室,又以甘词厚币贿赂朝臣,促使西越以为战事已息,削减边境军费,军中人事频繁变动。
西越新任并州守将拒不与秦州军联合- cao -练··待到北汉大举入侵,秦州军虽精锐,却孤掌难鸣,北汉军在并州撕开一条口子,并州守将求援不及,弃城了事。
宁扬素闻讯赶来,为时已晚,北汉军已入中原,并不持久肆虐,速战速决,渡江掳西越国主并一众贵胄而去··此后便是西越称臣纳赎·西越屈膝之时,秦州腹背受敌,仍在垂死抵抗。
东吴与秦州临近,对之垂涎已久,宁扬素的族兄暗中与东吴使者谈判,东吴派兵解救秦州危难,他便除掉宁扬素,继位将军,从此宁氏归附东吴,在秦州的兵权治权悉数上交东吴。
不想被宁扬素识破,秦州军民闻之,恨北汉侵略,恨西越称臣,亦恨东吴趁火打劫·东吴为向秦州施压,联合南楚,东吴不插手南楚吞下并州,南楚便助东吴得秦州。
东吴忌惮她,提出条件,可以救秦州之危急,在秦州归附后如西越一般准许秦州拥兵自治,逼迫她嫁吴帝为妃,吴帝在世一日,她一日不可离吴王宫,并诞下吴帝血脉·秦州之地,永为她与吴帝血脉的封邑,如此可使秦州军虽恨难反。
战局急如火烧,宁扬素权衡利弊,提出三个条件,东吴应允她就愿意入宫为囚:可在吴宫内辟宫而居;有子嗣后可免与吴帝相见;若是儿子,东吴自然不许她亲手抚养,她愿意交出,但若有女儿,需在她身边养大。
于是秦州之围被解之日,便是她出嫁之时·时宁扬素仅二十三岁,幼弟病逝·她着白衣出城踏上东吴车辇,秦州军上下无一人有喜色,哀云悲风,军士着铠甲,民众登城楼,万众静默,宁扬素长歌作别,告知部下不该为此沦丧士气,纵使她此去此生再难归来,生时不能重归故里,死后躯体不能归葬,魂魄也必连夜渡江来归。
临别一语成谶,她确实是一去不返,一生未归·吴帝崩后三日,她被困二十年,亦毫无征兆地逝于吴宫之中·年四十三岁··辜浣说完,萧尚醴一时默默难言。
金戈铁马,依稀在耳,而那四面闻敌,举目孤苦的悲怆幽凄,又令人心中压抑··乐逾道:“雄才英主如先吴帝,也用过不少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故事其实没讲完,宁将军虽被困于东吴瑰琼宫中,却从未接受过吴帝册封的妃嫔册宝。
吴帝与原配皇后伉俪情深,合葬一陵·东吴既不允许宁将军归葬秦州,宁将军又绝不愿葬入他东吴田氏的山陵,现如今的吴帝便追封她一个不从先吴帝谥号的皇后,另葬一地,也算清净。”
他对萧尚醴道:“宁将军的儿子,如今的吴帝能继位,也是借南楚之势·”·萧尚醴自然知道自己一国在东吴新君之争中如何推波助澜,父亲又是如何借由推一位二十岁的年轻吴帝继位进而影响东吴。
可他不想听乐逾这般加以戏谑,萧尚醴并不矫饰,一口认下,道:“这本是诸国间的常事·”·他既然坦率,乐逾反而击掌笑道:“说得好”·辜浣被头疼引得面色发白,也微笑应对。
萧尚醴鼓起气道:“那如今的东吴国主胞妹,又是如何以延秦郡,即是秦州为号的”·这一问直对乐逾,辜浣亦笑帮腔道:“小九问他便问对了。
天下间在宁将军入吴宫后还能与她一会,见过延秦公主,并有幸与宁将军一席长谈的人寥若晨星,他正居其一·”·辜浣难得打趣,乐逾不愿驳她兴致,略加回忆,笑自己十三、四岁时太不晓世事,道:“我当时不知天高地厚,听闻宁将军居于瑰琼宫二十年来,未曾有过欢笑。
故而携她昔日与我母亲萍水相逢赠送的一把伞作为信物,上门说是故人之子但求一见·”·乐羡鱼与宁扬素齐名,宁扬素镇守秦州之际,乐羡鱼曾自秦州入北汉,与还没有成为北汉国师的舒效尹一战,即是那斗得势均力敌不分上下,奠定她“第五宗师”之名的海陆之会。
乐羡鱼与宁扬素俱在那时扬名,最是风华正茂,世人愿意相信这两位奇女子必有一晤,且这一会晤,必如同朝霞朗日,顷刻间争辉呼应,光耀万里,此后各奔东西,各有宿命。
然而恰恰相反,这二人的相会几乎称不上相会,乐羡鱼赶在大风雪到来前匆匆而至,匆匆出城,宁扬素正于城楼上视察设防,无暇分身·她们彼此慕名已久,却由始至终缘悭一面。
最近的距离,也就是宁扬素红袍铠甲,手提赤红马鞭,于城楼上见乐羡鱼娉婷一身,腰悬长剑行到城楼下,嘱咐亲兵跑下城楼为她送一把伞,道是:“风疾雪重,请仙子携此伞上路。”
她接下伞来,对城楼上黑甲红袍的人影嫣然一笑撑开·看不清容颜,宁扬素已觉漫天风雪里,她似一朵冷香摇动,盈盈欲飞的水莲·二十余年后,幸或不幸,双方都已为人母,她仍认得此伞。
乐逾道:“当时想着尽我所能,也要为她排遣一时片刻的忧愁,使她重展笑颜·如今添了年岁,回想当时,原来不是我取悦她,而是她担待我·想必我当年还有许多要人担待的地方,却不自知。”
说这话时明知故问地望向辜浣,辜浣为他言下之意忍俊,道:“你放心,也不是太多·”·乐逾满意道:“宁将军虽身处吴宫,却从未交出秦州军符,秦州军政仍在她掌控之下。
瑰琼宫内外也都由秦州军旧人昼夜戍卫·宁将军有一子一女,长子便是如今的吴帝田睦,如约未满月便被送至前吴帝皇后宫中养育,记为原配王后养子,宁将军无故不去探视。
四年后,得公主,东吴为笼络秦州,原本以‘长泽’为公主称号,长泽郡即是东吴发迹之地·自公主降生,宁将军即闭宫再不与外人,包括吴帝相见·一心抚育女儿。”
·他说到此处,歇了一歇,引萧尚醴美目望来,辜浣莞尔:“你这卖关子的本事净拿来以大欺小,羞也不羞”·乐逾心中戏谑道:只有你当他是小孩子,我当他却是小美人。
萧尚醴在这阿嫂面前难得乖顺,被当成小孩子也不气不恼·乐逾又道:“东吴自宁将军产子起就安下心来,虽仍然步步紧逼,却也当米已成炊,再难生变·只等其子到封王的年纪,名正言顺让他去收下秦州军政。
为向秦州示好,在其子加冠之年,广开宴席,主动邀来秦州旧部·东吴本想在冠礼上定下秦州归属,宁将军从他们所愿,却是在其子的冠礼上将秦州军符交与公主,并告知天下,公主若要出嫁,必须效仿她当年凤台择婿,不必听从父命王命她当年承诺秦州她将交由她与吴帝的血脉,可这血脉并未明言男女。
吴帝也想不到,她为使秦州不受东吴皇室- cao -纵,竟做到这一步·可木已成舟,为保东吴颜面不失,只得改公主封号为延秦·诸国公主封地多是虚封,唯独延秦公主,打那一日起,名下是实打实的北疆重地,七万雄兵。”
·这幅画卷由他展开指点道来,万端波涛起伏都在舌间·说到延秦公主名分已定戛然而止,却只是东吴近几年来国政那全豹的一斑·萧尚醴沉吟片刻,忽道:“我昔日听人议政,说是大楚比东吴在外事上高明。
我尚且不知道如何高明,如今听先生讲来,竟然豁然开朗·”·毕竟南楚当年与东吴联手,南楚为并州,东吴为秦州·东吴与秦州僵持至今,当中几番过招,几乎落了倾举国之力欺一个女子的嫌,秦州虽名义上是延秦郡,却不能让东吴如臂使指;可并州之于大楚,却是不声不响被完整吞下,如盐溶于水,一点水花都没有激起。
乐逾道:“恕我直言,楚帝陛下,即是令尊,在外事上的手段,先吴帝纵是拍马难追·”·就连现今吴帝田睦,在冠礼后未能接手秦州,被东吴皇室与秦州宁氏同视为弃子,能登上王位,除开他心思深沉,能忍能屈之外,楚帝的襄助也为他大加筹码。
乐逾生在蓬莱岛,无国无籍,对一国君主的权威不似楚人敬畏·辜浣已与前岛主断绝了义母女名分,叫不得一声“逾弟”,只道:“凌先生,你啊……”萧尚醴却道:“子不肖父,叫先生见笑了。”
乐逾心道:你若是这个年纪就城府深重满腹帝王心术,才真正天赋异禀叫人胆寒·他道:“东吴此番来的既然十有八九是延秦公主,想必就是要在南楚凤台选婿了。
太子妃要在下代劳讲一讲前尘,我已讲完,之后就与我无关·其实,静城王殿下要想听这些事,春雨阁主人恐怕知之更详·”·然而萧尚醴只想听他讲,道:“春雨阁主人知天下事,或许对前因后果知道得更详尽,但我所知亲见过宁皇后,见过她人品气度的只有先生一个。”
哪怕知悉前因后果,南楚与东吴既然是盟国,萧尚醴这静城王要尊重东吴皇室,就需称一声宁皇后·即使辜浣深深为她不平不忍,明面上也不能尊称一声“将军”,最多点到为止说一句,“秦州人是称她将军的”。
乐逾不置可否道:“宁将军确实可尊可敬,想必延秦公主在她膝下长大,如今也是可敬可爱·我上回见她时,她还在换牙,发初及肩,天真烂漫·”·辜浣道:“你尚未说过入瑰琼宫拜访的详情,不妨趁今日说与我听听让我也能遥想无缘得见的前辈风采。”
宁扬素是乐逾迄今所见,最朴素亦美得威严的女子·当日他步入瑰琼宫,吴帝为表看重,为宁扬素兴建此宫,重楼连苑,奇珍异宝·来往宫婢皆是打扮明丽,她却只是凭亭独立,周身上下全无钗环妆饰。
她当时仅三十余岁,坐在水边一架水车凉扇旁,那凉扇将岸边白花的玉簪茉莉花香徐徐扇来,鬓边已有几丝白发,可转过面时,凤目含威,风仪绝伦··乐逾并未见她,已心怀仰慕,得知她那对不起她的族兄仍安然度日,心道若是她真如传言,抑郁难解,那么他便北上秦州,替她取族兄首级出一口郁气。
得以亲见才知自己浅薄,她被软禁多年,竟如一座山,一片海··人或因风霜雨雪,冰刀雪剑而被摧折扭曲,山海在这天地间,绝不会被一时的折磨所撼动·她身上恰没有半点偏激忧愤。
见他踟蹰进殿,犹是少年年纪,身高已与她等高,欣慰道:“故人之子,已经这样大了·”又问:“你母亲可好”·乐逾答:“母亲在闭关。”
修为臻至天人的几位宗师都常在闭关,动辄三五年·宁扬素道:“可惜了,我生平一大憾事,便是没有机会见到你母亲名动天下的剑·”·乐逾为她轻描淡写之下隐去的囚困屈辱所震动,将爱逾- xing -命的颀颀双手奉上。
她拔剑凝视,微露笑意,那一刻持剑在手,英姿勃发之美,乐逾一见即知,是昔日镇守秦州,叱咤风云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乐逾道:“我当时说对东吴贡茶闻名已久,宁将军处恰好有一盒茶膏,就献丑在她面前烹茶。
如果不是席间暂听她教诲,之后我剑术初成就被禁足几年,真会按捺不住,先烦躁发狂,恨不能一剑捅死自己·”·宁扬素曾觉令他烹茶是折了蓬莱岛未来岛主身份,他据实以告:我一见将军,不敢不正襟危坐。
能行子侄礼侍奉将军饮茶,幸何如之·宁扬素笑道:能令来日宗师亲手烹茶,我亦与有荣焉··她看过颀颀,乐逾为使她开怀,起身演示剑招。
临别时她双手捧剑归还,郑重嘱咐:你来日必达宗师修为,我知道你如你母亲一般,是世外之人,你若为宗师,不会是哪一国哪一姓的宗师·但是如若可以,请你将来务必以天下苍生黎庶为念。
她一生不负天下人,却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秦州之围后,她本可以反悔不嫁,入吴宫后,亦能做到脱身而出,却言出如山,绝无反圜·西越东吴可以不信不义,她却必守信义。
乐逾昔日不懂她为何请求他以苍生为念,及至禁足期间,在武学一途修为一长再长,到达小宗师境界,才如站到楼台高处,骇然望见天边孤峰·他未抵小宗师时,宗师二字于他不痛不痒。
能粗窥宗师门径,才惊觉宗师二字的高不可攀,高不胜寒·其中心境,如登绝顶而小天下,近高峰才能见到更高的绝顶···他从他母亲剑下得知,宗师是凡人不可战胜,不可损伤,更不可挑战的。
天下四国宗师,都被宗师之约束缚,不得涉入战事·而乐氏宗师,是唯一没有国籍君主,不必在宗师之约前束手的宗师·若是他登宗师之位后想如何搅动风云,都无人可以阻拦。
日暮时分,乐逾告辞,萧尚醴抢先起身言道:“我送先生·”乐逾眼睁睁看他率先向外走,难得殷勤却做成驱赶一般,乐逾哂笑,辜浣无奈道:“我说过了,小九其实很尊重你。
你不要总想着逗他·”·一路不言不语,乐逾按势不动,等萧尚醴说话·游廊两侧花木扶疏,宛如纱帐,萧尚醴一个丽影穿行其中,临到末尾,回首道:“先生为什么来这里……等我”那眼光回眸一转,使乐逾大为震动,笑道:“你说是为什么”萧尚醴心中微微一颤,道:“本王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乐逾被他容貌吸引,上前道:“殿下说什么,就是什么。”
萧尚醴不由脱口道:“先生说我前倨后恭,先生不也是前倨后恭·现下又对我这样和颜悦色·”语气如嗔怨,他出口就觉不该·乐逾已道:“那当然。
谁叫殿下是——小美人·”深深凝视他,萧尚醴被他看得手足无措,许多侍女忽地惊呼出声,乐逾温柔一抚他的脸颊,踏上栏杆,翻出围墙远去了。
·第15章 ·此时虽已至四月中,入夜仍有一些春寒料峭意味·春雨连绵,今日却整日放晴,天空上下一洗,晚霞光芒灿烂,簇拥着城内馆阁楼台。
绿竹堂碧荫遍地,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乐逾胸怀舒畅,道:“有酒没有”殷无效立即肃起面孔道:“你把我的药酒都喝光了,现在可没有酒,话说回来,也没有好茶以水相代吧。”
乐逾差遣绿竹堂那迎客的小童出去沽酒,两人剔烛闲坐··半昏半醒,忽听得外面街道一阵足音·殷无效猛听他说:“有人·”被吓了一跳,松口气责怪道:“这时才沽酒回来。”
乐逾侧耳细辨,却道:“不止一人,把你这医馆围得水泄不通·”语罢伸手去怀中取那柄折扇,折扇入手,便一把抓起殷无效,纵身如鹤冲天。
事出突然,殷无效还端着药碗,骤然被提起双足离地··簌簌之声将双耳堵得一丝空隙也没有,数百支箭齐发穿窗而入,约有三成箭尖点火,这厅内顷刻如放焰火,照得人眼前失明。
殷无效这时才高叫出声··乐逾放他上屋檐,俯视下方有五人翻墙而入,嘱咐殷无效:“在这等着”悄然翻身跃下,如雷如电,迅捷无伦,竹林中折扇一晃,竹叶纷飞,那最先突入的刺客尚未看清他用的兵刃,咽喉先被割断,在沉闷响声里气绝倒地。
殷无效伏在房顶,火焰噼啪燃烧,黑烟升腾·绿竹堂不是江上,地方狭隘,不能打得房屋摧倒,束手束脚,奔突厮杀直取要害·乐逾握扇的手不能幸免,被血洒溅,弹指间割喉三人,远处有人扑来,他掷出折扇当胸劈入那人胸膛,劲风过处连臂粗的毛竹亦齐齐腰斩倾颓。
竹叶散落弥漫,高枝倒地,嘶哑之声一如竹林受苦呻吟·乐逾手中已空,身后有人趁虚而入,他双眉一抬,侧身赤手一拧,脆响下又折断一条黑布遮面下的颈脖,那露出的咽喉上印着殷红指痕。
殷无效身后不知何时已站着一名目光冷漠的黑衣人·他面对黑衣人,却镇定下来,面上显出愁色,轻轻以北汉语问了一句:“你们是磨剑堂的人”·那黑衣人不答,步步紧逼向他走来,殷无效已退到屋顶边,多动一动就有瓦片掉下砸入火中。
忽有一柄折扇击穿为首黑衣人肩胛,殷无效今日见了三蓬雨,一蓬箭雨,一蓬火雨,第三蓬却是那折扇自第一个黑衣人右肩后破骨穿出,带一蓬血雨冲入其后黑衣人胸口,两人叠在一起沉沉坠入火场。
乐逾把殷无效安置在春芳苑,递磨剑堂令牌给辜浣看,辜浣思量片刻,开门见山地问道:“放到我眼底下,你究竟是信他,还是不信他”·乐逾道:“信或不信,交给我头疼就好,何必你- cao -心。
放在你这里,我信他,你可以保他周全;我不信他,在你耳目之下他不敢轻举妄动·有人费尽心机毁绿竹堂,定然与他有关·”辜浣颔首答应,按着心口,暗觉这回不同以往,怕日后难以善了。
苑内一阵马嘶,数十亲卫举着火把,光芒照亮长廊,萧尚醴勒马疾驰而来,道:“春芳苑如何快去查探回禀京中潜入北汉女干细,今夜纵火烧毁一处民居,官府迟到一步,女干细仍然在逃,本王特率人来护卫太子妃。”
却是萧尚醴闻说绿竹堂失火,且与北汉有关,找个来由询查详情··夜色浓重,萧尚醴策马来此,被前后骑士手中火把浓墨重彩一照,一身深紫骑装,端立金鞍,忽明忽暗的松油火光映亮他额头鼻梁如玉,气色甚好,美艳绝伦,可见重伤已愈。
乐逾道:“静城王殿下来得好快·”一众侍从警惕寻觅,他一手掀开廊外夜深露重的树枝走到光下··他身量既高,肩膀也高,走入群马之间,仰首四顾,毫不局促,他身上血味被风吹散,人闻不出,群马却能嗅出,坐骑不由自主潮水般退开为他让路。
侍从惊觉,纷纷勒马·他径直走到静城王马前,萧尚醴正欲开口,偏在此时,那坐骑霜白骢鼻子一扬,不成器地朝乐逾喷了个响鼻·萧尚醴僵了一张脸,乐逾却搂过马颈,揉顺鬃毛,又拍那皮毛雪亮的马背,烈驹依偎在他臂弯直如儿童撒娇,乐逾道:“怎么,喜欢我了”萧尚醴手指发颤,缰绳紧紧缠绕掌上,听这一问,胸中全乱,如有一张鼓,怦怦而响,在众目睽睽之下,却道:“见到凌先生,本王就心安了。
有先生在此,定保阿嫂无虞·”·乐逾却道:“在下今夜不会在此久留,太子妃的安危还是交托静城王殿下·”萧尚醴心里不悦,我与阿嫂都在这里,今夜你已掺入使京中混乱的头等大事,莫非这个关头还有比我们更重要的人么他不是滋味道:“那么,凌先生又要去哪里”·乐逾道:“殿下是——”低声道:“小美人。”
当着一众侍从调戏静城王·萧尚醴无脸面声张,只得忍了·乐逾又道:“恕在下有约在身,要去见一位大美人,不能久陪,诸位借让·”火光下其余马匹都不敢靠近。
·更夜园··轻歌曼舞不绝,乐逾由一位垂双髫的女童引路,避开闲杂客人往夕晖台去··聂飞鸾一月一度,难得亲自下场歌舞·今夜高台之上,宾客满席,灯火辉煌,八名舞姬排成横三竖二的方列,赤足旋转作舞。
腰脐裸露,肤光胜雪·下摆极短,分为莲花似的八瓣,旋转起来才刚刚及膝,而那一双双纤细的腿上不着罗袜,脚踝上束着一只只上下跃动,缀以宝石铃铛的踝环··长发纱裙的侍女捧着酒瓶,为坐在下首的每一席客人斟酒。
酒不迷人,色也迷人·乐逾单手撑着桌案,斜倚看去,满堂客人都有几分醉意·舞姬跳的旋旋舞,歌女奏的旋旋曲,在所有人都在这娱目悦耳的歌舞下感到醺然的倦意之时,曲声如云雾散,改弦为笛,氛围一清,舞姬伏下娇躯,在那正当中原本空置花台的位置,聂飞鸾如一尾灵蛇,婀娜无骨地在圆台上坐了起来。
舞姬的手争相搀扶,她却柔不可言·柔嫩娇弱,再三扶不起·这是她今夜最后一舞,择今夜良宵入幕之宾·她的目光盈盈,如丝带绕在了乐逾身上。
乐逾起身越过几席,竟无人敢拦,任他穿过舞阵,步入当中抱起花魁,在惊呼歌笑与宾客嫉妒的眼光中朝景明台卧房内去了··聂飞鸾依靠在他怀中胸口,在他抱她走上楼,远离宾客时轻启朱唇:“今夜先生果然来了。”
此前舞衣滑露香肩,她衣着单薄,绕到灯火后的暗处走了一阵,乐逾火热的掌心覆上冰凉肩头,将她抱紧几分,道:“绿竹堂是怎么回事”·她沉默一会儿,道:“妾身也是今夜歌舞前才闻知,此事……毫无征兆,恐怕需要一些时间事后再反溯追查。”
乐逾抱她进房,停下脚步,待外间她的丫鬟层层关门:“自什么时候起,你春雨阁锦京分部竟只有事后反溯的能力了”·聂飞鸾身体一僵,在他怀中直欲挣扎下地:“先生息怒。
锦京毕竟是楚帝脚下,春雨阁一向不好做得太过分,以往已招来朝廷注意·”·春雨阁内等级森严,尊卑分明,到顾三主事才稍稍放松宽和起来·聂飞鸾之前与乐逾拿乔作势,也是知他念旧又怜香,没有以暂掌天部的身份问询她,她才翻弄手腕,把他当成恩客那么招待。
如今被乐逾抱得久了,肌肤相贴,嗅到他高大身躯上迥异于此地熏香的淡淡血气烟味,忽然一阵惧怕··乐逾碰不到她白皙的双足,垫在膝弯下的手捏了一捏,把她下滑的身子搂紧,道:“安份些,地上凉。”
她便乖巧温驯起来,在乐逾即将放她到床上时,拉扯住乐逾的手压在身躯两侧,双颊晕红,又是满眼含情地道:“先生可是想……”·乐逾安抚地摩挲两把她柳腰一侧,令她稍安勿躁,凑在她耳边道:“我答应过你,一定找一夜,枯坐守着你到天明,我还没忘,大美人就忘了”·她愣了一愣,差点脱出口去,先生这般坐怀不乱,早早来偿我的债,难道就是为了前度提过的“小美人”这未免荒谬,乐逾不是色中饿鬼,也是荒唐放纵过的。
乐逾的风月之交不止她一个,那引得乐逾为她收心的小美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聂飞鸾近日颇为疲惫,乐逾在她床榻边坐下,拿一本闲书来读,她眼皮越发的沉,妆不及洗去便像枝头倦鸟,以臂掩住双目睡了。
钗横鬓斜,乐逾将她乌发间几支尖锐沉重的金钗抽走,移开一盏灯,只听见她呢喃··次日晨起,乐逾仍在她床边读锦京近日动向·折扇就丢在她床边·身上盖着他的外袍,她才惊觉他当真说到做到,守了她一整夜。
聂飞鸾见到枕上胭脂,思及自己妆容已残,不由立即扯起外袍掩住面容·却听见乐逾隔衣拥住她,道:“美人春睡足”·她放下衣衫,娇柔道:“墙花路柳,只怕先生早就看厌了。”
乐逾道:“你这样的大美人,看十年都嫌眼福不够·”又拍拍身边,道:“过来陪我看看,寿山王和北汉近日有往来”·寿山王萧尚醇与北汉早有瓜葛。
各国皇子夺位,多有借他国之势的,譬如现今的吴帝之于南楚·要借与本国似敌非友、盘根错节的蛮夷之国的势力,无异于与虎谋皮··春雨阁钻营南楚政事已久,聂飞鸾试探谈起如今时局,乐逾正欲回一句“与我何干”。
可当时他能与顾三这样说,现下却不行·情蛊情毒将他与萧尚醴隐密牵连,那批袭击绿竹堂身携磨剑堂信物,却与南楚寿山王脱不了干系·寿山王本就有豢养死士的风传。
只是不知他为什么选上绿竹堂··红罗帐中光线迷茫,离蓬莱岛以来,种种人情牵连他在锦京越陷越深,遽然回首,竟有一入尘网中,再难得自由之感,胸襟肝胆都被这不自由摧折,还要煎熬多久,方可归去乘风破千重浪,卧倒听万壑雷——他隔毯搂着怀里纤腰,道:“先不管那些,绿竹堂毁了,你家主人要在哪里安置那个棘手人物。”
他在聂飞鸾散开的秀发间嗅她发香,这美人躺靠道:“公子当初亲至锦京时就告诉过我,‘殷无效可用’·他让我把这句话原样奉上给先生。
殷大夫可用却危险,但无论在哪,只要有先生在,他就翻不出风浪·”·之前扣住殷无效手腕,以轻功带他,确实查出他体内空空如也毫无内力,不曾打下武学根基。
他俯身对她道:“你家主人顾三这辈子是不要想有能省心的时候了,你与他不同,何必一直奉陪·做秘谍不是长久的事,答应我,能抽身时及早抽身,可好”·聂飞鸾坐在枕旁,怔怔望他,只见一片怜惜亲昵,使她沉醉。
她恍惚道:“先生……”又及时醒过来,转眸柔腻腻地道:“先生可不要让妾身发昏,若是哪天真的抽出一条光身来,找上蓬莱岛去,先生的小美人做了正室夫人,该是不依得要遣十数个身强体壮的仆妇把妾身打出去了。”
乐逾却是忍不住笑,先是低沉,再是大笑,道:“小美人美则美矣,看不上我,我岂会自讨没趣·且是个男……哪怕天塌下来,也成不了眷属。”
说到成不了眷属,竟有些慨叹··“哦当真如此”聂飞鸾越看他越是为哪家小佳人动了心,被人掣肘,才加以分辨撇清。
她是半个字也不信,将那骨节秀致的尾指一挑,乘机抹了一点檀红口脂,只待擦在乐逾衣服后领,低垂首柔情似水地说:“那么且容妾身伺候先生更衣·”··第16章 ·招侍女取来男子衣物,为乐逾换上,抚平肩袖时却眼观鼻,鼻观心,一派温婉方正,真如哪家贤妻。
这便是她高超的手腕··寿山王府邸内,萧尚醇深深叹了一口气·桌上刚放下的蜡烛火光闪烁··“如你所言,萧尚醴已得春雨阁并蓬莱岛相助,于江湖这一面,本王是无法与他相斗了”·虽是白日,与书房相连的密室里仍是一片昏暗。
他对面的人摘下兜帽,比女子更深的红唇之上,露出高鼻深目与微卷长发·这人不过二十岁年纪,俊俏美艳,眉目间却有几分怨毒之色·左手上带着丝缎手套,两指空空。
他望着手,笑意盈盈地道:“寿山王殿下何必这样说呢,静城王有春雨阁主人、蓬莱岛岛主,磨剑堂便逊色于他们吗静城王的幕僚定是都当蓬莱岛主是个强援,又岂知他与静城王凑到一起,时机到时,可是静城王一个大大的危险。”
萧尚醇不置可否道:“本王真愿自己这步犯险是走对了·擅结北汉,若最后成王败寇,本王败了,这条罪过落在谁手里都是个死字·”·莫冶潜道:“殿下雄才大略,不同于兄弟中平庸之辈。
他们只看得见连吴吞越试图抗我北汉,可是与北汉对抗,又怎么好得过釜底抽薪与北汉结盟,一同瓜分东吴呢拘于南北之见,还要与东吴共享中原,哪里如殿下有远见,若此事成,我国国主愿与殿下订约,一南一北,隔江而治。”
萧尚醇又问道:“贵国主真的只要西越与延秦郡”·莫冶潜恳切道:“我国疆域辽阔,草原广袤无垠,对国土自然没什么多余的野心。
西越早已对我国称臣,要西越顺理成章,至于延秦郡,久攻不下,只能向殿下这未来的中原之主讨要了·”·他是北汉磨剑堂的使者,北汉对中原边境虎视眈眈,如狼如鹫。
萧尚醇心中暗道狼子野心,天下皆知,尚对本王口蜜腹剑,但仍笑道:“贵国主确实大方,本王也不会小气,除延秦郡外,并州亦可奉送,反正这两地本不是我大楚国境。
只是……”他居高临下地看了莫冶潜的手指,道:“本王观乎来使与本王那静城王皇弟似有些私怨啊·”·“殿下好眼光·”莫冶潜忍住恨意,柔声道:“实不相瞒,莫某此番出使确有私心。
却绝不敢为私怨坏殿下大事·请殿下再等上一个月,殿下什么也不需做,待到东吴延秦公主至,莫某自然有把握让静城王、蓬莱岛主,与那田氏公主闹出丑闻,使他们千夫所指,身败名裂。
除此之外,多谢殿下昨夜借出死士,我此番使楚,也为清理一个师门败类,带回他偷走的医经·师尊宽宏大量任他自生自灭,我却不能让这种叛徒再苟活世上·”·天明多时,乐逾才回到春芳苑,萧尚醴却早已不在。
中庭山樱开得极好,石山上垂丝海棠未绽,春深如海,帘幕挽起,侍从撑起一顶顶翠绿帷幄,不叫日光灼伤阶下的牡丹·他随侍女步入,正遇上史宜则退出,对他敛衽施礼。
锦屏之前,辜浣端起药碗,小几上三只盛蜜饯点心的高脚银盘··乐逾道:“怎么,那小静城王不守着春芳苑至通宵,就这样走了”·辜浣看了看他,缓缓道:“小九天未明就入宫问安了。”
乐逾展扇动作中途停下,她轻叹一声:“并不是我出谋划策在背后怂恿,是他自己对我说,不管这件事缘由如何,大好时机不可放过·在京尹呈报之前入宫请旨协查。”
君父若许他协查,就要给他权·若不许他协查,他也放出了一个讯息:楚帝的幼子自今日起,踏入争权夺势的朝局··楚帝对静城王最宠爱本是因他是太子胞弟,绝不可能继承皇位,只需承欢膝下圆满一国之君为人慈父的心愿,而无需承天下之重。
可当这个儿子一旦走上如其他兄弟一般夺位的路,他在君父眼中将与其他皇子再无二致,这是一条不归路,成也好败也罢,他不能再退一步回去做父母不解世事的爱子··乐逾语调平平地道:“阿浣,我知道顾三求的是什么,但我从来没懂过你,为何你执意要当谁背后的谋士。
先是太子,后是静城王·你明知静城王现下还不是出自本心地想坐那个皇位,为什么偏偏要他走上这条路·”·当年昭怀太子为辜浣之父翻案,寄她一封信。
展信以后,辜浣告知义母乐羡鱼,愿依南楚与辜氏当年的婚约,嫁太子为妃·蓬莱岛既然绝不涉入各国朝政,便请义母与她断绝关系··蓬莱岛内诸人虽不宣之于口,却对此事有众多猜测。
或者猜辜浣是感太子为其父翻案的恩义,以身相许;或者猜她因太子一封信动情··也有猜测她贪恋权势,嫁与太子是为做来日国母的·此种猜测在辜浣出嫁以前已占上风,蓬莱岛上有人窃语议论,骤闻屏风后长剑出鞘之声,肝胆欲裂,半晌,屏风后其中一个人影空了,只得辜薪池绕出,道是不必怕,少主已走远了。
再去碰那屏风,竟一触就从中裂开,轰然倒地··乐逾先行离去,就是不愿认说话之人的脸·然已怒气难遏,这番无声处的大发雷霆使得蓬莱岛上此后人人对这事哑口。
哪怕她成为太子的闺中幕僚,帘后军师,几乎坐实了弄权一说··可惜造化弄人,太子还是死了,她如竹篮打水一场空·辜浣勉力笑笑,道:“你与我自然是不一样的。
你是遨游万里的鸿鹄,我是附翼于人的燕雀·你是坐拥蓬莱岛,天子找上门还嫌麻烦,避而远之,我是日思夜想只求权柄在手而不可得——”·乐逾厉声道:“你说够了你是怎样的人,我有眼无珠”桌上银碟都微微震颤。
曾朝夕相处,辜浣为人如何他自有定夺,轮不到旁人评论诽谤,也轮不到她妄自菲薄·乐逾头脑一阵阵发痛,忽然闪现一种可能,如一捧冰雪灌入天灵盖,道:“阿浣,你该不会是,借静城王为萧尚酏报仇这个仇你报不起”·萧尚醴领了谕旨,从宫中出来,才进春芳苑,便见乐逾现身,萧尚醴身边侍卫即刻拔剑护住他,萧尚醴皱眉道:“无妨,收起来。”
侍卫才退后··乐逾道:“静城王殿下可有空听在下一言”··萧尚醴怔了怔,从未见乐逾这样正经,在这春光融融的园林中,竟周身冷肃,听从他的话,命令道:“都给本王下去。”
屏退左右,道:“先生请讲·”·乐逾道:“我是天下间最不该问这句话的人,可是除我以外当今天下不会有人这么自命不凡自以为是地问你。
静城王殿下,你真心想要那皇位你真思量清楚了·”·他是天下间最不该如是问的人,乐氏祖训,凡我子孙,不得与国王诸侯往来·世世代代,纵情山海,寄身江湖。
蓬莱岛上的人多因怀璧其罪,才逃离各国,扬帆出海,求得乐氏庇护··他不能掺入南楚夺位一事,却踩了一脚进来,对静城王太怜惜,本不该他问,还是他问··乐逾在一棵花树前止步转身,萧尚醴却暗自欣喜,他自幼天之骄子,万般宠爱,只知我想要什么,又哪里顾得到蓬莱岛的立场。
他只道乐逾在关心他,竟也顺从道:“我知道,先生是不信我已深思熟虑,下定决心·初见之时,先生传话问我是否想要皇位,我尚且举棋不定·上回欲拜先生为师时,却已经说得出‘如登帝位,将奉先生为帝师’的话来。”
乐逾道:“这么说静城王殿下已经立心明志了·”他既然要知道静城王的真心话,索- xing -运起正趣经的心法,一字字间蓄意施加内力,以威势凌驾一个不通武功的十七岁少年。
萧尚醴不由自主退避,背后已抵着树干·乐逾从未对他如此放肆张扬地施展过剑气,他不想萧尚醴争那皇位·这一人身上接近宗师之势排山倒海而来,萧尚醴退无可退,隐忍地低垂袖口,在这威势前俯首,他心中想到,若我不争位,来日寿山王得位,难道母亲与我还有生路却宁死不要在这人面前露出凄惨,强撑道:“先生第一次问我,我还不敢……因为从前太子哥哥在,我不敢想。
可是就是因为先生问了,我才发现自己现在不必不敢,有哪一个帝王家的子孙会对皇位无动于衷”·高处落花簌簌,乐逾听他如是说,扳过他下巴笑道:“但是殿下竟不敢抬头直面我说话。”
他只道罢了,本不是同道人,自然无缘分,才撤去内力,萧尚醴这才有喘息之机··乐逾道:“殿下有野心,可是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做。
要是真参与争位,千难万险,可不像如今我问殿下一般容易·我不会助殿下,但会保殿下不为人所伤,春雨阁会助殿下,太子妃虽也会助殿下,但她在京中留不长久,至多再三个月我便会带她走,这由不得她。
她也不知道她转给殿下的不是长命蛊,而是与我身上情蛊中雄蛊一对的雌蛊,虽能保命,却有可能带来种种异样感受,想必殿下近日已察觉了·雌蛊换主后至少要留三个月再取出方对宿主身体无碍,殿下已不再需要那蛊虫,时间到时,我会请人为殿下取蛊,确保不留后患。
从此蓬莱岛与殿下两不相欠·”·萧尚醴闻听这一席话,急怒攻心,从牙缝里挤出冷冷的声音,道:“蓬莱岛就这样想与本王两不相欠,本王自当如先生所愿就当还先生的救命之恩。”
那一番雄蛊雌蛊的言辞在他心里如春雷滚过,炸响许久,他才道:“那情蛊……能早取出就早取出,否则本王想到在两个男人之间,真叫人作呕。”
他胸口剧痛,心道:难怪我对这人,原来都是劳什子蛊虫作祟·却没有如释重负,直如一松泄狠狠提起的这口气,就要落下泪来·心里又道:蓬莱岛算什么,你有眼无珠,竟把一个蓬莱岛看得比我重我总有一天会让你后悔来求我。
乐逾听他说“叫人作呕”,耳中刺痛,道:“殿下能这样想是最好·情蛊一事,你知我知,在下不准备知会太子妃·”萧尚醴仍僵立原地,乐逾道:“在下已无事了,请殿下自便。”
萧尚醴忽地看见他随意披上的衣衫领后一抹红痕,恍然叫人以为是花瓣,咬牙道:“话说回来,凌先生当年赠与阿嫂的是情蛊,襄王有梦,神女无心·阿嫂心里至今念着兄长,本王提醒先生一句,不要自作多情,以免自取其辱。”
乐逾看了看他,道:“殿下放心,自作多情的事凌某从来不屑为之·譬如之前婉拒殿下拜师之请,虽然深感怅憾,此时看来,能幸免被殿下这句自取其辱言中,真值得额手称庆。”
萧尚醴被他气得胸中一口气团团乱转,乐逾见他无话相诘,气得狠狠闭眼,道:“方才那句,静城王殿下不必放在心上·”这时一个侍女步伐细碎地边寻觅边走来,是常在苑中迎送客人的云雁,身量比别的侍女略高,容貌略成熟几分,见这二位贵人这般僵持,仿佛有些怕,仍施一礼,是辜浣身边的人,禀道:“太子妃遣婢传话,有客来求见。”
乐逾道:“殿下,请·”萧尚醴正要迈步,那云雁活络得很,已先笑道:“是婢未说清,却不是来拜访殿下,而是来见凌先生的·”·花厅内,辜浣已倚着凭几坐下,闲适地看着窗外,对着金瓶中紫色的牡丹整理各色丝线,趁着日光可喜,绣上几针。
萧尚醴气尚未消尽,不着人注意地望去,那来客是位面容沉肃两鬓花白的矍铄老者,不苟言笑,一身靛蓝八宝花纹锦衣,手扶木杖却毫无佝偻之态,腰板笔直·身侧领的童子生得仙童也似的聪明眉眼,偏生一脸期期艾艾牵人衣角躲在身后,赫然是船上曾为乐逾传话的小僮。
辜浣轻声笑道:“小九,你且看,那位是海商会万会长·”·萧尚醴心中一动,海商会明面上与江湖无干,实是蓬莱岛的门户·近十余年来才浮上水面,每年中秋宝宴,各国的钱财都流水价涌向它。
如若,万一……有朝一日要动蓬莱岛,岂不恰好从海商会下手·枉费辜浣素来聪慧如冰如雪,见他出神,全不知他所思所想,只令侍女将一块糕点用手帕托了递与他。
那边厢乐逾瞪眼春宝,道:“数年不见,万老身体一向可好”换来一声怒其不争地嗤声:“好,托老岛主与前岛主的福还能再活个十来年,只是不知道老夫死前能不能见到未来的少主了。”
那手杖一下下敲着地,如敲他天灵盖,乐逾一个头有两个大,万海峰冷眼道:“也不敢劳岛主垂问,上次老夫回岛述职,岛主见了我可是躲得比鹞鹰见了兔子还快。”
·乐逾反握折扇,玩着折扇道:“万老此言差矣·鹞鹰见了兔子绝对是扑而不是躲·”一边猛地伸手成利爪虚抓,春宝瑟缩如鹰爪下的兔子一般,扯紧了老人家袖口,万海峰察觉他恐吓,柱杖怒道:“乐大岛主他一个小孩子,你吓唬他做什么要不是他在那种地方撞见了说出来,岛主还不打算让我们知道行踪吗”·春宝嗫嚅道:“我……我就是想开开眼界哪里料到…就撞见主人了呢……”·辜浣扑哧一笑,难得笑容明媚,拈针含笑,依稀有了几分昔日蓬莱岛上无忧无虑的少女模样。
这老总管果然叫乐逾难以招架··乐逾双手搀扶,万海峰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一眼,道:“老夫对不起老岛主、前岛主,岛主年将而立,不能劝他收心娶一位夫人,反倒要看他流连秦楼楚馆。
需知老岛主与前岛主在他这个年纪,已在潜心教养小主人了”·乐逾道:“且不说什么叫潜心教养,我那曾祖父可是到四十才回心转意忘却旧情,娶了曾祖母,恩爱到老的。
与其为一份痴恋蹉跎到不惑,倒不如寻花访柳,逍遥快活·”万海峰一脸怒容,举杖要威吓,却被乐逾易如反掌只手架住,卡在半空,难动一丝一毫··他抬眉示意春宝先入内,才一松手,说:“老总管别急动气,母亲既然与你责打管教之权,我自然任打任骂。
只是有言在先,一不打脸,二有话等我上门再说·这手杖是母亲所赠,老总管也不想它损毁·”·万海峰虽有管教责打之权,却为人端严,极重尊卑,乐逾笃定他不敢动手,哪知手杖一奉还,就带着风重重落下十成劲抽到背后。
萧尚醴听不见他二人交谈,却在他被打的霎时间惊得站起离座,怒道:“他明明是主人蓬莱岛竟这般没有规矩,以下犯上·”·辜浣温言道:“他视万会长为长辈……”又放下绢底,拉着萧尚醴细细安抚:“他要是不愿挨打,万会长年事已高,哪里动得了他也是他哄老人家罢了。”
说到这里摇头道:“只怕还要先撤了护体真气以免伤人·”·乐逾揉着手臂回来,辜浣为他备好茶,打趣道:“疼不疼”乐逾被提及婚事,左右看了室内二人,扔开折扇,话锋直指萧尚醴:“若是此番来的真是延秦公主,殿下打算如何向伊人求亲”·萧尚醴涩声道:“我只愿娶心仪之人。”
乐逾大笑坐下道:“殿下要是安心做个皇子,凭圣眷之隆,想做到与心仪之人长相厮守倒是不难·不过殿下所图,绝不止于此,说这样的话未免可笑·”·萧尚醴不语,辜浣也并未帮腔,有些事她不能粉饰太平,总要萧尚醴切实地知道。
气氛僵持,乐逾道:“鱼与熊掌,不可得兼·这还是只是一件事,前路摆在眼前,殿下自择吧·”言罢转身自去··辜浣放下针线,心道:他果然怜惜小九,不愿他争位。
也是,逾弟看来,我这太子妃有什么好的,大楚的皇位又有什么好·分明是她推波助澜,让乐逾对萧尚醴存了不忍,如今心头滋味倒是一言难尽··却听萧尚醴执拗地道:“太子哥哥也只娶了阿嫂一个人。
虽在阿嫂之前有出身极高的侍妾,但是连侧妃都不肯轻封·难道不是因为他只爱阿嫂一个·”·昭怀太子去后,他心知兄长之死必有蹊跷,是母亲与阿嫂心中之痛,从不主动提起兄长,唯恐长嫂伤心。
辜浣忆及往事,恍若隔世,她与亡夫后来有情,但是他们最初成婚,并非为一个情字·太子为辜氏翻案一事,背后也尽是种种利用和心计··她抓住萧尚醴一只手,道:“很多事情,寻根究底,都不是表面上那么好。
凌先生说得不错,这只是个开端·这条路辛苦得很,小九……千万要思量清楚·这其中的苦,到了日后会千百倍地难以承受·”·第17章 ·三日后,延秦公主被迎入锦京。
都城沐浴着濛濛细雨,长龙一般的入城车队是东吴军士,而守卫在延秦公主马车周围,前四后四的持戈卫士却一身黑甲红披,赫然来自秦州军。·南楚禁卫军列队夹道相迎,可容五车并行的大道上鸦雀无声,唯有延秦公主驷马齐拉的车乘下,饰以描金东吴田氏徽记的车轮辚辚碾过石板··一片肃穆之中,隔几条街道,更夜园所在之处周围也较往日宁静·景明舫泊在水面上,深绿的水藻在湖中微微起伏·船窗下,雨打声声,乐逾信手推开一把断纹如梅花的古琴,仰躺在聂飞鸾膝上:“你说秦州那位军中的小宗师护送延秦公主南下”·“他乔装得太好,到锦京外一百里才显露身份,秦州现在那位是个替身。
不过不止是他,昔年倾慕宁将军的那位‘文圣’何太息的弟子也来了·主人说锦京变成天下小宗师中佼佼者汇聚之处是大势所趋,他全心信赖岛主,还请岛主不要让他失望呢。”
乐逾道:“你家主人真是用人务必用尽·”聂飞鸾凝眸一笑,明知指下是一张面具,仍用手指轻轻沿着峻挺眉眼高高的鼻梁划下,道:“岛主这几日有烦心事吗这样不开怀。”
乐逾睁眼捉住她的手,揉捏道:“我在等小美人做一个决断·虽然这件事与我无关·”·萧尚醴已有决断··大兴宫外,秦州军兵士肃然地挽起厚重车帘,两层车帘后,延秦公主弯腰下车。
她穿银红绫罗的襦裙,束以绛红长裙,金底上银线混蓝绿丝绣出花蔓纹样的半臂·襦裙露出雪胸玉颈,颈间戴金芙蓉宝石项圈,梳高髻,簪金钗,笑容粲然·双手捧着金盒中的国书,身姿灵秀,鼻尖微翘,双眸明慧足以传情达意,不过是个才过及笄之年的俏丽少女。
她身后跟着一个周身黑衣,年未而立的男人·正是秦州军中百战炼出的小宗师·禁卫军统领正要上前,她已笑道:“岑参将留在这里吧,再往前可是大楚皇帝陛下阶前,本宫能遭遇什么风险呢是不是呀”·最后一句她翘首问萧尚醇。
“寿山王殿下”萧尚醇虽见她一派天真无邪,不敢轻忽,笑道:“两国已结三代之好,公主此番前来,父皇盼着能与吴国更添一层亲近。”
·“本宫和皇帝哥哥也一样盼着·”她笑了起来,双眸在萧尚醴身上停住·“想必这位,就是殿下的弟弟静城王殿下·”·东吴皇帝胞妹,延秦公主入楚亲手奉上国书。
朝臣分列两侧,编钟鸣奏大礼乐,她率使团上前·楚吴两国国主虽然都认可对方上皇帝尊号,互为盟友,但自宁扬素之子,新吴帝田睦得楚帝相助,继位以来,南楚隐隐然有凌驾于东吴之势。
楚臣自然欲使东吴使团卑躬屈膝,意图令这长公主行国礼·延秦公主却道:“两国亲如兄弟,按辈分论,楚帝陛下便如我的叔父·”笑意盈盈地略一屈膝,只行了一半家礼。
楚帝后宫皇后之位空悬已久,拜谒之后由容妃邀延秦公主晚宴·宴席之间,她多饮数杯,薄红上面·容妃得楚帝授意,遣她心腹的季女史私语延秦公主道:“不知公主可愿意对容妃也行家礼”至此便将延秦公主将在南楚选婿一事定下。
大雨将至,满城风声·自绿竹堂一事后,静城王主动接纳朝臣,又一反常态,将以往有过往来的京中名士大儒延请入府作为门客,楚帝听之任之·静城王眼下初初崭露声势,自然不能与经营数年的寿山王相提并论。
可引人揣摩的是楚帝的态度,楚帝如今还是知天命之年,身体算是康健,怎么也能再稳坐江山四、五年·如若楚帝长此以往,偏爱静城王,寿山王恐怕就要无缘皇位了。
与一国皇子、太子妃有交集,已经是乐逾不应该也不愿意的事·更何况如今这皇子主动去争,有了继位的可能··朝堂争斗这样的事,顾三是潜心谋划,全神贯注,乐逾则许久不入春芳苑,宁愿在一艘画舫上与聂飞鸾饮酒消遣,或是与春宝赌骰子下棋,他不拘小节,有输有赢才好玩,和个孩童打发游戏也做到胜负五五分,双双被贴得一脸落败的纸条,倒叫聂飞鸾见了忍俊不禁。
直到聂飞鸾请示,继保护延秦公主的秦州岑暮寒入锦京之后,昔年向宁将军求婚不成的“文圣”何太息唯一弟子,与瑶光姬并称“剑胆琴心”的“琴狂”裴师古也已入京,而西越剑花小筑门下“辞梦剑”闻人照花数日前启程,不日即将抵达。
乐逾这才醒一醒酒,却是往海商会去了··海商会馆在城南,一众富商府邸别苑间·接纳兰纳、僧伽罗,乃至波斯远道而来的外商·一些外商直接将货品卖给海商会后的蓬莱岛,另一些不与蓬莱岛交易的,则由海商会协助他们将货物取下,留商队一行人住入会馆,等候贩售妥当,再在当地采买货物装载上空船,运回故土做另一笔生意。
将一整只船队的货物售完,大致需要最少两旬时间·临近诸国顺海路来的商队已习惯放下货物留给海商会寄售,之后再计算钱价·要远航才能到达中原,一年只来往一次的商队更多选择盘桓于此数月,领略中原风土人情。
·海商会是在乐逾理事后才渐成规模的,乐羡鱼自他十七八岁起就撒手不理,乐逾惯会异想天开,偏偏蓬莱岛内又多有心细如发、顾虑周全之人,一来一去,本来看是小打小闹的海商会一发而不可收。
三年后,他请蓬莱岛上年事已高,却仍以乐氏仆从自居的老总管出任会长,海商会明面上与蓬莱岛并无多大关系,他用会长头衔请走了万海峰,改主仆为主客·老总管不必再为乐氏劳心劳力,甚至耳提面命三个儿子都要奉乐氏为主人。
祖孙三代移居锦京,做起置地购屋,前呼后拥,起居八座的富家翁··婢女引乐逾入宅,见乐逾衣饰寻常,心下轻视,盖因这万府中下仆皆衣锦绣,手腕上环饰磕碰,绣鞋尖头缀一点明珠。
宅内陈设极是华贵,朱门绮户,婢女挽起翠影纱,一张宽大的红木床榻上坐具亦是兽皮所制·万海峰柱杖而出,把上位首席让给乐逾,欲扶杖拜倒,乐逾一把扶住·“我说过许多次了,万老不必对我行礼。”
万海峰道:“老夫恭候岛主数日·”乐逾道:“我此番登门,也没有大事,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我母亲……”他语调变得很艰难,潇洒散漫久了,真到某些时刻反而十分畏难。
他缓了缓,说:“母亲是否已经不在人世了”·万海峰不置信地看着乐逾,稍后才叹:“知子莫若母,夫人果然没料错·”又难以心服地问:“岛主是如何肯定的莫非是三年前找去小敷山,夫人却避而不见”·乐羡鱼早在四年前,遁入道观半年就离世了。
蓬莱岛旧人,忧心乐逾承受不起丧母之恸,又忧心蓬莱岛失去宗师庇护,遭诸方觊觎,故而按乐羡鱼死前的安排,做出种种她仍在世的痕迹·乐逾若有行事出格的地方,便会有人模仿她的笔迹口气训斥儿子。
她死前数月条理分明地交代后事,自她父亲乃至祖父起追随乐氏的老人都满目泪水,她却说:“你们不必瞒那小混账·”语气平淡之极,想想又是且不悦且骄傲地说:“瞒也瞒不住。”
究天人之际,通造化之变又如何·宗师为天人,天人也难逃衰竭之日·要突破宗师境界,古往今来,若不是得到另一位宗师无私点拨,就是要适逢天地异象,忽然感天地之力。
她十九岁诞子,大彻大悟,专心武学·十年后,登高山逢月犯荧惑,心中似有所得,面悬崖三日,堪破最后一关·从此心无挂碍,达到正趣经中太上忘情的心境。
再十年后,就早早陷入天人之衰·青丝自那一日起渐转苍然,自习武有所成以来清凉无汗的身体重新因暑热发汗,她大限将至,便远离蓬莱岛,避入东吴深山中名为小敷的那一座,独自一人,寻得一处野观度日,心如止水,静候那个视死如归的归期。
乐逾去寻她,他总有办法知悉母亲的所在·游山玩水一般带大队人马浩荡而至·乐羡鱼却闭门不出··她这母亲做得向来古怪,我行我素,道是人间如逆旅,你我母子一场,今已缘尽,不必再寻。
乐逾只求与她见一面,她却说,我已证大道,从此道即是我,道在微尘毫端,亦在山海日月·你若想见我,看尘埃是我,看泥丸是我,看山是我,看水是我,看云霞日月俱是我。
她坚拒与独子相见,乐逾也不苦求,在她道观前,悬崖外,立身跪下,坦然说:“母亲生我养我二十三年,既然要与我缘尽,我唯有以日代年,还你养育之恩·”便是谁来劝阻也无用,在观外隔一道门,日日如此,跪了她二十三天,之后转身不回头地下山,再不追寻。
·万海峰以为他被蒙在鼓里,他却早已知道母亲不在了,所以公孙子丑谈起颀颀终将弑母,他并无多少担忧·乐逾道:“自纤纤落下山崖,失落山中,母亲却不寻找起,我就知道。”
他心如刀割,往昔母亲不在仍能对自己说尚有亲人存世,如今却终究成为了无父又无母的孤儿·满腔悲恸,他竟在这时扬眉一笑,用与其母如出一辙的语气说:“在这世间,唯有死,能把一个绝顶剑客和她的剑分开。”
第18章 ·他明白与母亲早已是诀别,所以静默守她二十三日,以之代替旁人诀别时一切有或无的言语·乐氏本就是出了名的只与一个人婚配只有一名子女,在乐羡鱼以前,历代都是神仙眷侣,子女虽然自幼与父母别处而居,却相互重视。
或许是因牙牙学语起便学正趣经,对世间人与事,都是合则来,不合则去,或是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万海峰拄着手杖道:“老夫前几日冒犯岛主……”中气十足,却有难言之处,他厉声道:“岛主这一回的决定,老夫不敢苟同。
岛主处处与蓬莱岛撇开关系,不愿牵连我等,焉知此举才是轻重不分,本末倒置对蓬莱岛而言,岛主才是重中之重,不可或缺的人·老夫实在不能看岛主以身犯险,拼着失礼犯上也要履行夫人的嘱托,劝说岛主。”
他本是渔民出身,十余岁时双亲亡于海啸,自卖为奴,被乐逾的祖父信手救下,这样的随意施恩不指望他报答,救的是旁人也就铭记于心罢了,他却咬死大恩必报,乘一只舢板追乐氏的船,那一任岛主唯有把他带回。
自乐逾记事起,万海峰已是满面严肃的鹤发老人,古板干练,不是乐逾天- xing -喜欢的有趣柔婉之人·母亲对他尚且以礼相待,到乐逾这一代,更是对他敬而远之。
现下乐逾却只是搭了搭他的肩膀,这样的举动让万海峰一愣,乐逾揽着老总管的肩道:“万老放心,蓬莱岛不会有事,我也不会有事·我自有计较·”·乐逾去春芳苑见殷无效,殷大夫在春芳苑过得十分惬意,他本就是异域风情的美男子,谦谦君子,待人和婉,因为常年没有病人,便将春芳苑内许多见他脸红的妙龄少女当做了潜在的病人。
数日内把了许多个脉,开了许多调理妇女- yin -虚宫寒,气血不畅,手足冰冷,天葵不准的药方··乐逾现身时,他正将一副药递给一名二十余岁的侍女,那侍女眼圈通红,低声道谢,左顾右盼地藏药入袖,飞快地走了。
乐逾待她提心吊胆地离去,才出现在窗外,手撑窗台,一用力就翻入室内,气也不喘,撩拨他道:“半月不见,‘小圣手’术业有专攻,如今是妇科圣手了。”
殷无效见他跳入,也不收药枕,待乐逾坐到对面,撸起衣袖置手腕于枕上,给他把脉,才道:“凌先生说话不谨慎,我这妇科圣手可也为你治着呢·”·“治得如何”·殷无效沉吟道:“你体内的情根之毒……或许是受蛊虫影响,生长太快,如今只要有引子已经可以引发了我上回试着做的解药在绿竹堂被那场火烧了,要再做至少得十日。
你的情蛊不日即将复苏·”他收回诊脉的手,道,“我只能告诉你,你体内有情根之毒与蛊虫,绝不是一件好事·情根之毒不解,积压越久,来日蛊虫反噬的来势就更汹涌。”
说到这里,两人都在深思··乐逾自知离岛以来,运气极差,竟也既来之则安之,忽而换了个坐姿,折扇一开,道:“那个情根你有没有,不如再弄点来,我吃下去,以毒攻毒,再压情蛊一个月。”
殷无效低垂双眼整理药箱,暗暗道:你还敢再吃,胆大包天了现如今的发作起来已经够你受的了··乐逾又道:“方才那病人,急匆匆的那个,看你与她的样子,是什么棘手病症”殷无效思索一阵,答他也无妨,乐逾可以在太子妃面前替她缓颊开脱,便道:“她……棘手是真棘手,又哪里是病呢她有了身孕,却想留下孩子。”
乐逾道:“倒是敢作敢当·你想让我保她,不在话下,只要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殷无效目光一动··“什么”·乐逾那扇子一敲,一股劲气,敲得殷无效掌下的药箱顶盖咔嚓合上,正好落锁。
乐逾问:“你那师尊,北汉舒国师,闭关五年,是不是因为到了天人之衰”殷无效收起手来,正襟危坐道:“不是·”·“哦”乐逾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道破绽:“不是”·殷无效叹一声,道:“你该知道,舒效尹是宗师之中第一人。
哪怕这世上所有宗师都到了衰竭之时,他也不会进入天人五衰·”乐逾漫不经心地把玩折扇,心道:怕就怕在这里··殷无效确有所指也好,无心之语也罢。
当世五大宗师,除却蓬莱岛乐羡鱼名存实亡,南楚思憾大师,东吴水晶宫主,西越狂花居士,都已现出天人五衰的征兆··顾三正是因此决意投身庙堂之争,这才站定奇货可居的小静城王。
江湖中有这样一种公认,江湖在十四国混乱时最盛,如今中原将大一统,江湖之所以还存在,还能独立于庙堂权威之外,全仰仗存世的宗师·纵是各国主再忌惮江湖人士,恨不得剿灭武林大派,迁移各世家,诛众豪侠,也要对宗师加以尊重。
可世间已二十余年不曾有新宗师,最后一个成就宗师的乐羡鱼年四十余便早早死去·名高望孚的旧宗师于此纷纷陷入天人之衰,不出三五年,天下间恐怕在北汉国师外再无宗师。
中原的江湖或许气数已尽·自周天子分诸侯国,周室式微,诸侯国混战以来的乱世,将告终止··千里之外,家大业大的顾三公子揉了揉额头·天气已暖,他按往年例往青岩禅寺祭扫亡母,这半个月将在禅寺住下。
主持专为顾三这大香油客所设,提前令僧人打扫出来的客房精致雅洁,却难以企及燕燕阁的豪奢··一只紫红饱满的漆雕盒里盛着各色新鲜瓜果,他把飞鸽传来的信息放开在手边,早先藤衣亲手注入沸水,点的茶刚刚凉到好处,白乳浮上碧绿茶面。
他呻吟一声,伏在几上,埋首臂间,藤衣毫无声响地近前跪坐,为他按摩额角,有些着恼却又神色不变地道:“公子少出门,出门还不放松·”··客房中隔着屏风放着一个暖炉,他让藤衣按了一会儿,碰了碰她暖热的手,道:“现在偏偏是最不能放松的时候。”
顾三闭着眼笑起来:“如果做来日天子的鹰犬就能免于灾祸,我为何要拼个鱼死网破我膝盖又不硬,自然是该跪则跪·”藤衣不能听任何人说他一句不好,他自己也不行,被顾三这样说得蹙眉,道:“公子。”
“你不愿听,我就不说啦·”顾三道,他倦意上涌,在茶香果香里含糊睡去·“不晓得乐大岛主将会怎么反应……这回除了你以外,有名有姓的小宗师一半都去了锦京……”他咕哝着渐渐小了声音。
乐逾一定也是知道的,若他不能立威,蓬莱岛今后难以继续保有一代又一代宗师加持的超然地位·他与静城王牵扯不清,又与东吴延秦公主是旧时相识,顾三也拭目以待,在这场凤台选婿的风波中,他会如何自处·——————·回答问题:·岛主爹不会出现,真的是路人。
一个传奇女- xing -的爱情和配偶(还早就离婚了的)不必是传奇·她也是年轻时冲动,然后热情退去,就抽身了·平淡无奇干脆利落·爱情对她来说真的不是人生主题。
至于百合,lz觉得如果有来世,乐麻麻和宁将军能在一起就好了·今生是最相配却无缘无分··说女- xing -角色更出彩的,大概是,lz偏爱文里的女- xing -角色。
麻麻要宰岛主——5%我们家都是异- xing -恋·——5%绝后是你的锅·——90%你居然敢和一个皇帝搞在一起·麻麻不会因为静城王貌美如花放他们两个一马,因为她只会宰自己儿子,静城王又不是她生的她才不管。
第19章 ·锦京城内,平明微雨··一座酒楼上,凭栏风景无限,楼外一整面是临水凭空的栏杆建筑,聚集许多文人雅士小酌吟咏,正是高朋满座,清秀少女提着铜壶翩翩来去,忽然之间,儒衣布巾的宾客都停下杯盏向外张望。
只见一辆四匹黑马拉动的马车驶来,马车旁有八名绯衣少年骑马追随,一声皮鞭脆响,车架停稳,马夫撑起绸伞,随行下人衣冠整洁笔挺,立即分列左右··楼上客人已暗暗猜到这一行是江湖中的人物,却不由眼前一亮——江湖中竟有如此人物·千呼万唤始出来,是一个绯衣青年。
那青年肤色如玉,黑发随意披拂两肩,额头光洁,鼻梁高挺,唇似涂朱,形貌之俊美,已有几分女儿貌,腰背瘦削却又是男儿身·他衣衫分明是红杏枝头最盛的颜色,旁人穿了不伦不类,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哀艳之色。
微雨濛濛,江船往来如织,他在伞下看追云楼招牌,稍一颔首,拂过腰间一柄长�S惺吨抗燮溲剑阒獗淮赜底判欣吹氖俏湃斯游湃苏栈ǎ陌闶俏髟焦箦ψ鹗墙;ㄐ≈鳎髟阶谑ι蚧春#旁�“辞梦剑”,在西越江湖名声一时无两。
追云楼中其他宾客悄声议论,八名少年已翻身下马,闻人照花吩咐道:“不要惊扰其他客人·”举步上楼,楼上隐隐透出男女嬉笑,语声甚是孟浪,两三名剑花笑筑弟子相顾按剑,眼中都是厌恶,然而此番入楚为天大的事而来,也无心去管这些小事,举动如常在一间包厢静室内安坐。
半个时辰后,少年出厢房招来下人,要带几十坛酒走·下人道:“实不相瞒这位小哥,这酒楼今晨还剩八十余坛杏花酿,已被一位客人全买下了,楼里如今就留有个零头……若再要酒,唯有等明年了。”
少年带他回话,闻人照花双眉微压,道:“那位兄台,未免……”他道:“可否请他让一些,难不成我今天竟一坛也买不到了”·这时,楼外廊道上人影一闪,又钻入一位笑吟吟的小公子,衣着华贵,生得极是美貌,一对眼睛黑白分明,骨碌碌直转,身后随侍一个默不作声的黑衣护卫。
甫一进门,顾盼神飞,将这楼内打量一圈,却在三楼定住,隐有讶异之色··只听吱呀一声,一个歌伎在外叫了一句:“闻人公子”闻人照花追到楼梯前,三楼楼头,已闲适地站出一个男人,手握折扇,身材颀硕,蓝衣白袍,相貌仅是中上,双眼扫来,却自有一种慑人更迫人之处。
他拥住三五歌伎附耳,弹弦唱歌的歌伎逐一婷婷袅袅下楼,如将闻人照花先前的话全听了个彻底,道:“天有不测之风云,闻人公子既然遇上在下,就真是一坛酒也买不到了。”
声音凝于一线,声音不大,可其声落地却是闻人照花身后一众人也悉可清楚听闻·人一站起,就如长剑悄然出鞘,震动一室·闻人照花按住辞梦剑,那人周身气势锐利无比,不加以掩饰,反而拔高放纵,引得他气血翻涌,辞梦剑亦感主人意,不平不悦,直欲脱身飞出,与他兵刃相接铿锵激鸣。
可战意又被闻人照花镇住——不管对方是谁,这样的高手一直栖身楼上,他毫无察觉,简直匪夷所思··在这针插不进,水泼不入的紧要关头,那人盯着他,毫不遮掩,道:“风姿如临水照花,闻人公子着这剑花小筑的绯衣,果然叫人一见倾心,失魂落魄。”
剑花小筑的弟子俱是愕然,唯有那看得津津有味的小公子扑哧一笑··闻人照花长长的睫毛压着,面庞纹丝不动,那目光像是层层剥他衣衫,拿不准这人是在……调戏我同为男子怎会是调戏他端立与那人对视,强笑道:“阁下看得出我是谁,我却还未推出阁下这张面具下是哪一位。”
那人听罢大笑道:“闻人公子,何必这样如临大敌你我素不相识·辞梦剑今日一坛酒也买不到·不必你买,有我来送。
这八十坛酒我已叫人封上,只待闻人公子取走·只要你能接住·”随手抛出一物··那盒上带着柔劲,闻人照花展袖而起,他身法名为“飞袖妨花”,绿鬓朱颜飘飘渺渺如作舞,一楼大堂宾客只觉一片虹云,又如一只胭脂色的大雁从头顶飘过。
堂中宾客目眩神迷,只见他手掌一推一拂,刻意以一手“东风暗换”接住锦盒,目光向那人投去···那人道:“接了礼物不打开”闻人照花垂下双眸,手指紧按锦盒,揭开盒盖,却没有暗器刁难,竟是满盒红芍。
芍药花期在牡丹后,却被先催开数朵,闻人照花亦不由一怔,此花与他衣衫近一色·那人道:“闻人公子名中有花,如今有酒,更不能无花·杏花虽好,花期已过,我荐花中相国为君佐酒。”
他转身向三楼临水栏杆走去,闻人照花与十余名剑花小筑弟子对视,数条身影齐齐飞上楼,却晚了一步,被那小公子抢先,飞奔到栏杆旁,拢掌在口边叫着“大哥哥”,眼都不眨,柳腰一拧就往下跳。
闻人照花欲追却被那小公子的黑衣护卫阻拦··那二楼上的客人被叫得熟悉,硬生生在空中止住去势,踏片瓦在屋檐上折身,险险抱住那乳燕般投来的小公子,如纸片似轻飘落地。
那人自是乐逾·而他怀中那男装打扮的少年郎颈间幽香,胸前微隆,腰肢纤柔,一脸灵慧顽皮·依稀旧时雏燕复来投,乐逾惊讶道:“弥弥”望着她俏丽小脸,道:“你长高了”·那少女便是东吴延秦公主,国姓田,她小字弥弥。
此刻双臂一搂,抱在乐逾颈上,并无男女之念,亦不拘男女之别,仰脸如对兄长那般笑语:“大哥哥,好久不见”·乐逾拥她纵身飞越,几个起落,才避开闲杂人等,她落地站稳,便“刷”地从袖中开出一柄折扇,半掩口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眨。
乐逾一扇敲掉她周身潇洒倜傥,抱臂走在前道:“你要那岑参军拦闻人照花,闻人照花当时就明白你是谁了·”·田弥弥在他身后道:“大哥哥与我都相信辞梦剑不是多嘴多舌的人,我怕他出去宣扬么”她追上乐逾,拖住他手臂央求:“大哥哥,大哥哥,带我去看美人。”
乐逾懒散道:“锦京城里美人多,你要看哪一个”这么说着忽然回头,这才发现究竟为什么他自见到弥弥起,就眼熟得怪异··这小姑娘男儿装束月白衣袍,雪白折扇,腰间一只璎珞锦囊,神采飞扬,若是改扇为剑,把她那男儿身上找不到的俏丽都不要,添上常年囊中空空,花钱大手大脚又好与人动武,时不时裹一领看不出颜色的披风,骑一匹瘦马,风烟尘土里来来去去的落拓,浑然是乐逾十四五岁,充个浪荡侠少在江湖中历练的打扮。
这小姑娘偏还用与他三分相似的口气企盼地说:“都到了更夜园外,自然要去看那位‘鸾步无仙侣’的大美人了·我就跟着大哥哥去,横竖这锦京城里,何方美人不识君”·带如世交幼妹的小姑娘上青楼,乐逾自忖也算独一份。
他竟全盘应下,同弥弥讲了几桩风月之地的惯例,带她去水上石舫见聂飞鸾··两厢会面,一个是雅艳如红花的欢场佳丽,一个是灵慧似珠玉的东吴公主·田弥弥虽是男装打扮,乐逾也有意不去代她解围,任她自称是凌先生的远房表亲,可聂飞鸾一见她眉弯如月,两侧嫩白耳垂各一点细小针洞,即知这是哪家豪门的贵女。
她与乐逾极是熟稔,见他不似见外客,细描柳眉,点晕胭脂罢了·田弥弥却觉淡极始知花更艳,聂飞鸾松松挽着髻,发丝如漆,小睡初醒,脸颊尚有红晕,笑语之间明眸有神,皓齿如贝,有一番他人没有的俊俏。
那裙底的丝履露了个尖,南楚与吴国装束不同,鞋履也不同,吴国女子的绢舄鞋头立起一片方绢,方绢两头上翘,称为“歧头鞋”,绢上缀细碎珠玉·南楚丝履却是尖头上翘,鞋尖一粒珠子。
那丝履上绣的黄色花样看不仔细,但丝履在裙下偶尔一动,田弥弥的心儿便随之一颤,她依偎上前,倾身笑道:“姐姐,你生得好动人·”·聂飞鸾一怔,乐逾看好戏作壁上观,她唯有又笑回道:“小公子何必这样奉承贱妾呢”·她一口一个“姐姐”,拉着聂飞鸾的手不放开。
与聂飞鸾相处,如沐春风,却每一次亲近都被她回波似的荡开了·直到时辰不早,乐逾送她回会馆,坐在马车内,田弥弥知她既是名妓又是春雨阁中人,一时拍着车内坐具向往道:“这就是江湖中的美人”一时又不明所以,抚着锦垫微感黯然,长吁短叹道:“这个姐姐好似不怎么喜欢我呢。”
·她怎么能知道,聂飞鸾恰恰不是不喜欢她,而是见她一身富贵娇养出来的天真聪敏,自感身世凄凉,与她判若云泥,高攀不起·又思及她云英未嫁,与烟花女子过从甚密,只会损伤闺誉。
却说那马车辚辚,不多时已至东吴会馆外,乐逾打帘望去,无人窥探,这才先一步跨出,再牵引田弥弥下来··田弥弥左右一看,笑道:“岑参将来了·大哥哥今日特地去遇辞梦剑,借酒一会,高下立判。
却不知你和我这位岑参将比孰胜孰负”·乐逾道:“你想知道”顷刻之间,田弥弥只觉胸口一窒,不由得扶住车架。
乐逾扬目向岑暮寒看去,袖起手道:“我亦好奇·”岑暮寒与他尚有十步之距,已眉心一压,身形稍滞便迅速近前·田弥弥轻按胸口道:“岑参将,这位是凌渊凌先生。”
乐逾久闻秦州岑暮寒之名,却未料这行伍中人生得如此英俊庄重·他着黑衣,身材挺拔如长枪,为人一丝不苟,发髻也一丝不乱,长眉入鬓,鼻梁笔直,唇偏是女子中亦少见的姣好秀致,守礼寡言之态宛若处子。
年纪只比乐逾小,约二十五六··他与乐逾相对,犹岳峙渊渟一般·岑暮寒先行一礼,却是按剑行礼·长剑样式极古,沉重无锋,名为“虞候”。
岑暮寒既知掩耳盗铃的凌渊的身份下是蓬莱岛主,便对他格外礼让·乐逾厌烦礼仪,虽则敷衍,却反而与他平辈还礼以示敬,岑暮寒始料未及··田弥弥只觉方才的气窒一扫而空,乐逾道:“我激得起闻人照花的战意,却动摇不了岑兄百战拼杀出来的心境。”
岑暮寒面色不动道:“我听闻正趣经是江湖中最讲求顺其自然的心法,阁下能反其道而行之,使人心神慑服气血沸腾,此等修为已是我望尘莫及的了·”·岑暮寒虽是小宗师,却不是江湖中人,从戎不从武,是以小宗师内的排行不曾把他列入。
若非此番事涉延秦公主,他绝不会在诸多有名有姓的江湖人物聚集锦京时也插一脚···乐逾与他,便是万人阵中,斩将夺旗,我不如君;狭路相逢,仗剑论武,君难及我。
田弥弥含笑凝睇,道:“岑参将先去歇息吧,我有一物要出示凌先生看·”·岑暮寒道声“末将遵命”便退去,他在秦州军中任职,不是东吴臣属,而是宁氏家将。
待人走了,田弥弥神色蓦地生动,一抓乐逾的手,蝴蝶一般飞出去:“大哥哥,走”她此时男装打扮,并无裙裾的烦扰,乐逾纵容地牵起她,轻身而上,竟是从屋檐起步,俯冲入柳荫,斜飞过池塘,靴底踏水,时而踩在莲瓣纹的栏杆柱上,听着田弥弥欢声指点:“左,左,右,哎呀再飞高点”·好一阵乱旋,早有侍女入内回报公主回来了,一个五十余岁面白无须通身绫罗的老男人提着下摆冲出,抚着胸口尖利道:“公主呀,求你行行好快下来,这是要老奴的命呀”乐逾才把这笑得气喘吁吁的小姑娘放下在廊外。
田弥弥笑道:“大哥哥,这是服侍我母亲又看我长大的王宫监·”又对那太监道:“王宫监莫慌·这是本宫母亲金兰之交的儿子,算是本宫的兄长。”
王宫监也与乐逾见了礼,又劝几句才退下·田弥弥眼波中欣喜无限,击掌唤来侍女,却上前正色道:“大哥哥,我把‘纤纤’从吴国带来啦。”
乐羡鱼隐居东吴山中,逝于彼处·纤纤失落多年·乐逾骤一听闻,震惊不已·侍女捧出一只长匣,她眷恋又骄傲地亲手开启,匣中一柄长剑,剑身细薄,白鳞剑鞘已被磨损斑驳,那只素手一扬,皓腕展剑,灿灿光动,犹如满室冰雪。
叫乐逾想起昔日万卷书库里,纤纤一刃映着灯光抽出,在母亲手中如皓月冷千山·他尚未细看,已追问:“你怎么找到的”·纤纤遭遇山崩而遗失。
田弥弥垂首道:“皇帝哥哥想让我嫁到南楚,任我开口,什么都赏赐给我·我就以终身大事换纤纤,反正在姻缘一事上,我早就不敢想了·”她收剑回鞘,抚摩剑鞘道:“皇帝哥哥以两千人,为我找了三个月。
将小敷山方圆百里一草一木都翻过来找了一遍,在一个被巨石堵住的山洞里找到了纤纤……”·乐逾脸色一沉,她见势急道:“大哥哥我知道你要骂我傻,但是听我说完。
我常想,如果我不是公主,哪怕像那位瑶光姬一样,只要不是娘亲的女儿,没有必须承担的责任,我都想学几招三脚猫功夫,到江湖里,过一把侠女的瘾·我从小就仰慕大哥哥的娘亲,即使今生无缘一见,我愿意倾我所有,将她的东西归还蓬莱岛”她说到最后,轻轻眨眼,眼中已有泪水,却是柔声说:“这是我的心愿,请你收下。
大哥哥可以为它再择善主·”便将一直抱在怀中的纤纤双手递了出去,含泪的目光仍不舍又欣慰地缠在剑上··她以毕生归属,远嫁和亲为筹码,换得一柄她用不了的剑。
却只为将那柄剑在斯人与世长辞后奉还故主·如此义无反顾,乐逾一时无话,擦去她的泪珠,拍她头顶道:“傻丫头·”·他对着她通红的眼眶道:“即使母亲在世,也必定会将‘纤纤’赠与你。
你虽不会用剑,世上却不会有人比你更配得上它·”·第20章 ·他是真愿纤纤能归弥弥所有,可是——乐逾握剑即知,这柄剑像极纤纤,做旧做伤,却终究不是纤纤。
他在蓬莱岛斥钜资索寻母亲故剑纤纤数年而无所得,岂有吴帝手到擒来之理·此剑与纤纤别无二致,只是平举时承重之处略低·纤纤是昔日名铸楚氏夫妇共铸,楚大师已故,此剑想必是托遗孀武大师铸成。
虽不及纤纤,也可称当世难求的宝剑··有此剑,无此剑,延秦公主为秦州也好,东吴也罢,都是要嫁到南楚的·弥弥本无选择·田睦变出一柄纤纤送到她手上,或者便是年轻吴帝今生唯一一次,耗费心机许胞妹以片刻虚无缥缈的安慰,圆她一个苦求不得的江湖梦。
乐逾如何能够点破··他道:“下次来我给你带一样东西·”·而此时,东吴会馆外,巍巍宫城内,静城王走出仙寿宫·十余名浅色宫裙的婢女止步侧身行礼,他不理不应,匆匆走过。
含香殿地基极高,重重楼阁多用石料,通明如玉,香雾缭绕,如仙宫宝阁··静城王并未用膳就辞去,走得很急,在御道上便上了马·楚帝兴建上安宫一事本是交由寿山王督办,如今职权分了一半给静城王。
他尽心尽力居中协调,楚帝很是满意·萧尚醴才协理此事半月,就得到数次嘉勉··而他此次进宫侍坐,却是另有所求·编钟玉磬声里,舞姬翩翩起舞,小静城王在楚帝与容妃面前平静道:“儿臣有意求娶东吴延秦公主为妻。”
言辞之间殊无喜色,却是心意已决··容妃指尖颤抖,疾转身来,差点打翻宫娥奉上与她净手的玛瑙盏·楚帝却笑道:“哦寿山王也对寡人这样求禀。
他吴国田氏真养出个叫寡人年轻气盛的儿子争夺的好女儿·女儿只有一个,如何配寡人的皇子两个人”·容妃压下惊惧,婉声道:“陛下,不要理醴儿胡闹。
静城王年纪还小,哪里就真的要娶妻了无非是孩子心- xing -,做不得数·”萧尚醴并不知母亲为何畏惧,但自他记事起,母亲从来谨小慎微。
她是周朝帝姬,身份本来高贵,又自十六岁起,得盛宠三十年不衰,可父皇的元配卞皇后去后,后位空悬,父皇几次三番有意立母亲为继后,都被她再三地固辞了··初次请辞时,甚至素衣脱簪待罪,使父皇心疼震怒,奔出宫苑阻拦。
勃然作色令她禁足思过,又朝令夕改,反而临时召七位太医入宫会诊,唯恐她为暑热所侵··静城王低声反驳道:“在母亲眼里,孩子自然永远是孩子·”见楚帝并无不悦,才出席拜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儿臣愿与六哥来个君子之争,任延秦公主挑选她的如意郎君·无论选中六哥,或是堂兄弟,儿臣绝无怨言·”·楚帝握着容妃的手,将她紧攥的玉掌推开捂在手中,道:“爱妃,醴儿长大了,注定是要越来越像寡人的。
静城王,敢不敢告诉寡人,你为什么而求娶延秦公主”·要娶延秦公主,自然为娶秦州边陲要地,七万雄兵·萧尚醴眼前画面飞掠,想到太子哥哥之死,想到母亲以泪洗面,多年来夙夕忧惕,想到英川王齐阳王之争,元月宴上自己遇刺,想到阿嫂面如雪色对他说:“去蓬莱岛……”··想到北汉磨剑堂与他结下的仇怨,想到春雨阁主人示好,想到寿山王步步紧逼,近日涉足政事的不易,想到他不曾倾心却必定要娶,难免愧对的延秦公主。
唯独不敢想那位凌先生,想与他有一对情蛊牵连,叫他一思及此,既恼恨又欢喜的蓬莱岛主乐逾·萧尚醴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冷下来,凝结严实·他要走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不为任何人,是他自己要走··楚帝仍居上座,目光沉沉笼罩着幼子·静城王出神思索之际浑然是个玉雕的人,双唇端丽,却只道:“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静城王离去后,容妃独坐,神情似是失望茫然·季女史担忧不已·楚帝只端起青玉盏饮着酒,道:“醴儿最肖似寡人,当年寡人在周天子洛池行宫鹿苑中初见你,你风筝落水,站在湖畔,还不及如今那田氏小女的年纪,寡人便知你终究是要嫁给寡人,为寡人生儿育女的。
爱妃,你说,若是寡人让醴儿如愿以偿,他与田家的女儿到如今寡人与你这般年纪,可会相敬如宾如你我”容妃此时天人交战,醴儿赤子之心,怎么能像他,怎么会像他睫下滚落一行泪,楚帝猛地掷下酒盏。
簇拥在帝妃二人身侧,打扇切鲜果侍奉的宫娥跪倒一地,容妃立即改颜强笑:“陛下……是臣妾眼见醴儿也到了知慕少艾之年,一时有些感怀……”·“你的感怀”楚帝哂笑,“感怀还是惧怕真是讽刺,寡人数十年的枕边人,六宫倾羡的宠妃无时无刻不对寡人心存畏惧,战战兢兢”他一手捏住容妃的下颌观她泪痕,季棠膝行叩首:“陛下,求陛下息怒”宫人跪拜不敢言,楚帝道:“酏儿死后你求寡人不要让醴儿涉入朝政党争,如今不是寡人要他争,是他自己要争。
你这做母亲的也要拦着”·容妃面色死灰,楚帝大笑着放开她,“你究竟在怕什么,寡人不知道,但寡人有兴趣知道,若是寡人将天下给了你的儿子,你还怕么”语罢一拂袖,不再多看地走去殿外露台,近身的宫娥,在外侍候的太监,如云骤散走了大半,衣锦摩擦,屐履磋磨之声不绝于耳。
容妃半委于地,被宫娥众星拱月一般扶起,远远地望着静城王离去的方向,面上无尽心酸哀愁·季棠女史快步上前搀扶她,另有一个侍女奉上一只檀香木匣,季女史禀道:“昭怀太子妃送了抄录的经书来。”
这一日稍晚,宫中女官至春芳苑送容妃赐下的糕点鲜果,并宫中暖房几样罕见花卉·辜浣府上的史宜则本是宫中女官,当下代昭怀太子妃依例谢了礼,轻步入内,另有侍女为她掀起一层湘妃竹细帘,裙裾下绣履悄然走了一时,这才绕过一重博古架,到了辜浣床榻前,附耳道:“仙寿宫有消息。”
辜浣瞑目拥衾,这时颤颤地睁眼,柔声道:“留给我看·把药端来·”待见了卷在一截做成花枝的铜管里的信笺,读过细密蝇头小楷,侍女云雁也端药来与她饮。
她含着蜜饯问:“那位殷大夫近日可还安稳”史宜则点火折子在一只银香托里燃了信纸,立即道:“那位殷大夫给留在片玉斋伺候的女孩子挨个诊了一圈,这会儿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套皮影,正在给她们扮皮影戏。”
辜浣安静一笑,嘱咐道:“还是要好好看着,对凌先生也有个交代·”·窗外廊下,花瓣纷落,几只雀鸟唧啾飞来,啄食一只只铜盘里的鸟食·她缠绵病榻,不觉春光已甚浓,骤然之间已有小半旬不见乐逾。
这个逾弟又在哪里伴着美人呢她想起乐逾当日道:“你不会是想报仇这个仇你报不起”言犹在耳,五月暮春里饮下热汤药竟止不住周身冰冷。
她僵坐许久,史宜则轻唤:“主子……”她捻一撮仙寿宫密信烧成的灰烬,恍惚又心念已决,道:“人人到头都是这一把灰,你们不要捡好话劝我,我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能像它就好了,把最后一丁点火星都烧尽。”
辜浣只当乐逾在海商会或更夜园流连于轻歌曼舞,乐逾却是回了一趟海商会,次日至东吴会馆·他立在檐上,还未敲瓦,便听闻有人沉声道:“不问而来者,是哪位”赫然是岑暮寒。
乐逾坦然一笑,越过围墙,岑暮寒眼见是他,双眉皱起,侧身让路·弥弥正持团扇在池边看一对水鸟,园中日色鲜明,水畔多丽人簇拥她,纤秾合宜,皆作东吴宫装仕女打扮,额上贴花钿,此时挥退诸仕女,缓步上前笑道:“大哥哥”·乐逾扶稳她的双臂,取出一串挂饰,道:“纤纤昔日的剑穗大概是这样。”
他一哂道:“时间有限,只能相似到这个地步·”田弥弥低头细看,剑穗光彩艳丽,远胜丝织,不知是取什么材质的丝线捻线编制,打法轮结,穿金镶四宝珠。
她不禁捏住红光闪动的流苏,由衷道:“大哥哥,你对我真好·”乐逾作势捏她鼻尖道:“傻丫头·”伸出手去想抚她头顶,只见珠钗步摇,无处下掌。
·二人心中都忽生几许怅然·乐逾递她一只锦盒,道:“你戴上,轻易不要取下·”田弥弥将剑穗与团扇交于侍女,接过展开一线,盒内是一对金腕环,花纹繁琐地镂雕桃花,虽富丽也则寻常。
她正疑惑,已被乐逾轻轻捉住一只手,褪起衣袖,套上金环,左右分戴,大小合宜··乐逾道:“你此番择婿势必生出风波,遇到危急,就取下两环相撞,我自会找到你,护你周全。”
他言下在她手腕上稍握,田弥弥便觉心安·乐逾这才转头道:“岑兄不会当我轻视了你·”目光向岑暮寒- she -去··岑暮寒未发一言,此时只道:“谢过阁下。”
他并非心胸狭隘之人,万事以延秦公主安危为先·这黑衣男子正视乐逾,反道:“阁下愿助我家主人,却不知阁下佩剑如今何在”·乐逾又思及颀颀戾气大作一事,尚且头痛,却滴水不漏道:“我需要时,颀颀自当出现。”
岑暮寒再打量他一阵,施礼告退··那一对相依偎的水鸟也游向池塘深处,田弥弥长出一口气,浅笑道:“岑参将总算信你是友非敌了·”又扯着乐逾衣袖,道:“陪我一会儿。”
两名侍女抬上一只锦墩,她侧身稍坐,自一旁的金盘上的石青小盅中抓了一把鱼食喂锦鲤,乐逾站在她身侧,不多时,听她支颐笑问:“有时候我觉得我就像这池中的红鲤……大哥哥,你帮我参详参详,你说我嫁给谁好”··乐逾抱臂闲看,这时也抓了鱼食,投出道:“你就不怕我是谁的说客”田弥弥星眸闪亮,果决道:“能使大哥哥甘做说客的人,我便嫁给他又何妨”·她早已不再寄望于男女之情,乐逾摒开杂念,沉默一时,顾左右笑问:“可有鱼竿”待握住鱼竿,甩钩向碧波莲叶处,才泰然自若道:“非要从南楚诸王里选,你该选静城王。”
第21章 ·她拊掌道:“哎哎哎,可惜我刚才当着许多人的面推却了昭怀太子妃邀我赏花的帖子,这该如何是好呢”乐逾心道:原来你在这等着我。
便提着鱼竿垂钓,纵容道:“就让昭怀太子妃府的马车去更夜园接了聂娘子献艺,你换身衣服顺便搭上一程如何”·田弥弥敛衽为礼,笑答:“固我所愿,不敢请耳。
小妹还要多谢大哥哥·”·乐逾传信辜浣与聂飞鸾,促成延秦公主与静城王私会·田弥弥换一身轻便的赭色男式袍服,愈发显出小腰纤瘦,只盈一握,岑暮寒一身黑袍随行护卫,寸步不离。
到春芳苑便不见乐逾踪影,她也不以为怪,对岑暮寒笑道:“蓬莱岛确实对各国政事避而远之·”一路言笑着,便跟随一行青葱色裙罩松花纱衣的侍女去了。
与静城王相谈约两柱香,她懊恼地漫步而出,外间正是正午时分,仍是侍奉在外的侍女打起遮蔽日光的湘妃珠帘,下几步台阶,苑中花树覆盖的山峦映入眼帘,田弥弥侧首问:“凌先生何在”·那侍女低垂颈项,答:“在花间亭品酒。”
另一个侍女带她过去··花间亭在苑中移石垒成的石山旁,亭阑干外环绕红紫牡丹·乐逾坐在精巧石亭中,却如在山间茅亭,自在地挽起衣袖斟酒,递给田弥弥一盏。
酒盏平底广口,香甜酒气发散出来,澄明金黄,是楚宫赐下的蜜酒·田弥弥喝了两盏,方才放下酒盏一叹,纤纤玉手侧撑着脸:“大哥哥仿佛早就知道我和静城王殿下此番不会结盟。”
乐逾拎过酒壶,揭开壶盖径直对饮,道:“静城王这个人,年纪不大,戒心不小·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像如今那位城府深重的萧陛下的地方,唯独这一点,像了个十成十。
至于你……”他的手覆在她掌上,拍了拍道:“弥弥,你虽主动示好,对他的戒心也不轻·你以一身承秦州之重,我却帮不了你,其中诸多不易,难为你了。”
田弥弥眼眶微热,片刻才轻轻抚一把脸,展颜笑道:“大哥哥……你在这,是等什么人吗既如此,我不打扰了·那位长得很美的姐姐要走了,我与她同去,也好多亲近亲近。”
乐逾本来顺便探访殷无效,谈情蛊一事,不料来到此处,饮了几盏,才听侍女回话,道是殷大夫在门上贴了字条说要炼药,不许打扰,傍晚才有空闲·殷无效常是这样,乐逾已然习惯。
酒到微醺,纷纷飞散的花瓣吹到亭中,他一笑起身,端着酒盏伸手到亭外接住花瓣饮下·回身却恰好是花间亭北,石径另一头,萧尚醴一身皇子常服,锦衣金带,绕过姹紫嫣红的牡丹花丛,缓步朝他走来。
乐逾之前当小静城王与弥弥算得上一对璧人·如今再看,不入花丛不知艳,萧尚醴的容貌竟比弥弥犹胜一筹·乐逾不由促狭,试想这南楚静城王殿下真的坐上皇位,数年后,六宫佳丽的颜色反倒纷纷在一国之君面前落了下风,岂不是阖宫哀怨。
萧尚醴默然不语,在他对面坐下,持羽扇的侍女全都候在亭外,遮蔽了明亮日光·萧尚醴朱唇紧抿,乐逾不管不问,一盏接一盏饮酒,两人都面朝亭外,隔桌对坐,亭外春光越浓,花气酒香越重,这二人间越发寂寞幽暗。
唯有酒水倾泻与瓷盏落在铺有五色锦缎的石桌上的声响··良久,乐逾道:“几日不见,静城王殿下风姿更盛·”·萧尚醴恨到切齿,却只是冷漠道:“东吴延秦公主也能被你左右,凌先生真是手眼通天。”
乐逾把玩空了的酒盏,道:“殿下误解了,公主垂询,在下平心而论,据实以告·”·萧尚醴声音忽厉:“本王的婚事,几时是你可以插手的你已经拒绝本王拜师,你与我无亲无故,你凭什么来管谁要嫁我,我应该娶谁”他骤然作怒,非常骇人,亭外的侍女隔得几丈远,闻听只言片语,都吓得脸色发白。
乐逾反而大笑,争锋相对半点不让道:“怎么,静城王殿下不止风姿更盛,对在下发起脾气来,威风也更盛·是谁说出已经决意要争南楚帝位敢问殿下,要登上南楚帝位,你能否放弃娶延秦公主既然你要娶,我对公主说的话对殿下不说有益,至少无碍,殿下不言谢也就罢了,问我凭什么,我倒要问殿下又凭什么来向我兴师问罪”·萧尚醴无言以对,躁怒消尽了,却露出彷徨苦涩的神色,轻声道:“我是一心求娶延秦公主,我明明已经选了,就该做应当做的……只是,是谁都好,为什么偏是你来促成此事……”·第22章 ·而此时,春芳苑外一架圆盖彩顶的马车在青石板道上辘辘前行,车上又是另一番光景。
马车内可容人站立,行走几步,分内厢外厢,以一道薄意山水木门分隔·聂飞鸾坐在内厢,今日献艺,是奏乐而非歌舞,众所周知昭怀太子妃孀居已久,- xing -情冲淡平静,她衣裙也选用雅致庄重的,真如京中仕女。
唯独眉眼俊俏风流难勾难画,田弥弥仰着脸看了许久,吟吟笑道:“像姐姐这样的美的人,我见所未见·久闻姐姐舞跳得好,不想琴也弹得好,拨弦两三声,就把那几个大五弦、小五弦、四弦琵琶的都压下去了。”
聂飞鸾欠身笑道:“姑娘谬赞了·”田弥弥嗟叹道:“姐姐何必如此生疏·”她低声道:“我昔日在宫……家中,也随母亲学过弹琴,却总弹不好。”
聂飞鸾听她怅然,望着她黑漆漆的发髻,怔了怔,又用婉转掩饰笑道:“姑娘不必以琴艺歌舞去讨好客人,为修养- xing -情所弹,哪有不好的倒是妾身的琴,难逃媚俗之气,侥幸能入姑娘的耳。”
田弥弥尚未作答,忽听一扇木门外长剑出鞘之声,岑暮寒凝声道:“不速之客到,主人勿要下车·”吱呀一声车门大开,紧接其后一声惨呼,驾车的仆役当场丧命。
岑暮寒目不斜视,在郊外疾驰的马车上拉住缰绳,马车冲势不止,他徐徐问:“谁敢来犯”··田弥弥心神凛然,捉住聂飞鸾的手,拂帘外看,左右前方蓦地飘出几抹绯红人影,随后一声轻叹:“剑花小筑闻人照花恭请公主留步。”
与此同时,前方两马惊嘶高鸣,一道极细冷光闪过,马车立时如山崩一般向前倾倒,原是两名绯衣弟子以玄铁丝拦路··岑暮寒持剑劈去,为时已晚,那铁丝生生将挟风雷之势奔来的两匹骏马咽喉勒断,摇晃坠倒,露出森森白骨。
腥热马血染红岑暮寒半身,剑花小筑绯衣弟子包围渐近,他侧面溅上鲜血,长眉入鬓,眉头不抬,提重剑而起,车旁三丈无人再敢举步逼近··可剑花小筑重花狱阵结成,十四名绯衣少年神情慎重,持剑谨立,互为犄角,将岑暮寒阻在可击杀闻人照花的十丈之外。
闻人照花抚剑鞘,语气委婉道:“不得已而为之,恳请公主恕罪·也请岑参军见谅·我不欲与岑参军兵刃相见,单打独斗只会两败俱伤,眼下锦京城中小宗师毕至,谁负伤便自身难保。
好在我剑花小筑重花狱阵一旦摆出,宗师以下尚未有人能破·若公主愿意赐见,随我一行,不动刀兵,那是最好·我可以担保无人敢对公主不敬·”·岑暮寒剑尖朝下,闻言手腕一挑,道:“要战便战,想见公主,先跨过我的尸身。”
聂飞鸾悚然一惊,站不稳道:“你是公主……延秦公主”田弥弥低念:“姐姐,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我,我又拖累了你。
姐姐放心,乐岛主许我此物,他即刻就来,我一定保你平安要是我也过得了这一关,再来向你赔罪”当机立断取下金环相撞,那亮澄澄赤金似的臂环竟电光火石般燃烧红光,一股青烟。
她却一整袍服,咬唇挺直腰背,就要推门下车··聂飞鸾情急叫道:“回来”情不自禁扯住她衣袖·之前从不曾这般与她亲近,她心思稍定,刹那间端详了田弥弥。
听闻她小字“弥弥”,语出邶风·新台,已猜她母亲的婚姻多半不幸·揭晓方知,她的母亲竟是那位名满天下,自己遥遥向往多年,几度为之伤怀泣下的女将军。
见其女,知其母,她一生为鬼蜮伎俩所害,竟不曾折腰,反而教出了个坦坦荡荡光风霁月的女儿·聂飞鸾颤抖着抬起微凉的手,轻轻碰触她的面庞,柔声呢喃道:“原来你就是延秦公主,宁将军的女儿,我没有不喜欢你,只觉得我配不上……原来你年纪这样小,真不容易啊。”
然后深吸一口气,拔去她的发簪,取下发冠,浅笑嗔道:“我都看得出,你这样重要,你的安危又哪里是你一个人的呢·”当下自除衣裙鞋履,交与她换上,为她重绾头发,连周身饰物亦交换了,这才拭净脂粉,自挽发髻。
田弥弥在她一双素手为自己梳妆,打点钗环时就回过神来,怔怔望着她将生死置之度外,为自己这样一个比萍水相逢胜不了几分的人舍身,掩面道:“姐姐,你我说上话不过两次,你这是何必”·聂飞鸾常是含情含笑,却在决意不惜死之前从容整佩环,在窗前坐了,道:“我虽不敢在人前说,但宁将军是我最敬仰的人。
承蒙你叫一声姐姐,你母亲为人所害,又有人想来害你·我虽低微不堪,也绝不依了他们”说话时菱唇弯弯,妩媚娴雅,日光映照腮边,一张明艳面庞令人不敢直视。
田弥弥看着看着,竟已泪水夺眶··聂飞鸾高声道:“岑参军,闻人公子,都给……本宫住手”这女声娇柔颤抖,却隐隐含有坚不可摧之势。
闻人照花先前与田弥弥有一面之缘,暗觉其声有异不似其人,也先按兵不动·岑暮寒却是电转之下明白透彻,握剑的手一紧,全力配合,为公主拼杀出一线转圜··聂飞鸾攥住田弥弥的手,对她欣然浅笑,口中却道:“你们要的是本宫。
岑参军,便请你随他们过一过招·闻人公子,本宫与你定个赌约,若是一炷香内,岑参军未能杀你阵内三人,本宫就随你一行,如何”·闻人照花避开脸不愿看,道:“尊驾已回天乏术,又何必徒增伤亡。”
再看剑花小筑门下诸师弟,仍道:“也罢,就如阁下所愿·只是愧对诸位师弟了·”·一个绯衣少年脆声道:“闻人师兄不必顾忌我等。
我等若畏死,安能被选上参练重花狱阵”闻人照花一声轻叹,自语道:“为了师尊,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岑参军,请入阵罢”·重花狱阵为剑花小筑主人,狂花居士沈淮海三十岁时所创,一日功成便与杏林禅寺十八子阵并称唯宗师可破的两大绝阵。
沈淮海痛失爱妻,而后得此阵,此阵是他平生大悲,悲在留人不住·是以重花狱阵“重重花影留人住,锁尽痴绝锁尽愁”··岑暮寒头也不回,步入阵去,背影如一柄长枪。
此时天色迷蒙,降下微雨,雨丝打在他白皙的面颊上,双唇姣好若女子··剑影如潮水涌入,田弥弥屏息看去,但见阵内如有大风,绯衣乱舞如狂花,银剑似白蛇,她虽无武功,也能看出其间说不尽的痴狂决绝,一时半会,竟看得冷汗浸出,四肢冰凉。
手腕一抖,放下帘幕,捂住胸口··便在她移开目光时,一声闷响,一个绯衣少年跌出阵去,喷出一口血雾·闻人照花在微雨中更显忧郁,他身侧一个师弟扑上前救治,掐住脉却一愣,猛地抱住怀中躯体,那少年已气绝身亡。
余下的少年眼中如燃幽火,越发悍勇难缠·他们每个人都挡不住岑暮寒十招,可十四人同进退共默契,便如一个有千手万手千剑万剑的对手,岑暮寒以一双手臂一柄虞候,如何防备。
十三柄剑齐齐向他刺来,他不退反进,以重剑相抗,震伤两名少年,一名少年被如有万钧的剑气击中,竟直直飞了出去·伤及肺腑,接连呕出数口鲜血·一炷香功夫转眼已过,岑暮寒额前垂下一缕散发,那重伤的少年面色青白中带潮红,颤颤巍巍在细雨中从地上爬了起来。
岑暮寒平静道:“我输了·”雨滴与肩头的血混在一处点点滴滴自剑锋滴下·他不拭面上水迹,在阵中拄剑单膝下拜,却是对马车,一字一句道:“末将无用,辜负将军嘱托。”
田弥弥面上无喜无悲,道:“是我辜负母亲嘱托·”浑然不知指甲已在窗格上拧断·聂飞鸾望着她指尖血丝,一握她的手,不言不语,在车柜中取出一顶青纱帏帽戴上,掀开车帘,对外柔声道:“岑参军请起。
你已为本宫尽力厮杀,不曾愧对我秦州勇士威名·闻人公子,你我赌的是我随你走,不关他人·剑花小筑辞梦剑是言而有信之人,如今你赢了,本宫可以跟你一行,但要先见到岑参军和我的侍女离开。”
·不料此时,一个- yin -郁柔腻的男声故作姿态地道:“闻人公子怎的手脚这样慢哦,你在与东吴延秦公主殿下做什么交易么”闻人照花诸人背后迆迆然绕出一个二十余岁的男子,深目红唇,已生着细而浓的眉,偏还挑着眉梢,不是莫冶潜是谁·他笑容中尽是得色:“人我已经为闻人公子擒来了。”
另一个小山一般的大汉木然抱着一个昏迷男子放上闻人照花的马车,将遮住人的白布扯下,露出柔和的面容,赫然是应在春芳苑内的殷无效··春芳苑花间亭中,萧尚醴面露凄怆。
见他难受,乐逾竟随之心中刺痛,暗皱长眉,他连拍三下额头,自嘲笑道:“哈哈,看来我这辈子是改不掉怜香惜玉的病了·”这才道:“殿下,路是你自己选的。
世间从无双全法·殿下要称孤道寡,总要舍弃点什么·”萧尚醴听他话虽洒脱却有几分缠绵,恍然醒悟,既惊又喜地举目探去,眼底清波,如含千言万语,道:“先生……你可知我也……”·话未出口,一个侍女扑上前跌倒,慌张跪了,裙裾沾着泥污,却是常端茶待客的云雁,她急切道:“不好了不好了,凌先生,婢子方才不小心推了殷大夫的门,殷大夫留书出走了”连忙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写着“凌渊亲启”,送雁补道:“太子妃还病着,婢子不敢上报。”
白笺上一行黑字:“与君相处数日,使我信人间真有倾盖如故之事·情根之毒未能为君解除,尚有一事君需谨记·情毒药引必由肌理入,一旦沾染触碰便无可挽回,切记,切记”落款却是,“殷无效绝笔”。
乐逾眼睛一跳,这殷无效竟留了一封遗书,他要去哪里赴死他忽一抬头,便见天边呼啦啦一道白影如流星扑来停在亭顶·乐逾振袖一跃踏上三重亭顶,那白雀黑豆般的眼睛直瞪着他落在他手背上。
乐逾抽出殷无效留书,萧尚醴仰头,暮春天气空中雪片纷飞·竟是乐逾以内劲那纸书信震为碎片,只听他道:“接二连三出事,说是巧合谁信”·乐逾又道:“与殿下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他身影一晃,在檐上疾- she -而出,萧尚醴追问:“你去哪里”几个起落,再不可见·云雁仍跪在地上,大胆回话:“凌先生去,大概是片玉斋殷大夫住的地方……”·乐逾道:“出去。”
片玉斋二层轩楼内侍女接连逃走,他一脚踹开殷无效寝室大门,在墙角找到琴匣,面色稍缓·下一刻,毫不犹豫一掌打碎长匣古琴,五指洞穿木板,抚摸琴中剑,正是颀颀。
他得颀颀入手,再无挂碍,望着颀颀,道:“世间有你共我,谁可为敌”一个高大男人大笑着抛开剑鞘,提剑在手出到斋外,反抓白雀投出。
那白雀也如一道剑光刺入云霄,振翅奋力朝延秦公主处飞去··第23章 ·另一边,莫冶潜身后列出二十个黑衣蒙面的高手,望着车帘挑眉道:“闻人公子你竟答应了放走延秦公主的……侍女和护卫。”
闻人照花也不看他,道:“我只答应请走延秦公主与阁下交换,即使答应公主让她的侍女与这位岑参军离去,又如何”莫冶潜嗤笑一声,转道:“公主如此在乎一个侍女的生死,是指望她去搬救兵”·那马车中徐徐走出一个帏帽蔽面的妙龄女子,青纱遮到胸前,影影绰绰令人只觉面容头颈必是十分娇媚,身量纤长,露出的双手肌肤细腻。
当着莫冶潜的面,将一块素白丝帕交与身后一名灵慧美貌的少女,道:“本宫就是要搬救兵,尊驾怕了”·莫冶潜目光幽深将聂飞鸾扫视一番,胜券在握道:“激将法未免太不入流。
在这锦京城中,公主能请的救兵是哪一位你我都知道·三日之前我还是怕的很,如今嘛……公主尽管传话让他赴更夜园·”他胜券在握地笑起来,已信她是延秦公主五成,便甚有风度地行了一礼,又眯眼看着岑暮寒道:“鄙人莫冶潜,北汉磨剑堂门下,忝为国师大人第三弟子。
公主要为你的侍女挣一条命,可以·要我放岑参军,纵虎归山,却是万万不行·”·岑暮寒镇定收剑对聂飞鸾道:“末将该以死护卫公主,岂可自去逃命。”
莫冶潜冷笑看着热闹,聂飞鸾本意是要他护田弥弥离去,此时知他是要把这场戏演下去落实自己的身份,便一推田弥弥,叫道:“快走”·田弥弥直欲流泪,唯恐这是生离死别,却没有一丝迟疑地翻身爬上一匹马。
正在此时,莫冶潜如玩弄一般,红唇勾起,曼声道:“等一等·”三人心头一寒,莫冶潜缓步上前,轻佻笑道:“闻人公子倒是与田公主有一面之缘,鄙人却还未有这个荣幸。
公主何不把面纱揭起来,让我身后这些奴仆也把公主玉容看个仔细”·聂飞鸾动作僵住,莫冶潜以为她是含羞忍辱,殊不知她此时惧怕已极,缓缓揭青纱覆过头顶,面无血色宛如梨花。
田弥弥百般千般想留下,可她纵使死也不能落入北汉人手中,当下重重鞭马,骏马厉嘶奔走·莫冶潜已见了她容颜,她听闻闻人照花见过弥弥,心头大乱,一转不转地盯着闻人照花。
闻人照花自她下车起便微微蹙眉,看破端倪,此刻却闭口不言··莫冶潜击掌道:“你们看,公主的侍女可是真想活命”忽而利声狂笑道:“给我放箭”·一时间羽箭如雨,劲风声声割裂雨幕,聂飞鸾担忧得双眼盈出泪水,怒道:“你……”岑暮寒听着急乱马蹄,一眼都未向身后看。
莫冶潜头发被雨丝沾- shi -,卷曲地披下双肩,他捉一缕缠绕,恶毒道:“我答应放人走,可没答应不追杀·她能否留下一条命来,全看天意,怪不得人·”·牛毛细雨中蓦地一声悲嘶,马臀上已中箭。
有两个蒙面武士飞- she -出去,一路辍在马后放箭,直至伤及少女肩头·田弥弥一声不吭,以披风紧裹身躯,伏在马上·马鞭早在中箭时落地,她狠心拔下马臀上箭头,刺入马颈,再看不清前路,放任黑马吃痛洒血,发起狂惊雷般奔驰,只把那丝帕贴心口放,攥紧缰绳。
不知过了多久,恍恍惚惚周身冰凉,听得头顶连声雀啼·眼前浮现一个高大身影,她唇边这才浮出轻笑梨涡,再支撑不住地松手从马背倒下,一头扎入乐逾怀中,扯着他衣襟道:“大哥哥……更夜园”··春芳苑中,时至黄昏,静城王心神不定地安坐,着宫中暗卫去打探凌先生去向至今尚无回报。
那先前通报殷大夫留下书信人已不见的高挑侍女云雁又战战兢兢上前,道:“殿下,有给殿下的信不知什么人送来,送来人就不见了”·他倒出信封,其中一枚玉珏,确是公主今日所佩无疑。
信封内仅有一句话:欲救延秦公主,只身前往更夜园··兴盛热闹的更夜园一片沉寂,杨柳捎经朦胧细雨更显柔媚,可歌女舞姬都作鸟兽散,馆阁空荡,芳草地遗落花钿无人收,柔媚中藏有肃杀。
春雨阁的更夜园,已变成了磨剑堂一局请君入瓮的棋·而此时,一个提剑独来的男子身材高大峭拔,步伐不曾稍停,只看了一看,就遇山翻山,遇水过水,沿昏暗天色下柳堤旁一盏盏灯笼指引的路行去。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纵出半丈,如踏浪而行,正是蓬莱岛乐氏的“渺沧海”;掌中剑,长三尺一分,宽三指,倒提在手已是光芒璨亮,锐气迫人,正是“颀颀”。
他走到一座石山下,石山植梅,匾额被灯火照亮,是瘦金“藏艳”二字·春梅早已开过了,这次第唯有瘦石嶙峋,假山上有一间小亭,小亭中背对坐着一个男人,比乐逾稍长几岁,恰在而立之年,容貌平平,眉眼间更是郁郁寡欢,却黑袍金带,通身气度,道:“闻君匣中三尺水,可入吴潭斩龙子。
第一个真正领教的人,果然是我·”·他说到“闻”字之时,亭下石山两处- yin -影中突然冲出八个武士,高叫着拼杀过来·那梅岭藏艳亭中人背对此景,眼睫也不动的出语。
待他说到“我”字,空中已响过扑扑几声,血腥之气弥漫,乐逾剑尖滴血,走向石阶,身后兰草径上伏尸满地··乐逾拾级而上,亭上是一个佩刀的失意男子,他与闻人照花同是一见即知难有欢颜的人。
闻人照花如雨- shi -红杏,那是一种贵公子式的无言惆怅,这人却像这梅岭上数月前一株开败零落的绿萼梅,一身远走天涯的难言失意·长而细的刀横放膝上,也已出鞘,被他以一块丝绢摩挲般拭擦。
这二人初见,乐逾望向他的刀,他也第一眼看向乐逾的剑··乐逾赞道:“好刀‘烛九- yin -’果然是一把好刀·只是阁下为何在此”他仰头扬唇,又转了一重意思:“然而小宗师之会,阁下若不在此,岂不令此会黯然失色。
久仰大名,谈首座·”·来人正是北汉国师首徒,磨剑堂戒律首座谈崖刀·谈崖刀静观刀光道:“我来锦京一行奉师命看我那三师弟、四师弟,本无其他。
不怕乐岛主见笑,我师尊门下不似你们中原讲什么同门之谊,我是可以坐视他们去死的·但是临行前,我去见了我那师妹……”·他声调微觉怪异,是不常说汉话所致,语气却一如闲话。
乐逾于此时笑道:“她近况如何”谈崖刀终于抬头看他,道:“她一力承担罪责,被师尊罚去面壁了·少则三年,多则五年,重见天日之时剑术想必更加精进。
与乐岛主一论剑中之意,她受益匪浅·我很羡慕,若是乐岛主习刀该多好·”·乐逾道:“我学剑二十二年,此时就是想改弦更张也来不及了·更何况,纵我习剑,谈首座难道会放弃与我一战”·谈崖刀道:“不会。”
这两个字言出如山,他仍旧如闲话一般置身事外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抢先与你一战你剑术高超,可惜真气不足·更夜园中你要救的除了延秦公主还有静城王,可除我以外等着与你较量的就有三个小宗师。
我怕来晚了,你就是个死人·”·乐逾忽然笑了起来,震得这二人所在小亭檐上的琉璃瓦都在颤动,剑尖一抖,道:“趁我现在还没死,既然没死,就当与君一战”·谈崖刀望过剑,又望向他,道:“好”却也不知是在说剑还是说人。
那笑声传到与“梅岭藏艳”遥遥相对的一座高台,高台在柳堤尽头杨柳之中,四角各六共二十四盏琉璃灯照得恍如白昼,便是那一路灯笼引来的地方·此处名为“柳浪闻啼”,为园内最高处。
宴非好宴,傀儡婢侍奉在侧,席内有三人,岑暮寒立在冒名顶替公主的聂飞鸾身后·听得那笑声在晚间细雨中隐约传来,聂飞鸾眺望台外绿柳湖色,娇躯一颤,闻人照花面露怅然之色,岑暮寒眼中微动,莫冶潜却将那酒杯一放,叮地一声轻响,轻蔑笑道:“垂死挣扎,自不量力”·他看很欣赏聂飞鸾痛苦神态,刻意说给她听,道:“闻人公子,你可知今日这小宗师之会是怎么个会,与会者究竟所为何来”·闻人照花淡淡道:“我希望我不要知道。”
心中道:好过如今,为虎作伥,可怜可叹·莫冶潜眯起深眸,快意地道:“人皆以为小宗师之会是为延秦公主·”他看着聂飞鸾失色的脸庞,缓声道:“当然为公主而来的不乏其人,但更多的人,是为一剑逼退磨剑堂的‘凌渊’而来。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凌渊’奇军突起败瑶光姬,成为当今天下江湖风头最强劲的人物,这就是盛名之累·就像当年春雨阁主人盛赞我那师姐为小宗师中第一人,他春雨阁与我磨剑堂素有仇怨,你当他真是好意么担了这个名头,就是小宗师中众矢之的,春雨阁主好一招借刀杀人,好玲珑的心思而今,她这个第一人居然在‘凌渊’面前认输……”·莫冶潜屈指扣桌道:“我那师姐内力精深,‘小宗师内第一人’之称名副其实,所以多年来想向她挑战的小宗师都掂量着以免送了命去。
而他乐岛主,瑶光姬与他只拼剑意不动内力,肯定是因为他内力远不及瑶光姬,如此一来,他在小宗师中的排名大大值得商榷,声名远高于实力,有意挑战斩杀他的小宗师不知凡几……”语及此,畅快得要大笑,以那缺了两指戴着掐花丝绢指套的手拍桌,最后却成咬牙切齿道:“我实在想目睹,我实在很想亲眼目睹”·第24章 ·这数人坐在柳浪闻啼高台上,但听梅岭藏艳处刀鸣剑啸,战意滔天。
“烛九- yin -”与“颀颀”俱是一时无两的利器,刀剑通人意,两相争斗,自柳浪高台望去遥遥可见梅岭藏艳亭上光华震动,在暮色之中如水波晃动。
·那烛九- yin -长二尺八寸,宽三指,是一柄直脊刀,由谈崖刀使来,刀刃光辉如臂使指寸寸吐出,真如在幽暗室内举烛而照一般·谈崖刀出自北汉磨剑堂,国师门下剑数瑶光姬,刀推谈首座,皆是一心向武,走无心之道,唯将己心铸造为精钢百炼刀剑之心的武者。
谈崖刀招式凌厉,行迹轻飘,吟啸道:“你与瑶光论剑,有情剑已胜无情剑,我便拭目以待今夜有情剑又能否胜失意刀”黑袍衣袖一鼓,刀身一弹,激- she -出五道劲气。
乐逾已知要避,却被真气不足限制,身动跟不上意动,兵刃相接,烛九- yin -上灌注的强劲内力反自颀颀窜入经脉,弹指间肩上已被劲气弹伤,鲜血溅出,伤及筋骨,他自离岛以来还未受过这样的伤,如断线风筝滑亭顶。
这二人斗得难分难解,那柳堤上不知何时来了两个年轻男子,一个靠柳树卧倒,细雨夜色中褐衫皆- shi -,满身泥尘,酩酊大醉满面通红,另一个却盘膝坐在柳枝上,在那如烟如雾随风摆动的柳条上安坐如席,竟是昔日“文圣”何太息独创的身法“踏莎行”。
他年不过二十三、四,一身月白近白的儒服宽袍大袖,披发不理,身姿清瘦,面目俊美,怀抱古琴,别有一种狂放倜傥之气·此人指掌如玉搁置弦上,道:“人称他‘天涯失意,抽刀断水’,‘失意刀’谈崖刀这断水刀法非同凡响,只是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出‘弃我去者’‘乱我心者’两大杀招我却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那酒葫芦不离手的同伴闭着眼大喝一口,埋怨道:“我不懂你们小宗师的事,争争争,有什么意思”面庞上既是酒痕又是尘土,竟难掩英俊。
那抱琴男子也不恼,反而微微一笑,道:“留客,你以酒入武,只知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既然前些日子也晋位小宗师,更该打点精神看看这一场小宗师中难得一见的对阵。
我赌那凌渊……何必掩耳盗铃,就是蓬莱岛主当下只有最多再出三剑之力,要输给失意刀了·”·另一名男子这才侧卧睁眼,一双醉眼精光四- she -,道:“你要和我赌总该先定下赌注,谁输了今夜要事事听从赢的人的话,你敢不敢”抱琴男子却又轻笑,道:“怎么不敢我怕你吗。
这么说你是要赌蓬莱岛主赢了,既如此,为我自己我也得对失意刀帮上一帮才行·”笑容未敛,五指疾张,凝神一想便拨响琴弦··琴声共细雨随风潜入夜,如一片弥天大网悄然落下笼罩更夜园一隅。
起始处如檐角滴雨,点点滴滴,十余个音后,那一声声抚琴如浪潮,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加,赫然惊涛拍岸,江河翻滚一般·点点灯光晕染细雨夜色,琴声传来处绿柳枝条纠缠乱舞,一个男子白衣飘逸,膝上琴通体乌黑古朴,漆光泛碧,镌“绿绮台”三字铭文,唱道:“蓼蓼者莪,匪莪伊蒿。
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远处乐逾身形一滞,险些被烛九- yin -劲气撞伤胸腹·“酒狂”王留客大皱浓眉道:“你何必非戳人痛处”抚琴人阖目运指,但笑不言。
“酒狂”“琴狂”形影不离,“琴狂”裴师古本是西越翰墨之家出身,自幼有奇症,发作三次必死,游方道士坦言唯有放他随心所欲,一生不拘礼法,放浪于山林之间,才能保平安。
到延请西席之年,饱学鸿儒皆不能使他甘心下拜,适逢宁扬素被迫入吴宫,一心仰慕她的“文圣”何太息自恨无力回天,隐居山中抚琴纾解满怀痛楚,那琴声却令裴师古追逐寻觅,拜在文圣门下十年,得其师将“天魔琴音”倾囊相授。
而后更是在琴上青出于蓝,得古琴“绿绮台”,弱冠之年便登小宗师境界·西越称臣北汉,江湖把他与瑶光姬并称“剑胆琴心”,“剑胆”赞的是瑶光姬武道求索,义无反顾的胆识,“琴心”二字却是说裴师古其人寄情于琴,擅度人心,与人交手百无一误,次次轻易料中对手生平大喜大悲大忧大恨,以琴音搅得人六神无主心神俱乱。
蓬莱岛主少年成名,天赋卓绝,剑术未逢敌手,不曾为情所苦,又坐拥金山,仿佛一生际遇找不到一个不圆满,非要寻破绽软肋,唯有亲缘浅薄,生父不详,又遭母亲中道捐弃,宛如无父无母的孤儿。
裴师古以《蓼莪》引他心念不定,弹唱到哀愤之时,便如长夜风雨中有人茕茕独立,质问上苍为何世间他人有父母生养,得父母哺育怜爱,唯我不幸,不能奉父母终老至“无父何怙,无母何恃”两句,纵是他身侧的酒狂亦轻声慨叹。
若有其他毫无内力,早失双亲,孤苦无依的游子闻得,怕是已伏地嚎啕大哭,泪水涟涟沾- shi -双颊··乐逾不料琴狂会在自己与失意刀对战时出手,猝不及防,灵台已为琴声所侵,只觉头痛欲裂,腹背受敌。
方才强撑受伤,这时心境被扰破,一口真气泄了,衣袖被劲风割裂几处,只是借颀颀之锋锐与渺沧海身法的高超一力拖延··远处柳堤上缓缓走来一行人,四名傀儡婢在前提灯,莫冶潜听见琴声想起,料是两位小宗师联手,与他有深仇大恨之人必死无疑,特地来看。
众人在梅岭藏艳外一个戏台上坐下,遥遥见两个身影,乐逾已现狼狈,神情各不相同··裴师古此时收手,一笑道:“胜负再无变数,留客呀留客,不如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帮他”王留客却只懒懒翻了个身,饮酒道:“你们小宗师里的强弱也天差地别,我刚刚摸到门槛,怎么帮我赌蓬莱岛主遇强更强,剩下的与我没有干系。”
·裴师古不以为然道:“你这人,真是好狠的心·”转目去看梅岭战势,又道:“然而也不算狠,天地无情无私,才是最狠。
我辈几经艰辛换来小宗师修为,在凡夫俗子看来已得上苍眷顾,又有谁知小宗师能晋位宗师的不足十分之一——二十年后,今夜与会者里不知可会出一位宗师,又有多少已是一堆枯骨。”
他言词沉痛,语气却毫无惆怅,隐隐有几分傲然之意·天下小宗师中只有几个能晋位宗师,不能晋位的小宗师鲜少有能活过四十岁的,可叹这些天资超群之人都斩断俗念,一心求武,视死如归。
裴师古说话不避讳,以谈崖刀与乐逾的耳力自是听得一清二楚·刀剑碰撞,满岭梅树一夜簌簌落尽叶·这二人身形一触即分,谈崖刀道:“但求身死殉道。”
乐逾手臂上细细一道血成涓流,随手挥洒颀颀上血滴,声音虚浮,气势不减,道:“谈首座果然与仙姬同出一门”——几见天骄成白骨,乐逾心道,倘使瑶光姬在此,也会说一句,“虽千万人,吾往矣”··谈崖刀负几处轻伤,道:“你倒是她的剑中知音。”
下一句却是对裴师古:“既然有人要看我的‘弃我去者’‘乱我心者’·”刀尖斜挑挥出,来如西风,正是一刀‘弃我去者’。
众人心神凛然,那一刀挥出时极轻,轻如一个疲倦人轻轻的转身,可刀锋露出的片刻却忽地极重,素来只闻痛彻心扉,他这一刀自下向上撩过乐逾腹胸,竟是重彻心扉,刀锋过处五脏六腑都被一刀之力压平,呼吸不得,恨不得双手剖开胸膛捧出心肺来喘气。
梅岭上乐逾身姿洒掠,却避不过那一刀锋芒刀光追到他鼻尖,烛九- yin -一寸寸劈开一座凉亭,裴师古目力极佳,自然能看清刀势,一转眼功夫,轰隆巨响,亭在岭上断成两半,屋顶上碎瓦如雨,亭柱滚落,在迷蒙细雨中激起一片尘烟。
乐逾吐出一口血,待谈崖刀招式用老,攻其不备慨然出剑,那一剑光动,飘忽凌厉刺向肩膀,正是乐逾在江上论剑时用过的“神鹰”谈崖刀以刚克刚刀身格挡,当下铿锵巨鸣,乐逾本该内力耗尽,此刻颀颀上劲气却如江海倒灌,他的全力都在这一剑里。
强弩之末,是成是败,是生是死,看这一着——·裴师古慢慢怪异道:“原来是装的……”他竟没有被琴声所惑·这关头忽听一声马嘶。
乐逾猛地抬眼,他一抬眼就与一双清如水浓如墨急而切的眼睛相撞,胸中如遭重锤,心意一乱剑尖微偏,立即被谈崖刀弹开,那山石堆成的梅岭石头坠落,滚开一地,谈崖刀胸口一阵狂痛,血气翻涌,也遭重创,乐逾连连后退倚剑而立又呕出血来。
莫冶潜捏着酒杯,至此一脚踹开跪在身旁的傀儡婢,起身张狂大笑,诸人都入彀中那是静城王,静城王萧尚醴也来了·乐逾面色青白,萧尚醴面色比他犹白上三分,已是一树梨花春带雪。
他锦衣金带,只身来此,当下不敢看乐逾,下得马来,风仪绝佳,又如万千梨花枝条摇风·莫冶潜迫不及待迎上,狂喜得意道:“静城王殿下,你为何来此在下不敢相信,静城王殿下竟为一封信只身犯险”·萧尚醴既恨且悔,扫视台上数人,心中暗道:这蠢笨小人将这女子当作延秦公主。
面色不露端倪,正视聂飞鸾道:“为义,公主是因见面才被宵小掳走,本王责无旁贷;为理,公主不远千里来我南楚,本王既是宗室,便是主人,世上断没有客人遭刀斧胁迫,主人却置若罔闻的道理”语及此他心头骤痛,双手紧握,以负手掩盖了。
在这义与理外,他竟是因乐逾绝不会任他出事才这般有恃无恐,却未料到此行凶险无比,居然有乐逾不敌的人·霎时间心乱如麻··第25章 ·乐逾扶山石站立,又去提剑,谈崖刀一手按胸中作痛处,道:“你已重伤,我仍有再战之力。
但你是瑶光的知音,我现在还不愿与她为敌,你此时认输,我保你不死·”乐逾反拭唇边血,身负情蛊,误他良多真气难凝易散,仅拼一招可与瑶光姬持平,十招略落下风,三十招尚可强撑,百招内败象必现。
他此时大笑几声,一手抓断发带,原是发带已被谈崖刀那一招“弃我去者”割裂,此时披发散乱,竟在平庸至极的面具下显出眉目的俊与锐,剑指谈崖刀,道:“承君美意。
然今夜一战,不是我死,就是君败·”语罢目光如电,看向裴师古,二人此时俱是披发,裴师古月白儒服在夜色中显出一种月光般的白,乐逾袖口襟前已血迹斑斑,他站在园中雨下,身材高大,一身落拓,忽然长眉一抬,谈崖刀,琴狂酒狂,乃至戏台上诸人都心中一寒一惊。
这人分明还是这人,却好似凭空换了个人,无人敢出言打扰,他却忽地做出一个举动··四面劲敌,他忽反手提剑,颈与下颌几乎抬成一线,目中再无敌手,双眼向天,道:“我便同时领教失意刀与绿绮琴。”
竟看也不看,轻易出了一剑·剑锋逼来,谈崖刀眉头一跳,他所用已不再是乐氏正趣经他先前虽内力不济,剑势却迅疾精妙,佐以渺沧海身法,招式间多纵、跃、退、扑,飘忽移位动辄数丈,进退纵横似御风行于海上。
如今却是陡然一折,剑势凶险,伤敌一万,自损三千·招式变数极少,初时十分滞涩,三招后却越出越快··却是一套《负拔剑歌》,取义罗縠单衣,可裂而绝;三尺屏风,可超而越;鹿卢之剑,可负而拔。
其中分三层,第一层裂、绝,第二层超、越,第三层负、拔·此剑险锐已极,中有决绝意·是乐逾初习剑时的最爱,却被其母禁用,因他天赋极高,而纵情任- xing -,年少气盛,《负拔剑歌》隐含戾气,越是悲怒癫狂越得其中精髓,他正趣经根基未稳,贸然习之只会误入歧途。
算至今已十三年未动过这剑诀··颀颀本已是当世首屈一指的利器,他如削如荡,大开大阖,剑气之中但闻啸声,不知是刀啸剑啸还是人亦歌啸,所含劲气一剑强过一剑。
剑招虽少,剑光却如火烛遇油,骤然随风暴涨大放光芒··颀颀白光雪亮,在夜中连成一片既寒又重的万山冰雪·第一剑如雪花一片,第二剑如搓雪成弹丸,第三剑第四剑……百招内那剑出已如万里雪崩,他不看不顾,抬首只问天,低头只观剑,乱发纷飞,空门大露,只攻不守,却是狂到绝处,剑剑不留余地,谈崖刀惊道:不对裴师古听那剑啸如浪涛,十丈外皆有剑气,也道:不对·他何时有了这样的内力纵是瑶光姬也不及裴师古何等博闻强识,心思电转,当即道:“‘啮雪心法’”这心法唯有重伤之后才使得,却是以自身元气血肉,以伤以痛催发内力,运到极处可使内力倍增,过后必遭反噬,损及身体元气,故而“啮雪”二字应为“啮血”。
又因行此法时周身冰冷如坠冰窟,又如饮鸩止渴以冰雪充饥,这才写作“啮雪”·四十年前江湖中擅用此法的小宗师原明镜一度借此挫败十余名小宗师,却如彗星早早殒身年不及三十逝世。
·琴声终于又响·裴师古明知他有啮雪心法,在反噬以前几无敌手,斗志反而更为昂扬,琴音遇挫,愈为尖利,只道能一试小宗师中的巅峰,今宵身死何憾·乐逾初听弦音是一曲《履霜- cao -》,“父兮儿寒,母兮儿饥”,当他故技重施。
戏台上的萧尚醴却周身战栗,如患伤寒,他有父有母,可父是一国之君,先是君臣再是父子;他虽有母,可容妃对他常是欲言又止,母子之间终隔一层·待唱到“儿在中野,以宿以处。
四无人声,谁与儿语”,他已是手一抖,摔落一只酒杯·双目迷离,变作了那孤苦无依的少年,独在旷野,前行无路,无人共语·又思及我愿共语的人……我一向把他护我救我当做理所当然,今宵还拖累了他害了他,骤然大恸。
·裴师古意不在乐逾,而在静城王他动摇乐逾心智,乐逾不为所动,静城王来时,乐逾的心却乱了萧尚醴不谙武功,哪里经得住一位小宗师全力施展,寄内力于弦上的天魔琴音,不多时便冷汗涔涔,却扼住咽喉不发声免使乐逾分心。
萧尚醴耗费心神与琴声相博,双耳痛如针钻,直欲落泪,聂飞鸾满面急切离席探视·莫冶潜轻摇酒杯而笑··乐逾连出十一剑,力压失意刀,大怒道:“敢动我的人”剑鸣之声上遏霄汉,他竟以剑啸为拍子,与谈崖刀搏斗中长歌为萧尚醴抵挡琴势。
那歌声如唳,一飞冲天,他歌啸出剑,道:“昔年怀壮气,提戈初仗节——”其声高亢浑厚,沉郁悲凉,小宗师中久经沙场古井无波若岑暮寒,此时亦不由自主迈出一步。
那是昔日文圣何太息代宁扬素所作,字字句句仿她言谈声气··昔年怀壮气,提戈初仗节·心随朗日高,志与秋霜洁·移锋惊电起,转战长河决·营碎落星沉,阵卷横云裂……·心如朗日,志比秋霜,只身转战,锋芒所向,举灭敌军的飒爽英范,脱略豪情。
当日离秦州,一城民众含泪送出,她在城外击碎玉钗,作歌而别,所作亦是此歌·裴师古常听其师酒醉后高歌此曲,锥心泣血,如今闻得,竟也动容·闭口不再歌,运力于指,续弹《履霜- cao -》。
他既弃歌,萧尚醴胸口一轻,倚在桌边回过神来,回想方才那句“我的人”,无端脸上一红··乐逾于以声摄人神智一途不如琴狂,然此时内力强横,足以气吞山河,歌啸与琴上内力碰撞,及“世途亟流易,人事殊今昔”,裴师古身侧几株垂柳如车裂般遭毁,再下一句,竟砰砰砰砰数声,裴师古指尖剧痛,血随弦溅,绿绮琴上七弦被震断大半。
歌啸戛然而止,此间却忽有隐隐雷鸣之声,自四面八方涌来,那轰鸣声渐逼渐近渐激越,一个少女清声高唱:“‘昔年怀壮气,提戈初仗节’,诸君可还记得此曲”蓦地许多男子应道:“铭记于心,永志不忘”·声势如千军万马,风驰电掣般停到眼前仅有十三骑,为首少女紧裹披风,奔波之下发丝略乱,面色苍白,双瞳熠熠生辉,形容憔悴难掩明艳,却是才包扎过箭伤的田弥弥。
她自聂飞鸾看到静城王,又看乐逾,道:“有人为我出生入死,我绝不相负”飞燕也似地勒马翻身而下,大步走上戏台·秦州秘营十二骏行事整齐划一,将她拱卫当中。
萧尚醴欠身道:“延秦公主·”她朗朗一笑,回礼道:“静城王殿下·”又似喜还忧地道:“聂姐姐”莫冶潜惊疑不定,已猜到真相,有意杀聂飞鸾泄愤,却对上岑暮寒古井无波一双眼。
莫冶潜惊怒道:“这位才是延秦公主好,好,好公主既顶替脱身,又回来自投罗网”·田弥弥目光一闪,道:“宵小之徒自是不懂一个‘义’字。”
她望向萧尚醴,道:“殿下与我虽未结盟,听闻我有难却愿相救,此恩我在此谢过·”她身侧十二骏军士皆道:“谢静城王殿下”萧尚醴端坐,他方才冷汗未干,可面上薄薄的汗为灯光映照,如玉凝着一层水,益发地发鬓乌黑,肌肤莹白,唇如点朱,只是容色冷淡,这时道:“本王请托公主所办之事,可办好了”田弥弥道:“幸不辱命”·莫冶潜冷笑道:“两位殿下在打什么哑谜。”
萧尚醴道:“无它·也就是,本王一早决定,要将足下挫骨扬灰罢了·”说到“挫、骨、扬、灰”四个字才转过头来,终于看向莫冶潜,一双眼眸如寒潭,唇却如红花浸于寒潭之中,田弥弥怔了一怔,闻人照花却是恹恹地暗自讶然,这静城王白日观之不过年少美貌,通明灯火高照下却丰姿冶丽,口气神态偏是平平的,只是那平平的一句狠话由他双唇中脱出,竟也如吐珠唾玉,说不尽的动听。
莫冶潜嘲讽道:“噢静城王殿下凭的是什么,自身难保的蓬莱岛主”萧尚醴道:“就凭一位大宗师·”·莫冶潜暗生惧意,嘴上却道:“殿下未免虚张声势天下皆知,当世宗师都已立下‘宗师之约’,贵国思憾大师闭关三十年,又怎会在此时介入我北汉与你南楚之争”·萧尚醴道:“本王与思憾大师门下善忍有过数面之缘,接信时已令人传书金林禅寺,附上本王印信。”
他环顾众人,徐徐道:“所谓‘宗师之约’,本质是不许宗师已超乎凡俗之力插手本国与他国争端,保四国相安的大局·可如今北汉宗师的两位高足来我大楚,一位尚且好说是擅自行事,两位加上先前瑶光姬,便等同于奉北汉国师之意——挟持东吴公主,坏楚吴两国邦交——兹事体大,四国安定的大局岌岌可危,逢此危局,值不值得另一位宗师出手”·莫冶潜神色数变,谈崖刀出手是他再三请托,却被全数引到师尊之意上,阵脚已乱,偏在此时,田弥弥从容道:“本宫脱困回馆即收到静城王殿下请托,已令王宫监携本宫信物亲往求见南楚宗师。
宗师会否出手,本宫与静城王殿下赌得起,却不知足下有没有命赌·”语罢转身对身后一名骑士笑道:“静城王殿下多半是看见大师才提起法号·”那骑士取下黑盔,却是个二十余岁的英俊僧侣,眼角微垂,面色皎洁,合十为礼,道:“善忍奉主持法旨前来护卫殿下。
久闻殿下有识人不忘之能,七年未见,仍记得小僧·”·他方才置身十一骑中,无一人在他身上多看一眼,如今一站出却无人可以不看他·已至韬光养晦的境界,虽言明是“护卫”,不危及静城王时不会援助蓬莱岛主与延秦公主,然静城王一侧又添一位小宗师。
·田弥弥望着聂飞鸾,她那聂姐姐何等兰心蕙质,已知己方无碍,虽在一众位高势强的男人中避让锋芒不语不动,桃花面上双目横波闪烁,全是代她欣喜,又有几分情急地顾及梅岭藏艳战局。
却说此时乐逾内力倍增,失意刀难当颀颀之锐,险些被一剑斩断手臂·乐逾回剑及时,仅在他小臂留下一道重伤,谈崖刀道:“你果然是个好对手·我看你怎样过得今晚。”
自点几处大- xue -止血,就地盘膝而坐···胜负已分,昏沉大醉的酒狂猛地按住裴师古要再按弦的手,道:“你还要再斗”裴师古安之若素道:“但使绿绮仍有一弦未断,我凭什么退缩纵有‘啮雪心法’,也有轮战下来力竭之时。”
王留客脸色几变,低声道:“方才赌约我赢了我只要你做一件事,马上收手”·裴师古被他抓住手掌,与他对视,终是一笑,道:“罢,罢,罢。
江湖来日有相逢,今夜延秦公主已至,哪怕先师对宁将军的痴心,我都不该再纠缠救她之人,反倒让北汉捡了便宜·”·王留客哈哈大笑道:“正是”裴师古抚摸断弦,却是扬声道:“阁下强逆血气,只怕为这一场激战要折损三年寿元。”
他那话语中已无战意,乐逾道:“人生在世有二万五千天,能为一场激战少活一千日,堪称一快·”·裴师古拂弦几声,道:“快哉此战,胜负未分。
今夜萍水缘散,待来日再抱琴论武·”语罢含笑对酒狂道:“留客”身已如鹤扑出,王留客倒抓酒壶翻腾而起,二人相偕远去。
莫冶潜至此神色反定,忽而安坐下来,睥睨善忍道:“原来只是大宗师的弟子,便既是大宗师亲至,待会也有一个他不敢伤的人”众人皆惊,不想莫冶潜还有后招。
田弥弥却凝视聂飞鸾,心中一憾一怅,强振精神,道:“足下还有部署又如何纵今日身死于此,本宫也愿在此代东吴与秦州与静城王殿下缔结盟誓,约以婚姻”·萧尚醴早欲得这强援,此刻却道:“本王朝中根基尚浅,论势不敌寿山王。
公主不必急作决定,可待脱困后三思而行·”田弥弥道:“殿下此时不顺水推舟欺我瞒我,是君子所为·”莫冶潜冷眼旁观,笑道:“延秦公主若是与静城王殿下一道命丧于此,做一对亡命鸳鸯,不知可有面目泉下见东吴宁皇后。”
他这“宁皇后”语出讽刺,秦州秘营之人怒目而视·田弥弥却道:“有足下为寿山王张目,我不齿寿山王·家母只教我,‘宁与君子同生死,不与小人共富贵’若今夜命丧于此,是上天无眼,要女干邪得逞,宵小当道。”
见得乐逾几个起落,已踏上戏台,莫冶潜面色骤变,断指隐痛,田弥弥当下击掌道:“酒来”转对乐逾道:“蓬莱岛乐氏地位超然,便请岛主为本宫与静城王做个见证。”
那十一骏出生入死犹身携烈酒,不多时取来酒囊·田弥弥叹道:“惜无合卺玉杯·”她先前身负箭伤,形容憔悴,可观她言行至这一叹,诸人不分敌友均暗暗心折,都道此女灵秀无匹,襟怀爽阔,遇事果决,秉- xing -刚烈,不说红妆里的英杰,纵放在当世须眉浊物里亦堪称翘楚。
萧尚醴乍见乐逾,一时间怔在当场·百感交集,千般滋味,隔不足三丈,却如万水千山不可渡·他此番会来,为救延秦公主,全心中义理,是其一;取信秦州,招揽人心,是其二;结交公主,谋得东吴助力,是其三。
他对皇位已是势在必得,必定要娶延秦公主,此时乐逾从秦州秘营军士手中递杯给他,他却无法轻易接过··乐逾已有了悟,此情来匆匆,去也匆匆,才觉花开花已谢,焉能不黯然不心痛。
往昔相处点点滴滴,都如聚成风波转瞬袭来,纷涌入目,本已心中苦涩,又因“啮雪心法”周身如坠雪洞·左肩及胸口的刀伤都被冻住,丝毫不觉身上创伤痛楚,只不忍见萧尚醴面露凄清,他凄清之色对乐逾而言忽而更胜刀斧齐齐戕身之痛可人各有志,小美人志在庙堂,他寄身江湖,这二者立场绝无两全之策。
三人各有怀抱,各有毕生求之不得之事·黯然伤心仅在这一息间,萧尚醴接杯一顿,却道:“公主以女儿身行英豪事,烈酒不足以壮声势·本王愿与公主歃血立约,有生之年,不负秦州。”
他与延秦公主此前互怀试探,不敢尽信,故而不结盟约·而今同临大事,尽显气节,遽然生出惺惺相惜,冲秦州军士道:“借刀一用·”霎时间刃光一闪,眼睫不动地割裂琢玉也似无一丝瑕疵的手掌,握血滴入杯中。
田弥弥听他方才所言敲金振玉,心潮起伏,歃血为诸侯会盟之礼,静城王已示敬意,亦取刀刃割掌溅血入金杯,共饮殷红血酒,慨然拜道:“得殿下然诺,重于九鼎。”
行宾客拜见主人的礼仪·至此名分已定,乐逾道:“好一个歃血婚盟·诸君便与我共饮,贺此礼成”一手提剑,一手取过酒囊仰头纵饮,那秘营十一骏已按秦州风俗烈酒浇地。
善忍虽不能饮,亦道:“恭喜殿下·”·第26章 ·萧尚醴饮尽血酒,扶起延秦公主·乐逾看他二人并肩而立,单是这般站着,便在这乱云密布的战场中涌过一道清泉,站出千峰竞秀高不可攀。
旁人暗道这人间的龙孙凤女刚好得堪匹敌,能成就一对佳偶,乐逾却知这二人年纪虽轻,所谋者大,既为盟友,情之一字使人障目,他们断不会碰··乐逾忽旋手腕,挽个剑花道:“喜事办完,该办丧事了。”
颀颀本是出血不染的宝剑,此时剑刃上泛出血光,他道:“莫公子,我的话,你偏偏不往心里去·”意指他曾说过,再入中原便要断莫冶潜一条手臂,这时的语气如叹似嘲,想必不是一条手臂能了结的事了莫冶潜遇上他目光,勉力镇定,大叫道:“闻人公子,别忘了你我的约定”·闻人照花微微一叹,踱步而出拦在乐逾身前,道:“要是阁下执意要对这位莫公子出手,我虽不才,也只能请阁下赐教了。”
此时夜雨已歇,柳风送凉,这绯衣公子的衣衫在戏台银灯映照下恰如夜中红杏,有几分凄然愁态·乐逾与他隔一剑之距,问道:“闻人公子,你的‘道’是什么”闻人照花怔怔不解,乐逾道:“我辈既为小宗师,求的便是自己的道。
瑶光姬的道是剑,谈首座的道是刀,琴狂的道是宗师,岑参军的道是沙场征伐,‘惜雨刀’的道是春雨阁主人,你的道——是什么”·他问到最后一句,抑扬顿挫,闻人照花耳边嗡嗡作响,一溃千里。
闻人家子孙不从文则从武,他胞姐为国主爱妃,为免外戚之患,禀告父母要幼弟拜师从武·父母长姐令他拜师,他便拜在西越宗师门下;恩师视他如子不计手段为他易经洗髓,他便早早进入小宗师境界。
二十余年来从未问过自己所求为何,竟昏沉虚度二十余个春秋他心中大憾,有狂花剑法有潇湘剑指有小重恨掌,却一招不能出,已知出手必败···乐逾嘴唇几动,众人中唯有眼力极尖的才看见,辨不出他说了什么。
片刻即听他厉声道:“闻人照花,你不足以与我为敌,还不让开”闻人照花神色怅然若失,居然轻易转过头去,对莫冶潜道:“你我的约定是我为你请来延秦公主,你以‘小圣手’孔非病与他盗走的《青囊医经》与我交换,我已做到了,希望阁下守约。”
从善如流退后··乐逾笑对莫冶潜道:“闻人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闻人照花道:“我毕竟还存有一线廉耻,恕我做不到向岛主剑下自取其辱。”
莫冶潜又气又惧,发起抖来咬牙喝道:“闻人照花”正当这时,乐逾,谈崖刀,岑暮寒,修为为首这三人不约而同眉头一皱,过了一阵,才听得湖上轻轻歌声传来。
一个女子唱:“……两条红粉泪,多少香闺意·强攀桃李枝……敛愁眉·陌上莺啼蝶舞,柳花飞·柳花飞,愿得郞心,忆家还早归……”那歌声带笑意,脆而娇软,情意绵绵。
岑暮寒方才临大敌面色无异,待这软腻歌声入耳骤然把持不住,全身僵直,面庞透出重伤青红之色··水上缓缓浮来一只碧绿小舟,那一只精巧趣致的蚱蜢舟上坐个女子,菱红裙摆下丝绢所制的歧头鞋一下下撩动春夜湖水。
及舟靠岸,才抬头巧笑道:“岑郎,你没想到我会来的罢”竟是一口吴言侬语··她不过二十余岁,肤如凝脂,容貌娇美,腰间系一条红鞭。
戏台上诸人纷纷想到她的名姓,莫冶潜面色大喜,岑暮寒言简意赅道:“你来了·”她道:“我来了,我来得可迟了自你在月老庙那夜拜堂中弃我而去,有一年了罢”·岑暮寒道:“是我负你。”
乐逾见她腰间红鞭,定是东吴“胭脂龙女”蔺如侬·江湖中有种说法,五种人绝不能惹:前四种是大夫,和尚,屠夫,书生,分别对应五大宗师里医武双绝舒国师,金林禅寺思憾大师,暗中被称为“人屠”的水晶宫主师怒衣,以及西越剑花小筑之主沈居士沈淮海。
最后一种却是:女人·因为江湖至今还是个对女人不公道的地方,能得小宗师修为的女人寥寥无几,但每一个都比同样厉害的男人更棘手·蔺如侬名号中“胭脂”二字说的是长鞭名为“胭脂”,“龙女”则是暗指她是东吴宗师,水晶宫主师怒衣的独女。
师怒衣以“战”奠定他的宗师之道,小宗师时凭一己之身挑动天下争端,转战四国,屠戮高手,血流成河,有“血衣龙王”之称·把当世小宗师都当成磨刀石,连至亲妻子亦不放过,于约战中亲手杀死,故而女儿恨他入骨,舍父姓而用母姓。
他的女儿自是龙女,谁知她与岑暮寒有这样一段情仇··蔺如侬道:“我杀‘惊神箭’长孙疾时被他重伤,困在秦州客栈,不曾想隐姓埋名遇到了你,你只当我是走江湖卖艺的女子。
隐瞒你我是师怒衣的女儿,你师父当年死在我父亲手上,你负我也怨不得你,‘君既无心我便休’·只是……”她一口吴语,说不出的动听,道:“岑郎哪岑郎,只是我早年发过誓,绝不像师怒衣那样,你若是我的情郎,我绝不逼你与我一战,现在你已不是我的情郎,今生也不会再做我的情郎,我就日思夜想可惜一年前在秦州没出全力和你较量了。”
她柔情万种地望着岑暮寒夜中的面容,望向他持剑的手臂,道:“我俩有旧情一场,哪怕念着旧,你都不会对我下狠手·于是我就想,若是此刻站在磨剑堂那边,总能让你全力以赴罢不曾想你伤得这样重……”众人听她亲昵语调皆是悚然,乐逾倏忽哂笑,她奇道:“你笑什么”·乐逾从诸人中走出,道:“蔺姑娘口是心非矫情得很,口口声声绝不似父,行事与师宫主如出一辙。”
蔺如侬双目斜挑道:“乐岛主这话说的真不好听,好该去死的了·”乐逾低头看她,依言戏谑道:“那如花似玉的蔺大美人是想与岑兄一战,还是只为一试虞候剑”蔺如侬上下打量乐逾,嫣然笑道:“我与他无仇无怨,自然是想领教虞候。”
乐逾道:“颀颀何如”蔺如侬故意道:“小女子认定了虞候·”乐逾便把颀颀一扔,却是越过人群扔向萧尚醴,萧尚醴匆匆握住剑柄,但觉掌心一烫,乐逾已转身到岑暮寒面前。
岑暮寒与他相视一眼,不必多言,平举虞候剑递出·乐逾持剑在手,手腕一旋,挥出道:“果然是一柄重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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