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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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金万两 by 司马拆迁(上)(4)
·楚帝分明知晓他是挟大义忠孝以迫天子,却陷入恍惚·那张脸,珠泪凝睫,绫带滑落,露出其下遮掩的红痕——艳若海棠啼血——朱唇已失血色,光洁额头上那片血花颤动,他仿佛看见月前静城王满面鲜血,他仿佛看见更久以前——元月宴上,静城王还不是一个他忌惮的皇子,而是他今生唯一疼惜过的子嗣,那个宁愿为他挡刺杀,奄奄一息的幼子——他当时勃然震怒,几乎要屠尽与宴之人,如今,却为何对自己的骨血这样无情·太子,齐阳王,英川王,那些孩童在年幼时都曾坐在他膝上。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二摘使瓜稀·三摘尚犹可”——那么四摘呢他膝下已不知不觉空虚,若再杀静城王,他固守三十年,为之连杀三子的皇位,难道要传给寿山王一般的平庸之材·他冷冷看向静城王,那张脸便是情孽他在萧尚醴面容中见到这一世五十年,他寻觅不休的相似容颜。
周天子鹿苑之中惊鸿一瞥,她在湖畔桃花树下,不听宫女哀求,执意提起裙摆去拾那飘在湖中,上书“永懿”的纸鸢·那一眼足使他魂牵梦萦,夜夜筹谋,杀尽周室血脉夺她为妃。
虽得到后不再有昔日惊心动魄之感,但她毕竟是他今生痴迷过的女人··楚帝如同立时衰老十岁,对萧尚醴发顶,哑声道:“……以- xing -命进谏,你便没什么好怕的”·大事已成。
萧尚醴心头巨石落地,眼中一涩,这才真落下泪来·作戏时不介意宛转泣告,这时却抿唇不肯哭出声,跪在他身前静了一时,才道:“儿臣只怕万民在大楚治下,日复一日置身水火之中……民生已如倒悬,我却救不得……”·第38章 ·“罢了,罢了。”
楚帝道:“什么死谏,童言无忌,寡人不同你计较·今日之事,静城王功过相抵·寿山王勾结罪官,私相授受,回府思过·”厌烦转过身去,拖着步子拾级而上,回到珠帘后。
萧尚醴闭眼,双目中滚落一滴泪,不知是喜还是怅·寿山王跪在阶下,摇摇欲坠,已再难撑病体,当众倒地昏过去··一座楼阁建在王府高处石山的景致上,庭外疾风骤雨,满架蔷薇细枝无力,正对一扇窗。
午后天- yin -,萧尚醴静坐窗边,在王府内也不束那绫带,只穿常服,不戴冠,头发松散一半,随意披拂两肩·自朝会陈情后,寿山王闭门思过不出,他也告病不出。
这般双眉含愁,对花不语,额上红痕竟比雨打蔷薇娇艳··他伸手轻触辜浣的手,道:“已到六月,阿嫂还暖炉不离手,太医这般无用不如召那殷无效看诊”·辜浣笑道:“哪里就有什么呢,这几天雨气- shi -冷,过去就好。”
她还想说些话宽慰,却微微一怔,没有再说··萧尚醴原想问她乐逾——自前度撞伤额头,乐逾探望赠药之后再不曾与他相逢梦魂中·他体内雌蛊不安,夜深人静时总听闻一个离奇哭声呼唤“娘亲”,这定然与乐逾有关。
但他不能问辜浣,辜浣知他与乐逾更夜园一役后在那密室里发生什么,却以为他药发时神志不清事后被瞒了过去,绝不能引她惊惕··既然乐逾不愿留,他就唯有出其不意强留他下来。
皇位排在乐逾之前,如今皇位已十拿九稳,留人他也早有谋划,切不可在此时功亏一篑··萧尚醴道:“阿嫂为我出了两策·一为‘明志’——”辜浣微吁,便是当初联合高锷,引一干诤臣上书进谏,使静城王可以挺身而出剖心明志。
否则他虽是昭怀太子胞弟,上有其他兄长,为何要争位为何皇位又非他不可必要使群臣明白,因他是为天下生民安身立命而争。
其中几成真几成假已难分清了··萧尚醴再道:“二为‘纵火’·”楚帝一怒,必定将他贬去眼下最水深火热之处,他便刚好引那一把大火滚滚浓烟烧回大楚都城内朝堂上。
辜浣叹一声,萧尚醴道:“然而我并没有按阿嫂教的做法,而是按我自己的做法去做·如今都如阿嫂谋划一般奏效了·”··他这月余以来行事,如火中取粟,几次三番剑走偏锋,都不是辜浣教的,她素来点到为止。
辜浣轻声道:“或者如我教你那般,才是行不通的·这几日我梦到从前许多事,我能思量的陛下早已思量到了·若是你没有自作主张铤而走险地搏过来,只怕今日已步尚酏的后尘。”
她忽而释然一笑,萧尚醴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美目望了她一晌,道:“阿嫂为我出了两策,我在这两策后又加了一策·这一策比起阿嫂如同儿戏,但却足以使寿山王万劫不复。”
辜浣道:“哦”萧尚醴道:“朝会后我对寿山王说了一句话·寿山王不日必反·”辜浣双眸闪动,寿山王对其母之死多年来耿耿于怀,并非宫廷秘闻,她蹙眉道:“你对他说:‘和妃乃是陛下手刃’”·萧尚醴却摇头,美艳眉眼转向窗外雨幕,水红蔷薇已被打落满地,他唇色却是朱红,启唇道:“我说的是:‘父皇早就知道你是个孽种’。”
这雨下到傍晚,夜雨初歇,太液池边一座半临水的宫殿明灯高悬·殿四面都是茜红纱幕,宫女拉动引绳使纱幕摇动,十六名美女在纱幕中持素纨团扇起舞。
楚帝偕容妃坐在上首,玉阶下第一席便是静城王萧尚醴,高锷等数位重臣也在有幸奉诏之列·殿中宫女太监往来侍奉,繁华的歌舞灯火远远传出,飘荡在夜色之中粼粼池水上。
猛然鞋履磨擦之声响起,楚帝慵懒躺倒,双眉忽地一拧·萧尚醴面容不变,满殿歌舞如被凝住,一个亲信太监蹒跚上前启禀··楚帝讥笑,目光扫过萧尚醴,道:“你的兄长——反了城东暴乱,静城王,寡人命你丑时之前荡平乱党,他既不知死活,寡人便准他自取灭亡”·你既逼反了寡人的另一个儿子,便由你来平息此事。
赴宴诸臣都暗自度量,寿山王何其不智,全无征兆,突然造反·萧尚醴出席拜道:“儿臣谨奉敕·” 语罢出殿,侍卫在他身后跟随两列。
投影匆匆掠过长廊,楚帝冷眼望他背影,忽道:“歌舞,不许停”·宫城以外戒严,火把如星,刀光似雪·卫士肃立,火光自头顶照下,越走近大营越见火光人影晃动,不闻笙箫,只隐隐听闻外间军报频传的哗乱。
骤然一个侍卫冲入,报道:“静城王殿下,昭怀太子妃府送来一物呈殿下亲启——”·萧尚醴在几位甲胄统领之中,赴宴袍服之外多披一件披风,他是皇子,不能把额伤示人,有损仪容,仍以绫带束住,又因奉诏赴宴,绫带上用金丝织纹样,宛如一道额饰,火光映照别有一番美色。
他心知辜浣不会在此时做无用之事,道:“呈上来·”·箱内却是一套铠甲·灯火之下,那铠甲已很有年头,缀以鳞片,当中兽纹狰狞,裂目利齿,寒光崭崭如新打磨过,竟令一众行伍之人夏夜一个冷颤。
有人叫道:“这是周武帝…的铠甲”·周武帝使周朝中兴,一生杀伐征战,不遇败绩·曾穿这套铠甲斩首兄弟,最终也因亲征而死,死在这套铠甲里。
此后这铠甲收藏禁中,被周朝大楚若干人穿过,传言若非帝王之命擅自穿这铠甲,必死于非命·唯有帝王之命压得住这百余年凶煞之气,无论谁穿了,不死于非命便踏兄弟之血登基。
这件凶物被楚帝赐予先太子,先太子在战场上穿过一次,其后果然死于非命··他距太子之位只差一个寿山王,再不祥又如何萧尚醴缓缓抚摸铠甲,道:“诸位都请先出去。”
几个统领对视一眼,拱手而退,萧尚醴另召人入内为他换衣··换后他道声“退下”,侍女皆退,帐外报寿山王所蓄私军冲入宫门不成,在宫墙外弃尸百余具,已冲入东市。
萧尚醴向外道:“备马·”身着铠甲走到帐前,忽而回身,见那大帐空荡无人风声烛影,回眸一笑··雨声已停许久,东市富庶之处,商铺毗邻,不设宵禁,人流如织。
暴乱一起,便是四面嘶喊惊呼,还不见刀光便已有许多百姓被踩伤踏死··蹄声犹如滚雷,铠甲军士似阵阵黑云密布·东市外烟尘飞扬,有先遣士卒回话,道:“殿下,寿山王余孽护主冲入东市,- she -灭灯笼纵火,又一路杀伤平民更换平民衣物,如今东市之内敌我难辨属下虽调兵围守,耽搁久了只怕元凶罪首混入百姓之中逃脱”·萧尚醴骑在马上远观东市之上火光,一众雄伟男儿之中,他揽缰绳的手没有丝毫武勇之气,却道:“不会耽搁,诸位,陛下有旨,以丑时为限。
丑时一到,不是罪人萧尚醇身死名裂,便是本王陪诸位一道自裁·”·诸将同时一凛,一个刚勇之人道:“既如此,唯有强攻入内·八人一列,十人一列,以长枪坚盾碾压进去方可速战速决”·却又有老成持重之人道:“不可,若是强攻,其中百姓不明内情,拼死抵抗,恐怕今夜东市死伤无数”·双方争执不休,东市之内哭喊盈天,都城三十年的升平富丽,莫非要在此夜血流成河毁于一旦萧尚醴道:“本王心意已决,便由我率先入内,如若不成,撤出再议。”
东市大门原以三十根合抱的木柱拼成,此时被京中兵士强行顶上,猛然一开便是人潮涌出··第一批攀门百姓皆扑出门外,立即被军士压伏,铜盾推入,如一柄利剑划开人潮,八面铜盾之后,首当其冲的竟是骑在马上的萧尚醴。
夜色昏暗,火光冲天,东市之内处处焦痕,道旁两侧伏尸·兵士高叫道:“静城王殿下在此,凡我子民,速速拜倒——”·烟尘纷扬,萧尚醴鬓发微散,鳞甲如鳞,兽纹光芒刺眼,令人莫敢直视,他容貌之美艳,容光之盛,更比铠甲慑人百倍。
在这夜色之中,竟似天地间霹雳炸响,乍然雪亮··左右将领劝阻不了静城王以身犯险,唯有紧随护卫,此时却见,高叫三回,那民众被叛党余孽蛊惑,当京中派兵围困东市是要杀尽东市中人,不肯放过一个,故而手握木条长棍,决意拼死反抗玉石俱焚,遥望静城王,却接二连三有人放开武器,终有一个矮身跪倒,被踩踏推挤亦抱头不起。
·寿山王蓄养的百名猛士措手不及,仍持兵刃而战,冲杀上来,萧尚醴利声道:“不跪者即为叛贼同党”·一时间连连倒下数个叛逆,军士又齐声高喝,竟连萧尚醴身侧统领亦大喝:“再不跪杀无赦”在马上长刀斩过,劈杀搏击近前之人。
却见这暴乱之夜,东市之中,有一人愣怔跪倒,便随之仓皇失措,一群群平民抱头跪倒·如山海齐动一般,马蹄踏处,万民皆跪,军士涌入在两侧压倒搜查,东市中央道路,任萧尚醴所骑骏马穿行。
两侧军士手擎火把,蜿蜒数十里如一条火龙照亮夜空,此时此景,何其壮观··萧尚醴身侧诸统领行伍多年,见所未见,不由在火光中惴惴道:这便是天命所归却见前方军士遥遥纵马回报:“已擒下首罪元凶”·萧尚醴挽缰手指一阵颤抖,便在所有人松懈之时,萧尚醴所乘骏马走过一个健壮汉子身侧,那人蓦地切齿,暴起抢过军士长枪,依照寿山王吩咐,拼尽全身气力向萧尚醴后心掷去·众将惊觉已晚,寿山王见败象已定,束手就擒就为刺杀静城王数箭齐发,惊已晚矣——萧尚醴却面不改色,仿佛早有对策,刹那之后,却更是悚然:那汉子一条手臂竟握紧长枪被齐肩斩断,落地时手指尚能动,一串热血高扬泼洒,他才不可置信目眦欲裂,痛嘶道:“寿山王殿下,属下辜负殿下”话未说完已被几支长枪同时刺穿胸膛。
唯有眼力极好之人才见方才一瞬,四周围笼罩一道淡淡剑光·惊寻是何人却只见夜风吹火,听各处刀枪碰撞之声满耳,萧尚醴勒马道:“平民伤人者负伤者全交京兆尹处置,乱党余孽就地擒杀”·———·萧·静·特洛伊·海伦·第39章 ·——这一夜,另一端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水殿舞乐靡靡,楚帝点一曲《十面埋伏》,把玩碧绿夜光杯观歌舞,长颈瓶里葡萄美酒浸在小山一般的冰块中,玉阶上遵他谕旨两个内侍搬来一尊白玉铜壶滴漏,容妃十指苍白,宛如雕刻出的神女玉像,身侧女官难掩焦急之色,频频望去,水滴声声,浮箭上升,指向丑时。
楚帝也如鹰如虎一般侧眼时辰刻度,这时忽然一个内侍急步近前禀话,楚帝目光- yin -冷看她一眼,容妃虽惧怕,却心下稍安,听楚帝道:“传·”·舞女瑟瑟退开两侧,一名铠甲男子上前下拜。
楚帝不等他回奏,已问道:“寿山王乱党”·薛统领沉声道:“皆伏诛”·“东市之乱”·“静城王殿下业已平定”·“罪魁祸首”·“已被殿下擒获下狱,只待陛下圣裁”·他虽是武将,言辞却毫不见粗鲁。
容妃不觉倾身前去,忧急问道:“那么静城王……可还好”·薛统领先望楚帝,见楚帝并无不悦,才道:“静城王殿下有陛下庇佑,毫发无损。
将罪人入狱后便会赶来拜见·”·楚帝一哂,抬起手来,舞女全退,一行宫女轻轻围上前扶他起身迈步,满座皆惊,再无一人敢坐,群臣莫不恭身肃立,一时乐曲齐停,乐工都跪,只闻衣衫摩挲之声。
却见楚帝饮尽一杯酒,放开杯道:“诸卿,今夜小儿辈平叛有功,你等随寡人亲迎·”·殿外漫天繁星,池上飞桥小亭,处处银灯点映,也如星子映在水中。
楚帝偕容妃乘步辇出殿,几个老臣获赐抬與,两侧侍女掌宫灯照明,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太液池旁楼阁··入楼俯望,白玉阶上,果然见静城王为首两位统领随他行来。
萧尚醴已除下铠甲,在这夜色中华服当风,虽来不及更衣净面,可此时荡平祸乱归来,一一路过天上宫阙,灯火照太液池,映他身影,披风上几处血迹烟尘,更显出如玉如脂的头颈双手,额印与嘴唇竟如红梅落下了。
世间有美人宜胭脂,他却是宜烽烟与血,从那二者中行出,才是美人如画,使人胆战心惊·见得楚帝,他身后介胄之士不拜,以军礼见驾,他便也以军礼下拜·披风殷红垂在身后,楚帝面色- yin -沉地望幼子,猛然大笑数声。
他年少时为楚王世子,随父拜谒周天子·那时也是武将装束历经鸾池凤沼,恍然不知天上人间,当时他便心中有数,这万里连绵宫殿,有朝一日必要从周室夺走,使一方大好河山臣服在他脚下。
多年来他总觉得十余个皇子之中没有一个像他的,哪知直到此夜萧尚醴崭露锋芒,他才发现众多儿子之中,这形貌像极容妃,一向以为最不肖似他的一个才是心- xing -最肖似他的那一个·楚帝大步上前,按他肩背,道:“你……好你,好寡人有子如此,上天终究不负寡人”·萧尚醴却顺从道:“启奏父皇,罪人已在狱中,儿臣不知如何处置才算妥当。”
这一夜楚帝赐他留宿禁中,陪伴容妃·待仙寿宫内容妃疲倦难支,先去就寝,含香殿内烛火吹灭大半,还有一、二个时辰便要天亮,一个典雅宫装贵妇退出殿外,讶然道:“殿下不安歇一会儿么”萧尚醴幼年得她照顾,道:“劳烦季女史,替我去请洪公公。”
不多时,楚帝身侧伺候的内侍前来,行了一礼,道:“静城王殿下·”萧尚醴虚扶道:“免礼·”那内侍便起身站定,笑道:“恭喜殿下,陛下今夜龙颜大悦。”
他久居深宫,也不多言,只道:“奴婢以往得过容妃娘娘提点关照,今夜殿下若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萧尚醴心知,这宫中谁不曾得过母妃的恩他道:“本王欲请公公从内库中取一物。”
语罢只无声说两个字,刘内侍笑道:“此乃小事,还请殿下在此宽坐片刻,老奴立即遣小的们开库取来·不敢相瞒,自殿下与延秦公主定下婚约起,陛下便有意将此物赐下。”
一炷香后,一只手掌恰好托住的玉盒呈上,盒旁数只银酒壶,都是圆肚,精巧矮小,堪堪四五杯的量,小内侍细声道:“回禀殿下,洪公公在内库又寻得存下的郫筒酒、琥珀春、榴花酒、乌程酒,特意献与殿下。”
·不多时,这四围寂寂的宫廷里,一队宫女提灯,引贵人向太液池边楼阁开阔处去,那接连天边的池水上飘来一只画舫,不似大龙船两座楼间有飞桥回廊,这船当中仅有一间舱,四面垂厚重白幔。
萧尚醴上得船去,遣人向太液池上极冷僻之处划去·橹声摇晃,遥望对岸灯火楼台越发的远,划入一道水渠,两岸夹得近了,各五十余步,一侧是梅园之中千余株梅树,另一侧是一排冬日临水观梅花的楼阁,此时此节那一排楼里唯有几点孤灯相伴。
萧尚醴道:“泊船在此,一个时辰后再来伺候·附近不许有人,本王要独自看日出·”侍奉之人都应是,便划一只小艇上岸退走··外间夜风吹雾,舱中点一盏明灯,铺着貂绒毡子,桌上红木盘中俱是酒壶,旁有两个酒杯。
那银器在灯下熠熠闪光,萧尚醴拾起银签,生疏剔亮灯芯,忽道:“‘凌先生’,这想来是本王最后一次叫你一声‘先生’·”·他扬起那张烛光下的面庞望向舱外,周遭人走得尽了,船以长缆系住。
水面夜雾之中,长缆之上,竟有人踏缆行来,落在舫头一挑帘幔,带几分- shi -气进来··萧尚醴轻声道:“如此相见,你可曾想起你我初见,也是这般情景。”
却见乐逾一身黑衣,犹如- yin -云压低,不似以往潇洒,先看过舱内陈设,却不落座,只与萧尚醴相对站立·身材颀硕,却莫名一股沉郁之气,五官越显深刻,道:“我初见殿下时,殿下美则美矣,却欠缺气度。”
萧尚醴低道:“当时我还什么都不懂·近日……我杀了几个人,今夜又死了很多人·你看我,已不如当初了罢……”语罢垂下眉睫。
他脸颊在灯下如染红光,他既不语,乐逾道:“美人能凭借色相驱使万人赴死,枭雄权势在手也能一念使万人丧命·我初见只道你必定是当世之美人,没想到你是当世之美人,更是当世之枭雄。”
萧尚醴露出欢欣之色,道:“你在夸我”又道:“今夜还好有你在,我不向你言谢·可你知道,有你在我方圆百里之内,我便无所畏惧。”
乐逾道:“南楚储君之位已成你囊中之物,我言出已行,五日后就会离京·”萧尚醴面色骤然一寒,这才见乐逾腰间那枚令牌,正面是海上仙山,云雾缭绕,萧尚醴五指几乎将桌沿按碎,却强笑起身,道:“若蓬莱归顺,我愿待蓬莱如待秦州。
你要是想念海上,我们每一日都像今夜一般,泛舟太液池·只要你留下来,不再目空朝廷,你喜欢我的脸,我就让你看到厌倦为止·你喜欢我的人,我就在你面前。”
说到最后,他鼻尖也与乐逾对面,鬓发略散,双目含烛光,犹如含了两汪闪光的水·最铁石心肠之人也不能对如此的美人说一个不字,乐逾捏他下巴,道:“你总是这样引诱我。”
帐中更衣,临去秋波,萧尚醴明知他在才那样做,都为使他看后更喜爱自己·可此番重逢,乐逾既让他觉熟悉,又分明有什么很不相同了,萧尚醴下颌被他握得生疼,道:“因为我为你神魂颠倒,自然也希望你为我神魂颠倒。”
天下间能让他不顾清高,甘愿以美色引诱的仅有这一个,他只觉酸楚,乐逾从不曾这样对他··那贴着面颊的手指离开,乐逾将他抱起,收拢手臂,环在腰下,萧尚醴一声呻吟,那把玩掂量之意叫人羞耻,却听乐逾胸膛起伏,抱他在怀中走着,耳边听道:“你不该在帐中更衣,更不该此时引诱我,使我心猿意马。
楚腰纤细,果然一臂可握·”·第40章 蓬莱小札之 狸猫换太子·梦中游太虚幻境,对乐逾而言已是常事,与乐游原的神魂谈玄论道更是寻常·这一日乐游原却有难言之隐,及到天光将亮,乐逾与他悬崖对坐,身形逐渐消散,将脱离此界时,乐游原才踌躇道:“你喜欢猫么”·不待乐逾质问,乐游原事不关己道:“……那天我试个道法,想与你开个玩笑,不料世间真龙天子身上有你的精气,道法找错了人,把他变成猫了。
他毕竟是帝王命格,我不能置之不理,这就为他找还原之法去——最多三天,必然拨乱反正,这段日子就交给你了——”·语罢广袖一挥,一息不多给,打散乐逾神识,使他神魂归体。
乐逾揭被下床,帘幕外传来侍女惊疑问声:“岛主这便起身么”·他身侧枕上空空,另一人不在,萧尚醴退位后称太上皇,虽对外言道退居太安宫,秘而不宣嫁入蓬莱岛,一年中总有几日要回锦京归宁省亲,接见外臣。
侍女在外报了更,又听岛主黎明令人探问夫人在锦京一切是否安好,艳羡不已,从命退去·又想起“夫人”虽是男子,容颜之美,堪称世间绝色,难怪能令岛主日思夜想。
却说这一夜种种不足为外人道,蓬莱岛上照旧风平浪静·少主晨起去鲸鲵堂请安,途中高木参天,流水潺潺,忽见一个白影从天而降,四顾左右,十分惊慌仓皇,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绝无杂色的鸳鸯眼狮子猫。
乐濡奇道:“猫咪”身后侍从皆困惑不解,便见小公子神色大喜,将衣袖一挽,双手一张,追得白猫四处乱奔··它却是不善奔跑,养尊处优之态,别有一种楚楚可怜,连猫叫都不会,冲入鲸鲵堂中去了。
乐逾正在拭剑,消息尚未传回,春雨阁也未回话,他心绪混乱,却不知旁人见岛主使颀颀出鞘半日,更觉大事不妙,不知哪里要有血光之灾,屏息不敢言··堂外忽传来一阵娇喘莺呼,侍女们纷纷叫:“少主,哎呀,你别追它”·一道白影踟蹰,背后脚步纷乱急切,寻觅它的人越来越多,乐濡追它冲入剑室,那白影打翻花瓶,带几分畏惧猛地一跃,竟投入他爹怀里·那猫一身雪白,毛长而软,犹带熟悉的熏香气味。
颈上尾巴上都是长毛,便如披一领雍容的斗篷,唯独盈盈一张巴掌脸,鸳鸯杏儿眼,粉白的鼻头,眼中如有千万言··它在乐逾怀中,胸膛温热,手臂紧实,长尾一掸,却埋着头瑟瑟发抖,唯恐要一世做猫如何是好。
乐逾只怕他在外受苦,此刻如释重负·又思及那祖先常常言与实不符,便将三日延长,哄道:“十日内你必能还原·别怕·”··他声音低沉,说话时胸口微震,萧尚醴依在他怀里,这才动了动爪子。
乐濡道:“爹,你不知道,咱们岛上什么时候有猫啦”乐逾回道:“你老子养的·”又不理儿子,举起那猫,笑道:“幼狸。”
乐濡眨了眨眼,道:“爹,你这只猫,还不通人- xing -,不如借我养两天,先养乖了………你看它,漂亮是漂亮,不让人抱,还不让人亲……”·气氛忽然一冷,这如珠如玉的小公子正喋喋不休,骤然大张着嘴停下了。
他看见那只美得不像样子的猫,冷冷瞪了他一眼,然后在他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所在,端庄温顺地埋头在他胸前,启出一小截粉红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爹的手··几日后,小公子跌跌撞撞去找辜先生,却见外间坐着林宣,代辜薪池披阅什么。
小公子叫道:“林师兄,林师兄”他是蓬莱岛主的儿子,习武自不必另外拜师,识字从文也就近拜辜薪池为师,成了林宣绝无仅有的小师弟。
林宣含笑道:“少主怎么了先生正在午睡·”乐濡朝内望一眼,抱着头,神思恍惚,道:“那只猫,林师兄,我从没看见过有那样的猫——”·“——那只猫,它吃饭要牙箸还要四双”·那只猫是这样的,那日少主他爹抱着猫,仿佛抱着他义父那位南楚太上皇,哄了好久,猫才愿意趴在他怀里吃饭。
之后开宴,乐濡被留在鲸鲵堂作陪,可实在食不下咽他看见他爹,先让侍女夹起菜肴,一道一道一点一点给猫嗅过,见它恹恹不喜无甚胃口,才吩咐人另剖鲜鱼,还不能是生的,清淡烹调了鱼肉鱼肝喂它吃。
大口吃饭的乐小公子头一次觉得,人不如猫··他很快觉得第二次·那猫不从小盘里舔食,必要人拿牙箸夹着喂进猫嘴里,吃上几口必要换筷子,吃完还要漱口擦须,洗爪子。
乐濡看那只猫高高坐在上首席位几个坐垫上,白色长毛的尾巴一扫一扫,被他爹宠到天上去了,瞪得眼珠子快掉进汤碗里··几个侍女在他身后悄笑,一边偷声说“那猫真好看”,一边说“小公子怎么见鬼了似的”。
林宣眉尖一动,口角带笑道:“少主你这模样,确实像见了鬼·”·乐濡正色道:“林师兄,这世上哪有怪力乱神之事我是绝对不信的”丝毫不知他本身的来历已是世间头等怪力乱神之事。
这还只是小公子第一日见闻,第二日开始他越发不理解这世间了··他照旧晨起去请安,却得知他爹还没起,没起的缘故,是因为那猫,昨夜夜不安寝,他爹就哄了一只猫一夜他爹自然不至于一夜不眠就起不来,却又是那只猫,难得到天明,才迷迷糊糊蜷在他爹小腹上睡去,他爹见那猫憔悴,不愿惊扰它好眠,就让乐濡这几日免了请安。
小公子等了一盏茶时辰才听侍女恭声请他入内,却见那猫半睡半醒,自他爹小腹上爬起来,又挪了挪蜷成一团靠上胸膛··他爹抚摸它,它的尾巴便慵懒地缠上他爹的手腕,他爹一声轻笑,那猫这才睡眼惺忪一激灵,见乐濡入内,踩起步子正坐一旁。
乐濡先前觉得他爹眼睛瞎了才会从一只猫脸上看出憔悴,现在他觉得自己才是真瞎了,竟看出一只猫身上——颇有几分冷艳··更可怕的是,乐逾沉声笑道:“这就羞了”捉到猫的尾巴根,将它拉回怀中,那猫羞愤地挣了一下,却被抱起来亲了亲额头。
这猫每晨漱口,洁面,梳毛,周身雪白,真是满身香雾簇朝霞·乐濡看得目瞪口呆,只觉他爹在非礼一只猫,不堪入目到了极点问题是,为何他看着,这不堪入目惊世骇俗之余,隐隐涌动一股香艳·乐少主魂不守舍地走了。
却不知他走后,那只猫扑在乐逾怀里,露出猫嘴里四颗尖白牙齿,隔衣咬他肩头·萧尚醴在晚辈,尤其是儿子面前,向来凛然不可冒犯,如今却……·乐逾任它狠咬,轻轻拂它雪背,昨夜它难以入眠,浑身滚烫,原是春日到了,猫儿发情,它却不愿如畜生一般自己舔弄纾解。
它忽地松下来,一双眼睛一蓝一金,清如水,灿如月,水汪汪地望着乐逾··乐逾向下抚去,道:“他不会回来了·”萧尚醴被他摸得全身发软,尾巴轻颤,被捉住拉开,喉中一声,身下毛绒绒的两颗圆球被握在粗糙手指间把玩。
它情急又挣,这一次挣地狠了,乐逾手背上留下三道红痕·一见血,它便一怔,乖巧收回爪子,偏开头去,含泪任那只手揉搓细腻的圆球,在他掌下扭动,心头千百种羞耻,却耐不住这具身体舒服得背脊都弓起,藏起的红润- yang -具也颤巍巍伸出。
猫眼之中盈满泪水,它羞得不行,双腿无力打开,双爪也被按住,粉红肉垫向上,舌头也一探一探,舔着小小白牙齿··不多时,便浑身酥软,泄出几滴精水·从不知猫发情时这样难耐,又被乐逾怜爱地在两只耳朵尖上亲了亲。
第三日,乐少主遇见他爹的义女,一位蔺姓故人之女,蔺春草·她年纪尚小,眉目间一团娇软之气,旖旎如嫩柳·蓬莱岛乐氏这一对父子都是从小就爱美人,一世爱美人,对她从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她却最喜欢依在萧陛下身侧,觉得他虽是男子,可仙容玉仪,心向往之··乐少主见了妹妹,虽自己也是孩童,已心头一软,道:“春草妹妹急匆匆去哪里”蔺春草柔声道:“去陪萧——”忽然自知失言,掩住了口。
几日下来,岛上众人观岛主言行,都有一个模糊大胆猜测·他们见到怪力乱神之事已经太多,自然敢想敢猜,唯独乐濡这来由最不正常的少主宁死不信世上有怪力乱神之事。
乐濡心下疑惑,待她去便跟着·果然见她有一个侍女伺候着,进了鲸鲵堂··小公子满腹奇怪,爬树翻墙去看·园中一棵樱桃树下专门摆了张翠绿竹丝卧榻,蔺春草嫩黄裙子,坐在榻旁,手持书卷吟诵诗篇,真是字字珠玉,闻者忘俗。
·他更是狐疑,抱树再探颈去看,道是以往只见这妹妹午后陪义父看书,如今这妹妹读书给何人以为榻上空空无人,再费力挪去才看见——那长毛白猫盘卧在上,还卷了半张绣蝴蝶的薄纱毯,尾巴便从毯下探出。
·那樱桃树早已挂满果实,樱桃是春果第一枝,满树果子黄如凝脂,红如玛瑙·坠了一颗在竹榻上,被白猫懒懒以爪推动玩弄··美人读书陪猫小公子瞠目结舌,义愤填膺,只道暴殄美人,天理不存,一拍树干,哎唷哎唷两声摔下树去,疼得一脸沮丧,不许成群围住他的侍女大呼小叫,单脚跳走了。
蔺春草讶然听闻外间声响,关切道:“不知小哥哥摔这么一下子,是有碍还是无碍……”·猫方才一惊起来,颇为担忧,如今听外面笑语,眼中微微一动,又卧下,只用尾巴轻轻一扫她的手腕。
第七日时,乐濡晨起便找上林宣,生不如死道:“岛上人人都在谈论那只猫,我快过不下去了”·辜薪池轻咳一声,林宣只好劝慰他:“也就是再忍几日,过几- ri -你义父回来,那‘猫’自然不复存在。”
小公子似有所得,愣了一阵,振奋道:“原来如此”辜薪池与林宣蓦地轻松,却听小公子喜滋滋道:“难怪我以前不知道有这么只猫,原来这只猫是我爹瞒着义父偷偷养的,义父一回来肯定要送走”·辜薪池与林宣再相顾一眼,却摇头对笑,无话可说了。
第十日,听闻萧尚醴终于归来,乐濡喜难自胜,跳到鲸鲵堂,一头扑进萧尚醴怀里··乐逾抱臂旁观,赏心悦目,萧尚醴让他抱住,想他从墙头树上摔下,那一下定然很疼,怜惜不已,再端不住架子,抚儿子发顶。
他是世上一等的美人,儿子像他七分,年纪又小,也是粉雕玉琢的小美人··小美人喜极而泣,委屈诉道:“义父,你可回来了,你不在的时候,有一只,要不是我不信妖怪,真是妖怪变成的猫,把孩儿害得好惨……”·萧尚醴脸色数变,越变越糟,偏偏他们的儿子还在哭诉那猫多作威作福无法无天。
是夜,侍女退尽,萧尚醴沐浴后披散头发,穿着寝衣进房,赤足无声,走上前弯腰吹灭烛台··乐逾靠在床头赏美人,却见他放下床帏,爬上床来,四肢并用,压到乐逾身上,又是鼻尖寻到他肩上被咬的小小齿痕,用舌舔咬。
他的腰被乐逾环住,朝他身体压去,被迫紧贴,才觉乐逾已经勃发,正等着他··萧尚醴面上浮起春色,目中含水,一边如猫一般只用一小点舌尖舔舐,一边道:“……你总想逗我叫。”
他轻轻低下头去,矜持地以那微启的朱唇贴了一下乐逾的唇,揽着他的肩颈,在耳边嘴唇轻闭,道:·“喵·”·END·第41章 ·他被乐逾抱在怀中坐下,取了发簪,头发垂下,衣带尽解,衣衫滑落,一层层绫罗下露出身躯。
他身份尊贵,高不可攀,却在楚宫之中,在这船舱内被另一个男人脱得不着寸缕,任人抚摸亵玩·萧尚醴眼都闭上,长睫颤抖,却暗想:若这样能换来蓬莱岛归顺,他不再与我为敌,再……难堪我也是情愿的。
乐逾自身后环抱他,道:“别怕,我不会在这里要你·”便将他额上束带拉下,障去双目,以免他一会儿更难堪·所谓灯下观美人,乐逾早有此意,将他放平。
舱中处处有貂毡,又用外衣垫在他赤裸身躯下·黑衣一衬,那肌肤越发欺霜赛雪,如欲发光··他周身肌肤如羊脂细腻,滑不留手,乐逾借烛光看去,一肌一容,尽态极妍。
自两条玉臂举烛照到胸前泛红的乳尖,那烛火贴近,萧尚醴不敢稍动,双- ru -发烫,明白过来更是羞恨,便连两点小小的肉粒都挺立起来··美人朱唇紧咬,偏又情动如潮,两腿间的- yang -物随之抬头。
他鼻间发出一阵轻声呜咽,乐逾把他揽入怀中,手掌伸入腿间握住那物搓弄,萧尚醴也按捺不住,脸颊紧贴乐逾胸膛·- yin -影之中,只见这美人坐在他腿上,渐也伸出手去自抚雪股,船舱之内灯光摇晃,呻吟之声许久才止。
萧尚醴只被他玩了- yang -具,并未碰别处,遮眼的绫带已被泪水洇- shi -,泄在乐逾掌中·他额上一层薄汗,那红痕如花带露,越发艳丽,乐逾道:“你若不生在帝王家,或是不要皇位,无论你是男是女,我一定娶你为妻。
世上美人千万,我此生绝不再看旁人一眼·”·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精水涂上他嘴唇,双唇一- shi -,更含有妩媚润泽之意·萧尚醴正茫然不知发生什么,身后却被乐逾热烫粗长的东西插在腿间,要为他摸一摸,却被乐逾拦住,叹道:“别动,让我抱一抱就好。”
待到那硬物消退,这才解开绫带··萧尚醴眼前乍亮,却仿佛已知他二人势必不会有一人先退步·乐逾转过他下颌,见他双颊红霞未退,睫毛- shi -透,双唇喘息微张,犹如邀吻,便按着他下巴,深深吻了下去。
一滴泪自眼睫滚下,萧尚醴道:“我为你执壶,你陪我饮酒,可好”·他披散黑发,只捡起乐逾的外袍披上,露出一双雪白大腿,端起了酒壶。
这样的美人,忍辱任凭采撷后又屈身以色侍人,乐逾道:“色是杀人刀,你已经要了我的命·”言下之意,是萧尚醴要取他的命,他也能坐以待毙··萧尚醴笑道:“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陪我喝几杯。
酒中有毒,你怕不怕”乐逾看着他,道:“我只怕你想我死的时候,我死得不够快·”为搏美人笑容,径自取一只酒杯,待萧尚醴斟来,一饮而尽。
——·那几小壶酒中有一种被下了药,便是萧尚醴今夜要那洪公公自内库中取来的“相思”·此药略有香气,必融入酒中服用,每月到了服药之日,若不再服一次“相思”便会周身无力,胸口绞痛。
但只要每月一次,混药入酒使人饮下,有人终此一生不知自己中了“相思”···这便是那药中之意,不轻离别,就不会受相思之苦,本应下在延秦公主身上。
却被下在其中一种酒中,萧尚醴撕去酒上贴纸,如今辨不出,也不想去辨·乐逾饮过第一杯,又要再饮,却被萧尚醴按住杯口,低垂眉眼,道:“我为你执壶,你就这样鲸吸牛饮。
你倒与我说说,这是什么酒”·那酒中有青竹、湖藕、蕉叶之气,酒不醉人,萧尚醴灯下嫣然之态也醉人·乐逾一把抓住他的手,宛如微醺,道:“‘海石分棋子,郫筒当酒缸’。”
那酒确是“郫筒”,“相思”不在此酒中,但萧尚醴手一颤,他选的诗最末一句是:别夜对凝釭·如此离别之夜,如此孤舟灯火,倒是切情切景,使人悲伤。
将手一抽,另执一壶,为他斟满,道:“这诗不好,我要罚你·”·乐逾便连饮三杯,萧尚醴神色才缓,又道:“这回是”乐逾道:“这回是‘尊有乌程酒,劝君千万寿’。”
乌程酒也不曾落药,萧尚醴胸怀一松,那是祝长寿的句子,却听乐逾哂道:“不要再说选得不好,陪我喝一杯·”就将人一拉,双臂一合,让他只披一件外袍,赤着身子坐在自己腿上,含了一口酒喂过来。
萧尚醴不料他是要自己以口相就,被他反复吮咬,酒水自唇角流出,乐逾恣意玩弄,自他高抬的下巴吻到喉结,一寸肌肤也不放过·又抽开外袍衣带,萧尚醴胸前一凉,还红肿的两个乳尖在衣下半遮半掩,被他转圈舔去,- shi -热之余又是微微刺痛。
乐逾把他双- ru -弄得晶莹- shi -润,竟打翻酒杯,自取酒壶淋在他胸上·那酒是榴花酒,取榴花香露制成,奇香扑鼻,他将药就下在此酒中——却未料到是这样的情景,后背被一只手掌顶着,唯有仰颈挺胸把已不能见人的乳尖送入另一人口中。
乐逾鼻端都是香气,唇齿下肌肤柔腻,美酒四溢,却嘴边带笑,道:“‘丹华灼烈烈,璀彩有光荣’·”·萧尚醴周身大震,此诗头一句就是“石榴植前庭,绿叶摇缥青”,他选的诗句不错,猜的酒不错,可这诗名《弃妇诗》。
萧尚醴第一次有切齿的悔意,乐逾如此类比,是把他当成弃妇他不曾如此对他,不该如此对他,为何他与以前大不相同却也是自己自甘下贱,千金之子,却衣不蔽体爬到男人膝上,敞开身体任人取乐,不要说弃妇,便连娼妓娈童都不一定会如此。
如是一想,心头煎熬,却生生忍受了,只待乐逾以他为酒具,饮尽他身上的酒··萧尚醴闭眼不再动,乐逾忽觉他下颌有什么落下,触之滚烫,竟是泪水·他如遭重击,脑中轰鸣一响,便紧皱长眉,两股心念对抗,兼之又心疼怀中美人,一时头痛欲裂。
他身上狂暴渐消渐退,萧尚醴不曾看到,只听他颓然一叹,温热怀抱拥住自己,怜惜吻去面上泪水,道:“幼狸,不要哭·”万般委屈都冲上来,萧尚醴乍然呆愣,母亲不这样唤他乳名已有十余年,竟也忘了追问他从何而得知,恍如隔世,便如孩童一般蜷起身躯依偎在他怀里。
萧尚醴历经大事,生得美艳,心思又有狠辣之处,常叫人不记得他也仅是十六七岁的单薄少年·舱外天色将明,须臾就要破晓·他衣衫凌乱,无人伺候,便不会穿,乐逾替他穿衣,捏住他脚踝道:“殿下能忍卧薪尝胆之辱,我却不愿殿下为我卧薪尝胆。”
他脚踝伶仃,被一只惯握剑的手捉到,竟从足底生出酥麻·唯独心头酸楚又发起狠来,这个人,他尝羞忍辱都留不住,那么便唯有强留了··萧尚醴双目带红,乞求道:“你五日后走,我留不住,你就真的五日后再走……容我送一送你,可好”乐逾看着他,明知有计,仍道:“好。”
他便灿然一笑,道:“为表诚意,我方才在酒中下了‘相思’,你那殷大夫一定有解毒的方法·”·一刻钟后,天色泛出一点白,一只小艇徘徊靠近,见静城王殿下召唤,才敢近前。
舱内满是酒气,静城王殿下也一身酒气,衣物稍乱,只道是饮酒过度,又吹了冷风,上岸乘抬舆回仙寿宫,沐浴更衣去了··浴池内热雾弥漫,仙寿宫上下无人敢对他所作所为置一词,伺候沐浴的四名少女见他身上痕迹,也宛如目盲不见一般。
其余送热水的侍女退下之时,却被他美目一扫,叫住一个常去春芳苑传话的女子,道:“你一定还见得到在春芳苑住过的那位‘殷大夫’·代本王传个话,若‘凌先生’向他要什么解药,给他,但是至少拖上三日。”
那侍女一怔,随即低头称是·萧尚醴倦意浮起,闭上的眼却忽然睁开,又道:“‘殷大夫’已不在春芳苑内,此事,不要给春芳苑内任何人知道。”
第42章 ·这一日晨,一架马车匆匆自春芳苑驾出,那马车简陋,车内也仅有两个侍女衣饰神色惊慌的女子,其中一个不是妇人打扮,却小腹隆起,仿佛已有几个月的胎儿。
满面苍白,冷汗淋漓,仍看得出姣好相貌,正是那被贼人所污,有了身孕的琅嬛。·马车颠簸得很,她身侧一个年纪十五六的少女哭道:“琅嬛姐姐,你还好么?我们去找殷大夫了……”又道:“我我听你的话,没有去打扰太子妃……”·她紧紧咬牙,那怀着胎儿之处坠痛之极,如有利刀在下腹搅动,身下流出一滩温热的血,闻言却闭眼点头。
自更夜园一事后,太子妃对她很是悯恤照拂,近日太子妃身体更差了,她不能在病中惊扰她·那少女又扑在她身上哭了起来,双眼红肿如桃核,道:“琅嬛姐姐,都是我不好,明知你有了身子,昨夜不非央着你去东市。被人冲撞动了胎气,疼了一夜,李大夫都没法子……殷大夫一定能保住你的孩子”·她却手一抖,按在肚子上,只道:这个孩子我连自己想不想保都不知道——·海商会一处别院外,一个粉衣少女鞋上满是泥尘,奔跑哭叫道:“殷大夫,我是小环求你救救琅嬛姐姐!”被下仆拖走又挣开,那大门终戛然开启,殷无效匆匆步出,扶住她向马车一看,神情即刻变了,只道:“抬上车里那位姑娘,随我来不能耽搁”··几个仆役这才抬上人随他入内,小环痴痴立在竹舍门外。
不多时,只见殷无效双手血红地走出,道:“她腹中胎儿留不住了·”小环膝盖一软,便跪下泣道:“琅嬛姐姐……已经想要这个孩子了呀,她最初不想要,可前几日已经同我说,这孩子,这孩子有那禽兽的一半,却也有一半是她的骨中之骨,血中之血,是干干净净的她的孩儿……”·殷无效在竹荫下听她哭诉,柔和面容微露怅然之意,这时却目光一动,举起一双血淋淋的手,十指修长,自语道:“她想要一个没有那父亲的一半骨血,干干净净由她生下的孩子”·而此时,都城郊外一间月老祠里香火鼎盛,往来游人如织。
大殿都是木制,窗格雅洁,一间偏殿在月拱门后,桂树掩映之中,由两个祠内的小童子守着,道是还在修缮,不好让香客进去··那应在修缮的偏殿里洒扫得宜,一尘不染,上首杏黄布幔,一尊披红袍的神像,殿内仅有一人,与那泥塑木雕的神像隔着香桌香炉遥遥对立,却是个一身黑衣,腰悬长剑的男人,身材极为高大,肩背平直,只是背影,就已觉周身一股昂然之气,眉浓而长,原本唇角应带几分笑的,此时却不见丝毫使人亲近之处,别有一种讥讽神色。
·他等得香炉之中香灰坠落,门才吱呀一声开启,搀扶来人的侍女遵命离去,辜浣扶着门框入内,笑道:“我来得晚了·”乐逾转身,道:“是我来早。”
她又是一笑,抱病前来,仍是那夜去访万海峰的青衫,白日得见,越发显得衣衫宽大·慢慢走上前来,在神像前一个蒲团上跪下,道:“逾弟,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来此么”·她病情沉重,这时吐字已很虚浮,神情却很舒畅,那眼角眉梢的笑意真如昔年蓬莱岛上及笄的少女。
乐逾却觉不对,但他不介怀,道:“你来随我回蓬莱岛·今次你必须随我回蓬莱岛·”·辜浣一怔,道:“不对·”她跪坐在蒲团上,道:“逾弟,我约你来此,是因为如果不是与你有约,我身边的人不会再让我独自到这里——虽只是近郊,对我而言却算远了。
我约你来这里,是为了告诉你,我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乐逾嗤笑,道:“你是怎样的人”怒气涌动,隐约知道有什么无可挽回。
她道:“我与你是两种人,你说你不曾懂我,其实我也不曾懂你,有一场青梅竹马的缘分,是我平生之幸,但如今,却原来,是你的不幸·”·乐逾不语,她道:“我离开蓬莱岛,义母临别赠了我一样东西,也算是我仅有的嫁妆了。
那是一枚返魂丹,义母说我素来体质积弱,却有凌云之志,她是料到我想做的事……恐怕油尽灯枯,犹有大事未竟·故而借我一味灵药,服下之日起,可延千日寿。
寿尽则药石无效,难以回天,我在取蛊给小九时,便服下此药,否则不会有命在·”·她望神像道:“我自负聪明,可今生都不曾为人母,比起真正的母亲终究差一层。
到服药之时才想到,义母给我这必死之药,是为我了却心愿,更是为你能对你我旧日里一段青梅竹马之情做个了断,不要再被我拖累·”·乐逾道:“不要搬出我母亲。”
辜浣道:“好·”她停了一停,又道:“你记得我走前留给你一幅字么”她七分调笑三分唏嘘道:“甚矣,吾衰矣。”
——多么可怕呀,我已经衰朽成这个样子了·那是一阕词的起首,也是圣人的话,孔子说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她却想道:已经多久了呢我再不曾梦见尚酏。
于此同时,深牢之内,日光投入,铁门遽然打开,那嘶鸣之声在石室内回荡·两个狱卒白日举火照石阶,一个人随后步入,不说周身衣服,鞋履都是锦绣·进得狱中,当中是四四方方几十丈深不见底的水池,池中漆黑,散出腥臭之气。
他却不掩鼻,待到四处灯炬点亮,他容仪之美艳罕见,已能使这鲍鱼之肆有如芝兰之室··寿山王独居一间囚室,并未遭受刑罚,只是除去冠冕袍服,一身白衣,头发遮挡眉眼。
虽然狼藉,可那散发下的面容仍有几分高华气度·他上下打量来人,嘲道:“看来你赢了我,也没有从父皇手中拿到太子之位·”·身后太监就要开口,萧尚醴令他退下,只看着太监所端酒壶酒杯,道:“还未送六王兄上黄泉路,小弟自不敢先换储君袍服。”
寿山王目中升起恨意,道:“我之今日,就是你之明日·”萧尚醴却道:“我与你,还是不同的·今日无暇与六哥长谈,本王另有要事在身。
为保父皇名声,不可诛杀皇子,六哥只能‘畏罪自尽’·本王带了毒酒,别无他物可选,怠慢兄长,但望见谅,然后,就请自便罢·”·一侧不见天日,另一侧还是偏殿之中,天光明亮,神像之下,辜浣道:“你曾问我,萧尚酏凭什么一封信让我割舍亲友,远嫁南楚。
其实他并不曾与我谈‘情’,我与他一开始也不是夫妻之情,他给我的信里只有八个字,那八个字是……”她一字一句道:“‘海晏河清,天下太平’。”
而她回他什么她也回寄他八个字,“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孔子的道得不到施行,因此意气消沉,说想要乘舟去海外。
她却是因世上王道不能施行,乘舟渡海,从海外仙山投身凡尘俗世,明知道不能行还要去践行她的道··乐逾脸色如何变,她如若不知,仍道:“你不信世间有明君,不愿世间有君主,我想要的,却是‘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是‘海晏河清,天下太平’·是海内有一仁君,以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我与他之间其实不如你们所想,我当他,是当世之周公,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而他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偿·”·是知遇恩,是投明主,是君臣和,纵九死无憾·可她与他一男一女,世人便以情爱二字擅自度量·辜浣本已打过许多次腹稿,只道有朝一日倾倒心绪,必要能将种种遭遇做笑谈,说到这时,面上不见悲切,却眼中落泪,热泪沾襟。
萧尚酏之死是她眼中血、心头泪、平生痛·她以袖覆面,落泪笑道:“从小到大,人人皆以为,我若喜欢什么,一定是某个样子,譬如我喜欢那阙词,一定是喜欢‘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一句。
但我曾告诉过你,又也许你也忘了,我喜欢的,是那句……‘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不恨我不早生几百年,见不到古人的狂态,而恨古人没有晚生几百年,使我可以吐露满怀狂心。
当世的男人少有相信女人可以如此张狂的,更不能信一个女人可以心如铁石去发一个宏愿··牢狱之中,寿山王看向两个狱卒,一个太监,却生出一种畏惧,若他不赴死,这些他视若蝼蚁的人就要冒犯他,向他口中灌毒酒。
于是他自行端过那杯酒,却捉住酒杯,盯着萧尚醴,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知道他是个孽种,知道父皇视他如他视旁人,都是蝼蚁,知道他自十几岁起,疑心母妃之死,便夙夜难寐,噩梦惊醒,苟延残喘甚至贪图天下,终究难逃一劫。
萧尚醴却蓦地展颜一笑,道:“知道什么”他挥退诸人,靠近石牢铁栏,道:“其实我不知道·”·寿山王瞳仁猛然收缩,萧尚醴对他道:“我信口一提,不想六哥竟当真了。
六哥不会是因为信我说你不是父皇的亲生骨肉,又错信和妃娘娘是被父皇所杀的传言,这才仓促起事,自取灭亡未免可笑·”·寿山王全身僵硬,过了一刻,才仰头大笑,笑个几声已有癫狂之态,将毒酒喝得涓滴不剩。
他至此才明白过来,为何近日一查母妃之死,那些多年来苦苦追查不曾查获的疑点就都涌到眼前·竟是这九皇子一早知道他疑心母妃之死,故而放下毒饵,不费吹灰之力便使他作茧自缚,可静城王掐准,这盘设计最- yin -毒诛心之处,是他无论如何怀疑,都不能与父皇对质自己是否是亲生,或是母妃是否被父皇杀死。
这一局他全无办法破解,唯有死路一条··而偏殿之内,乐逾道:“这就是你要的,如薪池所言,你一生怀抱,是青史留名”·辜浣闻他动怒,却眉间一松,道:“青史留名是男人的把戏,我不屑为之。
我曾经不解——在为阿爹翻案以后,我才发现,我不想做男人,更不想与他们争什么青史一席之地·”她缓缓道:“我只是有我要做的事,我与许多男人并无分别,是天下间第一等自私自负之人,母女,姐弟,师生,朋友,夫妻的缘分,都只到一半,就不得不为我要做的事情割舍。”
只听她道:“‘知我者,二三子’,义母知道我是怎样的人,薪池也知道,所以从来不顾我·你却是不知我,或是不忍知我·你若知我,就应知我不配你待我如此。
我不求青史留名……”她竟一笑,道:“你们说青史昭昭,可这古往今来,男人写就的青史,还不配留我的名·”·乐逾退后一步,道:“好。”
他又退后一步,看这偏殿之内,香案后两个蒲团,其中一个上跪坐着一个优柔文弱的女人·人言男儿如磐石,女子如蒲草,她却是身似蒲草,心如磐石·乐逾又道:“好。”
那一声低沉,她指掌颤抖,背影却看不出,就在她身后,偏殿大门洞开,骤然之间乐逾踪迹全无··一个中年美貌的妇人稳步前来,扶门道:“‘凌先生’走了。”
又上来扶她·辜浣摇头,仍是跪坐,却道:“当年我入锦京,萧尚酏微服在此等我,就在一间月老祠姻缘祠中,纵论天下大事·”·这便是她为何越病重越执意来此,再不来怕是今生就无法走上一遭了。
史宜则鼻间一酸,已道:“主人……”辜浣却想起那日,有老妪劝她,这位小娘子,入月老祠总要求一求的,她低下头含笑不语,貌似羞赧,心里却自傲道:我一生不求神佛。
可这时凝望神像,却宛若见到容妃宁静的脸··她第一次合十双掌,闭目拜道:“诸天神佛,请求你们庇佑……一个人·我此生自问不负天下人,却唯独亏欠他。”
史宜则却不解,轻仰起脸望那殿门,柔声道:“那位天下间怕也少有敌手了,又是……”她压下“蓬莱”二字,道:“隐居海外的人,主人何故担心”·她道:“何故,是啊,何故。”
语中有几分自嘲——想起萧尚醴那一策,名为“借刀”,借楚帝之刀,杀亲子寿山王·她当时乍一闻之,心惊胆寒,细究他心思中种种狠辣之处——真是怪理,若是秉- xing -仁善,便不能自楚帝手中取得江山。
他年纪尚轻,自己又心力不济,竟未觉多年来一点点指引出的孩童会长成这样·这不是坏事,小九本- xing -绝不似其父,只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蓬莱不属于南楚,却在如今南楚版图的海境内,哪个君王会忍得下一个不尊君父的蓬莱岛。
更何况小九与他密室之中一夜——·辜浣双眸一闭,萧尚醴虽隐瞒她,她却知他已得顾三公子称臣,春雨阁三十六部听令,又得金林禅寺十八罗汉襄助,只怕要与乐逾为难。
扶史宜则手起身,道:“惟愿他早登宗师境界,哪怕一国君主,也不至于轻犯宗师·义母说正趣经破情障必有进益,但愿他今日一去,能破与我旧日情谊这重‘障’,弃我如敝履才好……”·牢狱之内,“砰”地一声,那酒杯已玉碎,掷地崩裂,寿山王只觉腹中绞痛,却嘶声道:“成王败寇,是我轻敌,你做得好,做得好但皇天后土为证,我在此起誓,若有来世,愿生生世世投在帝王家,与九弟再分高下”·语罢踉跄败退,身躯倒地,口鼻流血,奄奄一息。
寿山王谋逆一事至此告终,寿山王自尽,寿山王太傅诛三族,朝中被株连者斩两人,流放三人,以上俱是静城王的奏请,楚帝最不耐处置叛逆,一一照准··萧尚醴看了一时,这才在火光晃动,时明时暗的石室内道:“我其实有一个心仪之人,为了皇位暂时舍弃他。
如今皇位终将落入我手,我原以为世间不再有什么可以阻碍我与他,却发觉我与他各有立场,大楚之于我,便如蓬莱之于他,我不能使他将蓬莱拱手送我,只能与他为敌,结下仇怨了。”
他道:“我常常在想,为何我那么想要这皇位后来想到,或许是我身上流着父皇的血,更流着周天子的血·身兼两朝野心,令我今生不得不落下许多憾事。
若有来生,愿六哥独自生在帝王家,小弟不奉陪了·”·玉熙殿上,几位重臣肃立,楚帝半闭着眼,斜靠在座榻上,脚下散乱一沓奏疏,宫人跪了满地,不敢去捡。
·太监传报静城王到,自平乱那夜起,楚帝已赏赐静城王出入宫廷可用太子仪仗·众人一凛,便见玉熙殿地面光可鉴人,金碧辉煌,自殿门走来一个人,容色夺目,是男子中绝无仅有的昳丽,举止间却有种庄重冷淡。
萧尚醴行来,拜道:“启奏父皇,罪人萧尚醇已畏罪自尽·”楚帝睁目道:“寡人收到许多奏折,为罪人萧尚醇求情·寡人不曾负他,是他负寡人如今他畏罪自尽,静城王,你说,寡人若不为他悲恸,是否太不近人情,寒了儿子臣子的心”·臣子皆跪下告罪,萧尚醴道:“是罪人萧尚醇自绝于君父,父皇身系天下,岂能为一个叛国之人悲哀伤身。”
楚帝大笑道:“这才是寡人的好儿子”衣袖一挥,- yin -冷环视臣子,道:“给寡人宣诏”·太监伏地领命,起身宣道:“陛下有诏,皆因昭怀太子去后,诸皇子暗生觊觎,故有元月行刺,日前谋逆之事。
东宫之位不可再空悬,即此敕立静城王萧尚醴为太子·”·一干重臣叩拜如仪,楚帝厌烦道:“下一道”·太监高声道:“陛下有诏:寡人本周室诸侯之嗣子,初非皇子之可同,惟承皇天宝命,开大楚基业。
夫为一方君主,于兹二十七年·昨遭无前之内变,此心难名·天心丕鉴,寡人之政有所失,而行有过欤……”·臣子们悚然色变,这竟是一封罪己诏。
楚帝刚愎自用,怎会下罪己诏,向天下自承自己奢靡无度,逼反寿山王,寡恩失德再听下去,果然,这诏书名曰罪己,却将耗费内帑,修建宫殿,以及选拔官员失责的罪咎全归于“畏罪自尽”的寿山王,而静城王则有力谏君父,拨乱反正的功劳。
·高锷昏花的双眼霎时森冷,楚帝与静城王相互妥协,楚帝除去了太子,英川王,齐阳王,寿山王,可唯有静城王是他的爱子,一旦杀念过去,溺爱升起,他再不忍动静城王,便唯有将江山给静城王了下诏罪己,便是要让万民议论,万民称颂静城王有谏君父的智与勇,把一份天下大名赠与静城王。
他是绝不可能再以翻云覆雨手将静城王打落尘埃的,若是那般,只会让他的罪己诏被后人耻笑··诏书宣过,楚帝独断专行,令众人退下,却听萧尚醴拜道:“父皇,儿臣有一事,请容私禀。
是关乎所谓江湖人士·”·午后天晴日盛,蝉鸣一声接一声,一片高楼华屋之侧,却有一片僻静竹林,绿竹荫里,蝉鸣忽然止住·一个黑衣男人佩剑而入,上一步还在檐上,下一步踏入竹径,两步之间总有十丈,步伐却很是稳健。
几个海商会仆役手端铜盆,奔向医舍,乍一见他,都吓得失色,道:“岛主”乐逾道:“殷大夫有病患”那几个下人回道:“是个有身孕的妇人……”·却不待他们说完,乐逾脸色骤然一变,竟飞身而出,如履平底般奔过三间屋顶,向那竹舍而去。
竹舍门敞开,白窗纸上俱是竹影,铜盆内热水冒着血气,殷无效将一双手提出,细细拭擦,银亮刀具成排晾在一旁长案上··一只碧琉璃瓶搁在一旁,瓶塞取下,瓶中空空如也。
殷无效转过身来,竟笑道:“乐岛主来得晚了·”乐逾双眼幽深,如现血色,道:“殷、无、效”·殷无效却只微微一抬眉,把一双血色未净的手又浸回热水里,道:“乐岛主有言在先,会在昨夜取走‘螟蛉’。
可昨夜鄙人不见岛主现身·”他突然恍然大悟,道:“听闻昨夜东市之变,想必岛主整夜守在静城王殿下身边,是以连亲儿子都顾不上了·”·他看一眼乐逾腰间震动的颀颀,又看一眼乐逾,从容笑道:“乐岛主,你有过机会的。
你有不让‘螟蛉’降世的机会,我有让‘螟蛉’降世的机会,你的机会你为一份情孽弃置,便轮到我的机会了·”·乐逾耳中又是轰鸣一声,紧握剑柄,乐氏正趣经的教诲是“慎结尘缘”,如今螟蛉已成,他再切不断与萧尚醴的千丝万缕暴戾之气难以自抑,为萧尚醴一人,他已一步错,步步错,走火入魔,如今居然令一个继承他二人血脉的螟蛉之子悄然降世。
日后南楚与蓬莱岛敌对之时,此子要如何自处·静室里,那粉衣少女小环眼睛通红,拧帕子给沉沉昏睡,唇上皆是咬痕的女子擦拭满额冷汗·她头发腻在脸上,衣裙之下四肢消瘦,肚子隆起约有四个月身量,以一幅宽宽的束布绑住。
惊变在此时发生整间竹舍摇晃,一面墙在她面前倒下,小环跪坐于地,呆愣愣看烟尘满眼,却见那一墙之隔的医舍已荡然无存屋顶落地,三面墙倒塌,竟唯有她与琅嬛姐姐所在的静室那一张床方圆三尺安好。·殷无效倒在竹片之中,强撑上身吐出一口血,却力竭似地闭上眼·而在他对面,一个周身戾气的男人一身黑衣,收一柄雪亮刺眼的长剑入鞘·她惊叫起来,却见那男人走上前,神色复杂,宛如挣扎地看了琅嬛姐姐一时,将她抱走。·小环吓得泪流不止,强撑身子要追,却听身后几声咳嗽,殷无效痛苦难耐,按住胸膛,却劝道:“不要……追,她……不会有事……”·第43章 ·三日后,天色已明,静城王府内火烛未歇,萧尚醴一夜未眠,披寝衣抱膝坐在床上。
一幕幕回想与那个人间的种种,一时是江上初见,一时是春芳苑中争执,一时是密室之中缠绵一夜,一时是他额头初初被伤,那人不问自来探望赠药,抱他上床,不能碰伤处,便吻了吻伤处旁红肿的肌肤。
天明之时,侍女鱼贯而入,他坐于铜镜前,见一头黑发挽成发髻,加金冠,眉间红痕已愈,触之细腻,却如白玉之中含一块红玉·覆额的绫带铺在盒中呈上来,打开三层,一眼望去眼花缭乱,侍女小心比对,选取三条待他示下。
系上最左一条金丝团花纹,上有金粉敷彩,侍女不待看他面容,对镜中人已是一愣,容光美艳,灿烂生辉,萧尚醴已转脸道:“你看什么”·她急急跪倒,萧尚醴并未疾言厉色,可顿时铜镜前跪倒一片,道:“太子殿下恕罪”萧尚醴只觉荒谬可笑,低低笑出声,道:“你们怕什么”一提衣袖,独自起身走了出去。
·身披甲胄的军士形成四列守卫太子所在的一座高楼,萧尚醴昨日新晋太子,拾级而下,檐下十余人分两派肃立,左侧是十八位白衣禅杖的僧侣,右侧是十余名装束不一的男女,多着华服,相互之间颇为忌惮。
见萧尚醴走下,左右两侧皆躬身拜道:“见过太子殿下·”·殷无效面色苍白,微微咳嗽,被侍女扶上前,萧尚醴道:“殷大夫,把你身上伤的来历与诸位再说一遍。”
殷无效道:“蓬莱岛主已走火入魔,连颀颀剑上的戾气都压不住·鄙人的伤势便是佐证,他打入我体内的真气暴烈,已不是众所周知正趣经逍遥浩荡的路数。”
善忍低宣佛号,道:“诸位师弟,若是师尊不在闭关,得知此事,身为大楚宗师,又是国寺住持,想必师尊也不会容蓬莱岛主已入了魔,还在此来去自如·”·那一众华服男女都是春雨阁天部之人,与乐逾有过来往,闻言不由对视,却还是以顾三公子为重。
一个十指纤纤,曾为乐逾- cao -琴的女子恭声道:“我等听凭太子殿下吩咐·”·一柱香后,城门已被一队军士奉太子令严加把守,另一队军士将海商会围个水泄不通。
——·兵士持刀冲入,竟一进会馆便顿住了脚——那大门内,从来绮罗成堆锦绣成行,竟空荡荡又拥挤,空的是画屏珠帘珊瑚架银蜡台,挤的是昔日轩敞华堂内人挨人站满了一个个小厮、婢女、粗使下人井然有序足三四百人见兵冲入,齐刷刷跪倒。
那朱门玉户,厅堂楼阁,目之所及,凡有一重门处便贴上一道封条·美婢如云倚栏生香的高楼,欢饮达旦灯火辉煌的水榭,此时俱是空寂无人·兵士匆忙传信,分列两行,按刀把守这满堂瑟瑟发抖的下人,不久一个统领大马金刀走进来,环顾四面。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作揖道:“这位大人,主人三日前便已出京·临行吩咐,令小人们将海上会内一应珍奇值钱的物价悉数封存入库,以待太子殿下查抄。”
他原本语气惴惴,至此却忽的镇定下来,又是深深作揖,强提声道:“主人有言,‘太子殿下胸怀远大,必不会与你等苦命人为难’,小的们在此恭候多时,全听大人发落。”
·一行车马缓缓前行,朱车圆顶,马车四周八名武士全副盔甲随行拱卫,平民官宦皆需回避··一骑轻骑追上,在马车窗外停下,一个侍女拉开菱纹推窗,挽起车帘,退跪在车厢后,那马上军士低头启奏,萧尚醴纤长的眉一压,道:“知道了。”
那军士抱臂一礼退下,萧尚醴偏过一张脸,金光熠熠的绫带装点了,对殷无效道:“你先前所说,若放任他登宗师境界,则他心中情愫,会全部斩断”·殷无效以手帕掩口,那素白丝帕上已有隐约血点,轻声道:“若他对殿下的情是因为情蛊,一旦突破至宗师境界,体内情蛊必然死去;若他对殿下的情不止是因为情蛊,他学的是正趣经,凭正趣经成为宗师的乐氏子孙,好像没有一个不是‘太上忘情’了的。
无论他对殿下的情是出于哪一种,成就宗师之时,就是与殿下情绝之日·”·萧尚醴蓦地一笑,这一笑极动人,笑中却半是自嘲半是凄凉,方才军士来报,海商会内人走楼空,乐逾三日前已去。
萧尚醴道:“好一个故布疑阵,以为这样就能遮了我的眼么这三日内,城门驻军严加把守,绝没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离去·他一定还在城内。”
更何况,萧尚醴心中一热,又是一冷,颇为耻辱地想道:他对我用情至深,我……以裸身侍酒换他一诺,他绝不会三日前就不告而去··这时又一骑绝尘而来,不待那马上之人开口,萧尚醴已道:“报来。”
他容颜自菱窗透出小半,竟晃花了那军士的眼睛,还好那人心头乍惊,及时醒神,报道:“太子殿下神机妙算,属下等监视春芳苑一无所获……监视延秦公主所在行宫,却查获可疑行迹”·与此同时,另一驾马车自延秦公主暂居的宫殿中开出,油盖青顶,雅洁宽敞。
马是高大骏马,自青石道上行来,那车顶上也落了几瓣红粉的花··车到宫城前,军士拦道,车外的侍女太监打开车门,车里有两重,铺着厚毡,外一重斜放一张卧榻,那卧榻之上坐着一个衣裙鲜亮的女子,檀口瑶鼻,容貌俊俏,另一侧小太监已将一枚令牌奉上,却是容妃送与延秦公主,延秦公主赐与她,准她出入宫门。
军士奉回令牌,殷勤道:“原是聂娘子,怎地出宫去”她虽是官妓,却颇蒙延秦公主宠爱,召她入宫传授女乐们歌舞技艺··聂飞鸾笑道:“今日向公主乞假,出城郊游。”
延秦公主不日将嫁为太子妃,日后就是正宫皇后,一朝国母·军士不疑有他,不敢盘查,放她出去·待车帘放下,她却忽地松一口气,向身后屏风依去,低低道:“我,真是有些怕……”屏风后便有一个人坐起,为保不被认出,不出声地递出手来,握住她的手。
那青车行过平民车马不可上的大道,到达城门,聂飞鸾用玉指轻轻挑起一点帘子见得城墙,正要胸中陡一松快,猛听身后有一行车轮滚地辘辘的声音·她再一惊回头,青车前不知何时已站了二十余名黑胄军士,黑影压来,她不由一颤抖。
跟随这驾青车的军士都走出,另有几个春雨阁中天部之人,也略惋惜慨叹地现身·那弹琴的女子掩面轻叹,道:“飞鸾姐姐,我也不愿意·事已至此,你就随乐岛主下车罢,已入彀中,何苦效那困兽犹斗呢。”
聂飞鸾却平复下来,她是每临大事,心如止水的女子,亲手打开车门,望她道:“苏家妹妹,我不料是你·”·她曾在混在莺燕中在江上共乐逾作乐,也曾在更夜园中与聂飞鸾朝夕相伴,却是南楚江湖之中近年来颇负声名的“五弦琴”苏辞。
苏辞一身淡蓝云锦衣裙,模样清雅,眉淡睫长,有一种天然无修饰之意,道:“主人曾言,姐姐善于应酬,舞技出众,最妙的是不会武功,适宜安插在天子脚下·可惜骨子里是个意气之人——意气相投,便会因情害事,故而一早令我待在姐姐身边,若是姐姐做了什么错事,我也好立即执掌天部,取而代之,不至于坏了主人部署。”
·聂飞鸾黯然不语,苏辞一顿,又道:“姐姐若是此时愿置身事外,我愿担保姐姐不受牵连·”她本欲再劝,却听闻车马停下之声,是一架极有气势的黑顶朱红马车。
春雨阁天部与黑甲军士已将那油盖青车层层围住,围困之中,聂飞鸾也遥遥见到那家相对而来的马车·她竟浅笑一下,道:“就凭当下这车中之人,无论我置身事内还是事外,今天都不会有人牵连得了我。”
她话音初落,佛号长宣,禅杖撞地一声声入耳,一个白衣僧人面色凝重,道:“不知是女施主太过托大,还是乐岛主太过托大”·此言一下,身后十七名僧侣就要列阵,却见白衣如羽,那羽毛乍然收起,又是两行黑胄军士开道。
在那黑胄之中,一身太子袍服的萧尚醴走出,殷无效青衣随在身侧,他朱衣领外,头颈肌肤腻如羊脂,却面上一点丹唇,扫聂飞鸾一眼,道:“这是孤与他之间的事·”·聂飞鸾道:“殿下此时不该见……”萧尚醴截然道:“我偏要见”·聂飞鸾神色一动,无可奈何道:“那么,妾身也不敢阻拦殿下。”
退下车去,敛衽为礼·那车上外间已空,却还不见屏后之人下来,萧尚醴痴痴看去,一提下摆,竟是要上前··苏辞清声道:“殿下”善忍亦面色大变,道:“殿下,不可犯险……”萧尚醴心里百转千回,柔肠寸断,面上却不见分毫,只平静道:“他不会伤孤。”
正在此时,车架微动,款款走下来一个人··不仅萧尚醴,在场诸人都神色大变萧尚醴立刻血气上涌,直通头顶,怨怒之极,红如头颈薄施胭脂,冲上马车,面容骤然如冰雪,眼前一空,竟险些站立不稳,扶住了车架边框。
殷无效也不由面露讶然,车内空空如也,再没有第三人··而先前下车,白底上襦,榴红绫裙,银纱披帛,戴金芙蓉宝石项圈,手持一柄团扇的丽人,不是延秦公主是谁·她执扇笑道:“本宫出城郊游,诸位拦来做什么聂娘子又哪里说错了么本宫与太子殿下是未婚夫妻,本就不应在婚期前相见。”
萧尚醴双眸恍惚,却只是一刹那,他十指在掌心掐出血痕,面上却只见冷淡,道:“公主也知与孤有婚约在,所谓出嫁从夫,连亲生兄长都应在夫君后,更何况是……异姓兄长”语罢一闭目,道:“来人护送延秦公主回宫。”
·田弥弥背对他,神色极为难辨,却见聂飞鸾眸中满含关切望来,她便也忧虑全消,对她盈盈一笑,这时才见得出是个只十五六岁的灵秀少女·却在举步前,轻轻对身前的萧尚醴道:“殿下终于也称孤道寡了起来。
但我其实不愿见殿下称孤道寡·殿下与我都生在帝王家,应该见得多了,一旦称孤道寡,便真的只能做,孤家寡人·”·她带聂飞鸾登车偕去,萧尚醴在烟尘之中站了一站,苏辞蹙眉道:“殿下……”萧尚醴眼前掠过那一日子夜放船太液池,乐逾唤他乳名之时,他周身暖热,当时有多热,如今便有多冷,道:“他一定还在京中”·殷无效却一摇头,这才虚弱上前,道:“或许,海商会那些下仆所言不错,乐逾三日前就走了。”
萧尚醴周身更冷,那一夜醇酒银灯,他唇舌流连在自己胸前,肩颈肌肤上,他答允过五日后再走,这才不过三日……萧尚醴冷道:“即使他对孤违诺,他未取得‘相思’解药,如何能走”·殷无效神态忽地古怪,沉吟道:“或许正是如此。
或许……他根本不想要‘相思’的解药·殿下虽吩咐草民拖延三日,可乐逾,却根本不曾向草民要过什么解药·”·他宁愿受相思折磨,也要脱身而去——他可以脱身而去,却为违背答允过我的事,宁愿受相思折磨萧尚醴一时爱恨交缠。
不多时,却又是一骑黑胄风驰电掣般前来,下马跪地报道:“禀殿下,海商会内有一间楼阁,封条上……恕属下冒犯封条上大逆不道,竟敢写‘南楚太子亲启’属下们不敢擅动,立时来报”·那是一座临水楼阁,高斋宽室,本应是书斋,却移走许多书册字画,改成空无一物,更宜苦修参悟。
墙上隐约有一些痕迹,仿佛随手划出的剑痕··当中有坐席,坐席上放了一只木匣,又是浮雕海上仙山图样·军士在外把守,萧尚醴独对一室,将那木匣打开,其中却是一铜盒乐逾赠过的凝华胶,下以榴花铺底,过了两三日,那榴花失了鲜妍,色泽更深,作珊瑚红。
留凝华胶,是因他容色极美,难免在意额伤,纵使伤愈也会想着多用些灵药,使那伤痕更平滑细腻·留一盒榴花,则是那一夜他以玉体横陈为酒具,让乐逾品尝榴花酒。
一夜旖旎香艳,永生难忘··此后是一封信,字是草书,如满纸孤峰狂潮,奇崛放纵,道:“殿下展信之日,乐某江湖之人,已自归于江湖·蓬莱岛于南楚薄有资产,商铺百余间,仆使婢女四百人,文书身契一并奉上。
聊以南楚海商会贺殿下入主东宫之喜·”·萧尚醴握紧那一张纸,十指颤抖而不自知·踉跄走到楼阁门边,军士拱手拜道:“殿下,可需再追查下去”·他几欲泪下,却道:“不必了。”
楼外是数百卫士,刀光如雪,他一径走,一径道:“……都撤除,再无必要了,蓬莱岛主一离锦京,便如蛟龙入海,猛虎归山……”·而千里外,梁城春雨阁楼台连绵,纱幕鼓飞,繁花似锦,富贵怡人。
燕燕楼边,一个容颜俊雅如明珠美玉的男子倚靠在躺椅上,口角噙笑,眯眼观赏夏景··忽听满楼铃绳晃动,惊天动地,他猛地睁眼,一个容色秀丽的紫裙少妇扶他坐起,侍女娇声报道:“主人,不是我们的鸽子,是别处的鸽子……”另一个声音“咦”道:“可这只鸟上也有字条,还写了‘顾伐柯亲启’真真大胆,居然敢直呼主人名讳”·藤衣见他神色,已心中有数,不多时紫影一闪,为他取来,不许他妄动,就让他在躺椅上看。
·那果然是乐逾的信,京中尚无信来,顾三见他来信便已先知今日的围困定然事败了·可看完一张字条,竟气得咳喘起来,藤衣连忙为他顺背,他却要藤衣搀扶站起,摇摇晃晃走到一面墙前。
那一面墙上挂着乐逾为他写下的《春雨》诗·顾三公子平日舌灿莲花,可真气起来,骂人只会骂“混账”二字··顾三气道:“混账东西混账东西我说他为何好心以商铺与我换粮放赈,如今他却把抵给我的商铺全送了人我竟当时还相信他不逼他立时给我地契——”他既已投萧尚醴,又怎敢与太子争利,必是要吃下暗亏眼睁睁看太子将淛州商铺收归私库的。
更何况,春雨阁与蓬莱岛海商会南楚分会早有合作,收买生丝,如今他撒手而去,今年的丝织生意……藤衣站在一旁,微微皱眉看顾三,若非是手足无力,非砸东西不可,可连骂几声“混账”,又对着那幅字大笑起来。
她一惊,不由取过字条,却看见最尾两行字:·“……君之风度世间罕有,当日诀别亦如春风化雨·料想如今变局又生,君必然多有踟蹰……便由我执黑先行,以南楚江湖为局,得失由命,胜负在天,落子无悔……”·藤衣秀眉一压,道:“你可要我……”顾三却笑道:“还不必——时候未到。”
他转去看诗,慨叹道:“乐逾啊乐逾,你害我零零总总两百余万钱烟消云散——两百余万对我而言,虽则心痛,却也还算出得起·若没有你,南楚江湖怕是无人能出我之右……可若真是没有你,与我争上一争,我顾伐柯此生,也未免太无趣了。”
他握住藤衣的手,远目楼外·自锦京自梁城,庙堂之高,江湖之远,不知还有多少天下风云要出自此间·但能得意中人为妻,两情缱绻,两心安宁,便是卷入世间大波澜中也不过寻常了。
上部·告一段落·上部到这里完结~下部两天后开启~谢谢gns的资磁·囚禁play虐不虐的,反正nili岛主有废武功,有失忆,够不够惨(ˉ﹃ˉ)至于啪啪啪肯定也是有的,但是那就不算惨啦·(忘记说了一句,你们快点夸一夸lz腻害)·下部·起·第44章 ·十日后。
一座楼阁建在水边,明月升起,灯火明亮,那楼四角燃放焰火,水面一时流光溢彩·萧尚醴扶栏杆上楼,沿楼外廊道前行,茫然走到那书斋一般房门前·此处大致在人走楼空前就是如此繁华,已过去十个昼夜,但他依然记得,破门而入之时,那斋内仅有一只木匣。
这一次,不料却见四面空荡之中,赫然是乐逾在那里·他跌退两步,竟转身就走·长廊内全是纷乱步声,却在下楼时踏空一步,落入乐逾怀中··楼下铺着厚毯,满地猩红厚实,不多时,衣衫渐褪,萧尚醴扬起一张情动如潮的脸,那带薄茧的手已握住他两腿之间。
乐逾面容俊异,目中深情,萧尚醴却攥紧他衣袖,不敢再看他·他舍我而去,我竟梦见他,还在梦中迫不及待与他行这事·一思及此,睫毛颤抖,脸颊滚烫,泪水滚滚而落。
却听乐逾抚他脸道:“哭什么”此刻压低声说话,胸膛本就饱满,更是微微震动·语罢竟俯头下去,就着下身相连,沿那泪珠痕迹一点点地吻,伸出舌来舔眼角。
萧尚醴被他低沉耳语激得一颤,乐逾欺身压上,偏还一次次折下腰吻他泪睫·萧尚醴红润肿胀的- yang -具还嵌在乐逾体内,稍动一动,就被乐逾后- xue -纠缠不放。
萧尚醴破身不久,初识男男间云雨之事,被内壁牵扯磨蹭,早已扭动喘息起来··那双眼水光潋滟,既是情意又是恨意,脸色烧红,额上痕迹更是鲜红欲滴,喃喃道:“……我哪怕在生死之间,受了天大苦楚,都不会流一滴泪……为何偏是在你面前,受了一丝半点委屈,就叫我眼泪止都止不住……”·他已变成这般,如此叫人生厌,哭哭啼啼。
自以为难堪羞耻,便以一双玉一般十指匀匀的手掩住面庞,又怎知他流泪时不言不语,只看着乐逾,时不时一滴泪水自眼角滚落,真是他多落一滴泪,乐逾便多一分心痛怜爱。
萧尚醴良久才止住泪,下身却还坚挺·脸上一片- shi -淋,与乐逾- jiao -合那处也如浸热水一片- shi -淋,又- chou -插许久才一股泄出·萧尚醴失神之际,听得天边啪啪几声轻响,焰火照亮夜空,彩光照入楼内。
乐逾侧躺,赤身将他揽入怀中,问道:“热不热闹”萧尚醴脸颊贴他胸膛,听他心跳一时未从情事中息下,平顺道:“热闹·”乐逾低笑,道:“比之禁中如何”·人间富贵始终难比天家景象,萧尚醴不答,反而道:“外面热闹,你为什么不去”乐逾抬起他的脸,一吻唇,道:“你在这里,别处热闹与我有什么相干。”
他心中一暖,已自两臂环上乐逾的颈,又贴身将唇送了上去··吻得周身发热,拉出一道银丝,又闭眼依在乐逾怀中,道:“你答应过我五日后才走·”那梦至此忽地动荡起来,萧尚醴猛被乐逾抱紧,那温热怀抱终究还是渐渐散去,仅听乐逾道:“我不曾对你失信。”
萧尚醴醒来,东宫之中雨声彻殿·亵裤内冰冷滑腻,他披一肩黑发坐起,额上薄汗,渗出额心胭脂红痕·未几,汤泉殿门打开,一个素白寝衣,面色潮红,不遮挡额心印记的美人入内,面容还存一分少年气,身材已介于少年青年之间。
三名侍女伺候他沐浴,本就泛红的肌肤愈发粉色盈盈·东宫太子自册封以来昼夕忙碌,夙夜难寝,又做了那梦,靠在池边任一双双素手按压肩颈,浸入温泉中,如在那人怀抱里,竟敌不过困劲,闭眼小憩片刻。
须臾已至寅时,今日又有朝会·他睁眼那一刹那,纱帘外一个女子淡扫娥眉,高梳发髻,徐徐拜道:“太子殿下·”·萧尚醴道:“这几日孤一直在想,乐逾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应承过孤五日不离京,虽然他那时该已经知道孤要对他下手,但他……既然答应,便应无论如何,纵有危险都留在京中·苏辞,你说呢”··苏辞俯首,却道:“是。
属下尊殿下令,自围困失败那日起,裁撤一切明面关卡,暗中追查,京内京外都不放过,却至今没有乐岛主下落·”她又道:“其实无论失不失信,如今五日之期已过,乐岛主一定已经离京。
可若他不曾失信,围困失败,众目睽睽下,公主殿下现身之际,他还留在京中,究竟藏在哪里,又还能多停留两天留够五日之期,顺水推舟出都城去,他所在的地方便不是春雨阁查得起的了。”
她出言审慎,却已在暗指宫中或是各处官府·萧尚醴抿唇苦思,终于启唇一笑,招手那侍女便退下,另有人上来为他擦身更衣·听他轻声冷道:“鸿胪寺……”苏辞一凛,抬起双目,萧尚醴一双丝履已到她面前,侍女为他卷起薄纱,直至露出额上艳丽红痕,他道:“你已不是春雨阁的人,垂拱司没有查不起的地方。
去,给孤查,鸿胪寺·”·而此时,都城之外百里,江上几艘大商船停泊·天还未亮,这是一行兰纳国的商人,船上装饰奢靡,大堂花砖铺地,兰纳舞女起舞,四面是酒宴席位,七八位兰纳商贾烂醉倒地,绸缎华服叠在一起。
舞女皆是头戴金冠,肩上金饰翘起如宝塔尖,那主座高高在上,俯视歌舞,又分两席,一个高大的男人醉倒又醒来,自舞女怀中抬头坐起,伸出一只修长带茧的手·娇笑的兰纳侍女立即放碗在他手上,银铃响动,舞女旋转,玉碗盛来葡萄酒。
乐逾纵情高卧,就着侍女的手喝一碗酒·置身商人之中,他也穿异国长袍,窄袖翻领,腰系贝带,却不似兰纳人爱鲜明之色,仍是黑底,益发显得身材健硕修伟,酒酣耳热,烈酒自颈间流下,兰纳侍女以手帕替他擦拭,都有些怦然心动。
他身侧主座上另一人穿绿底团花的袍子,系一条黄金带,肤色略深,却细腻如蜜,眼角眉梢很有几分勾人滋味,此时满面晕红,道:“岛主这么如丧家之犬从你们南楚的都城逃出来,究竟是为了甚”·乐逾扶着侍女起身,道:“乌兰郁,你的汉话十年没学好,就不要出来卖弄。”
那乌兰郁的父亲是兰纳巨富,自他起与中原各国来往,汉名写作乌福禄·自称仰慕汉学,娶了一位汉人姬妾,便生下这最有出息的儿子·兰纳名为乌陆阿齐,自取汉名,因乌氏以酒发家,取“兰陵美酒郁金香”之意,名兰郁。
做人极为商人,半点不恼,仍- cao -一口词不甚达意的汉话,道:“我已按照约定,以朝贡为名来到南楚,配合岛主你躲开刺探平平安安自锦京脱身·听鸿胪寺说起,岛主大人是得罪了你们新的太子殿下,才被这样追查。
不知详情到底……用我们的话来说,像水转了几道弯”乐逾说醉话道:“我偷了一样东西·”乌兰郁故作讶然,道:“难道你偷了南楚陛下老儿的那个玉章子不成”一个兰纳侍女上前跪下,说了一通。
便见乌兰郁用手一抚眉梢,道:“她说,岛主大人的夫人醒了·”乐逾起身,他面露不舍,却见乐逾被一个侍女扶出两步,挥开她,抓住乌兰郁,满口酒气,张狂道:“我偷的,可是天下第一美人的芳心。”
·船舱后帷幔如云低垂,纱幔上是描金图案,高床软枕,躺坐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双眉细长,鼻梁挺秀,颇有姿色,只是脸颊消瘦,两只眼睛望向船外江波,兰纳侍女俱讷讷不敢上前。
船舱中段传来动静,一个男人带成群侍女小厮入内,进门便来到她床前,下仆都拥在舱房门外屏息··他身量极高,便还穿一身黑底金纹的翻领袍服,腰间贝带,脚下皮靴,深沉莫测,俨然海外异国王孙。
遍身酒气,叫人又敬又怖·琅嬛脸色发白,避开眼去,却撑起身欠身道:“凌先生·”·乐逾醉眼盯她,有几分逼迫,道:“你不怕我杀你。”
她僵直抚过暖被下肚腹,低声道:“若是先生要杀我,这几天也就不会源源不断供我吃这样多灵丹妙药了·”·乐逾仰头大笑,拱手一礼,道:“姑娘胆气雄豪,这些日子多有隐瞒,还望恕罪。
在下乐逾,可有幸得姑娘告知芳讳”·她一愣,“琅嬛”二字自非名讳,真名实姓多年不用,此时竟有些生疏,道:“我姓季,在家时名唤玉壶。”
乐逾道:“哪两个字”她肩头披件外衫,仿佛出神,在世人眼中她贞洁已被玷污,是污秽之身,这时却咬字清楚,道:“一片冰心在玉壶。”
乐逾道:“季姑娘可愿嫁乐某为妻”她又抚肚子,道:“是与……我腹中胎儿有关”乐逾道:“姑娘想知道来龙去脉”·她怔忡片刻,却摇头,道:“我不想知道。
我无力教养这个孩子,若是乐岛主……愿意代我教养,对此子与我而言都是好事·至于做岛主的妻子……这世上有许多女子梦寐以求要嫁给岛主,只是,她们都不是我。”
她语意清淡,乐逾突如其来一阵头痛,只伸出手按在额上,道:“乐某欠姑娘一个大恩,不知姑娘是否有愿望尚未达成若是有,不必为难,尽管提出,在这世上,乐某做不到的事不多。”
她又是不语,之后道:“小女只有一个请托·”说话时抿齐发鬓,定下心来,抬头道:“我的娘亲,是宿州人士·”·天色亮时,船头江风浩荡,水面开阔,几个兰纳男人肤色黧黑,身着短打,是这船上的船夫,簇拥另一个服色华贵鲜亮的男子,眼角眉梢饶有风情,正是乌兰郁。
两个侍女一左一右为他拉开《江流河道图》卷轴··忽听一阵步声,他微微一笑,挥挥手令众人都退下,便见一个男人身材修伟,如兰纳人一般束发,可中原男子留发比兰纳男子长些,发尾在江风之中纷飞,站到他面前。
乌兰郁勾唇笑道:“原来岛主不歇息呀岛主请看,还有五日就可以到蓬莱岛·”他在卷轴上一指,乐逾却看也不看,按住他展卷的手,道:“不必,此番多谢你襄助。
我暂不回蓬莱,欠你的人情容我下次再还·”·舱外日光之下,他面容挺俊锐利已极,站在乌兰郁身后便如将他半拥入怀一般·乌兰郁眼睛一斜,道:“既如此,不妨就按岛主的意思办。”
他三个月前收到蓬莱岛传信,便自兰纳王处取得国书,一个月前以朝贡为名入楚·日日与鸿胪寺往来,将鸿胪寺上下打点妥当,自不会有人对兰纳船队起疑。
·乌兰郁叹道:“岛主这一回,可是对我欠下天大的债,我要仔细思量,连本带利算出一个总账才好·”乐逾道:“我又何时怕你算账过了”·乌兰郁眉眼如勾,却道:“话说回来,我一直不得其解,为何岛主之前让我在南楚的都城空等,过了五日才出行”乐逾道:“我答应一个人一件事。”
言语之中寂寥又深情,乌兰郁道:“就是岛主口中那位‘天下第一美人’”乐逾想起萧尚醴的容貌,毫不避讳,道:“既是‘天下第一’又是‘美人’,世上能担这两个评语的,舍他其谁。”
乌兰郁听他将那人捧得如此之高,眼里便- yin -沉,可他越是盘算越是似笑非笑·乐逾转身离去,道:“若是海路通畅,明年再会·”在他身后,乌兰郁也一笑,轻声道:“明年再会。”
第45章 蓬莱小札 之《夜长日短有幼狸》·第二次化猫时,萧尚醴已不再惊讶了··他原本睡在乐逾温暖怀抱之中,这时侧起身子,压到他身上·周身一阵阵热,双臂环住他的颈,低下头,自他胸膛一径向上,只用唇,不用舌,厮磨一般一下下碰着喉结。
不消多时,唇下喉头就缓缓滚动,乐逾拥住他,低哑道:“怎么,昨夜没喂饱你”·外头天色漆黑,帐顶坠着幽幽柔光的明珠,萧尚醴也不多言,趴在他身上一径埋首在他怀中。
乐逾戏谑地去探他胯间,那物却没有起势,而是暖被中一个毛茸茸温热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腕··乐逾暗惊,却不疾不徐,将他从容地抱得更结实些·萧尚醴长发披散,抬起头来,一双美目水光盈盈,却有几分失神,低喃道:“我难受……好难受……”·双腿绞紧,夹着乐逾的膝盖。
周身上下似乎已泛出一层粉红,一层细腻的汗·他从来自恃身份,除非在床笫间被欺负得受不了了,否则不肯轻易露出哀求缠绵的姿态··乐逾借光看去,紧紧缠上手腕,犹在一寸寸用力拉扯的,竟是一条茸白的猫尾。
有前车之鉴,再要化猫,其中的痛苦就不是人间的药石可以缓解的·乐逾心痛万分,却不能以身相代,唯有平稳抱拥他,醒着抱了一夜··乐逾哄他一夜,目力甚好,便亲眼见到他散发之间,慢慢生出一对尖尖带长毛的猫耳。
此番与上次不同,并未彻底化猫,除耳朵尾巴外与常人无异·对此萧尚醴毫不知晓,忍耐着久久轻哼呻吟一声,发了一身潮汗,天明才安睡过去··乐逾心放下,侧起身撑头看他,又在一侧耳尖上亲了一下,他虽没有醒,双耳却微微抽动,耳尖滚烫。
好容易待萧尚醴睡得踏实,遥遥听侍女足音在卧室门廊徘徊,乐逾挽帐起身,嘱咐了不许打扰,备好热水待人起来沐浴,侍女悄声应了,又道是小公子来请安··他在寝衣外披一件外袍,门前侍女推门,守在帘侧侍女又撩起一道帘待他行出,就见乐濡站在外厅,不过十二、三岁,正仰着头对侍女诉苦。
他越大容貌越与萧尚醴相似,这冬日里,为早请过安早回头睡个回笼觉,连狐裘都不让侍女替他脱·就这么通身雪白,衣领绒毛上露出一点下巴,已是活生生令人眼前一亮。
·他马马虎虎地来请安,却不见萧尚醴,奇道:“爹,我义父呢”·乐逾道是风寒,要他早些回去,这几天都不必再来,小公子大喜,精神一振,再说几句就拢紧狐裘撒欢出去了。
几个与他亲昵的侍女还在身后叫:“小少主,留心脚底下的雪”·打发走儿子,萧尚醴已经披衣起身,坐在一面镜墙前··乐逾到他身后,见他耳朵轻轻抖动,怏怏不喜的样子,便弯下腰来吻他头顶尖而薄的耳朵。
他低叫一声,身子颤了颤,尾巴自身后凳下抬起来·这回一下下轻刷在乐逾腰腹之间·乐逾抓住尾尖,道:“要不要找只梳子,为你梳一梳毛”萧尚醴被他逆毛搔刮尾根,绷直了身子。
乐逾捏过他下巴亲吻,唤道:“幼狸,怎么每次变成这样都在春天”·萧尚醴光洁额头埋入他胸膛,许多事已经非他不可,尤其是这一桩。
身子一轻,被乐逾打横抱起,听他哄道:“别怕,我们去床上·”·萧尚醴周身发软发烫,腿间- yang -物却高高挺立·少不得被乐逾一件件脱去衣裳,摩挲欣赏一番。
纤长身躯时而在浪语调戏下颤动,发出几声鼻音·一双眼水光闪动,依依如诉,垂首贴着乐逾的手,面上被逼出潮红,含蓄求道:“逾郎,帮帮我……”·他在床下固然冷艳威严,床笫之间却有不能被世人见得的美色,唯独给乐逾一个人知晓。
萧尚醴被乐逾一把拉近,便撞上他粗长坚硬的东西,忍不住呻吟一声,却听乐逾吻他耳垂,道:“乖幼狸,为夫不是在帮你吗”·他腿间那胀疼之物被乐逾手掌爱怜把玩,萧尚醴自己张开双臂,揽住乐逾颈项,把身躯送了上去,低语道:“夫君……不要手,我只要你……”·他唇是红唇,已被吻得微肿,下身也红润胀疼,被乐逾一寸寸吞进那- shi -滑- xue -里,脂膏自- jiao -合之处挤出,却偏偏只抬腰吃下一半。
萧尚醴眼中的水几乎要滚落,道:“逾郎……夫君……”被夹得不上不下,乐逾道:“幼狸真是贪心·”·萧尚醴微微失神,咬住嘴唇,道:“逾郎……还不知道我有多贪心……”·乐逾不以为然道:“幼狸——”却忽然双手双腿都被茸毛缠住。
那长而粗的尾巴缠住乐逾一条大腿,越缠越紧·乐逾神色稍变,萧尚醴已将他压下,猫儿一般俯在他胸膛上撑起身,双目晶亮,矜持道:“逾郎猜一猜,我有几条尾巴”·他的美色犹如暗室中的烛火,令人痴迷,乐逾抬起手,抚他面颊道:“难得幼狸今日这样有兴致,为夫自当奉陪。”
萧尚醴便觉身下强健的躯体松了劲,连含住他的地方都不再夹紧,而是一开一合吸咬着·他轻轻呻吟,几条尾巴却紧缠住身下的人不放开,腰身缓缓摇晃。
·乐逾大腿小腹都被缠得动弹不得,便纵容他在体内进出,听他在耳边吐息,却被合着吐息声一下下不断顶弄,不多时,- yín -水被顶出,汗水亦布满周身··萧尚醴肌肤越发滑腻,情热一次两次消解不得,只会俯在他耳边难受得叫逾郎,攀住乐逾的背,指甲在那起伏的背脊上划下几道血痕。
乐逾背上刺痛,却更张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怀中这人,是猫也好,人也罢,是他平生的温柔乡,他宁愿终老于此,一死方休··做上几次,那处已一片- shi -软,萧尚醴一时半会硬不起来,却难以满足,身体厮磨,莹莹的眸子里恍恍惚惚,那尾巴却塞进了乐逾尚未闭合的后- xue -。
乐逾虽然强悍,却也接连做了几回,内壁被那蓬松的软毛一撩,再想到这是萧尚醴的什么物件塞了进来,便有更多汗水自背后涔涔滑落,流入背脊深陷的一道,向下流去。
萧尚醴长发披散在他胸前,被沾- shi -几缕,低喃道:“逾郎,尾巴弄- shi -了……”·就这样反反复复,身体最深之处一直有东西出入,已被撑得不能再满,却又被- shi -漉漉的皮毛搔得有如空虚。
时值午后,小公子回去越想越奇,绕开侍女,披着一件与雪一色的狐裘来到鲸鲵堂外··他耳力甚好,隔几重门,已听见男人闷哼声与微不可闻的断续呻吟声,仿佛是,父亲与……义父。
他从不信什么神怪异闻之事,自是不信两个男人能有孩子·父亲和他坦诚相见过,是雄伟男子无疑,这样一来,这小公子心思岔到一条莫名其妙的歪路上,认定“义父”是他亲生娘亲,女扮男装多年,与父亲长相厮守殊为不易,还感动得在被窝里叹息不已,掉过好几场眼泪。
他此刻胆战心惊,料想自己能偷听,父亲想必也能听见他偷听,忙不迭翻出墙躲远了··苦思冥想半日,还是想不明白:“难道义父要给父亲生我的弟弟妹妹了”·END·第46章 ·南楚北地有一州称宿州,有山无水,是清寒之地。
八月初秋时节,群山之间黄叶萧萧,宿州雨少,第一场秋雨未下,芜城便来了一对夫妇··他们入城那日,天气寒凉,草色苍黄,一日里拢共七、八辆车入城,都是马车,唯有一架牛车。
驾车的是个面貌俊异的男人,衣着平平,却肩背结实,双腿修长,车辕上放不下·他风尘仆仆,身上却有种气度,芜城客栈里来往行商和掌柜都不曾见过,在他面前竟都有几分畏缩。
待到牛车停下,他扔了鞭子,打开车门,抱下一个裹在厚披风里的女人,肚子有五个月,面容头发却被兜帽遮挡,只见得几根攥紧披风的雪白手指·她男人赶车一日,衣服下摆沾着泥尘,她却是一身洁净温软。
见者便了然,牛车虽慢,却走得稳,这男人处处体贴身怀有孕的夫人·放她在椅上坐了,才招来小二打赏,要他解车喂牛··宿州多山多松树,店里宽敞,虽只初秋,却备了四个火盆,暖暖地烧着松木。
账房先生见他出手大方,道:“客官贵姓可是住店,本店还有上房,即时叫人添烧炭的火盆,夫人身子不方便,客官若住这里,早晚有人送饭菜热水。”
虽是账房先生,却还比那客人略小一二岁,颇有几分器宇轩昂·布衣木簪,浆洗得干净,话虽热络,脸上常带三分笑,偏有种沉郁冷淡,像不得志的读书人。
那客人扫他笔下账簿一眼,都是酒菜钱住客名讳,琐碎庸俗,客人却道:“这笔字在我毕生所见的人里,可排前五,看笔力与年纪,想必你至今不曾有一日懈怠·”·帐房猛一抬头,世人爱名胜过爱才,在这偏僻之处写得一笔天下无双的好字又有什么益处。
他笔尖顿住,避而不答道:“客官谬赞了,请问贵姓”·长桌之上,他手边还有三粒骰子,磨得棱角圆滑,那客人随手一投,道:“有趣,兄台竟还是个好赌之人,骰子随身,想必也有二十年。”
那账房意欲将笔一拍,抬眼见那客人眉眼深刻,身材高大,手上有用刀剑才会生的茧,得罪不起,道:“还请客官告知名讳……”·那客人反道:“不知兄台尊姓大名”那账房道:“姓伍名财。”
客人才放过他,道:“巧了,我与兄台同名同姓,劳驾,一间上房·”·芜城有一处名胜,便是城外寒松寺·季玉壶的母亲是宿州人士,常去寒松寺参拜,远嫁生女以后,对女儿寥寥几次提起故乡,仅说寒松寺,季玉壶只想亲见一回。
乐逾携她在芜城客栈暂住两日,因佛寺不收女眷,有意在山下寻一处宅院让她住下·这一路并未带旁人,也并未传信蓬莱岛·天下之间,无人能知他借商船出锦京,由南向北,半个月慢慢行来,折入宿州。
第三日午间,乐逾亲自拿饭菜上楼,他走后,那账房伍财听人议论,厨子牢骚道:“大肚子婆娘娇生惯养,也不知是哪边的口味,又软又淡,看不上咱们这的菜色……她爷们也像手里有钱,每日里上锦桂楼定,我以为开宴席嘛,夫妻两个才三个菜,打肿脸充胖子……”·伍财插科打诨附和几句,揣紧馒头,又端了碟下酒小菜回柜台。
乐逾进房,季玉壶坐在床上,下颌依旧尖尖,比起月前却已丰润一些,身边摆着几本佛经,道:“我叫小二给我找了几本经书,乐岛主介意我看吗”·乐逾道:“你不必事事问我,想做就去做。”
她低头一笑,道:“我娘亲是买来的妾,怀我时父亲纳了新欢,她不敢怨妒,只能日复一日看经书·父亲后来却因此厌了娘亲与我,他说就是因为娘亲读经,生出我这么个孤冷的贱人,不如把我扔进尼姑庵里,省得见了心烦。
我跪下来磕头求他让我出家,他却不许·”·乐逾知她话中之意,道:“这个孩子无论是怎样的- xing -情,我都不会让他受一点委屈,也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
她扶着肚腹道:“多谢乐岛主·”又道:“我读经,只求我的孩儿有智慧,却不要太聪明·”她问道:“我可是个聪明人”··乐逾道:“姑娘确实是。”
季玉壶道:“我知道父亲要拿我去卖,卖给谁做妾,所以我对他说,要卖不如上京卖,上京才能卖出好价钱·听人说太子妃娘娘心慈,又孀居养病,我又连夜逃到春芳苑外,不要命地求侍卫,求侍女,求太子妃留下我,为奴为婢,我愿伺候她一辈子。”
她道:“我确实是个孤冷的人,只求我一辈子一个人干净地来,干净地去,女儿家在这世上干干净净、清清白白走一遭,不被男人争名夺利的浊气沾染·若不是心高气傲,求一份世间最难得的干净,我也不至于这样受折磨。
我有小聪明,却没有真智慧,所以我求我的孩儿愚钝一些,无灾无病,丰衣足食·”·待这二人用过饭菜,小二来把碗碟食盒放在柜台,待锦桂楼的人来取·那账房伍财人物不俗,名字却极俗,算过账目,趁大堂无人,将那盒盖轻轻一揭。
三样菜色,只看得出其中有一尾鱼,一碟莲藕,旁边有一盅饮了一半的汤,汤面不见浮油,透着药材清香··芜城山多又不靠水,这鲜鱼湖藕,哪里是常人天天吃得到的。
也不多想,入夜闭了店门,先练字,又摇起骰子·客栈里有这样的赌局,人人都喜欢跟账房伍财赌,他十有九输,月钱结余都输在赌上,大抵名字不好,伍财伍财,一世无财。
厨子揽走面前铜钱,粗声道:“我说你,这十几年来就没赢过,还是别赌了攒钱下来讨个媳妇,生个大胖小子,一辈子也就有着落了……”·伍财坐在他面前门槛上,待他嚷嚷着走了,忽听身后一个人道:“我和你赌。”
山高月小,月色清幽,大堂烛光里走出一条长长的影子,身影高大,抱臂走来,却是那自称与他同名同姓的客人··伍财只觉这人在夜里虽随意,却如鹰如虎,叫他忌惮惧怕,低声道:“客官,我没钱与你赌。”
他正要转身走,手却被抓住,半点也动弹不得,伍财如被压着千斤铁,却见那男人毫不费力打开他手掌,一颗颗挖出嵌在掌心的骰子,道:“我与你赌这个·”·他指间有一枚铜钱,伍财看向他,蓦地生出一股血气,道:“好,我与你赌就赌掷骰子”匆匆拿来一个茶碗,当成骰盅,摇两下便要揭晓。
伍财手上一痛,那骰盅连骰子都到对方手里,那男人扣盅道:“你摇出了什么”·伍财心烦意乱,道:“三四四·”那男人道:“是三三四。”
手一抬,掀起骰盅,果然是三三四·伍财脸色尚算镇定,那男人摇起骰子,道:“西越有一座金谷赌坊,我险些输了十万两连一只手给老板,后来有了交情。
他对我说,赌要赢,全凭三点·”·伍财不语,他道:“一是胆气,二是坚忍·”伍财这才道:“那么第三呢”·那男人道:“第三是时运。”
伍财咬牙切齿道:“我不信我会一辈子都没有时运·”男人长笑,将骰盅揭开,三颗骰子是三三三,恰好比伍财的三三四小一点,道:“我就是你的时运。”
伍财盯着骰子,额上已渗出汗·一个铜钱扔在桌上,那男人道:“在根本无人看得懂书法的地方,下二十年苦功,这是你赢来的·你笔底有明珠,价值千金,不应埋没。
若你还敢赌,十日内去淛州找一位锦绣坊杜老板,将这一文钱交给他·”·次日晨,那一对夫妇离开客栈之前,账房早已收拾仅有的几身衣裳笔墨,月钱分文不取,天亮城门一开便出城去了。
八月十六,良辰吉日,南楚都城张灯结彩·一个月前,萧尚醴受册太子后不多时,便由楚帝为他行冠礼·十七岁加冠,加冠后正可大婚,便是今日东吴延秦公主嫁与南楚太子为正妃。
朝中喜事接连,楚帝下诏免除京畿三年赋税,亲临赐下“佳儿佳妇”御笔手书··是夜,红烛高照,百名东吴侍女仍穿吴宫装束,都是红裙花钿,在长廊两侧跪下。
一张张人面犹如桃花,发间金钗闪烁·萧尚醴被侍女搀扶,缓缓地走,他饮下楚帝赐酒,朝中重臣敬酒,已不胜酒力,肌肤晕红,眼中如要流出水来,遮掩额上红痕的束带缀满宝石,珠宝光辉映他面容艳丽异常,如浸在胭脂中,却凛然不可冒犯。
·长廊尽头是几扇纱门,一片殷红自那纱后溢出,烛芯混入香料,燃到此时早已暖香馥郁·萧尚醴抬脚踢开门,又是侍女行礼,为他褪下外袍,取下珠宝镶嵌的额带,却看花了侍女的眼,那额心红痕,犹如泣出血来。
萧尚醴回首道:“都退下·”·侍女相觑,见公主一身盛装,在灯下端坐不动,便纷纷退去·萧尚醴独坐桌旁,正要提壶,便听一阵环佩碰撞,金钗撞击,延秦公主款款行来,明珠簪钗,凤尾步摇,真是明艳照人,一双玉手提起金壶,为他斟一杯,又自斟一杯,端起酒杯,道:“今日礼成,我与殿下是夫妻,更是宾主君臣。”
萧尚醴也饮尽一杯,道:“孤与公主既然约法三章,便不会反悔·有生之年,不负公主,不负秦州·”田弥弥莞尔一笑,再斟一杯,道:“这杯酒,谢殿下助我加封。”
田弥弥是吴帝胞妹,婚前应封长公主,却因她身世难言,更以秦州陪嫁,她的兄长吴帝心怀忌惮,登基后并未加她长公主封号,沿用前任吴帝封她的公主之位·大婚之前,田弥弥传信给吴帝,婉转陈词,称自己虽为天子之妹,却孤身远嫁,若兄长不予厚封,恐遭南楚轻视。
萧尚醴也授意南楚在东吴的使臣求见吴帝,以事关国体为由,说服吴帝为太子妃延秦公主加封·以至于大婚以前,吴帝迫于形势,唯有加胞妹为延秦长公主,以秦州陪嫁,并为她广赠封邑。
萧尚醴道:“公主与孤联手,自然无往而不利·”田弥弥正色道:“第三杯,与殿下既为夫妻君臣,请殿下对我直言,殿下所图,是否仅止于与东吴瓜分西越”·萧尚醴平平道:“那么该是孤先问公主,夫妻与兄妹,孰亲孰疏”田弥弥神色略变,却笑道:“皇家无父女兄妹,而夫妻一体,当然是夫妻亲,兄妹疏。”
萧尚醴听她所言,第三杯酒饮下,将空杯对着她,道:“公主心中清明就好,何必孤多言·无论来日孤有多大基业,公主都是孤的元妃元后,正位中宫,母仪天下。”
·这对佳偶璧人并未行合卺礼,只以三杯酒,几句话,定下一世名分,便在大床之上同床共枕·次日晨起梳妆,侍女环绕,有人奉命请了聂娘子来·聂飞鸾见她面前铜镜之中已改换妇人发式,看着看着,竟落下泪。
田弥弥一怔,挥退侍女,挽住她的手,愧疚道:“姐姐,我与太子虽不曾行事,这件事却是我对不起你·若非我自私,也不会要你伴我左右,看这等令你伤心之事。”
聂飞鸾含泪含笑,拥住她道:“不,我知道你不容易,方才落泪,只是因知道你不容易——”田弥弥又是一怔,展颜道:“好姐姐·”自袖中取出一块玉符,软声道:“我夜夜将它压在枕下,不知能给谁。
这是秦州的军符,娘亲曾对我说,不需调兵遣将时,祖父的军符总由祖母保管·今生我只能与他人成亲,但比我- xing -命更重的东西,我只愿交到姐姐手上·”·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后觐见楚帝,容妃对延秦公主极其看重,宠爱不已。
赐下侍女、女官·延秦公主陪嫁侍女都是吴女,本来允许她们仍穿吴服,不改楚服,这日觐见,却见侍女纷纷改换楚宫装束,延秦公主笑道:“出嫁从夫,儿臣已改楚服,她们焉能不改”·此前由昭怀太子妃做媒,为太子定下左丞高锷之孙女为侧妃,本来要表对延秦公主敬重,应在一月后才迎娶东宫侧妃,如今却是延秦公主开口求请楚帝将婚期提前,以使东宫子嗣早日繁盛。
东宫太子有妃、侧妃、良娣、才人等,便在半月后,东宫迎入高氏侧妃,同时楚帝降旨,赐大将军侄女吕氏三个月后入侍东宫,为良娣,朝中上下俱闻太子妃贤德··九月初,芜城外寒松寺下一处小院搬入一对夫妇。
男人自称姓伍,伍夫人已有六个月身孕,起居由三个侍女,两个仆妇伺候··伍氏夫妇好伺候得很,伍夫人一心好佛,白日只慢慢抄经,写得一手小楷,一日抄得数百字,她夫君偶尔提笔陪她抄,待她抄完一本,隔几日就送入寒松寺里,交给僧侣献在佛前礼佛。
黎明时分,山道上一个布衣人影行在松林中·周遭山头黄叶纷飞,唯独寒松寺下犹一片青苍··秋露浓重,他上得山门,已是松露沾衣,把手抄本经书交给知客僧便告辞。
那四本经书中是三本“伍夫人”誊抄,一本“伍施主”抄写·寒松寺虽然清冷孤高,却也是南楚禅宗大寺,一个月总有善男信女奉上数百本手抄佛经,只求在佛前供奉,结一点善缘。
两个白净清秀的僧侣在老松树下翻看手抄经,一个笑道:“这一对夫妇连着送了半个月,倒也不腻·”另一个不以为然道:“那女施主笔法端正,却显得呆板。
她丈夫倒真是落笔不凡·”如是说着,山风吹拂,手抄册几页飞出,如白蝴蝶一般飞到一堆松针里,拾柴的僧侣年约四十,身材修长,眼角已有细纹,一身灰衣浆洗发白,是远来挂单的游僧,一日不劳作便一日不得食。
那灰衣僧人放下木柴,将吹散的经文都捡起,微微一笑,道:“人笑呆板,我却只见一片礼佛诚心·”他翻到另一张,手便顿住,看了许久,无声一叹,远远望向那施主下山的松径。
第47章 ·三日后,乐逾再次送经到寒松寺·下山之时满山青松,临近山头却在晨雾之中露出黄叶秋色·身后传来一声:“檀越可否留步”·只见一个僧侣生得清癯,四十余岁年纪,一身旧衣,左手一把扫帚。
身高与乐逾相仿,这松林山道除他二人外再无旁人,那僧侣在乐逾身后,竟还侧身而立,只在道旁占一点立足存身之地,面上也非谦卑,而是平和已极··乐逾道:“敢问大师法号,叫住伍某有何贵干”那僧人道:“檀越对贫僧以礼相待,并不是因贫僧法号有名或无名,此间只有贫僧与檀越,何必通晓姓名法号”又从怀中取出只纸片字,合十道:“贫僧在寒松寺中得来,应该是檀越所书。”
乐逾道:“大师是来赐还在下抄录的经文”僧人道:“非也,贫僧此来,只想请檀越再抄录几册,贫僧也好将经文供奉佛前。”
乐逾道:“大师有一双法眼,难道看不出,满纸戾气,如何供佛”·僧人低眉却道:“檀越方才见我,似有疑问”乐逾不知他打什么机锋,便道:“此处只有大师与我,大师侧身肃立,在礼让何人”僧人吟道:“‘我有三宝,持而保之。
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佛家有三宝,他说的却是道家三宝,道:“檀越一脉都是天生的道家门人,贫僧在檀越面前,不敢为天下先,这里并无他人,贫僧礼让的是天地。”
·那僧人说他是道家门人,便是知道他是乐氏后人·乐逾深深吐息,几乎忍不住心念已乱,胸中作痛·乐氏子孙皆拜在老庄门下,《道德经》《逍遥游》倒背如流,开蒙便是《道德经》。
天地生我,先有天地而后有我,故需敬天地,不敢为天下先·如今为情所困,戾气渐重,离魔一日比一日近,离“道”一日比一日远·唯有斩心魔可以回头,可斩心魔必须太上忘情。
那僧人道:“檀越上应天命,有大机缘,该证非凡正果,凡人不能及,却因一个戾字心- xing -渐失,实在可惜檀越已舍弃正道,道不能救檀越,佛可渡檀越。
檀越问贫僧,满纸戾气如何能供佛满纸戾气为何不能供佛大佛法摄八万四千法门,能除祸障销魔众·世间一切凶煞暴戾物,皆可在佛前回头,脱离无边苦海。”
那苦海是什么无非是人间的美色,烛光明照,额上印着海棠的一张脸·那眼含泪,那唇如吻,此情此恨,乐逾难动半步,立在原地,他可以断相思,不见萧尚醴,也不与他梦见,可怎么忍心将那血海中玉一般的天下第一美人当成心魔一剑斩去·那僧人见乐逾天人交战,眉头紧皱,双目杀机弥漫,陷入魔障无法自拔,便闭目一叹,双手合十。
骤然之间,天地如同齐齐应和,扑簌簌落了满地松针·乐逾只听雷声滚滚,震得幻象俱散,强忍过去才觉身边山不动,石不动,松不动,云不动,风不动,唯有眼前那清癯僧人低眉垂目。
方才想起萧尚醴,心念大乱,若无那僧人相助,后果不堪设想·乐逾耳鼓裂痛,胸中沉闷,却拊掌道:“不想寒松寺藏有一尊真佛·‘一默如雷’名不虚传,得大师当头棒喝,在下感激不尽。”
·江湖中佛门武僧多出自禅宗,“六能”绝技博大精深,领悟的佛法越高深,武艺就更精进·禅宗多出苦行僧,有小宗师修为,却披风沐雨,苦修劳作,一生不凭借武艺扬名。
那僧人诚恳道:“贫僧不忍见檀越受苦,所以自作主张,为檀越驱逐魔障,但贫僧观檀越的魔障,已很是深重·眼下凭内力镇压,强保灵台清明,并非长久之道,待到戾气入骨,便会真气暴乱,沦入魔道。
而潜心礼佛,日日抄写金刚经五千字,可为檀越消解戾气,破除心魔·”·乐逾本就是俊朗浓重的长相,如今目中更是深刻,道:“金刚经五千字,消得戾,难道消得情我心魔是一个情字,纵金刚经有五千字五万字,加在一起,能阻挡一个情字误人如今种种,都是我咎由自取。
我劝大师不要白费苦心·”·那僧人苦笑道:“贫僧发下誓愿,愿为筏子,渡檀越出苦海·檀越不回头,贫僧怎么好回头”·乐逾至此猛然大笑,道:“大师是见过我母亲还是认得我父亲,竟非要渡我”那僧人道:“惭愧,贫僧对先岛主闻名已久,却无缘得见。
至于檀越的生父……认得二字更是无从谈起·贫僧一直仰慕正趣诀的自在精妙,既然因缘巧合遇见檀越,就该是天意,要贫僧渡化檀越·”·乐逾道:“这么说来,不让大师渡我,大师不痛快,让大师渡我,我不痛快。
我愿和大师打赌——大师是出家人,又敢不敢与我赌”·那僧人思索道:“檀越得天独厚,贫僧为渡檀越而与檀越打赌,想来诸天神佛应当不会见怪。”
乐逾道:“我认识一个酒肉和尚,是个痴人·不想如今见到大师这正经和尚,倒是个妙人·”那僧人宣声佛号,乐逾道:“闻说寒松寺山上有猛虎,常咬杀禽兽,也曾吞吃行人。”
那僧人道:“确实·”乐逾道:“若是大师能令猛虎不再伤飞禽走兽和行人,我便让大师渡化·”·第48章 ·四日后,乐逾送经文上山,在半路松径之中听见簌簌响声,转身去看,青翠松林中竟伏着一只金黄斑斓的猛虎。
双爪前伸,抠在石缝里,乖顺异常,发出“呜呜”的鸣叫··那猛虎犹如待他随行,为他引路,支起肩向松林中潜去,绕绕回回,在林中穿梭,到深处天光参差落入,一块宽平的山石上,盘膝坐着那灰衣僧人,口中念道:“佛告须菩提: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 shi -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而在他面前,一只狐狸伏地,两爪压在颈下,双目闭上,见那猛虎上前亦不惊不动,宛如山间一块石头。
而那猛虎低叫着绕一僧一狐数圈,便也坐在那僧人坐着的大石旁,低头静听,如一尊护法··那僧人这才闭口睁眼,微笑看一眼乐逾·乐逾击掌道:“猛虎敬服,狐狸听法。
我今日才知,佛经中的故事不全是虚·”·讲经一旦停下,狐狸翘起尾巴,一滚身爬起来,眼珠黑亮,警惕地蹿入林中·猛虎亦背面远去·那僧人道:“贫僧答应檀越的,已经做到了;檀越答应贫僧的,料想也不会失信。”
乐逾道:“愿赌服输,大师只要我抄经不要我剃光头随你出家去”那僧人一愣,无奈失笑道:“岂敢岂敢檀越这一支一脉单传,贫僧若是拉檀越出家去,只怕夜深人静时就要被檀越那位先祖入梦问罪了。”
乐逾道:“只抄经书,就可以摆脱心魔”那僧人道:“凡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不愿出苦海,剃度修行又有何益愿意顿悟回头,无需读经,立地即可成佛。
经中有大智慧,旁人或许抄录一场,两手空空,头脑也空空,没有所得·依檀越的天资,若愿潜心诵读,使经文镌刻在心中,必能得智慧为利剑,斩除心魔·”·乐逾沉默片刻,想起血海之中,美人如花,含情含恨的脸,一刹那心神动摇,良久才道:“我早已对大师说过,我的心魔是情。
不过既然大师赢了,有言在先,我愿一试·”·自那次起,乐逾日日到松下那石台处与他论经·即使乐逾携酒同来,说话饮酒,那僧人也垂首微笑,毫不介怀,反而道:“人世间是苦海,檀越能以醉眼看世间事,不亦快哉。”
相谈甚欢,那僧人传授他“清心咒”,心神镇定,神志不失,戾气渐渐平息,可心魔仍是难解·那僧人几次三番劝道:“色相皆是幻,红颜如枯骨,檀越能看淡功名利禄,为何唯独看不透美色惑人”·乐逾与他对坐,道:“大师,我看得透世上千百种美色,只是无法对这一种无动于衷。”
那僧人一叹,不再多言·乐逾却道:“大师为何要渡我初见之日,大师说我‘上应天命,有大机缘’,指的是否是‘天选大宗师’。”
那僧人深深看他一眼,低声道:“檀越果然知晓‘天选大宗师’一事·不瞒檀越,贫僧不但相信檀越有成为宗师的机缘,更相信檀越将成为天选大宗师。”
乐逾不为所动,道:“大师如何就知道是我即使我命中真有天选大宗师的机缘,北汉瑶仙姬与我命格相同,我已生心魔,怎比得上她追求武道之心全无瑕疵,果决坚忍。”
那僧人摇头道:“檀越,症结正在此处·不是檀越,便是北汉瑶郡主·檀越无国无籍,即使成为大宗师,也不会偏袒哪一国·可瑶郡主,虽霁月光风,却是北汉宗室,享举国供养,效君报国义不容辞。
如今中原宗师都已陷入衰竭,若是她先登上宗师境界,再成为大宗师,普天之下,再无人能与之抗衡——北汉国君必以此为依恃,挥师中原·到时的中原,将焦土千里,生灵涂炭”·乐逾一时不语,那僧人言及此,忽然大恸,道:“周朝末年,天下大乱,中原得安定不过三十年。
当年贫僧已是十岁稚童,战乱时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犹历历在目……贫僧不忍见万民罹难,故一意孤行,只求渡化檀越·”··禅宗高僧,出家之人,本来不跪显贵君王,却在乐逾面前一拜,道:“求檀越为天下黎庶计较,挥慧剑,斩心魔”乐逾不动,只道:“我何德何能,受大师一拜。”
那僧人见他神情,胸中便是一寒,急道:“檀越”乐逾眼前却是萧尚醴,十二岁离岛,游历天下,见过人间百态,笑世人为七情所苦,愚不可及,却如今才亲身体会何为情苦。
那张穷尽人间艳色的脸,以累累白骨,尸山血海,含情脉脉地对他凝眄·乐逾但觉荒谬,厉声道:“如大师所言,我不断绝一份相思便负尽天下人”·乐逾大笑起来,心中幻象已如妖孽,究竟心魔即是萧尚醴,或是心魔窃取萧尚醴的形貌他只见那幻象似喜似悲,道:“你说过护着我,绝不让人伤我,如今却要亲手杀我”·那僧人情急看他,那美人也千言万语地看他,乐逾按剑道:“我不信,我不信天下安危系于一人。
——大师渡我是渡不成了·”·这二人对峙,陡然间,自半山下传来惊惶大叫,乐逾逼视僧人,已如箭脱弦般掠下去·那僧人也是愕然,僧衣被风鼓满,几乎与乐逾同时冲到山下。
却见几树青松之间,屋院外横一具女尸,年约十六七,是买来的婢女,尸身被扯坏撕开,脸颊到颈项处,血肉翻卷,半张头皮撕下,是猛兽利爪之威,胸腹更是被爪子掏开,肚肠流到泥土草叶上。
乐逾一字不发,面色铁青,冲上前抱起季玉壶,她被撞倒在地,已是满脸苍白,脸颊上一道道眼泪汗珠,裙底渗出些淡粉的血水,手指紧攥乐逾衣袖,快要昏迷道:“救我……”·婢女仆妇被吓得人事不知,或是两眼无主,直着眼要疯过去。
那僧人不避嫌地蹲下身按压- xue -道,唤醒她们·一个仆妇见着血肉,哇一声坐在地上大哭出声,道:“老虎……骇死人的老虎苍天呀”·乐逾取出随身带的丹药,正喂给季玉壶,那药是蓬莱岛十年求得三粒的返香丹,原本为了辜浣,若有不测,一月一粒,至少可保三月- xing -命。
如今他并无其他灵药,将返香丹逐次全喂给季玉壶,另一手已在她背后送内力推化药力··那僧人满面悲恸,他要渡化猛虎,却眼睁睁见到猛虎伤人,阻之晚矣,只觉万事都是自己的错与孽。
那些婢女仆妇都痴呆发抖,抱成一团·乐逾抱起她便匆匆入屋,那僧人猛然一惊,大错铸成,可那女子腹中分明尚有一条小生命可救,追上前去,道:“檀越尊夫人要生产,已不可再拖,贫僧……略通医理,请让贫僧助夫人……”·季玉壶自有孕以来,少有开颜欢笑的时候,怀胎至今近八月,竟有大半日子身体心神都被苦痛折磨。
这一回见猛虎咬死婢女,受惊动了胎气,生产更是艰难·她即使服下了万金难求的灵丹妙药,又有乐逾源源不断抱着她送入真气,仍是不到半个时辰就脱力了··她这一生出生既然低,又- xing -子孤僻,不求所成,偏偏还清高得求一份干净,不愿被世间男子触碰。
活一日,过一日,就是受一日搓磨··咬布巾咬得唇间都是鲜血,痛不欲生时,却隐约想到,她痛不欲生又哪里只是这一时,这一刻·她这一生,只有在被昭怀太子妃庇护的数年间,在那放置古玩的积玉斋中看守,日日为珍品古玩掸灰拭擦,对着一斋数十架不通人言的死物,得到过一时半会儿的平静安然。
她也不知过了多久,汗水迷住眼,双目通红,再留不出一滴泪来·三个时辰后,天色全黑,屋内满是血腥味,竟无人分得出神点灯··胎儿体位不正,她的产道又难以扩张,那僧人额上也是大粒大粒的汗水,再这样下去,那胎儿只怕会死在分娩中。
她如同知晓,竭力靠去,只能依在乐逾耳旁,动嘴唇道:“大夫说……是个男孩,是不是”·乐逾道:“是·”她目中已无神采,道:“我很怕……很怕,为什么……要是个男孩……”·乐逾扶住她,护住她心脉,道:“你不会有事,他也不会。”
但她又神色挣扎,面上似悲似喜,道:“是男是女,是我的……孩子,不要管我救救他,你救救他……也放了我……”·乐逾闻言一震,季玉壶意在舍母保子,她已经弃世,却不能拖着孩子一起走。
他不动良久,去取剑来,那僧人悚然看他,却终究一叹,颓然闭眼··破晓时分,那屋舍内终于传出一声婴儿啼哭,生产的女子被剖腹取子,血流如涌··那男婴通身绯红,面容紧皱,被那僧人满是血的手抱住,只管张嘴急促大哭,丝毫看不出长相。
季玉壶看他一眼,淡淡一笑,耗尽这一世所有气力,却拼命抓住乐逾的手,道:“教他……做一个好男人,心思端正……胸怀坦荡……懂得尊重……世间的女……”·话未说完,便倒下去,手也软软跌落,乐逾拥住她,半晌,理齐她腮边散乱鬓发,低沉道:“我答应你。”
第49章 ·斯人已在他怀抱中离世,乐逾将她放下,提剑出门,道:“烦大师照看犬子·”·拿僧人灰袍上处处血迹,正笨拙细致地拭擦婴孩脸面上的血水,闻言急道:“檀越”却只见乐逾身上淡淡戾气转厉,高大身影- she -出,一纵而去。
抱住一落地便与生母诀别,不知是否为母亲一辈子的不幸号啕大哭,那僧人进也不是,留也不是,长宣一声佛号,竟就抱着婴孩追冲上去··屋外那仆妇婢女过了半日,渐渐地恢复神智,半夜烧水听吩咐,如今一边啜泣,一边通红着眼为那死去的婢女收殓。
青松岭被晨风拂过,黎明里山林不语,天地寂寞·那僧人仰头四面环顾,抱着眼都睁不开的初生婴孩,如捧一只大手一捏就会碎的玉碗,护在胸前,唯恐他有失··半柱香后,追上却已迟了一步,林中浓重血气弥漫,气味腥臊,不是人血。
地上一团庞然大物,黄澄澄的皮毛已被血染得猩红·那一动不动再没生气的皮毛旁,站着个高大的男人,如山如渊,已经收剑入鞘,回头对那僧人一笑,眉眼俊朗,半张脸与一侧肩头都溅满兽血。
·乐逾道:“大师来迟了·”他反手抹去铺头盖脸的腥热兽血,那僧人定定看着他,即是忏悔又是消沉··乐逾右颈,血下竟有一道利爪留下的浅浅伤痕,虽然短而不深,但方才竟险恶到猛虎的齿爪与他的咽喉只在咫尺之间。
那僧人踉跄倒退,抱着怀中婴孩,悲哀万千,欲张口念经,又是超度谁,那猛虎虐杀的少女,死于生产的女子,还是这刚被屠杀,虽做下孽,却也在佛法下一视同仁,可以被超度的野虎。
那僧人嘴唇颤抖,苦涩道:“千错万错,是贫僧的错·贫僧急于求成,没有以佛法驯化猛虎,而是以‘降魔印’威慑,使它不敢在檀越面前放肆……若是贫僧以身饲虎,便不会有今日事。”
乐逾道:“大师渡它不成,它野- xing -难驯,暴起伤人,与大师何干换言之,大师渡我不成,我哪一日入魔,死在他人之手,也是我因果注定,绝无怨言。”
他从那僧人手上接过婴孩,那婴孩擦去周身血水,静静地不吵不闹·乐逾道:“与大师缘尽于此·”·那僧人仰天长喟,一张悲悯的面庞上流下泪来,却无话可说,只道自己佛法太浅,救不了这来日中至关重要,如今却已走火入魔,江湖中年轻人里的佼佼者,愧对这位苦海之中的檀越,也愧对天下人。
他独立于此,待乐逾走后,再不回挂单的寒松寺,而是反向朝南下山,不知所踪··十日后,寒松寺上··香火并非日日鼎盛,香客也少,寒松寺最有名处,是昔日周天子之母也曾寄骨于此,点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修三座金塔供奉。
如今虽说佛门再不如当初南朝四百余间大寺的盛况,若是笃信佛教的达官贵人死后,仍会到寒松寺中慷慨施舍,点长明灯··一个长相清秀地知客僧走入精舍内,合十一礼,道:“师兄,有施主想在寺内供往生牌位并点灯。”
那师兄站起身来,皱眉道:“这样的事也来问我么”知客僧低声道:“那施主……请师兄移步,亲自去见罢”·那年轻僧人听闻是前些天斩杀山中猛虎的施主,暗暗一惊,还是去了。
却见佛殿之中,三个蒲团前,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背对他站着,双目直视高达殿顶的金身佛像··年轻僧人道:“这位施主要供往生牌位并在小寺点长明灯”·乐逾并不回头,道:“黄金百两,明日送上,为贵寺诸佛像重塑金身。
在下只想为一对母女立往生牌位,想必贵寺不会令在下失望·”·他一身布衣,那年轻僧人却不敢疑那句“黄金百两”,怒气傲气全数消散,迟疑道:“不知施主要为哪家的夫人、娘子立位,又要点多少盏长明灯”·乐逾沉默望佛像眉眼,人死后,他记得季玉壶曾说过,其母几次对她提起寒松寺,却因卑微贫寒,不敢奢求被供奉于此。
季玉壶之母只是妾侍,无名无份,她本人亦不愿嫁给乐逾,做那乐门季氏·他道:“不是哪家夫人娘子,只是犬子之母与他外祖母·”·那年轻僧人暗生厌恶,竟连妻子都不是;、 无媒苟合,然而看在黄金份上,道:“即如此,施主要为……这对母女立往生牌位是可以的,也可在偏殿点一人九盏共十八盏长明灯……”·乐逾道:“在下听闻贵寺可点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
那年轻僧人忍了再忍,不忿道:“本寺虽小,却还有骨气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非十分尊贵之人点不得商贾出身布施再多黄金也绝不能——”·乐逾本不信神佛,这番前来只求为那位季姑娘多做一件事,圆她心愿。
却恰在佛像面前,见识佛门中这样一位弟子··那年轻僧人话声一止,身材高大强健的施主看过来,第一眼尚且觉不出那施主面容俊异,只觉气势迫人,与他对视,说不出的畏惧,一股寒意涌上,连忙低下头不敢说一个字。
却听那施主道:“十分尊贵之人”年轻僧人摇摇欲坠,几乎站不住,乐逾道:“大师代贵寺答我,这六个字,蓬莱岛下一任岛主的生母可否担得起”·三日后,太子东宫,一丛花树下,春雨阁那位取聂飞鸾而代之的苏辞姑娘谨慎奏上几件事。
最后一桩却难以出口,她仿佛猜到这美色在外却心思难测的太子殿下与蓬莱岛乐岛主间很有些不可说,可此事若欺瞒太子,来日必遭雷霆之怒··苏辞低声道:“据属下探知,三日前,蓬莱岛主在宿州芜城显露行迹,以他新生之子的名义,效仿周天子,在芜城寒松寺为其子故去的生母及外祖母设牌位,点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
萧尚醴看重苏辞,因她说的全是该说的话,该说的话中又无一字冗余·在这几句话中,乐逾得子,那生下他儿子的女人已逝,他对那女人的怜惜,对新生儿子的看重,全数言明。
萧尚醴明明听见字字在耳,能想到这几个月来翻天覆地变化的点点滴滴,却梦呓般缓缓道:“你说……什么”·偏殿中,一个奉太子侧妃高氏之命的侍女悄然回报,道:“太子殿下在与一个面生的侍女说话。”
高嬿宛陪嫁的女官闻言追问道:“可是正妃遣来的不知对太子殿下说了什么·”·高嬿宛轻轻道:“还能说什么太子妃是‘贤妇’,又与殿下鹣鲽情深。”
语中暗含轻视,她虽依名份称田弥弥一声“姐姐”,却比她大两岁·以为那东吴公主嫁入楚室孤立无援,不想她倒是不声不响占尽先机··原本太子殿下与她祖父高锷有约,娶延秦公主后一月便娶高嬿宛为侧妃。谁知田弥弥主动请旨为太子纳妃,娶她为侧妃便变成娶她的同一日,也传出喜讯,将要迎娶其他名门之女,那东吴公主还是新妇装束,言笑晏晏,道是“诸位妹妹此后皆为殿下内宫,无论位次高低,需和睦相处,尽心侍奉”。
诸女需向她敬茶,叫高嬿宛如何能不恨。·今日太子殿下来她殿内,太子妃遣侍女传话,道是请殿下多怜恤高侧妃,留在高侧妃殿内陪伴,今夜不必按例去与她用膳···东吴不失势,延秦公主就稳坐正位。
但太子殿下绝不可能让她生下嫡子,对她敬则敬矣,不见有几分怜爱·毕竟论及恩宠,如今东宫之中太子妃也要让她三分··太子方才道她殿外花开得好,移步去看。
高嬿宛此时虽知一个侍女模样的人在向他禀事,却也未放当一回事。毕竟太子殿下自己容貌就极出众,连她初见,都有些自惭形秽,那些中等颜色的侍女搔首弄姿根本是自取其辱。高嬿宛只看向金盘中的葡萄,不屑地看婢女,道:“为我净手。”
殿外苏辞默然跪下,萧尚醴也不在问她,宫中秋色尚好,他捏紧手指,恨痛如刀搅得他五脏六腑一团血污,呛不出一个字·从未疑过他爱我成狂,如今却知道,他让别的女人生下他的儿子推算日期,更是在自己眼皮底下·萧尚醴几乎被一团妒火焚毁,心却越发地冷。
面容上却无一丝瑕疵,道:“退下·告诉顾卿,垂拱司可优待江南武林人士,以招安收服为上,孤要蓬莱变成真正的孤岛·”·他令宫人折几枝花,慢慢走回殿内,寡然不语,却有一种宁静之色,仿佛真是去看花归来。
相处几月,他容光之盛,还是令高嬿宛出神。一旁侍女挽帘,又有几个侍女近前为他解了薄裘,抖开安置,将那花枝插在一只玛瑙瓶里。·高嬿宛见萧尚醴来,便伸着一双手行了礼,这才将手放在盆上,侍女舀了温水细细地浇,又展开巾帕轻柔服侍她拭干。她手边金盘里盛满紫葡萄,另一个浅盘里放着撕去皮又用银签勾出籽的葡萄,个个晶莹完整。·萧尚醴在她身边坐榻上坐下,面容虽冷淡,双眸里恰到好处向侧妃身上一投,道:“为何是你在做。”
高嬿宛垂首笑道:“田姐姐听闻殿下来,刚赐下的,妾身不敢拂了姐姐好意,更兼妾身也……愿为殿下亲手做些琐事·”·她捏着一只小匙将一颗葡萄切一小半,一双纤秀的手送至萧尚醴唇边,手指上还有方才没洗净的葡萄汁水香甜。
萧尚醴侧头含住,将她揽入怀中·她也温顺伏在他怀中,一眼望去,真觉太子与侧妃之间甚是恩爱缱绻,羡煞旁人··而南海之上,夕阳西下,浪急风高,一条大船船头,一个高大的男人腰佩长剑,一身黑衣,正看向远方云层。
天海之间,海风吹得他衣袂飞起·分属蓬莱岛商会的下属不敢打扰,合计之下,一个人爬出舱,顶着吹得人头眼昏花的风上前,道:“岛主,再有一个时辰也就到了只是,眼看要下大雨,若是不放慢航船,恐怕会惊了小公子……”·乐逾回身入舱,船舱内极宽阔,舱道里几个蓬莱岛派在外的管事儒服束发,纷纷躬身,跟随在他身后入厅。
厅内温暖如春,厚毯履之无声,颇为静谧·一个乳娘长得眉目温和,发髻乌黑,只点缀一支东珠簪子,见乐逾来,小心翼翼将怀中襁褓里的婴孩向上抱,回道:“小公子吃饱了,刚睡熟。”
乐逾道:“小公子一路不曾吵闹”那乳娘道:“回岛主,说来也真是怪了,一次都不曾·”几位管事面面相觑,一个道:“请问岛主,小公子……这行船……”·乐逾回身道:“不必迁就他,这点风暴,他还没放在眼里。”
诸管事道声“是”也就是了·都道岛主此番归来,带回个身世不清的小公子,岛主- xing -情也与以往不同,更引人猜测是……他不多一字,转身离去,众人望他背影,尤其是头发,纷纷苦笑,敢猜不敢言。
却不想半个时辰后,蓬莱依稀在望,海上大雾弥漫·就在这日落时分浓重的雾色里,船工忽觉不好,蓬莱岛周边虽向来风平浪静,却也未曾平静到这个地步··大船陡然一震,如地动山摇,所有人都站不住,船底船工高喊:“不好船底破了破了有角,鬼角——”·那粗如男人手臂的长角黑森森插入,庞然大物撞击船只,海水自船底涌入,掌舵高叫船工去补舱底,在这大浪巨震里,声音嘶哑断续。
却见暮日在海上,蓬莱岛后半落,远处金光万丈,近处却波澜起伏,昏暗不明·一重重浪涛中,巨大的漆黑双翼破水而出,有人道:“鲲鹏……鲲鹏”·那双翅又沉入海中,一个躯体如同冰山浮上海面。
那是一只巨兽一般的鲸鱼,通身雪白如冰雪,唯有尾鳍漆黑,头顶生角如长矛,此刻浮在船边,犹如要张口将这大船吞噬··船上兵荒马乱,乐逾道:“点火。”
舱内人影来来往往,那乳娘惠娘虽满面焦急,却紧紧抱住襁褓,不住哄劝·乐逾看着她,对她道:“照看好小公子·”·逆风而上,竟直上桅杆。
那怪鲸已张开大嘴,海水倒灌入口中·飓风将船往那鲸鱼利齿长角上送,乐逾一剑斩断桅杆,扯船帆罩在怪鲸眼上·纵上鱼背,以颀颀重击长角,竟是星火四- she -。
大船灯火通明,调转头避出·那鲸鱼翻波倒海,三十余下后,长角松动·那鲸鱼一身光滑,皮厚坚韧,乐逾将长剑在角下抵入,全力下拉,那鲸鱼喷水痛嚎,尾鳍拍浪,却从头往下血流如涌,被生生剖下皮来。
它背上乐逾已是全身血水,那血肉翻卷,海浪打来,鲸鱼吃痛不已,垂死挣扎,弄得海面动荡,船上诸人远观,只觉胆战心惊,许多人都畏惧得掩面痛哭··却又是半个时辰后,那鲸鱼流血过多,无力动弹,死尸似地漂浮水上。
海上红日已落,远海近海,却都是日落火烧云一般的红,血腥随浪随风飘荡·那船失了帆,好容易靠近鲸尸··乐逾一身血污覆盖,幸甚并无重伤,只是双手持剑,虎口崩裂。
神兵利器如颀颀也被那长角撞出几处缺口··他一语不发,脸上血水被海水冲净,神色清明,周身血戾之气却震得海上一时死寂·那鱼尸比船略大,船工重又取出一面破旧些的帆来张,一面以铁链将鱼尸锁在船后拖回。
一炷香后,蓬莱岛一面的峭壁,就是鲸鲵堂后的悬崖在望·海面上一杆铁黑长枪,远远不稳地转圈游来,船工经历之前一事,忌惮得立即拿起武器··这回来的却是一只小上许多的怪鲸,同样头生长角,仅如成年男子大小,通体漆黑。
乐逾待它游近,才见它一只眼睛受了伤,已盲了·那小鲸呜呜哀鸣,一下下撞着巨尸,仿佛不懂它已失血死去···几个船工露出后怕之色,乐逾只问掌舵,道:“这是怎么回事。”
掌舵硬着头皮上前,道:“前几日……行船时,遇到这小的怪鱼,几个船上的后生想将它擒下·老夫将它放走,终究晚了一步,它的眼睛已经给弄瞎了……”那掌舵中气不足,又道:“那几个后生已被赶下船了。”
船上管事都是读书人,闻言有人面露戚戚,只道那怪鲸虽开得凶残,也是为子报仇,舐犊情深·乐逾道:“解开铁链,归还它尸身·”那小鲸犹如知他满身父亲或母亲的血,看不见却一次次嗅着血气撞来。
乐逾方才被怪鲸杀气所犯,大开杀戒,越发狂暴无法自持·他自幼无父,不觉父子天- xing -,待到成为他人的父亲,才知一个父亲爱惜保护子女之情·船工齐力解铁链,乐逾对它道:“此处距我鲸鲵堂仅十里,乐氏子孙死后皆归葬于海,到时你尽可以来吞我尸身。”
入夜时分,船抵蓬莱,岸边栏杆后站着三五位校书与管事,或老或少,皆穿裘衣,又有仆从手提灯笼跟随迎候·待那船靠近,几位校书见得乐逾身影,同是惊愕。
韩校书年事已高,震惊地抬手揉眼,只当看错·郭校书低声道:“怎会如此……”·那年轻的陈校书为人周到,先飞快看一眼辜薪池与林宣神情。
林宣目中微有讶然,辜薪池却一闭目,他也愿是灯火晦暗,看花了眼,却太了解乐逾,他气质与离岛之时大异,是真的年未而立就已生白发··辜薪池已有决断,对韩、郭两位言道:“劳两位久候,真叫我等晚辈汗颜。
如今岛主来了,两位疲乏,岛主也累了,今夜恐怕打不起精神续话,不妨就这样,两位先回去安歇,明日岛主休整好了,一定亲自上门拜会·”·第50章 ·两位鬓发花白的老校书对望一眼,都觉方才所见,黑发间黑是黑,白是白,丝丝白发触目惊心,竟有些慌乱不得语了。
既然辜薪池提出,林宣含笑附和,便先将这二人送走·那年轻的陈校书也告辞陪送··辜薪池独立岸边,待乐逾上岸,却不料乐逾离船之后等了等,一个怀抱襁褓的乳娘小心跟出。
他与乐逾隔几十步对看,千头万绪,难以交代·一旁早有在乐逾后下船的管事,以袖拭汗道:“见过辜先生,劳先生亲迎,真是幸甚,哎,幸甚又愧甚岛主不准,我辈也不敢对先生提及,岛主此番回来,还带了……”·却见乐逾行到他面前,从乳娘怀中将那襁褓一端,递给他道:“薪池,来看我儿子。”
乳娘怀里一空,大惊失色,辜薪池责道:“你吓着他了·”乐逾将儿子一塞,那婴孩恰好醒来,睁着一双眼睛望向辜薪池,吮了吮嘴唇·辜薪池心生怜惜,交还乳娘,道:“这孩子生得很可爱。”
再美的人在满月之时都看不出多美,五官还平扁,唯有眼唇显出几分轮廓·乐逾听他所言,这才伸手,那婴儿幼小,越发显得他手掌大·乐逾仿佛这才第一次看一番儿子的眉眼,道:“你信不信,他‘母亲’本就是我今生所见第一美人。”
乳娘惠娘抱婴孩下去,乐逾道:“我的鲸鲵堂如何了”那管事见状已然退下,辜薪池笑道:“不敢有负所托·知道鲸鲵堂主人一回来,不问旧友,先问鲸鲵堂。
也罢,由我带他去看·”·便只要两个仆役一前一后打灯,其余事交由林宣,两人先向松石园行去·山林间点缀亭榭,廊道幽深,其中一段,石阶宽阔却陡峭。
辜薪池今夜等候许久,走到半途已觉体力不支,乐逾转身伸手扶他,在这一扶之间,仿似半年光景电光石火般闪去,他们不过在岛上小龙潭亭内曲水流觞,玩得误了时辰,夜里才乘兴而归。
蓬莱岛上多有典雅富丽的居处,因初代先祖乐游原留下“举灭鲸鲵”手书,岛主起居之处称为鲸鲵堂·乐羡鱼的鲸鲵堂在枇杷馆,自她去后已被乐逾珍而重之封藏,不许人踏足一步。
乐逾的鲸鲵堂却在松石园内,一派狂士隐逸于山林的兴味··推开柴扉,园内洒扫精心·仆役将堂中灯火点明,帘栊洁净,一尘不染·屏风上尽是狂草,碧玉珠帘后,四面墙上也多挂蓬莱岛收集的名家书法。
盆景内绿苔尚- shi -,竟是每日得人照拂··辜薪池道:“你不在这些时日,好不容易我功德圆满·眼下完璧奉还,鲸鲵堂主人可还满意”乐逾将棋盘一移,靠坐道:“满意到想向你讨杯酒。”
辜薪池见他不拘礼法,心怀一宽,也卸下大氅放在身侧,松懈道:“那便唯有‘寒夜客来茶当酒’了·”·辜薪池挽起衣袖烹茶,红泥小火炉,两人之间一灯明亮,烛火跃动。
乐逾把玩茶杯,道:“你不问我”·说是三个月,却离岛大半年,归来鬓边已生白发·辜薪池细究他身上的凌厉,道:“你不说便是不想说,你不想说,我为何要问。”
乐逾道:“我想不说,你就不问,还替我把其他人拦住·”辜薪池一笑,道:“你既然对我都不想说,我怎么能让其他人再来问你·”·乐逾看他片刻,道:“其实没什么不好问。”
辜薪池听他这样说,看向火光下乐逾黑发间丝丝白发·有许多话想问,却不提一个字,只道:“你这次出去,想必经历了很多辛苦·”·乐逾道:“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想起萧尚醴的脸,双眸情恨缠绵,额上海棠般的红印·在自己臂膀中,肌光如雪,曾拥他入怀,便足以抵消相思之苦·他道:“并无辛苦·”·辜薪池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此番壮士断腕,南楚海商会的人手全面回撤,是否要增添到其余三国。
而南楚武林,春雨阁顾三公子入主垂拱司,挟天威联络各大门派·要不了几年就会与蓬莱岛呈敌对之势·这深秋当真是多事之秋··乐逾道:“按兵不动,传知岛上诸位管事,我要闭关。”
月上中天,辜薪池自鲸鲵堂出来,林宣等候在外,乐逾就没有多送·他身影颀长,一路行出,还在系大氅衣带··林宣将乳娘与小公子安顿下,本要调笑辜薪池一句“先生怎么每次走出门才记起披衣服”,见他神色,不由担忧道:“先生……”··辜薪池对他笑道:“我没事。”
自袖中抽出一张纸递去,道:“总算有一件好事,小公子的名字定下了·”蓬莱岛乐氏为子女起名都依照心境,乐逾的名字从“渝”至“逾”,便是其母乐羡鱼参破情关,自“此情不渝”,到“世间无一物不可逾越”,也自此逾越宗师难关。
及至乐逾,纸折四折,林宣接来展开,果然是乐逾的笔迹,笔意纵横·取名既然从水,那纸上就赫然一个“濡”字··辜薪池想起乐逾方才说过,若有女儿,取名乐如,既然是儿子,便取名乐濡。
林宣抬眼,两人心头浮起同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而此时千里之外,锦京城内,楚宫里宴席不断·数月前太子加冠大婚,楚帝年五十四,二立太子后身体忽地不再康健,时常抱病,索- xing -降下旨意,许太子临朝听政,掌监国之权。
他虽下罪己诏,却不曾停修宫殿,如今太安宫竣工,自携容妃移居过去,日日歌舞饮宴··今日朝会,又是太子奉旨听政·因边关来奏,太子下朝后便去太安宫觐见。
楚帝移居太安宫后太子得赐理政,皇位谁属已经分明了,萧尚醴朝事繁忙,愈发少见容妃··太子妃田弥弥日日来向容妃请安,说是太子殿下万事皆好·容妃情知他- cao -劳,在歌舞中将双目望向他,生怕幼子有一丝一毫的憔悴。
万幸萧尚醴与她一般,再事事辛苦,再备受折磨,都不损伤颜色·容颜与额间深红锦带相映,掌权之后,更添一种山顶雪一般的高华··她望着萧尚醴,悲欣交集,却不得在楚帝前说一个字。
只五指裹在丝帕中,朝萧尚醴轻压··萧尚醴目中现出安抚神色,在楚帝面前,禀过事便辞去·容妃目送他背影带东宫侍臣走出,殿内歌舞靡丽,她坐在上首却如在一片修罗血池中,听身侧楚帝沉沉道:“他已长大了,寡人把江山都交与了你的儿子,你还有什么好怕。”
萧尚醴万般念头沉浮,一时是边关之事,结盟东吴攻西越一事已不远了,大将军吕洪拥兵自重,迫朝廷一再容让;一时又是母亲,伴君如伴虎;再一时是高锷把持朝事,需倚重这老臣,宠爱他的孙女;又一时是垂拱司,如何步步收拢江湖势力;唯独不敢想乐逾。
萧尚醴坐在辇车上,闭目反复思量,下辇时竟已头疼涨裂·田弥弥在东宫前相迎,见他面色苍白,便不动声色见礼,与他携手入内··田弥弥对他毕竟无多少心疼,萧尚醴见她似有言待说,也不多话,只挥手令左右退下,道:“太子妃……不必踟蹰,直言。”
他仍按着额角,却竭力正坐,不失一点仪态·田弥弥轻叹一声,敛笑道:“今日是十五,妾身去殿下昔日的静城王府,不曾想竟遇上一件趣事·”·萧尚醴道:“哦”田弥弥语意如一把小小的钩子,道:“妾身才到静城王府外,竟有一匹马奔出,惊了妾身的仪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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