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by 月舞风(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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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 by 月舞风(上)(3)
·他再三的盘算之后,觉得这并不是件坏事,只是担心庄主龙在承··龙在承很疼爱女儿,但同时管她也管得紧·龙翔山庄是武林世家,几乎人人练武,可龙星华做为龙家小姐,却一点武功也不会。
龙在承从小就不让她习武,只让她学学琴棋书画刺绣女红,把女孩子教养得柔弱娴静,一点也看不出来是武林世家的姑娘·龙七叶虽猜不准龙在承的心思,可他很清楚龙在承似乎一心想把女儿养成一个千金小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最好。
现在龙星华天天早上偷跑出去不说,还是去见一个男人,一旦被庄主知道的话必定要糟糕··不管凤云霄配不配得上龙星华,青年男女私下幽会总是不妥·龙星华是龙在承的爱女,他就是动怒也不会真把她怎么样,可事情一旦出来了,倒霉的必定是他龙七叶。
谁让他现在借给了龙星华,真要追究起责任来,他第一个就跑不了·罪名轻则是未尽下人本份,由着小姐任性,挨上一顿家法;重则恐怕是把龙星华的所作所为全都推到他头上,说她完全是受了他的教唆,罪不可恕。
龙在承脾气本来就古怪暴戾,而且不知为什么,他看龙七叶似乎格外不顺眼,不管怎么尽心尽力的卖命,稍微不如他的意就是一顿家法,明明他是十八卫里最强的那一个,可受罚次数也是最多的。
虽说纳兰月明心疼他,尽量替他挡雷,从小到大他还是不知挨过多少次的打·这真要背上后一个罪名,扒层皮都是轻的·龙七叶虽说冷酷悍厉,到底也是个正常人,不是有受虐癖的神经病,能不挨打,谁想挨打·可他违拗不了龙星华,明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下场,还是没有办法拒绝她的要求。
他不是没有试图劝诫过龙星华,可是看到她那神思恍惚,心神不宁的样子,就和当初的纳兰月明一模一样,情知她这是犯了相思病·他见过纳兰月明的痛苦,彷徨无计,无法安慰,又怎么能够忍心看着龙星华也步上了月明的后尘·罢了,既然她是动了真心,那自己也只好舍命陪君子吧。
要是东窗事发,也只好拼着受顿皮肉之苦·谁让他是奴才,替主受过,是无法摆脱的宿命··他想他为山庄卖命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以凤云霄的家世人材也不是配不上龙星华,庄主应该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总不至于为此就要了他的命。
怒气消退后,也未必不会答应成全这桩婚事··于是,龙星华对凤云霄的感情,就这样在他默不作声的关照下迅速升温,再加上凤云霄的欣然接受,两人来往越来越密切,终于成为了真正的恋人。
晨光初现,那美丽的少女和俊美的男子,并肩漫步在秋日金灿灿的野菊花丛中·带着清晨凉气的芳香,使这片旷野的景象,更加令人心旷神怡··怀中抱着宝剑的龙七叶,背靠着大树,低垂着头看着脚下的枯草。
偶然抬眼望去,那两人的身影已变得非常渺小·走得很远了·不过,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身边那个护花使者可不是徒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武林第一剑之名哪是虚传,真要有不长眼的歹徒敢招惹他们,还不知道会怎么死。
不过……如果歹徒是个美女呢那同情心过剩的公子哥儿是不是又会怜香惜玉之心发作,不管对方是不是杀人魔头都要放人一马,谁不放和谁急·他是知道凤云霄记恨自己的,怎么可能不知道自从在黑虎涧杀了赵三娘,回来以后他再见到凤云霄的时候,那人看他的眼光就难掩反感。
想起当时那张愤怒的脸,龙七叶想,要不是碍着星华,恐怕那位怜香惜玉的公子把他大卸八块的心都有··他抱着怀中的剑,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间苦难太多,这个世上恶人太多·善良的人忍受欺凌,作恶的人富贵千年·天道在哪里,公平又在哪里没有公理的世界,只能凭自己的双手去反抗。
就算螳臂当车,也要反抗到最后一刻··强强江湖恩怨·他不能拯救自己,甚至不能让自己得到自由,但至少他拥有了他人难及的武力·就算这力量在现实面前太过微弱,但有力量,总比没有力量要好的多。
在生一日,就要尽可能的运用这个力量,做自己当为的事··这位凤公子武功高强,剑术通神,可在某些方面就仿佛温室里的花朵,不知江湖险恶·对恶人的慈悲,无异于对善良的人残忍,与男女无关,更与美丑无关。
他本来以为凤云霄很好,算得上是小姐的良配,现在看来……龙七叶轻叹了口气·如果一个男人只要是个美女就对她好,也不管她是不是个东西,那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也有些弄不清楚了。
不过,凤云霄虽然为那件事讨厌透了他,似乎并没有为此向龙星华说他的坏话,龙七叶想一想,觉得这也算不错了·不在人后论是非,还是自己讨厌的人的是非,这世上本来也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不论别人喜不喜欢看到他,不论凤云霄是不是武功高强,他还是必须站在这里·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保护她,是他的责任··很快她就用不着他保护她了,再过一段时间,那个人就会全心全意地保护她,照顾她,她会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我不可能永远都跟着这个姑娘,我只能保护她到她出阁,把她交给真正用一生来守护她的人·她会嫁给一个好人,将来相夫教子,过平静快乐的生活·未来的道路再漫长,也要她自己去走,他不会一直留在她的身边。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未来,而我的未来,又在哪里·凤云霄回过头来,看到那伫立在林边的身影寂寞地站在秋风中·火红的落叶在风中飘舞着,打着旋的落在他身上,平添了几分萧瑟之意。
那个人,有些怪··让人难以喜欢的人,却又是印象深刻的人·真要说这个人有多么令人讨厌,其实也说不上·他既不卑微也不猥琐,相反还有一种孤高的意味。
说他不是好人,可也不能说他是坏人,更不能说他人品不好,那么他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凤云霄对他的感觉并不是一种简单的反感,那人本身就是个非常矛盾的存在,以致于他人对他的观感,也非常复杂。
·第31章 第 31 章·注意到凤云霄的眼神,龙星华的视线也投向了龙七叶,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问道:“云霄,你在想什么”·凤云霄出了好一会神,才缓缓地说道:“我在想……龙七叶对你,是不是非常的忠心”·“忠心”龙星华粲然一笑。
“他对我,可说不上什么忠心不忠心的·”·“怎么说”·“怎么说呢……”龙星华想了想,认真说道:“其实我不是他的正经主子,他是我表哥的人,真要说忠心,那也是对我表哥。
你不知道我表哥可喜欢他了,除了庄子里的大公事都不让别人使唤他,护他护得要死,谁欺负他和谁急·”·谁敢欺负他啊嫌命活得太长了还是怎么着凤云霄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还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不出那个又凶狠又冷血的家伙居然这么讨主子喜欢,龙星华没弄错吧他瞟了远处树下的龙七叶一眼,怎么也瞧不明白他讨喜在哪里。
宠爱这样一个下人,龙星华的那位表哥也真称得上品味独特了··“哦既然这样,他怎么又跟着你了你表哥怎么舍得”·“那是因为表哥疼我,他也疼我。”
龙星华有些不好意思·“我和他打小就认识了,他对我非常好,我们三个差不多就像一家子兄妹一样·前阵子我们山庄很不太平,还有夜行人闯进来,挟持我当了人质。
虽然被救下来了,可表哥和他都被吓坏了,表哥害怕这种事再来一次我没命了怎么办,想找人保护我又觉得其他人都靠不住,才让他过来保护我·他跟着我,我也觉得很开心。
我有什么烦恼都不怕对他说,他也会尽心尽力帮我解决·我觉得他好像比表哥还要疼我,不管我惹出多少麻烦都不用怕,天塌下来他都会替我顶着·”·凤云霄不禁笑了起来。
“像你这么温柔娴静的姑娘,能惹什么麻烦”·“这个……其实我小时候,也很淘气的·”龙星华撩了撩头发,说起年幼时的黑历史,很有些郝然。
“哦,你也会淘气”凤云霄笑问··“嗯·”龙星华害羞地点点头·“表哥在很小的时候,姨父姨母就都过世了,我娘心疼他,把他接到我家来住。
他刚来的时候认生,我娘难免会对他多看顾了一些,我就觉得他抢走了我娘,很生他的气,所以想尽办法欺负表哥·七叶是表哥的小厮,所以也没少受我的气,其实现在想想,他那时候也是很讨厌我的吧,肯定觉得我蛮横不讲理,是个霸道的坏小姐。”
凤云霄笑着摇了摇头,说道:“真难想象你欺负人的样子·既然你欺负他的主人又欺负他,他后来怎么会又对你好我不觉得他会是以德报怨的人呢”·“这……”·儿时的许多事尽管都已记不清了,龙星华到现在却都清楚地记得那个上午发生的事。
她趁表哥不在的时候溜进了他的书房,指使小丫头把辛辛苦苦磨了一晚上磨出来的一盆墨汁搁到了书房的门上,然后跑去找正在院子里手把手教七叶练剑的表哥,哄他回书房,打算等表哥一进门就泼他一头一脸墨汁,好出他的洋相。
温柔到有些怯懦的表哥难得看见表妹的笑脸,受宠若惊还来不及,哪会注意到还有什么陷阱,高高兴兴地被她拉了回来··照理说她这奸计眼看就要得逞,不料她一心想看好戏的样子实在太兴奋,引起了龙七叶强烈的怀疑,于是在雷霆推门之时,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扯回了自己的少爷,顺手却把龙大小姐推了进去,结果可想而知:从天而降的一盆墨汁浇了龙星华满头满身,害人不成反害己的她傻了眼,当场就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哈哈哈哈哈”·凤云霄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起来··他的笑声太大,惊动了抱剑沉思的龙七叶,他诧异地抬头向两人望了过来,正好和龙星华的目光碰到一起。
说起当年糗事本来就很尴尬,又恰好和害她出糗的正主来个对眼,龙星华秀丽的脸庞一下红透,跺了跺脚,瞪了龙七叶一眼·龙七叶的眼神再好,隔得这么远也实在看不到她在瞪自己,只当那两人谈情说爱得开心,完全想不到与自己有什么关系,转回视线,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地静立。
强强江湖恩怨·“你看他,明明是他坑的我,还一脸无辜”龙星华气乎乎地嚷道··看来这姑娘也很会记仇嘛,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而且和当年坑害她的祸首早就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说起当年这事还愤愤不平,凤云霄忍着笑安慰说:“不知者不罪,他怎么知道你在翻旧帐数落他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后来怎么样”·儿时的这桩糗事一直被娘亲记得牢牢的,动不动拿出来笑话她,几乎成了保留节目。
但这桩事对她而言的意义也是不同寻常的,因为它成了她和表哥,以及龙七叶关系的转折点·正因为这一次的事件,她才和温柔的表哥,还有那个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可恶小哥哥,建立起了真正的兄妹情谊。
“我当时又委曲又丢人,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只想着以后再也没脸见人了·表哥和七叶都慌了,一个拼命哄我一个到处找清水要给我洗脸·表哥不停地说都是他不好,而七叶……”·他为号哭个不停的她擦脸,对他迟来的讨好她压根就不理会,她讨厌死他了,于是她一边跺着脚一边大声骂他讨厌,骂他坏蛋。
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发现他哭了,这个不论以前怎么欺负都没反应的小哥哥,竟然看着她哭了·虽然并没有哭出声来,可他的眼泪却在不停地往下流,看起来非常、非常的伤心。
“我想,他一定是想起了什么人,才会那么伤心·只是当时的我并不懂,只以为是我把他骂哭了,又慌了·我怕娘知道我把人欺负哭了会骂我,拼命地叫他不要哭,又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让他不哭,就一个劲保证以后再也不欺负他,也不欺负表哥了。”
“你别哭了好不好我不赶表哥走了,我也不骂你了,我也不找爹告状,我保证要是以后再欺负表哥,我就是小狗”·她胡乱抹着他的脸想擦掉他的眼泪,也不管自己的手上沾着墨汁越擦越脏,把他脸上都抹出一道道墨印来。
雷霆也顾不上去哄表妹了,只是着急地抱着自己的小伙伴,不停地说:“七叶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你别哭了,别哭了,你虽然没了家,可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表妹,表妹也会对你好的,表妹,是不是,是不是”·龙星华胡乱地点着头,那时的她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明白,她只要这个小哥哥不哭了,要她答应什么都可以。
在两人不停的保证和安慰下,龙七叶渐渐止住了泪水,他深深吸了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对着两人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吓到你们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起了一些难过的事……小姐,少爷,谢谢你们,真的谢谢你们。”
他伸出手,轻轻擦过龙星华沾染着墨痕的脸,很轻很轻地说:“你们对我的好,我会记在心里,我也一定会尽我所能保护你,保护你们·就算要我死,我也在所不惜。”
从那天以后,她再也不和表哥作对,龙七叶对她的态度也再不复冷淡,而是如同对待少爷一样的关怀倍致·他们相处得渐渐默契,感情也越来越融洽,三个年龄相仿的孩子就这样在岁月中慢慢长大,彼此之间的情感更加深刻。
“我明白了,你们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凤云霄说··怪不得那个对任何人或事都显得冷酷无情的人,对龙星华的态度却迥然不同,那种关爱和温柔仿佛都渗透进了骨髓里。
他可以毫不手软地杀死任何敌人,但绝不会舍得碰哪怕龙星华一根头发,那盆龙星华自己放上去的墨汁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对她做出的不利行为,再也没有下次··他对龙星华是如此重视,不论他抱持的是什么样的感情,她都是他不能触碰的底线之一,而那位温柔的少爷,应该也是他放在心里的人吧。
至于是否还有其他底线,凤云霄暂时还不得而知··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龙星华:“我好像听说过,他是你们龙家的死契家奴,终身不能赎身的,是吗”·“是的。”
龙星华点了点头··“他的家人就穷到那种程度吗为了多卖几两银子,竟然把儿子卖了死契,世上怎么会有这种父母”·喜不喜欢是一回事,惋惜与否又是另一回事。
奴才……那样一个人,卑微的身份也无法磨灭其孤傲的人,竟然终身都不能得到自由,永为人奴·一想到这一点,凤云霄的心里极其的不舒服··“不是他父母卖的。”
龙星华摇摇头·“七叶,是官卖的·”·“官卖”·听到这两个字,凤云霄着实大吃一惊·质询的目光投向了龙星华,她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
“七叶以前的家里,是个京里的大官·不知犯了什么事,爹娘横死,家产充公,子女也被官卖·因为他是犯官的后代,所以被判终身为奴,不得赎身。
那时娘正想替表哥物色一个小厮,看他眉眼气质都不寻常,又读过书识过字,就把他买了下来,那年七叶才刚刚八岁·”·听到这里,一阵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
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气质非同一般,完全不像个低贱的奴仆·原来是出身官宦人家吗如果不是家遭巨变,他就是一位真正的贵家公子,只可惜命运多舛,竟沦落为奴,一生前程就此断送。
“这么说来,他是个有来历的·爹娘横死,自己也被官卖,看来他所遭受过的,不是一般痛苦的事啊……”凤云霄的神色渐渐沉郁下来··怪不得他心性偏激,谦恭的外表也掩藏不了内心的愤世嫉俗,原来如此。
只是再恨,他也无法改变现实,于是他用自己磨难中得来的武力,通过杀戮,极端残忍的杀戮来渲泄无边的恨意吗·的确,一个人在遭受了那样的大难之后,心性如果还能保持善良纯正,不走上偏激之路,那实在是凤毛麟角中的凤毛麟角。
如果这样一个人拥有了强大的武力,再加上因为重重磨难痛苦而变得残忍无情的心性,假以时日,这个世间会不会又多出一位魔头·凤云霄凝视着龙星华,她无条件地信任自己那个青梅竹马的侍卫,完全不了解他真实的心性,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星华,你和他也算认识多年,你觉得他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凤云霄试探地问。
强强江湖恩怨·“很好啊·”龙星华不解·“为什么这么问”·“你不觉得……他这个人,很凶吗”·“凶”龙星华一愣,随后莞尔一笑。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七叶的人,其实你们都被他的外表给骗了·他这人是不太爱说话,看起来对谁都冷冰冰的,所以不熟的人都以为他这人很难相处,但事实上,他骨子里很温柔,也很善良,只有相处得久了,才会发现他的好。”
“温柔,善良”·想起那个在他面前毫不犹豫地剖了赵三娘的杀神,凤云霄倒吸了口凉气,对龙星华的评语委实不敢恭维。
那个人在她眼里居然还算温柔善良,莫非真的是灯下黑,只因相隔得太近,反而完全看不到近在眼前的真相可他又不能直说,否则难免挑拨之嫌,最后他只得摇了摇头,说:“我想他应该是不甘心自己的命运的,只是再不甘心也没有用。
他的父亲犯了天条,连累到他这为人子者,这就是他的命运,再怎样不甘心,也只能认命·”·第32章 第 32 章·“认命”听到这话,龙星华脸色一沉,突然说道。
“就算他想认命,我也不答应·”·“你说什么”·“我说,我不答应·”·“我只是个女子,做不成什么事,但至少我想要为一直关心照顾我的人做些什么。
他照顾了我那么多年,我却什么都没能为他做过,他那么好的一个人,实在不该这样过一辈子·我得救他,一定要救他·”·“你要怎么救”凤云霄惊讶地问。
“困住他的,不就是一张卖身契吗”龙星华低声说:“一纸契约,就束缚住了一个人的一生,这其实非常荒谬·”·“你想拿到他的卖身契,然后毁了”凤云霄明白了她的意思。
“也是,你是龙庄主的爱女,你出面要,他会答应给你的·”·“答应不答应……”龙星华皱了皱眉·看到她的表情,凤云霄有些困惑。
她这表情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说,就算她是龙在承唯一的女儿,恐怕要从父亲那里得到龙七叶的卖身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这不太符合常理,不就是个家奴吗不论是个什么样的家奴,到底也只是个家奴,唯一的女儿想要,有什么理由不给难道说在龙七叶的身上,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管父亲给不给我,为了七叶,我都必须拿到。”
龙星华一字一句地说··凤云霄吃惊地眨了眨眼,看着她美丽的容颜,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他突然觉得,对这个看来柔弱娴静的少女,自己并没有真正的了解·“星华,你真是个好姑娘。”
他说:“我现在才发现,你真的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姑娘·他能遇到你,是他的幸运,希望他能懂得惜福,不要辜负了你对他的心意·”·远处树下的龙七叶不知是不是有所感应,转过头来看向了两人。
龙星华对他一笑,快活地挥了挥手,他似是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凤云霄看不到他有没有笑,但此刻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温柔的·但这种难得的温柔,又能够抚平他心中的仇恨多少·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只有清脆的更鼓声在夜色里回荡。
“梆”·不知何时,晴朗的夜空渐渐布满了乌云,原本皎洁的月色被浓云遮蔽,北风渐起,丝丝阴冷的雨丝飘落下来。
驼背的更夫一边咳嗽着,一边敲着更鼓,蹒跚地走在阴暗的街道上·他的手中提着昏黄的灯笼,映出自己的影子,又长又暗,忽然一阵冷风吹来,伴着雨丝,灌进破旧的短袄之中,他不由打了个寒战。
这本是走了无数次的街道,为什么在今天夜里,感觉这样的诡异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悄悄尾随在他的背后,一股阴气森森透骨,令人全身汗毛倒竖。
他心里说不出的发慌,又不敢回头,只得更加大声地咳嗽,清了清嗓子,高声唱起戏来,借以壮胆,声音里却是掩饰不住的颤抖··这时前方的街道上,出现了点点光芒。
借着这光芒,他看到远远的有几条人影出现,正在向着他的方向走来·在这个阴森寒冷的黑夜里,能够看到还有夜行的人出现,纵然素不相识,可这种“人”的感觉,也足以让人松了一口气。
然而,紧张的情绪刚舒缓下来,那光芒已到了街道口,他终于看清了来者的真面目··只听“咣”的一声,驼背更夫手中的更鼓和灯笼全都掉在了地了,灯笼在地上滚了几圈,烧着了外面的纸,闪动的火光,清楚地映出了那双惊恐到了极点的眼睛。
一阵冷风刮过,那数条雪白的人影飘然而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转瞬就失去了踪影·冰冷的地面上,只剩下那逐渐熄灭的残烬、静静躺在地面上的更鼓,以及倒卧在附近,已经一动也不动的更夫。
一切都仿佛一场梦,那些人影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余下如同梦呓般的妖异歌声,在空气中飘散开来,阵阵低徊,幽幽回荡在漆黑寒冷的雨夜中··青州知府袁廷玉焦躁地在后堂踱来踱去,他现在很烦恼,怎么能不烦呢·从他任这青州知府以来,治下一直风平浪静,不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至少这几年都没有发生过什么大案,老百姓日子过得还算平安。
可现在却发生了这样的血腥大案,让他这一任父母官怎么不焦心··白衣鬼,白无常··原以为鬼王与白衣鬼的传说,到底也只是一个传说,谁知这一切并不是虚无缥缈,那个传说中恐怖的存在,它真实的出现了,而且就出现在这青州府,他这一直太平无事的治下。
就在昨晚,传说中的鬼王再度现身,一夜之间连杀八人·不同以往,这一次的杀人现场更加非同寻常,竟然是在天刹盟的总舵门前,死者中就有天刹盟的值夜人与守卫。
不但如此,凶手作案以后还在天刹盟的大门上留下了血手印,并用血写下了十个大字··强强江湖恩怨·子时至,鬼门开,魂兮归来··“大人,尸体检验结果出来了。”
青州府衙的捕头周进走进后堂,向他行礼··“怎么说”·“都是被人一剑封喉而死,手法干脆狠辣,必定是武林高手所为。”
袁廷玉闻言皱眉不语,见他烦恼,周进说:“大人,这些明显都是江湖恩怨·天刹盟本身是黑道,招惹上对头也不稀奇,以卑职看来,大人犯不着为这些黑道火拼的事烦恼。”
“本官是不想管这些江湖人的事·”袁廷玉说:“可本官也想明白,既然是江湖恩怨,那关老百姓什么事一个打更的更夫招谁惹谁了连个不会武功的驼子都不放过,一剑就给杀了,那也是一条人命都说侠以武犯禁,有些事官府管不了,可这帮江湖人也未免太放肆,都踩到王法头上了”·袁廷玉气得呼呼直喘,平常那种迷迷糊糊的醉态此时半点也看不出来了,非常愤怒。
周进犹豫了好一会,才为难地说:“可是大人,这些事,咱们真的管不了·大人您想想,那天刹盟是什么地方,颜烈又是什么人物,江湖上哪个不知,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可这鬼王登门挑衅,踢馆杀人,分明是完全不把颜烈放在眼里。
您想,颜烈都奈何不了他们,就咱们府衙里这些捕快,送上去只能是白给,不要说是抓凶手,连自己的命都要赔进去·那些人都是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官府的捕快,实在不是他们的对手。”
“本官也知道·”袁廷玉叹了口气·“本官原也不想管,江湖人爱怎么火拼由他们去,可是驼子实在太无辜了·他一个安分守己的老百姓,也有妻儿老小,也要养家糊口,这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一家子人以后的日子怎么过这些江湖匪类如此可恶,残杀本官治下属民就像碾死个蚂蚁,本官却奈何不了他们,怎么对得起一方父母官这几个字”·看着袁廷玉的样子,跟随了他好几年的周进知道,这位往日似乎什么正事都不放在心上的大人确实真心的为这桩案子感到愤怒与不平。
只可惜对手太过邪恶强大,地方官府就是有心想管也无力去管,竟拿他们毫无办法··“大人·”周进低声说:“如果大人真心想管这件事,想给驼子讨个公道,何不请人相助呢”·“请人”袁廷玉问。
“大人,您还记得花神节那天,那个打死了泼皮李虎的叶明昭吗”周进说··“本官当然记得·不过那李虎是惊吓过度而亡,并非是他打死。”
周进笑了笑,说道:“那大人可知道,他本是个江湖上有名的侠客,出自江南灵剑阁·他和那位来递交保呈的花连华是兄弟,并称灵剑阁双侠,都是江湖中杰出的青年高手。”
袁廷玉皱了皱眉,大概明白了周进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让本官找他们帮忙本官虽少和江湖人打交道,也知道他们性情不羁,不愿与官府来往,就怕来往多了,背一个官府鹰犬的名声。
本官虽然释放了叶明昭,但那是公事公办,并没有私情往来,本官有什么立场去请他们相助呢”·“江湖人恩怨分明,李虎虽说不是被叶明昭打死,但到底是个人命案子。
此案可大可小,只因大人有惜才怜才之心,才轻轻放过不多追究,他们心里必定有数·”·“你的意思是让本官挟恩图报吗”袁廷玉摇头。
“只怕适得其反·”·“不会·”周进一笑·“如果大人是为了其他事求助,灵剑阁双侠也许会推搪,但大人只要说出鬼王和白衣鬼几个字,他们就不会找任何借口推拒。
因为灵剑阁二当家夏清风,也就是双侠的二哥,就是死在白衣鬼手里·他们和鬼王有杀兄之仇,江湖人最重兄弟义气,绝对不会袖手旁观”·第33章 第 33 章·清风堂内,花连华拿着封信兴冲冲地走进了后院,大声招呼道:“明昭,大哥来信了”·叶明昭正在院中练功,听到花连华的声音,他收住拳脚,运气收功完毕,转身迎了上去。
“大哥信里怎么说”·“你自己看·”花连华吊儿郎当地耸耸肩,将信递给他··叶明昭接过书信,抽出一看,不由一愣。
“鬼王出现在太原府”·“不错·”花连华说:“寻了这么久,总算有了动静,大哥叫我们两个去一个到太原和他会合,你看是你去还是我去”·还没等叶明昭回答,花连华已经自己笑了起来,摇了摇头。
“当然是我去·就你那记性,我怕你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忘了东南西北,到时连太原府门朝哪都找不到,才真要命·大哥的事不能耽误,我马上就动身去太原府,我不在清风堂的时候,你凡事都要小心。”
“知道了·”叶明昭说:“你早去早回,好长时间没有见到大哥了,我也很想他·”·“唉,要丢下你一个人,我还真不放心呢。”
花连华说:“幸好汪朗还算是个可靠的人,有他盯着,你还不至于到处给我闯祸·”·“你这话说的……我承认我的确是给你和大哥添了不少麻烦,可什么时候变成到处闯祸了”叶明昭抗议。
“别说的我和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好不好”·“你还好意思说”花连华瞪了他一眼·“你以为你五年前比不懂事的小孩子强多少也就是现在才好了点。
世人都被你的外表给骗了,以为你多么稳重文静的一位翩翩公子啊,谁知道你严重的表里不一就你这又健忘又容易暴躁的闯祸性子,也就我和大哥忍得了你,换做别人非好好修理你不可。”
“哈哈”叶明昭不由得笑了起来·“修理我不是我说,那也要修理得了啊”·花连华又好气又好笑,摇头叹道:“你还真好意思说我看大哥都白教你了,瞧你这样,真是越活越堕落,跟个地痞流氓也差不多了就算你武功高强,要是仗技欺人,可不是英雄所为”·强强江湖恩怨·“我知道,我知道。”
叶明昭一笑·“我随便说说而已,你看我什么时候主动招惹别人了放心吧,我知道你都是为我好,你的话我总是听的,不就是凡事小心,不准莽撞行事吗我都记的很牢,你就安心去太原和大哥会合,不要再为我操心。”
“真的”花连华一脸怀疑地瞅着他··“真的·”叶明昭说:“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要别人不挑衅我,我绝对不会主动去惹是生非的。”
他虽然记忆障碍又有狂躁之症,但确实不会无事生非,花连华原本是该放心的,但想起日前花神节那件事,还是有些不安··是谁在背后算计他那些混混不会没来由地挑衅他,必定有人指使。
那会是谁,时至今日依然不肯放过他,定要挑起那些过往的黑暗回忆·他把过去的一切都忘记了,可花连华却没有忘,这青州城,曾经几乎成为他的断魂之地。
如果可能,有生之年,花连华也不希望他再重返此地·只是,无奈··五年之前,叶明昭险死还生,从那场几乎夺走他性命的重病中痊愈过来以后,他失去了一切前尘过往。
所有的爱与恨,悲哀和痛苦,都在他的脑海中消失·苏醒过来的他整个人犹如新生,既不分善恶是非,也不知爱恨情仇·但即使是这样懵懂的他,对于武功的本能却没有消失,随着身体健康的恢复,伤人的能力也在渐渐恢复。
幸好那时在他身边的是御剑行和花连华这样的人,一步一步引导着他重新成长,所以他没有走上歧路,重生之后依然正直善良,明辨是非,不能不说他的几位兄弟功不可没。
虽然对他来说,花连华这些话可以说是老生常弹,那番谆谆关怀的心意,却是常在心中··花连华望着叶明昭的眼睛,在他手背上轻拍了数下,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一切小心,好好镇守清风堂,等我回来。”
就这样花连华离开了清风堂,前往太原与御剑行会合·他还是不放心,所以临走前又再三叮嘱交待清风堂的管事汪朗,让他一定好好守着清风堂,看好叶明昭。
他想他去太原最多不过十天半个月,有汪朗这些人在,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却没有料到天有不测风云·他前脚刚走后脚风波即至,而他这短短的离去,险些就成了他与他最亲爱兄弟的天人两隔。
叶明昭在清风堂的生活很规律,每天除了练武,就是读书写字,有时也静坐弹琴·当然不只是在清风堂,这几年他在灵剑阁的生活都是如此,做这些文事并不是消遣,而是一种精神锻炼,是御剑行给他安排的日常活动表,他都一丝不苟的照做,从不违拗。
所以他其实是很听话的,如果不是精神状态不稳,或其他不可预料因素等等造成他无法自我控制的事件发生,原本也不会给别人增添太多麻烦··有时候,一桩意外的事件,会引出一连串意料之外的事,就如同一个连环扣,将人牢牢套住。
或许这就是命运,哪怕是看似毫不相干的事,最终却是环环相扣,令人身在其中,不由自主··青州知府袁廷玉的登门拜访,就是这连环扣的开始··对于这位知府大人,叶明昭还是从心底里很感谢的。
花神节那天的事件,不论李虎是不是咎由自取,到底是个人命案子,如果不是袁知府有意保全,不是那么容易能过关的·而今这位地方父母官居然登门拜访,倍感诧异之余,还是存着感恩之心恭敬地接待了他。
袁廷玉也是头一回登江湖人的门,其实做为一方官长,这了桩诡谲的案子亲自登门求助,放在哪里也能称得上是礼贤下士了·只是他到底和叶明昭没有交情,何况又是这样棘手的案子,就算曾有恩于他,直接求助也很难开口,绕来绕去总绕不到重点上。
倒是叶明昭看出他面有难色,而且也晓得堂堂知府不可能没事跑到一个江湖人家里喝茶,他也不喜欢说话兜圈子,于是直接问道:“大人亲自登门,敢问是有什么难事,需要在下效劳吗”·“唉”袁廷玉深深叹了口气。
“叶少侠,本官今天登门,确实是有桩天大的难事·只是此事非同小可,本官真不知该如何开口·”·清风堂管事汪朗自从袁廷玉进了门,就有种不好的预感,但他也没有办法。
叶明昭再怎么容易出状况,他也是三当家,花连华不在,人家要找肯定找他,没有自己说话的份·但正因为花连华不在才更糟糕,叶明昭连自己的事都未必能处理好,何况其他万一有个什么麻烦,哭都没地方哭去。
他只得连连给叶明昭使眼色,示意他要慎重小心,千万别忘了四爷临行前的嘱托··叶明昭不是没有看到汪朗的眼色,但袁廷玉对他确有恩情,如今遇到难处来上门求助,当作没看见这样的事实在是做不出。
可若是不管不顾地答应下来,谁知道难倒了这位知府大人的是什么事,谁知道会不会给清风堂引来麻烦·“大人有事请说·” 再三顾虑之下,即使直率如叶明昭,说话的时候也先留了余地,说道:“如果是在下能帮得了的,在下一定帮。
只是,连大人都觉得是天大的难事,在下区区一介草民,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听他这样说,总算没枉费阁主和四爷平时殷殷劝导的一番苦心,汪朗稍稍松了口气,然而,在听到袁廷玉说出的下一句话时,他顿时目瞪口呆·“叶少侠是江湖上的高手,不知可否听说,江湖上有个鬼王,还有白衣鬼这个名号”·“什么”叶明昭大惊·“前晚青州府发生重大命案,八人被杀,其中七人是江湖人,但有一人却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更夫。
凶犯就是江湖上传说的鬼王,以及他手下的白衣鬼”·袁廷玉说:“说句实话,如果只是江湖恩怨,本官也不想去管·但既然是江湖恩怨,就不要牵扯无辜百姓。
更夫赵驼子无辜被杀,令一家老小失去亲人,凶手如此凶残,本官实在不能坐视不管,任由凶犯逍遥法外·可是本官也知道凶手太厉害,是江湖上顶尖的高手,就算本官把青州府所有的捕快都派出去也奈何不了他们,白白送死而已。
虽是如此,本官身为一方父母官,总不能就这样任由恶徒杀害地方子民却不闻不问,否则天理何在王法的威严何在”·叶明昭怔怔地看着他,这位外表看来时常漫不经心的糊涂大人,却原来有这种襟怀。
如果当官的都能像他这样,这世上会少了多少不平之事·强强江湖恩怨·“本官希望能够得到能人相助,本官知道叶少侠是江湖上的名侠,这清风堂也不是寻常所在,所以本官今日前来,就是想请清风堂能助我一臂之力,辑拿凶手,还百姓一方平安。”
袁廷玉说着站起身来,对着叶明昭长身一揖到底,叶明昭一惊,急忙起身还礼··“大人多礼,在下实不敢当·”他说:“在下知道鬼王之名,在江湖上就如同索命无常,这些年来血案无数,多少英雄侠士死在他手中,却没有人能奈何得了他。
而且鬼王的武功如入神鬼之境,就在下所知,目前的武林根本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我看叶少侠武功高强,难道也不行吗”袁廷玉惊问。
一听这大人就是个门外汉,叶明昭无奈地笑笑,摇了摇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江湖上的奇人太多,在下武功虽说不错,在这江湖之中充其量不过是中上而已,更何况那鬼王的武功,实在不像是凡人所能达到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就算鬼王的武功再高,到底也是个人,不是真正的神鬼·是人就有弱点,只要设法找出他的弱点,总能击破。”
“叶少侠的意思,是愿意帮助本府了”袁廷玉欣喜万分··“嗯·”叶明昭点点头·“我愿意尽我所能,帮助大人找出真凶。
毕竟……”·就算不为别的,为了惨死在白衣鬼手中的二哥,鬼王之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送走了袁廷玉,汪朗默默盯着叶明昭,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没有说话,倒是叶明昭先开口了·“如果是别的事,我可以袖手旁观·但这件事牵扯到鬼王,不说袁大人是否对我有恩,就冲着‘鬼王’这两个字,我就不能不管。”
“我知道·”汪朗叹气·“二爷是鬼王害死的,咱们灵剑阁上下,都与鬼王不共戴天·可现在四爷不在,三爷你一个人怎么能”·“我又不是冲去和鬼王拼命,只是去查一查,你不用太担心。”
叶明昭说·“不过这事倒有点奇怪,大哥信上明明说,鬼王出现在太原府,怎么前天晚上又跑到青州府来杀人”·“他又不是真的神鬼,□□之术是不可能的,最多是故弄玄虚。”
汪朗说:“看来这鬼王的势力非同一般,恐怕超出咱们先前的预料,这回真要当心了·”·“嗯·”叶明昭思忖着·“袁大人说他除了杀了更夫,另外还杀了七个江湖人。
杀更夫只是顺带,那七个江湖人才是他真正下手的对象,他到底是在向谁挑衅”·“我去查·”汪朗说··“等一下。”
叶明昭叫住了他,返身取来了随身长剑·“我和你一起去·”·第34章 第 34 章·刚刚初更时分,街道上已空无一人,家家关门闭户·然而,就是在这样安静得可怕的寒冷夜晚,依然有着一些各怀心机的人们,在夜色中出没。
一个黑色的人影在空中飞掠而过,如同灵巧的狸猫一般,飞檐走壁如履平地,悄无声息地在夜色中疾驰··月黑风高,寒风透骨,不知不觉,夜已渐渐深了··叶明昭握紧了手中的长剑,低头望去,街道上空荡荡的,就连打更人也见不到,若不是间或有几只野猫发出喵呜的叫声,当真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更夫赵驼子的死亡现场,也是鬼王和白无常最初出现的地方··灵剑阁为了夏清风的死,这几年来一直在追踪鬼王的消息·鬼王之所以被称为鬼王,一来是暗指他和他手下的白衣鬼武功极高,犹如鬼魅;二来也是他们的行事作风阴森诡谲,令人畏惧。
换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装神弄鬼·有意让自己以鬼魅的形象出现,制造出极为恐怖的气氛,在心理上就先震慑住了对手·再加上高绝如神鬼的武功,鬼王之名短短数年间就在江湖上崛起,令人闻风丧胆。
潜行在高处的屋顶之上,叶明昭也不知道能否遇到鬼王·但根据灵剑阁几年追踪得出的结论,鬼王如果出动不会就是一次,必定要连续制造恐慌气氛,这大概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威慑。
不论鬼王是什么,就算他是真的神鬼,为了死去的二哥也必须勇往直前,更何况他不可能是鬼·对叶明昭来说,鬼这种虚无缥缈的存在,远远比不上人来得恐怖··他的目光落到了远处,忽然一愣。
不知何时,一个人影已经出现在了对面的屋顶上··虽然夜色昏暗,也能分辩出那是个男子,只见那人手中握着刀,悄无声息地潜身到了屋檐边上,伏下身体,低头看着街道,似乎也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鬼王·叶明昭迅速否定了自己这个想法,鬼王出巡的气派就像是阴兵过境,宛如幽冥王带领座下无常鬼巡街,不可能一个人出现·不过深更半夜,这人出现的如此神秘,是为了什么·他正在思索,眼前忽然一亮·不知何时,远处出现了一道白光,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他心头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剑·这时他发现对面屋檐上那人也一手握住了刀柄,刀身已经一半出鞘·在昏暗的夜色中,那柄形状奇特的刀,隐隐闪烁出的,竟然是奇异的红光。
阴风拂过,令这本是森冷的冬夜,寒意更加袭人··隐隐约约,远处传来了细微的马蹄声,他低头看去,只见十几条白色的人影从远处的黑暗中飘然而来,他们行走的无声无息,轻捷迅速,宛如脚不沾地。
没有绝顶的轻功,不可能做到这样的地步,叶明昭看着那由远及近的白影,暗暗心惊·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白衣鬼出现,一见之下,就已为那神乎其技的轻功所震惊。
但这些人,只不过是供鬼王驭使的白衣鬼而已·他们所表现出的本领已经如此之强,鬼王的能力,实在匪夷所思··清脆的马蹄声一下一下在青石的街道上回响,在那些白影之后,出现了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马背上端坐一个头戴斗笠的黑衣人,斗笠下黑纱覆面,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强强江湖恩怨·他终于看到了传说中的鬼王··那些飘忽鬼魅的人影越来越近,没过多久已经来到了近前·在这个距离,他看清了那些白衣人的真面目,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些白衣人的面貌,如出一辙,都是面色铁青,表情僵硬,仿佛戴着一个青铜铸就的面具。
但叶明昭看得很清楚,那面具一样的脸却并不是面具,就是他们真实的脸·那些青铜面具一样的脸庞上,密密分布着青绿色的花纹,像无数毒虫盘踞其上扭曲蜿蜒,交织成神秘莫测的图腾。
人的脸怎么可能长成这样难怪鬼魅之说传得沸沸扬扬,而今亲眼看到这些神秘的白衣人,就连英风豪气的叶明昭,也不由得心底发寒··这些人,究竟是人是鬼,还是妖·忽闻一声厉喝,风声乍起,只见一道矫健的黑影,如同鹰隼扑食一般,猛扑向那骑在黑马上的黑衣人,刹时一道红芒迸射而出·原来是那潜伏在对面屋檐上的男子,发动了攻击。
刀光已至面前,马背上的鬼王身形猛地一闪,叶明昭还没有看清他如何动作,就见刀光一滞,只听“啪”的一声,那黑影已弹出了数丈之外,一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落到了地上,摇晃了一下,方站稳了。
这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石火的一瞬间,叶明昭的眼力也没能看出神秘黑衣人是如何出手的,更加心惊··一个阴森的声音在夜空里响起··“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中了我一掌还站得住,小子倒也有点斤两,只可惜在本座面前,只是蚍蜉撼树,不自量力”·“你是何方妖孽,在青州城内兴风作浪,是何居心”·那男子终于说话了,语调冷峻。
叶明昭却已听出他的声音略微有些不稳,显然方才神秘黑衣人的一击,已令他受了不轻的内伤·以男子拔刀一击的身手来看,气势凌厉,刀法高绝,绝对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却只过一招便受了伤,那黑衣人的身手之鬼神莫测,怎么不令人胆寒。
鬼王冷笑了一声,举起手腕连拍数掌··“不好”·在方才黑衣人与男子交手的时候,那些白衣人的神情始终呆滞如同木偶,仿佛周遭发生的事完全和他们无关,见到这些人的神态,叶明昭已觉得很不对劲。
这时听到清脆的掌声响起,更知不好·果然那些刚才还呆若木鸡的白衣人,突然之间神情大变,杀气毕露·剑风锐响,数名白衣人将那男子围在了中间,团团厮杀起来。
那男子虽然武功高强,却一来以一敌众,二来又先在袭击鬼王之时受了内伤,眼下的情形对他极其不利,更何况还有那神鬼莫测的鬼王在后压阵,叶明昭也不由为他捏了把冷汗。
但那男子极为强悍,面对如此不利局面毫不示弱,那柄闪着红光的妖刀上下翻飞·那些鬼魅一样的白衣人虽然身手不俗,在男子凌厉的攻击下却没有讨不到半点便宜,还被他伤了数人,一时双方难解难分。
看到白衣人奈何不了那男子,骑在黑马上的鬼王忽的一声厉喝,整个人从马上凌空跃起,单掌一挥,一记劈空掌凌空挥去·那名男子虽然强悍,但受伤在先苦战在后,此时已近乎强弩之末。
听到掌风凌厉,他仓促间只能提起残存的全部真力回掌相迎·啪的一声双掌相击,掌风激荡下,鬼王只是晃了一晃,那男子却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闷哼一声,登时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螳臂挡车,自取灭亡”·鬼王冷酷的长笑声中,一众白衣人瞬间停止了动作,人人垂首肃立,恢复了原本的木然·叶明昭只见那鬼王渐渐握紧了拳头,缓步走向那负伤的男子,暗道不好·“住手”·鬼王正欲痛下杀手,忽闻一声厉喝,耳畔风声乍响,一道寒芒直奔面门而来。
那道剑光来得如此之快,当真迅雷不及掩耳,好个鬼王,眼见剑光已到眼前,依然不慌一忙,左手双指一并,竟将剑身牢牢夹住,休想撼动他分毫·叶明昭这一击已施出了平生之力,这般凌厉凶猛的剑势,换了旁人早被一剑穿心,谁知却被对方仅凭二指阻住,大惊之下他连摧真力,宝剑却如同牢牢钉进了巨石之中,休想前进半寸,他登时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是你”面对面的近距离交手,鬼王看清了他的脸,冷笑起来。
“无知贱奴本座没有找你算账,你却送上门来找死”·说时迟那时快,他只觉得一股大力当胸袭来,那种力量如此迅猛凶狠,一旦撞上磐石也要化成齑粉。
他哪里敢去硬接,急闪身之下仍然躲避不及,被那掌风扫中,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将他震飞出数十步开外··鬼王冷笑一声,手腕连动,但见寒芒点点,直奔叶明昭全身而去。
耳听风声锐利,叶明昭一个就地十八滚,险险避过那致命的攻击,胸中翻腾的气血更加汹涌·他咬紧牙关,强行咽下了涌到喉边的鲜血,左手一撑,跃了起来··那被鬼王重伤的男子眼见这一幕,支撑着身体爬起来,提起最后一口真气喝道:“小兄弟快走这鬼王厉害非常,不是你能对付的不要枉送了性命”·叶明昭单膝跪地,一手撑住地面一手按着胸口,急剧地喘息着。
他情知今夜遭遇之人乃是平生从未有过的大敌,能否保住性命尚未可知·而与以往任何对手不同,这鬼王更加给他一种毛骨悚然的威压感,只听到那冷笑声就令他几欲夺路而逃。
他不知道自己这恐惧来自何处,但事已至此怯弱无用,他双目圆睁,紧紧地盯住鬼王,攥紧手中长剑,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他原本记着花连华的嘱咐,凡事不可莽撞冲动,虽见那男子与鬼王搏斗,不止一次动念想要助他,但想起花连华的叮嘱,只得隐忍不发。
然而见到鬼王欲杀那男子之时,人命关天,令他再也无法只作壁上观,终于把花连华的嘱咐丢在了九霄云外,飞身冲出救人·可是鬼王实在厉害非常,只过一招便败下阵来,实力悬殊自不待言,如今面临生死关头,也只能求生斗死,舍命相搏。
他深吸了口气,长剑渐渐抬起,摆出了他的成名绝技:流云剑法的绝剑式··“贱奴,你果然活得不耐烦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强强江湖恩怨·鬼王仰天长笑,缓缓抬起了手臂,只听全身骨节噼啪作响,令人毛骨悚然。
看到他的手势,那重伤的男子不由大惊·“小兄弟,不可逞强,快走再迟性命不保”·正在千钧一发的关头,鬼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只听他忽然闷哼一声,伸手捂住了胸口··就是此刻·叶明昭身形凌空而起,向着鬼王一剑当胸刺去·这一剑,犹如破空之电,去势快得惊人,饶是鬼王仓促闪避,仍是被刺中了右前胸,刹时血如泉涌·“混账东西,找死”·虽然身负剑伤,鬼王却恍若未觉疼痛,只见他左手握住剑身,用力一折,那坚韧的剑身竟应声断成两段·这伴随自己多年的流云回风剑,削金断玉锋利异常,是一件难得的神兵利器,谁知却于今夜毁于一旦。
叶明昭还来不及感到心痛,已然看到对方黑纱覆面下的眼睛露出了残忍的凶光·一阵带着腥气的阴风袭来,他想要闭气已来不及,腥气入腑,闻之欲呕,眼前猛然一黑,一阵晕眩,只觉全身上下如堕冰窖,登时四肢僵冷。
一股阴柔的力道,无声无息印在了他的胸口·在这股力道的压迫下,他连叫也未能叫出声来,就被击得倒飞出去,只听“砰”的一声,狠狠撞在了树干上,重重跌落在地。
“你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与本座作对,这就是你们的下场”·狂笑声中,鬼王翻身跃上黑马,只听马蹄声响,这鬼魅般的一行人转眼消失在了夜色中。
夜,又恢复了原本的平静··寂静的街道上,只剩下了叶明昭和那身份不明的男子·若不是地上的斑斑血迹,当真以为方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第35章 第 35 章·眼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叶明昭暗叫一声侥幸。
刚才鬼王不知怎的似乎突然真气行岔出了偏差,这才被他抓住破绽袭击得手·要不是这个意外,恐怕此刻他已经命丧当场·虽然捡了一条命,但他现在的感觉却非常糟糕,心中一阵阵的烦恶欲呕,眼前金星乱舞,他趴在地上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支撑着爬起来,挪到那男子身边。
借着幽暗的天光,他终于看清了那男子的面貌·看年龄三十上下,虽然身受重伤,昏迷不醒,仍可以看出眉宇间的勃勃英气·这人夜袭鬼王,胆量非凡,看他身手高超,在江湖上当是屈指可数,他究竟是谁·“兄台,兄台”·叶明昭一连唤了数声,男子也毫无反应。
眼见他伤势严重,若就此丢下他不管不顾,恐怕到了明天早上,他就变成了一具尸体·虽然自己也有伤在身,叶明昭也只得咬紧牙关,俯身将男子搭起,半扶半架着他,一路艰难地往清风堂走去。
清风堂的守卫正在门前巡视,忽然看到叶明昭蹒跚出现,怀中还搀扶着一个人,不禁大吃一惊,急忙迎上前去··“三爷,这半夜三更的您上哪里去了这人是怎么回事”·“快去找大夫……”·叶明昭只是仅凭残存的一口真气才勉强支撑到现在。
看到清风堂的兄弟,心中一松,真气已泄·他只来得及说出这句话,一口鲜血已然喷出,眼前一黑,当场倒了下去··“三爷你怎么了,三爷快来人,三爷受伤了快来人”·守卫的惊呼声在耳畔回响,对此刻的叶明昭来说,却如同从最遥远的地方传来,缥缈而不真实。
黑暗渐渐笼罩了一切,他终于彻底失去了知觉··素来安静的清风堂,今夜灯火通明,但见人来人往,乱成一团·青州城内,所有能请到的郎中都被请到了这里,但在诊断过伤者之后,却是一个个面带忧色地退了出去。
“大夫,到底怎么样了”·眼见最后一个,也是青州城内最著名的老郎中,在诊过脉搏之后也只是连连摇头,汪朗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的焦虑,着急地问道。
老郎中摇头叹息道:“那位爷受的内伤很重,但比起这位公子,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这位公子伤势还是小事,最要命的是他所中的毒,非常奇特·老朽无能,无力回天,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
“什么”汪朗闻言不由大吃一惊·“三爷是中了毒”他眼见老郎中吩咐弟子收拾药箱准备离去,登时大急,一把抓住了老郎中的衣袖,哀求道:“老人家,你不能走你是这青州城内最好的大夫,你都救不了他那还有谁能救求求你大夫,再替他好好看看,务必救救他吧”·“医者父母心,如果能救,我怎么会不去救”老郎中无奈地叹息道:“实在是这种毒太过奇特,老朽行医多年,竟是闻所未闻,实在是无能为力。
实话对你说吧,若不是你们先替伤者喂服了续命丹,得以护住心脉,恐怕这位公子此时已经毒发身亡了·”·汪朗的面色顿时煞白了,他一下扑到床边,叫道:“三爷,你千万不能有事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怎么向阁主和四爷交待”·汪朗当然知道,他们兄弟几个虽非骨肉同胞,却情谊深厚,尤其花连华与叶明昭年龄相仿,意气相投,更加亲厚无比。
花连华临去太原府之前还不忘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照顾好叶明昭·谁知花连华才走了没几天,叶明昭便出了这样的事,而且情势如此危急,这真让汪朗忧心如焚,不知如何是好。
·他已加急派人快马加鞭到太原府送信给花连华和御剑行,但路途遥远,纵然那两人得到信日夜兼程也不能立刻赶回来·而听这老郎中一番话,叶明昭的毒伤竟是有百死而无一生,只怕等到他们二人回来,所见到的也只能是叶明昭的灵位。
只急得他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几乎没有哭出声来··正在此时,忽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声,汪朗转脸一看,却是那被叶明昭带回来的男子,已经睁开眼睛,苏醒过来。
“你是何人”还未等汪朗回过神来,锋利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颈上·转眼一看,一双凌厉的眼眸,正逼视着自己,闪出慑人的精光。
此人明明身受重伤,虚弱至此,气势却依然如此惊人,且见他刚一醒来就是此等反应,汪朗心中便明白,这人必是在刀锋上打滚之人··强强江湖恩怨·“我是何人”身为清风堂的管事,汪朗也不是泛泛之辈,就算钢刀架在颈上,依然面不改色,斜睨着男子,冷冷笑道:“若不是我家三爷舍命救你回来,我又给你喂了续命丹,恐怕你早就变成死人一个,哪里还有你逞威的余地我家三爷现在毒伤发作,危在旦夕,我没有心情关照你,你要走就走,没人拦着,恕不远送”·“毒伤”男子闻言一愣,视线一转,看到了躺在榻上的青年。
“小兄弟”认出了叶明昭的脸,男子登时大惊,刚想撑起身体去看他,眼前一阵金星乱舞,咸腥味涌上喉头,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已颓然倒了下去。
“喂”汪朗大吃一惊,一把揪住男子的衣领喝问道:“你要死也别现在断气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家住哪里,姓甚名谁,好让你家人来给你收尸,免得不明不白死在我清风堂,多添麻烦”·用尽最后一线力气,男子从腰间扯下了一块玉牌,微弱地说道:“把这个交给凤鸣楼,凤云霄……”话音未落,便再次昏死过去。
汪朗拿过玉牌定睛一看,只见其上别无花纹,只镌刻着一个清晰的篆字:“颜”··此时夜深人静,整个凤鸣楼都静悄悄的,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早已睡熟了。
但此时的凤云霄,却躺在自己的卧房内,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数日前鬼王出现在青州,凤云霄才知道,早在月前颜烈受到白衣鬼袭击后,其盟下的一些门派,也开始接二连三的遭到神秘的攻击,死伤多人。
此次天刹盟总坛,值夜守卫被杀,门上被留血字,对手的神出鬼没,让盟下一时人心惶惶··颜烈本是性情刚烈,眼中半点揉不得沙子的人,面对这样藏头露尾的对手如何能够忍耐,决意亲身赴险调查事件真相。
只是他与爱妻水冰心伉俪情深,在这样的非常时刻,实在无法放心让不谙武技的水冰心留在天刹盟·于是颜烈将水冰心送到凤鸣楼暂住,说是暂住,其实就是拜托凤云霄保护之意,没了后顾之忧,他才能安下心来去做自己的事。
对调查鬼王一事,水冰心虽然万难放心,也并不愿意在此时离开天刹盟,离开丈夫,但这是颜烈决意要做的事,她也不愿成为他的牵挂·所以她也并不反对,只是叮嘱他万事小心,就离开天刹盟来到凤鸣楼,暂时借住在凤云霄妻子王玉珊所住的听雨榭内。
凤云霄正在想着连日来的这些混乱之事,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便听到了老管家焦急的喊声:“公子,大事不好了舅爷出事了”·“舅舅”凤云霄这一惊可非同小可,一个翻身跳下床去。
“舅舅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一见凤云霄披衣出来,老管家急忙递上一块玉牌,说:“公子,有人送来这块玉牌,说是他们救了一个人,现在伤势严重,随时都有性命之忧,老奴看了一下,这应该是舅爷的信物”·凤云霄接过玉牌,一眼看到那个“颜”字,不由面色变了。
“这是谁送来的,现在人在哪里”·原本寂静无声的深夜,忽闻人声马嘶,只见凤鸣楼正门大开,数骑人马飞驰而出,一辆马车紧随其后。
正是心急如焚的凤云霄和颜烈夫人水冰心,在清风堂来人的带领下,一路快马加鞭,直奔清风堂而去··来送信的是个清风堂的普通侍卫,并不清楚事件的始末,凤云霄从他口中,只是得知颜烈受了重伤被叶明昭所救,但叶明昭救了他,自己却也受了伤,而且还身中无名剧毒,遍请青州城内名医竟无一人能救,已经危在旦夕。
凤云霄怎么也想不到,就在这一夜之间,竟会生出如此惊人的变故·颜烈是他的至亲,是他在这世上唯一放在心中的亲人,如今生死未卜,怎不令他焦急担忧·而叶明昭……·他心如油煎,纵然座下马匹四蹄如飞,也只恨脚程太慢,恨不得插上双翅飞到清风堂·而此时的清风堂内,变故突生。
原本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叶明昭,突然微微□□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汪朗听到动静,转脸一看,不由惊喜交加,赶紧扑到床边·“三爷,你醒了”谁知还未等他来得及为对方的苏醒松一口气,忽听一声惨叫,叶明昭整个人已人床上滚到了地下·“三爷,你怎么了,三爷”汪朗大惊失色·只见叶明昭浑身发抖,那张清俊的面孔,已经全无人色,颗颗汗珠不住从他的额上滚落。
他紧紧抓住床脚,手背青筋暴出,十指几乎陷进了木质之中··从昏迷中被生生痛醒,全身如同万刃加身,头更是痛得要爆烈开来,这样强烈的痛苦,只令叶明昭痛不欲生,无论怎样也无法摆脱那非人的折磨。
眼见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只急得汪朗一头冷汗,不知如何才能帮他解除痛苦,忽然间,叶明昭猛地翻身而起,一头撞向了墙角·“三爷”汪朗大惊失色,猛扑上去一把抱住了他。
“不要”·门外马蹄声至,凤云霄等人终于赶到了清风堂··凤云霄跳下马来,急匆匆直奔内堂,他刚一进门,便看到了令他惊心动魄的一幕,登时魂飞天外·毒伤发作,本是虚弱到了极点的叶明昭,在那疯狂的痛苦之下,力气却大得惊人。
汪朗用尽全力也难以将他制服,激烈的纠缠挣扎中,已累得一头大汗,筋疲力竭·叶明昭剧烈地喘息着,全身不住地痉挛,内外衣衫已被冷汗浸湿··“放开我,放手”叶明昭嘶声叫喊,拼命挣扎,但无论他如何挣扎,汪朗也不敢松手,只是死死地抱住他,丝毫也不敢松懈。
他知道,只要一放开手,被痛苦折磨得已丧失了理智的叶明昭,所能做的唯一的事恐怕就是自残··眼见情形危急,凤云霄一个箭步冲进门去,顾不上去问颜烈的情形,急忙上前相助汪朗,两人合力,将几近疯狂的叶明昭死死压住,摁在地上,阻止他自残。
“叶兄你怎么了叶兄,叶明昭”·“啊放开我,放开我”·叶明昭只痛得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却无法挣扎,只是惨声痛呼,语音凄厉,这声音听在凤云霄耳中,只觉一阵心如刀割。
他情知叶明昭是怎样刚强的人,再怎么痛苦也从不愿在人前示弱,此刻却呼痛如斯,可想而知他现在遭受的到底是怎样非人的痛苦·他到底是中了什么毒,那毒性的发作,竟是如此可怕吗·强强江湖恩怨·凤云霄一咬牙,一把将汪朗推开,扶起叶明昭,一手死死扣住他的肩膀,不让他挣扎,另一手抓住他的腰带用力一扯,只听“嗤”的一声,叶明昭上半身的衣衫,已被他扯了下来,伤痕累累的身体登时□□出来。
“你干什么”汪朗不明所以,见他如此无礼不由大怒,刚要扑上来把人扔出去,却见凤云霄深吸一口气,一抬掌,掌心已按压在叶明昭背后灵台穴上。
汪朗这才明白,原来这个人是打算以真力为叶明昭驱毒,急忙停下了动作,焦急地在一旁关注等待··凤云霄连运真气,纯正的真力毫不吝惜的输进了叶明昭的体内,竭尽全力想要把那已经逼近对方心脉,正在吞噬他生命的毒性驱开。
但他的真力虽源源不断的输入叶明昭体内,却如同泥牛如海,毫无动静·叶明昭脸色灰白,只是垂着头,浑身颤抖,凤云霄已尽了全力,仍无法缓解对方的痛苦,只急得满头大汗,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这时,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直奔进来,凤云霄抬头一见那急匆匆冲进来,手中提着药箱的素衣女子,眼前顿时一亮,急忙叫道:“夫人,快救救他”·女子闻言一愣,待看到被凤云霄揽在怀里的叶明昭那灰白如死的脸色,不由一惊。
“他中毒了”·说时迟那时快,女子纤细的身形已已闪到了叶明昭身边,二话不说打开药箱,手中银光一闪,已多出了数枚银针,但见她手起针落,如同蜻蜓点水,转眼之间,已悉数封住了叶明昭全身的要害穴位。
待到最后一根针落下,只见叶明昭全身一震,身体往后一仰,再次昏了过去··没想到这女子竟是个医术高手,数针就让叶明昭昏睡过去,不论他现在情况究竟怎么样,至少不用再忍受那样疯狂的痛苦。
“姑娘,我家三爷怎么样了”汪朗焦急地问··“我已用银针封了他的全身要穴,暂时封住毒性上行,六个时辰之内不会有事。”
女子说完,她匆匆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赶到那负伤男子的榻前,焦急地唤道:“烈,你怎么样了,烈”·原来这位女子,就是天刹盟主颜烈的夫人,也就是凤云霄的舅母水冰心。
那受伤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颜烈··凤云霄弯下腰,将叶明昭抱起来,轻轻放到了床上·他将锦被为叶明昭盖上,看着对方苍白的脸出了一会神,方才如梦初醒,起身走到水冰心身边,低声问道:“舅舅怎么样了”·“他内腑俱损,伤势极重。”
水冰心秀眉紧蹙,忧心忡忡·“幸而他本身功力深厚,一口真气未散,护住了心脉,又及时服下了续命灵药,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到底什么人能伤得了他,还将他伤得如此之重,真是匪夷所思”·她站起身,走到汪朗面前,躬身道:“外子此番遭难,若非先生出手相救,恐怕早已凶多吉少,先生救命之罪,小女子没齿难忘,他日结草衔环,定当图报。”
说罢,她转向凤云霄,说道:“云霄,把你舅舅送上马车,我们这就告辞了·”·“夫人稍等”眼见水冰心转身欲出房间,还未等汪朗出声,凤云霄已急忙叫住了她。
水冰心回过头,困惑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云霄,你还有什么事吗”·凤云霄赶上两步,说道:“舅舅的伤固然要紧,可是……也请夫人施以援手,相救叶兄。
夫人可知今夜正是亏他相救,舅舅才侥幸活命,他也正是因此身中剧毒,生命垂危”·“是他”·听了凤云霄的话,水冰心这才知道自己弄错了,原来那身中剧毒的青年男子,才是救了颜烈的人。
而汪朗看到刚才那一幕,也已经知道,这清秀娴雅的女子身怀医术,而且看她方才银针之术相当不凡·虽不知道她能不能解叶明昭所中之毒,眼下那人已濒临垂危,随时有性命之忧,哪怕有一丝希望也不能放过,急忙上前,二话不说,跪倒在水冰心面前,恳求道:“夫人既有回春妙手,还请大发慈悲,救我家三爷一命”·“先生快快请起”水冰心赶紧放下手中的药箱,伸手扶起了汪朗。
“这位公子既对我夫君有救命之恩,小女子定当全力相救,绝不敢袖手旁观·”·她急忙来到叶明昭的床前,仔细为他诊脉·不觉秀眉紧蹙,良久,她才收回了手,望着汪朗期待的目光,摇头轻叹。
“这位公子所中之毒实在太过奇特,是小女子平生从未得见,而且极其霸道猛烈·我只能用金针暂时封住毒性上行,却无法为他解毒·都怪我平生所学杂而不精,对医术一道虽有研习,并不精通,这可如何是好”·汪朗苦笑了一下,说道:“实不相瞒,我家阁主原本精通医术,可是现在他远在太原府,正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如果不能阻止毒性扩散,我怕等不到阁主赶回来,三爷便没命了。
夫人如果能镇住毒性,让三爷坚持到阁主回来,在下已经感激不尽·如果阁主回来也不能救治三爷,只能说是三爷劫数难逃,生死由命,也只有认了·”·水冰心听了,低头思索了片刻,做出了决定。
“云霄,请你帮我个忙,行吗”·“夫人有事,尽请吩咐·”凤云霄连忙回答··“我等下写个单子,你照单子去天刹盟把单上面的东西全拿来。
再回趟凤鸣楼,让玉珊把我的物品整理出来,送到清风堂·救人要紧,这几天我得留在清风堂,随时观察·”·“知道了”·凤云霄一口答应,等水冰心写好单子,他便二话不说拿着单子急忙离去了。
汪朗则急忙派人收拾干净客房,供水冰心使用,让她能专心为颜烈和叶明昭疗伤··虽然叶明昭体内的毒性暂时被金针封住,水冰心仍不放心,生怕有反复,又喂他服下了护心驱毒的灵丹,确保几个时辰之内平安无事,这才定下心去为颜烈治伤。
整整忙了半夜,等到她终于将颜烈的伤势稳定下来时,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天蒙蒙亮了··有些疲惫地坐在颜烈床边,看着丈夫苍白的面庞,水冰心伸出手,轻抚着他的面颊,低低叹了口气。
·强强江湖恩怨从来没有想过,在她的心中从来都是雄武刚强,仿佛不动如山的丈夫,竟会有这样虚弱的时候·那伤他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这位堂堂的北方魁首伤得如此之重,若不是他本身功力深厚,又及时服下了续命丹,恐怕已经丧了性命。
只是,虽然颜烈大难不死,却搭上了叶明昭··“烈,那小伙子虽然救了你一命,可他自己不但伤得很重,更中了剧毒·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解毒的法子,如果灵剑阁的阁主回来也救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叫我心中如何能安”·纵然习得医术,却连自己的恩人也救不了,一想起那青年的伤势,水冰心只觉一阵酸楚。
凤云霄回到了清风堂,带来了水冰心所开具的一应物品··水冰心要他从天刹盟带来的都是所需的药材,这其中包括了两枝百年老山参,以及一棵极珍贵的血灵芝。
这些稀世罕见的药材相传有起死回生之效,却不知它们是否真的有传说中那样的神奇··水冰心将熬好的药端到床前,一勺勺喂服叶明昭喝下,凤云霄伫立一边,看着虽在昏睡之中仍是眉头紧蹙的叶明昭,平生第一次,感到有心无力,爱莫能助的痛苦。
“夫人,他还能够……撑多久”·水冰心低声说:“虽然我暂时封住了他的毒性上行,但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只能维持三天,就……”·“三天”凤云霄闻言大惊。
“太原府离此路途遥远,就是送信去恐怕也要用两三天,御阁主怎么可能赶得回来”·就算御剑行能及时赶回来,也未必救得了叶明昭,却总是一个希望。
如果根本支撑不到御剑行赶来,什么都是一场空了··“事到如今,也只有尽人事,听天命·该做的我都做了,其他的,听天由命吧·”水冰心叹息说。
“听天由命……听天由命”·凤云霄按住了额头,心中苦楚,却无言以对··水冰心这头给叶明昭治毒伤,那头又放心不下颜烈,两头悬心,来回奔忙得好似风车。
她给叶明昭喂完药,叮嘱凤云霄帮忙看着点,就又急匆匆离去了··凤云霄呆坐床头,看着昏迷中的叶明昭那苍白的脸颊,想起水冰心的话,心乱如麻··尽人事,听天命。
到头来,还是只能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天命之上吗可若真有天命,他又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一生要承受如此无边的苦难··第36章 第 36 章·叶明昭昏睡着,沉入了深深的梦境。
冬日的天空灰蒙蒙的,大片大片的雪花不断的飘落,给这大地披上了一层银装·天气,已经十分寒冷了··就是这样纷飞的大雪,寒冷的天气,也不能阻挡那些勤勉刻苦的人。
已经结了薄冰的河边,依然闪出瑟瑟的冷光··一个青色的人影辗转腾挪,手中银枪舞动如同疾风暴雨,嗖嗖的风声凌厉不绝,令这冬日的寒冷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杀气。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凤云霄每天也都很早就起床去练功,身为凤鸣楼当家人,年纪轻轻就得到武林第一剑美誉,就算再有天份,这些光环也绝不是好逸恶劳就能得来的,付出的辛苦只有自己能体会。
天空还在下雪,换作往常他就在凤家的演武场练功了,但今天他的心情十分不好,想要出去走走散心··他和龙星华相识以来,只要是天气晴好的早晨,龙星华都会前来枫叶林边和他相会。
只不过她不是一个人,每次都带着龙七叶·这姑娘倒真是完全不将龙七叶当外人,只不知道每次被迫陪着她幽会情人的龙七叶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论对外人多么冷血无情,至少对他的小主人,他是真心关怀的。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能够成为同伴,应该也是那种能够将后背托付给他,再无后顾之忧的人··凤云霄撑着伞,漫步在飘飞的雪中,远离了凤鸣楼,沿着林边的小溪向着不可知的方向走去。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溪流的上游,远远地就听见了风声中呼啸的金铁之声,与此同时,也看到了那条熟悉的身影··我走到龙翔山庄来了·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风雪中那道矫健的身影。
他知道对方也是以剑术闻名江湖的,不想枪术也如此彪悍,不愧是龙翔山庄第一高手··这个人,还真是很努力地活着·对他来说,即使活在世间如此艰难,仍是顽强地活下去。
一趟枪术演练完毕,龙七叶收回银枪,转过身来,一眼看见伫立在不远处的凤云霄,愣了一下··凤云霄想了想,举步向他走了过去·看到对方来到自己面前,龙七叶略微欠身,向他行了一礼,说道:“小姐不在。”
凤云霄一哂··“我不是来找她的·”·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有些古怪·这样的对话,一般下面不就是该再接上一句“我是来找你的”么但这怎么可能于是凤云霄又连忙补充了一句:“这样的天气,她原也不该出来。”
“哦·”·龙七叶点头,除了表示赞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很清楚这位凤大公子有多不待见自己,要不是为了龙星华,他也不想天天对着一个讨厌自己的人。
最近天寒地冻,天气恶劣,龙星华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庄里,再不能拉上他一道偷溜去私会凤云霄,他已经有好几天不用陪着她往凤鸣楼的地界跑,虽然这样说对龙星华似乎有些不厚道,但还真是让他轻松了不少。
其实凤云霄刚一走过来就后悔了,龙七叶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还不知道吗,他这是和他套什么近乎他们俩也根本没什么共同语言好吧·自己这是脑袋进水了还是怎么的,居然主动和他搭起话来,真是莫名其妙。
不过人都已经过来了,转身就走也不是他的风格·既来之则安之,他也不是那种小家子气撑不起场子的人··“你练的是枪”他指了指龙七叶手中的银枪。
“你不是七叶离魂剑吗,一个剑客,放着自己的剑不用,居然用起枪来,未免对不起你的剑·”·强强江湖恩怨·“我不是剑客·”龙七叶回答。
“我只是刀头舐血的武者,对我来说,什么样的兵器具有战斗力,就是适合我的兵器·如果说这侮辱了你对剑的信仰,抱歉·”·凤云霄皱了皱眉头。
如果说这话题的起因只是他为了不冷场而随意找的,那么龙七叶回应的态度,却让他感到了相当的不快··他号称剑道天才,被誉为武林第一剑,不是浪得虚名·他称得上是一个真正的剑客,而剑客对自己的剑,总是怀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情感,认为那是不容亵渎的。
但是龙七叶,这个和他并称江湖三大少年剑客,堪称与他齐名的少年,居然不承认他是一个剑客,这令凤云霄产生了无法按捺的怒火··“是吗”他冷冷地说:“你既不承认自己是剑客,却有着剑客之名,那么……”·他将手中纸伞往后一扔,从腰间拔出了长剑,指向了龙七叶。
“我和你虽在江湖齐名,却从未交过手·既然阁下以用剑出名,却不承认自己是剑客,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究竟是剑辜负了你,还是你辜负了剑。”
龙七叶后退一步,虽仍面无表情,但眼中闪动的火光却出卖了他的内心··他其实不是不心动的,身为一名武者,遇到另一个势均力敌的强者的挑战,这不是随时都能遇到的机缘。
更何况凤云霄的剑术,有窥天道之誉,都说他是剑道百年难遇的天才,对剑道的领悟非常人所用,如果真能和他交手,对自身的武学进境大有益处,但是……·“怎么”凤云霄冷冷一笑。
“你犹豫至此,是不愿意,还是不敢”·龙七叶心中彷徨再三,终于低下头去··“不敢·”他说··“萤火之光,安敢与星月争辉。
阁下是武林第一剑,七叶不过是一介寻常武卫,岂能与阁下相提并论·江湖之名,原是他人妄谈,绝非七叶本意·”·“哈,哈哈”凤云霄也不知是失望也不知是气恼,反而大笑起来。
“有意思,真有意思·”他说:“我以为你寡言少语,不擅言辞,原来也有这样伶牙俐齿的时候·你不敢可笑,我看这天底下,就没有你不敢的事”·“说出你真正的理由”凤云霄喝道:“我生平最恨别人欺我,你若不给出个真正的理由,我会让你知道,惹怒我是什么后果”·龙七叶看了他一眼,挺直了腰。
“是的,我不是不敢·”他冷冷地说:“如果是真正的比武,我愿意接受任何人的挑战,包括你·但你不是·”·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奇怪的表情,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生气。
“你不过是想教训我罢了·我如果应下你的挑战,不过是给了你教训我的机会,这就对得起你所认为的剑道了吗”·“光明正大的比武,或者决斗,我都接受。”
他说:“我敬你是个了不起的剑客,所以,我不接受你的恶意挑衅·”·两人面对面站着,凤云霄眼中神色不定,种种复杂情绪交织混合在一起,让人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就在这里,远处传来了少女的呼唤声:“七叶七叶你在哪儿”·龙七叶一凛,急忙转身,迅速收敛了浑身的杀气和敌意,急急忙忙地跑了。
凤云霄举目望去,只见风雪之中,那撑着油纸伞的少女倩影,正在朝这边艰难地走来··“小姐你怎么出来了”·“问你呀”少女将伞罩在他身上,埋怨地说:“雪越下越大了,你出来这么久也不回去,不来叫你回去,谁知道你要在外面呆多久看你,身上都湿了”她拍打着他身上的雪花,心疼地说:“你就是练功也不能这样啊,天这么冷,万一被冻出病来可怎么办这要是让表哥知道了,不是又要怪我不懂心疼人啦,你都不知道他唠叨起来有多啰嗦!”·少女絮絮叨叨地抱怨着,忽然余光察觉到有别人在,下意识一转脸,顿时惊喜万分。
“云霄”·她一把将伞塞在龙七叶手里,雀跃地向着凤云霄奔了过去,跑到他面前,欣喜地拉住了他的手··“云霄你是来找我的吗”·“我……”·“小姐”·身后传来龙七叶的喊声,他眼看着龙星华一溜烟地跑了,拉都拉不住,只得无奈地赶上来,瞅了凤云霄一眼,万般不情愿地将手里的伞举起,遮住了身前的龙星华,当然,还有凤云霄。
三个人在一把伞下,其中还有一对是小情侣,龙七叶终于将人形蜡烛的真谛提升到了一个独孤求败的境界,也不知这世间还有几人能够达到·但他也没办法,这个境界实在不是他想要的,谁让凤云霄刚才要找他麻烦的时候自己把伞扔了这家伙淋湿不淋湿不关他的事,可星华……·他该为龙星华的重色不轻友深为感动吗雀跃着跑去见意中人的时候还不忘把伞塞给他,但他就能心安理得地撑着伞,看着小姐顶风冒雪地和意中人谈情说爱么·幸好龙家姑娘人虽娇小,带出来的这把伞倒很大,不过她再怎么也只想到了够两个人用而已,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三人。
所以眼下这种情形其实有些滑稽,凤云霄几乎能看见龙星华身后少年身上散发出的浓浓黑气,于是原本心情非常不爽的他,突然笑了··没错,他乐了··你小子,叫你总是一副油盐不进的讨厌样子,这才叫现世报来的快。
怎样,老天也是帮着我的,龙星华出现的真是时候,我虽然奈何不了你,可自有降伏你的人·凤云霄一时坏心眼大发,无视龙七叶这个超级大蜡烛,只管和龙星华说话。
龙星华正是初恋情浓的时候,又好几天没见到他,突然见到他在家门外出现真是心花怒放,哪里留意到眼下这种奇怪的组合,满心欢喜地和他说个不停·她诚然看不见身后龙七叶那极度不自在又无可奈何的眼神,凤云霄是看见了故意选择性失明,龙七叶只有尽量当作自己不存在,把自己想象成就是一把会走路的人形伞,好极力淡化此时的尴尬。
强强江湖恩怨·这真是如在荆棘,坐立不安的感觉,他宁可再去和黑虎涧的强盗血战一场,也不想再遇到这样的事情一次··直到凤云霄先前的郁闷之气散得差不多了,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了龙七叶,劝说龙星华回庄,自己也要告辞回凤鸣楼去了。
看两人依依不舍地互相告辞完,龙七叶总算松了口气,拉着龙星华正要往回走,不提防身后凤云霄又说了一句:“星华,西山寺的梅花开了,有空的话,改日一起去赏梅如何”·“我有空”龙星华闻言,顿时笑颜如花。
“一起去赏梅,好呀”·龙七叶闻言大惊,连忙说道:“小姐,上次卢家夫人约你去做客,你不是说要为庄主赶寿礼,最近一直都没空吗”·“上次是上次的事,现在我有空的很谁跟你说我‘一直’都没空的”·龙星华狠狠地瞪了不识趣的少年武卫一眼,大有你再说一句我没空我就跟你没完的架势。
开玩笑,去卢家和一群姑娘夫人们谈针线谈绣活谈谁家大小老婆争宠斗法这种种无聊得让人发疯的事,怎么能跟和凤云霄一起去西山赏梅相提并论这个不开窍的七叶·在龙星华凌厉的目光逼视下,龙七叶只有低头。
“是,小姐有空,是我错了·”·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酷骄傲的少年,面对自己的小姐却只有吃憋当孙子的份,凤云霄更加幸灾乐祸,于是惟恐不能更加刺激到对方地补上了一句:“那么说定了,等到天晴了就去。
对了……七叶也一起去·”·龙星华当然没有反对意见,但龙七叶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却猛然转头看向了凤云霄,看见的却是那张如沐春风的温柔笑脸。
“你是星华的随身武卫,自然星华到哪里,你也应该到哪里是不是七叶,这是你的职责所在,切不可玩忽职守啊·”·“……”·龙七叶盯了他半晌,最后只能低头。
“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凤云霄笑了,这是真正开心的笑·连日来因着母亲的忌日将至而情绪跌落谷底的他,终于在一片灰暗中找到了那么一点亮色,给他的人生增添了或多或少的乐趣。
第37章 第 37 章·叶明昭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女子清丽的面容·见他醒来,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柔声道:“叶少侠,你醒了”·看到这陌生的女子,他不觉有些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转脸一看,四周却分明是熟悉的布置,更加不知所措··见他恍惚的神色,水冰心知道他神魂尚未完全清醒,当下微微一笑,满含歉意地道:“叶少侠,你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你前晚从鬼王手中救了一个男子,正是我的夫君·你是为了救他,自己才不幸受了伤·”·听了她的话,叶明昭终于渐渐清醒过来,回想起了昏迷前的事,也记起了那地狱般的痛苦。
刚想说什么,门被人推开了,转眼一看,却是凤云霄端着一个盖碗走了进来··叶明昭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我怎么能不在这”凤云霄来放下盖碗来到床边,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救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舅舅,天刹盟主颜烈·而这位夫人就是我的舅母,水冰心夫人·”·“他是颜烈”叶明昭吃了一惊,万万想不到那男子竟然就是堂堂北方黑道魁首。
“对·”凤云霄笑了一下·“你救了我舅舅的命,这一回,是我欠了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说着,他在床沿坐下,伸手探了探叶明昭的额头,问道:“怎么样了,还难受吗”·虽然那种万箭穿心般的痛楚已经不复存在,但叶明昭仍感到头部有些隐隐作痛,他伸手按住太阳穴,揉了数下,声音暗哑地说:“还好。”
这个人,除非实在支撑不住,否则都是“还好”吧··凤云霄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伸手到他背后扶他坐起,拿过靠枕垫在他背后,让他能够比较舒服地靠着,这才端过盖碗,低头浅尝了一口,感觉已经不烫,便端到叶明昭面前道:“这是刚炖好的人参鸡汤,来,喝吧。”
“多谢·”·这碗人参鸡汤,是以半截百年山参与两只乌骨鸡同炖,熬了整整一日,只这一碗汤,其浓郁程度可想而知·只是这汤虽然滋补作用好,味道却实在不佳,那带着浓重药气的鸡汤,只喝得叶明昭眉头都拧成了结,只觉得嘴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滋味。
他终于将参汤喝完,见凤云霄端过空碗走开了,便想起身下床,谁知脚刚一沾地,眼前就是一黑,一头倒了下去··“叶少侠”水冰心眼睁睁看着他栽倒,根本来不及阻止,人已扑通落地。
那边凤云霄刚将药碗放到桌上就听到这个动静,回头看到这一幕,差点惊出一身冷汗,急忙奔到他身边,扶起了他··“你怎么了”·“我没事……只是头有点昏。”
叶明昭摆了摆手,闭着眼睛轻轻喘息·这时他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舞,而心脏更是突突乱跳,仿佛要从胸口蹦出来一样·全身一阵阵的冒冷汗,极其的难受。
凤云霄赶忙将他扶到了床上,安顿他躺下·看着他一脸冷汗,虚弱之极的样子,十分难过,却又不敢明说,只得说道:“你现在身上有伤,要好生静养,想要做什么,尽管告诉我。”
“我只是想倒杯清水·”叶明昭低声说··“我这就去倒·”·看着凤云霄的背影,叶明昭苦笑了一下,忽然问道:“连华……连华几时能够回来”·凤云霄端着水杯来到榻前,一边小心地用勺子喂他喝水,一边说道:“汪管事已经派人送信去了。
相信他和御阁主一接到信,就会快马加鞭赶回来·”·强强江湖恩怨·经过方才那番折腾,叶明昭这时只觉头晕得厉害,一动都不能动,只能接受凤云霄的照料。
喝完水,他伸手抚在了额上,看着帐顶喃喃说道:“这一回,连华这家伙可真要大发雷霆了,一定怪我不听他的话,前脚刚走后脚就惹出事来·就是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命挨到听他训斥……” 说到最后,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这话语落入凤云霄耳中,只觉得极为不祥·虽然他和水冰心都没有告诉叶明昭实情,可那人却并不是第一天在江湖上混的,早已明白自己中了非同一般的剧毒,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就算能撑到御剑行赶回来,也未必有能力回天,只是多活一天是一天罢了·可纵然是这样,听到他的口中说出这样不祥的话语,凤云霄仍是难以忍受··虽然有水冰心竭尽全力的治疗,有凤云霄和清风堂高手的真气相助,然而无论怎样的珍稀灵药,对叶明昭的伤情都如冷水泼石,全然不见起色,他的身体状况急剧恶化,一天比一天虚弱下去。
仅仅到了第三天,就已经卧床不起,终日昏昏沉睡··刚从生死关转了一圈的天刹盟主颜烈,勉强能够下床,便强自拖着虚弱的身体,在水冰心的搀扶下,来到叶明昭的房间,探望这位为了救自己,而身中奇毒性命垂危的青年侠客。
若不是自己贸然狙击鬼王,怎么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如今不但自己身负重伤,更搭上了别人,想到这里,颜烈心中便充满了愧疚··夫妇二人刚一进门,便看到凤云霄坐在床边,出神地凝视着躺在床上昏睡的人,一动也不动,也不知他这样看着对方已有多久。
那人黑色的长发散开着,零乱地在枕上,衬得那没有血色的脸,更显苍白·即使在昏睡中,眉头也不见舒展,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不时微微颤动,不知梦到了什么。
沉睡中的他,神色间隐去了往日的淡然与从容,流露出一种深切而刻骨的忧伤··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庞,凤云霄轻轻伸出手,似是想要触摸他的脸颊,还未碰到,忽然又停了下来,微颤的手在空中僵凝了片刻,渐渐紧握成拳,缓缓收了回来。
看到这一幕的颜烈,脸色微微一沉,轻咳了一声·这声音惊动了凤云霄,仿佛突然从梦境中惊醒过来,他转过脸,一见颜烈和水冰心,匆忙站起身来··“舅舅,你怎么来了你的伤好些了吗”·“我死不了。”
颜烈低哑地道·他素来知道凤云霄的禀性,方才那一幕落在眼中,令他很不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道:“叶兄弟怎么样了”·“从早上睡到现在,只中午时醒了片刻,就又睡了。
他这样睡下去,我真不知道……”·“这可如何是好·”颜烈面露忧色,自责地低语·“叶兄弟与我素昧平生,却仗义相救,若不是他,我现在恐怕已经躺在了棺材里。
如今他性命垂危,我却无能为力,真是令人痛心疾首·”·他们舅甥二人说话,却惊动了叶明昭,一声轻微的低吟后,他的眼睛微微跳动了数下,继而缓缓张开了眼睛。
听到动静,三人一齐向床上看去,见到叶明昭睁开眼睛,不由又惊又喜··“你醒了”·凤云霄微有喜色,颜烈也走上两步,弯腰道:“叶兄弟,你感觉如何了”·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叶明昭还有着片刻的迷蒙,看到眼前身穿天青袍服的英俊男子,脑海中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回过劲来。
“你是……那晚袭击鬼王的人”·“你还认得我舅舅”凤云霄一愣·料不到向来记人难隔夜的叶明昭,居然现在还记得颜烈,十分讶异。
颜烈不知底细,当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他见叶明昭醒转,心中十分高兴,只是一打眼间,看到他如今的样子,心情便又跌落到了谷底·当夜照面,只是片面之缘,但那青年剑客的不凡气度,也已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可如今见他竟和当夜判若两人,脸上透着一股灰暗之气,面容消瘦而苍白,憔悴异常·真不知那鬼王用的是何等奇毒,纵然用尽方法驱毒也无济于事,眼看他短短几日内便虚弱至此,令人心忧如焚。
颜烈沉声道:“叶兄弟救命之恩,在下铭记在心,此恩此义愧无回报,请受颜某一拜·”说着,慎重施下礼去·叶明昭虽想还礼,无奈身体虚弱,无法支撑起身体,只得道:“盟主请起,请恕在下有恙在身不能还礼,还望盟主海涵。”
“叶兄弟哪里的话·”颜烈叹道:“若不是你仗义相助,此刻我早已命丧黄泉,只因我的莽撞,却连累叶兄弟受此劫难,真令颜烈心中难安。”
叶明昭笑了笑,说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我辈份内中事,盟主不必太过放在心上·”说到这里,他似是想起了什么,问道:“只是那鬼王究竟是什么人,盟主可曾有些端倪”·“是啊舅舅,你和那鬼王短兵相接,不知可曾看清他的模样”凤云霄也说:“以舅舅你的武功和叶兄的身手,居然一败涂地,真不知那鬼王是何方神圣,竟然如此强悍”·提到鬼王,颜烈面色为之一变。
与鬼王的交手虽然短暂,却已经深深地领教到了对手的力量,那高超到了不可思议地步的神奇武功,简直是非人的身手·他自出道以来罕遇对手,此次却败得如此之惨,这等遭遇真是从未有过的,不禁暗暗沉吟。
“我的确与那鬼王打了一个照面·”颜烈沉吟道:“彼时他虽然头戴斗笠,黑纱覆面,只隐隐能看出大致的轮廓,我却觉得,以前好象在哪里见过此人一般……”说到这里他看向叶明昭,说道:“叶兄弟也曾和他近身交战,不知可有印象”·“我”叶明昭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我不清楚……我记性不太好……”·看见颜烈诧异的表情,他也没多加解释,只是说:“听盟主所言,似是对那人有些印象,不知盟主想到了谁”·“这……”颜烈欲言又止,似是有些犹豫。
向来行事决绝的他,到此时候,仿佛也在顾忌着什么··强强江湖恩怨·“鬼王之事已在江湖上掀起轩然大波,此事非同小可·我虽与鬼王有过短兵相接,却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无法只凭黑暗中的一面便贸然下结论。”
好一会儿,颜烈才缓缓说道:“我只是觉得,那鬼王的相貌和身形动作,都好似一个人,而此人在江湖上却极有名望,他就是……”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终于还是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龙在承·”·“龙在承”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凤云霄不禁大吃一惊,而叶明昭在听到这个名字的刹那,也是不由自主地身体一颤,问道:“龙在承……是谁”·凤云霄犹豫了一下,才答道:“他是……龙翔山庄的庄主。”
“龙翔……山庄”·叶明昭喃喃自语,面上神色渐渐改变了··这几个字仿佛有着一种摄人魂魄的力量,透入耳中,只觉得有股莫名的阴寒之气,沿着后心直窜了上来,令人如堕冰窖,全身发冷。
他不知道,这股透到心底的寒意从何而来,为何这样令人心悸猛然间,胸口一阵剧痛,一股甜腥味骤然涌了上来,想忍已忍不住,“哇”的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淤血。
霎时间如同万刃加身,痛彻心髓,只听叶明昭惨叫一声,整个人从床上翻滚下来,双手紧紧攥住了床脚,全身不住地颤抖,颗颗冷汗不住从额头滚落,手背上青筋已然爆出。
·众人见状无不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去追究鬼王的事,急忙上前·只见叶明昭痛得脸色发白,身体一阵又一阵地抽搐着,只这短暂片刻,身上衣衫已被冷汗浸透,此番情形,和他中毒当晚毫无二致,令人心惊胆寒。
凤云霄急伸指点中他的昏睡穴,想令他昏厥来减轻痛楚,不料转眼之间,叶明昭便再次被痛醒,其痛苦之状令人不忍目睹·颜烈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横心,一记手刀劈在了他的后颈上,虽然他重伤未愈力道不足,但后颈处是人的薄弱部位,一掌劈下,叶明昭当场昏死过去。
“舅舅你下手这样重,伤了他如何是好”·“点穴无用,我不劈昏他,由着他活活痛死吗”颜烈瞪了明显方寸全乱的凤云霄一眼,转向水冰心问道:“夫人,你不是已用银针之术封锁住了毒性吗,怎么会这样”·指下的脉象令水冰心阵阵心惊,秀丽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阴霾。
“毒性提前扩散了……”·她抬起头来,神色凝重·“这种毒性比我想象的还要猛烈,银针锁穴也无法封锁住它的蔓延,已经逼近了心脉,凭我的医术,最多,只能再支撑两天……”·“什么”凤云霄如闻晴空霹雳,愣在了当场。
水冰心黯然垂下了双眸·她已经尽了全力想要挽救那青年的生命,可是在不知名的毒魔面前,一切的努力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第38章 第 38 章·夜色深沉,四周静悄悄的,叶明昭再次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过来时,一睁开眼睛,便看见有人坐在床头,正支着额头打盹。
这样的景象何等熟悉,于是那一瞬间,睡得太久的他不觉有些恍惚了··在那些过往的日子里,他也曾经缠绵于病榻,久久不治,在那些半昏半醒,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每一次当他从沉睡中醒来,睁开眼的时候,总能够看见身旁有这个人的身影。
于是他知道,无论他遇到了什么,无论他变成什么样,这个人总不会抛弃他,总会温柔而坚定地守护着他,不会让他再受到任何伤害··“连华”·他这一声喃喃地低语,惊动了那个假寐的人,抬头向他看了过来。
“你醒了”·于是他认了出来,那不是连华,那是另一个人··怎么又忘记了,连华不在这里,而身中剧毒的他,并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支撑到等他回来。
“有劳凤兄守候,夜已深了,你回去休息吧·”·凤云霄默默看了他片刻,才说:“我不困·刚刚小憩片刻,精神好多了·”·叶明昭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本来不是擅长言辞的人,被对方婉言谢绝了好意,也就再接不下话·何况他觉得现在的凤云霄似乎有心事,而且心事很重的样子,那到底是什么,他也分辨不出··凤云霄默然了一会儿,又说:“你睡了一天都没怎么动,血脉不活,我扶你起来坐一会,舒散舒散筋骨好吗”·“好。”
凤云霄伸手到他背后,扶着他慢慢坐起来,只觉得对方全身的重量几乎都压在自己手臂上,竟是虚弱到一丝力量都无法使出,心中一阵难过··只是起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且还是在凤云霄的帮助下,叶明昭也已经累得汗湿衣襟。
喘息方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唇边露出了一丝苦笑··过往的记忆有着大片的空白,而在仅存的那些回忆中,只有病榻上的经历最长久,也最清晰·明明有着一身高强的武功,却长久地困顿于病榻,日日与针药为伍。
好不容易如今才好了一些,却又在一夜之间,重蹈覆辙··我厌倦了躺在病床上的日子,我厌倦了那些苦涩的汤药,那些刺入穴位的银针·可为什么这样的日子,一次又一次地再度重来。
而且这一次,或许并不仅仅是重蹈覆辙··连华,大哥··我还能再见到你们吗虽然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每个人的命数都是天注定的同,但我还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我还没有明白自己活在这世上的意义,如果就此死去,怎么能够甘心··凤云霄看着他凝视着双手久久出神,神色黯然,隐约能够感觉到他在想什么·他很想安慰他,但此时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良久,他才低声说道:“不要想太多,你不会有事的·等到御阁主回来,一定能够治好你·”·叶明昭苦笑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凤云霄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你我相识一场,我却从来都没有问过你的事。
你不了解我,我也完全不了解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这世上的心愿是什么”·强强江湖恩怨·“心愿”叶明昭困惑地抬起头来,迷茫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有·”·“你没有你难道没有想要得到的东西吗比如说,你有没有喜欢的人,想要共渡一生的人你正年轻,又有一身本领,还没有做出一番事业,也还没有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为你叶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如果就这样死了,你能甘心吗”·叶明昭怔怔地看着他,听着他的话语,那双深不见底的双眸之中,渐渐流露出了一丝悲凉的神色。
“我是不甘心,可又能如何”他仰起脸来,凝望着窗外的夜空,幽黑的眼中,闪动出异样的光芒·“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谁又能抗衡得过命运。
你问我有没有心愿,我真的不知如何回答·即使我曾经想要得到过什么,也都已经忘记了·”·“对不起……”·凤云霄垂下了眼眸,除了道歉,他不知自己还能说什么。
心中充满了悲伤,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然落下,滴滴溅在床沿,落在了叶明昭的手背上··有些诧异地看着手背上的水珠,叶明昭侧过脸,看向了他·凤云霄急忙转脸,想避开他的视线,但已来不及了。
“你为什么道歉” 他困惑地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凤云霄刚要说话,忽见对方面色一变,双手抱住了头。
“你怎么了”凤云霄大吃一惊,扶着他连声追问·“你怎么了”·“痛……我的头,好痛”·凤云霄忽觉臂上猛然剧痛,只见叶明昭全身发抖,牙关紧咬,十指用力攥住了自己的手臂,力道之大,几乎掐进了肉里,不禁大惊失色·他的毒伤,再次发作了·疯狂的疼痛再度袭击了叶明昭,他从床上滚落下来,痛得满地打滚,浑身上下冷汗湿透,不住地将头往地上撞去。
砰砰的撞击声中,他的额上顿时血流如注,凤云霄吓得魂飞魄散,死死地抱住他,拼尽全力阻止他自残之举,高声喝道:“来人,快来人快去找冰心夫人他的毒伤又发作了”·他不知道怀里的人忍受着的是怎样巨大的痛苦,只感到他的身体在一阵阵地痉挛,起先挣扎反抗的力量还异常狂暴,他拼了命也按不住他,唯有抱紧了他,两人纠缠成一团,在地上不断地打滚,天旋地转中还要想方设法不让他的头撞到硬物。
但渐渐地,他挣扎的力量开始微弱了下去,越来越弱,越来越弱,直到最后,终于停止了挣扎··他不再反抗,不再疯狂,刚才那生不如死的痛苦似乎只是一个幻觉,他彻底地安静了下来,。
凤云霄不敢置信地看着怀里的人·他的脸上汗水和鲜血交织,但血痕映衬下,他的脸色却是如此灰败,双目紧紧地闭着,身体由于方才的剧烈痛苦而僵硬地扭曲着。
他躺在他的怀里,一动也不动,除了手指偶然轻轻地抽搐一下,整个人几乎已与一具尸体无异了··他失去他了吗在以为得到了上天那失而复得的恩赐之后,他却又要再度失去他了吗而这一次,就在他的眼前·“不……明昭,叶明昭”凤云霄近乎疯狂地大吼。
“你醒醒,你不能就这么死了,你给我醒醒”·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是什么人涌了进来错乱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纤细的人影,那个唯一的希望,如同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扑过去,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了她的面前。
“舅母,你救救他,他要死了,你快救救他”·水冰心匆忙来到床边,抓住叶明昭的手腕,神色暗淡下去,抬头看着凤云霄祈求的目光,黯然摇了摇头。
看到她的神色,凤云霄情知已经无望,热泪顿时涌了出来··“三爷,三爷你不能死,一定要撑下去,你不能死啊”·汪朗扶着叶明昭的身体,不断往他体内输入真气,但所有的真气都如泥牛入海般无影无踪,明知徒劳无功,可只要叶明昭还有一口气,也不愿放弃。
凤云霄没有动,只是怔怔地望着叶明昭,神色茫然·突然间,他站起身来,一把扯下悬在床头的宝剑,掉头往外就走··“云霄,你去哪”水冰心急叫道。
凤云霄也不理会,径直往外奔去,刚到门口,便听一声厉喝:“站住”·颜烈身形一晃,已经拦住了他的去路,脸色铁青·“你想干什么”·“我要杀了龙在承”·“你胡闹不要说鬼王是不是他还不知道,就算他是,你能杀得了他不过白白赔上自己一条命”·“我不在乎”·“混账”颜烈大怒,猛一挥手,只听啪的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打在了凤云霄脸上。
这一掌下手极重,凤云霄被打得身体一跄,眼前金星乱舞,耳际嗡嗡作响,唇角鲜血丝丝缕缕流了下来·他惊愕地瞪着颜烈,简直不敢相信从小到大,从未动过自己一个手指的舅舅,竟然真的动手打了自己·正在这一团混乱的时候,清风堂外,忽然人声马嘶。
众人还没有来得及去看出了什么事,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眨眼之间,一红一黑两个人影径直闯了进来,二话不说,直奔到了床边·一见那黑衣男子,汪朗顿时惊喜交加,抢上前去单腿跪倒。
“阁主,您终于来了”·原来是花连华和灵剑阁主御剑行,在这危急的关头,赶回了清风堂·一看到叶明昭的惨状,御剑行哪里顾得上和众人答话,急忙取出银针连扎叶明昭身上数处大穴。
数针下去,原本已无任何反应,恍若尸体一般的叶明昭,僵硬的身体突然弹动了一下·这一动,令在场众人都看到了微薄的希望·御剑行用针之后,迅速为他诊脉,一诊之下,面色突变,急再验看他的眼睛,终能确定。
“是阴阳界”·“大哥,怎么样”花连华焦急地追问··“竟然会是阴阳界……”御剑行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若是来迟一步,三弟就必死无疑了”·强强江湖恩怨·他急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药丸来想送入叶明昭口中,但叶明昭的牙关咬得很紧根本喂不进去,只有强行撬开他的牙关,将药丸勉强纳入.药是喂进了口中,然而叶明昭昏死之中,根本没有吞咽的意识,御剑行转脸对花连华说:“四弟,你来度气,帮他把药吞了。”
第39章 第 39 章·花连华上前一步,屈膝在御剑行身边跪了下来·如果说凤云霄方才脑海里一片混乱,并没有弄明白御剑行的意思,亲眼见到接下来的一幕才真是震撼无比。
他只见花连华饮了一口水,随后倾身过去,嘴对嘴地将口中的水哺入叶明昭口中·两人唇齿紧密地相贴在一起,虽然他看不见那其中的动作,却本能地意识到那必定是舌尖纠缠,恍若抵死缠绵。
他不知道是自己思想龌龊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为什么旁人都只是焦急地关切着叶明昭的生死,关切着那个昏迷不醒的人能不能吞下药,而他却在这样的时候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将此哺药救命的一幕,也看得无比香艳旖旎,甚而心中萌生了强烈的酸涩之意看花连华做得如此自然而然,再看清风堂众人天经地义的表情,显然这绝不是第一次,而是在他不知道的那五年间,已经做过至少不止一次了。
叶明昭的喉间微微一动,终于有了一点反应,在花连华锲而不舍的努力下,总算将药一点点地咽了下去··看着叶明昭吞了药,御剑行吁了口气·“能吞下药,那就还有救。”
他将怀里的人扶正坐好,转脸说道:“四弟,汪朗,你们两个帮我做个护法,我等下给他施针极为凶险,必将引发毒气上冲心脉,你二人用真气护住他的命门,万万不可让其冲上心脉,否则他立刻丧命,万万小心”·“明白”·将叶明昭身上衣物除去,御剑行手腕一抖,手中闪亮的银针寒光凛凛。
只见他下手如飞,每一针都刺进了叶明昭的生死要穴之中,在场众人全都屏息静气,生怕呼吸声音大了都会影响到他,一时满室鸦雀无声,连一根头发丝飘落到地上的声音似乎都能听得见。
时间似是过得很快,又似是过得很慢,在焦灼如焚的等待中,终于到了最后一针,御剑行微微犹豫了一下,喝道:“不要让他动”·说时迟那时快,那闪着寒光的银针,径直往叶明昭顶心刺下,扎入了他的顶门穴中·原本毫无知觉的叶明昭,突然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与此同时,花连华与汪朗突然感到一股汹涌的气息如同决堤洪水一般,从他的丹田之中猛冲上来,竟要冲开命门直奔心脉,心中大惊,急忙催动真力与其抗衡,只觉一股强大的吸引力毫不留情地吞噬着自己的真气,仿佛要被吸进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之中,两人虽然功力俱为深厚,也感到将要承受不住,但此刻正是银针渡穴的紧要关头,稍有差池,叶明昭当场必死,只有咬紧牙关苦苦支撑。
·凤云霄一见那二人神色,已知不对,急忙扣住叶明昭的手腕,运起全身真力,输进他的体内·得到助力,花连华和汪朗的负担都减轻不少,精神为之一振,三股真力合而为一,与其体内剧毒相抗,御剑行手腕连动,将他周身的银针再次一一起出,刚一拔出顶门穴的银针,叶明昭身体一震,一口黑血喷出,颓然倒了下去。
缓缓撤回真力,调息完毕,花连华急忙问道:“大哥,怎么样”·御剑行摇了摇头,答道:“阴阳界之毒极其险恶,而且四弟中毒已深,就算有解药,也难以奏效了。”
凤云霄心中一沉,花连华的脸色更加变得煞白,却听御剑行又说:“别急,我并不是说完全没救了·事到如今,只有看三弟的造化如何,我将用九玄夺魂针法,再配合药物之力,慢慢调理,或许能将毒素逐步清除。
只是这套针法极为凶险,俱在生死要穴施针,尤其顶门穴施针,稍有不慎,就能让人当场毙命·只是事到如今……再险也只有尽力一试了·”·“大哥……”注视着叶明昭灰败的面容,花连华的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你要救他,你一定要救他,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御剑行叹了口气,伸手到他头上,轻柔地摸了一摸··“你放心,他也是我的兄弟,大哥一定会尽力而为。”
天色蒙蒙亮,汪朗手中端着刚熬好的药,小心翼翼的走进叶明昭的房间,刚一进门便看见花连华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出神,便道:“四爷,药熬好了·”·花连华仍在发呆,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根本没有听见他的话,汪朗又唤了一声,他才如梦初醒一样回过神来,抬手擦了擦眼睛,问道:“大哥呢”·“阁主一路奔波辛苦,又弄了大半宿的药,在药房里累得睡着了,我没敢叫醒他,给他盖了床被子,让他好好睡一觉。”
汪朗答道··花连华点点头,扶起叶明昭,接过汪朗手中的药碗,用银勺舀起散发着苦涩气味的药汁,小心地送到叶明昭唇边,喂入他口中·但叶明昭昏昏沉沉,想要让他将药喝完并非易事,两人努力了半天,才终于将药喂完,天色已经大亮。
汪朗抬袖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三爷现在的情形,看起来还算稳定·四爷你也累了,快去休息吧·”·“我不困·”花连华摇了摇头。
“你不用劝我,我现在就是勉强去睡,也睡不着,你自己去休息吧·”·见花连华毫无休息之意,汪朗情知多说也无用,只得劝慰了几句,退了下去··花连华长叹一声,疲倦地靠在了床帮上。
日夜兼程赶回清风堂,刚一进门便看到满面鲜血,几与死人无异的叶明昭,登时魂飞天外·若不是有御剑行支撑着,几乎当场崩溃·那样刻骨铭心的恐惧,五年前已经承受过一次,本以为这一生一世,也不会再经历那样的痛苦,谁知五年后的今天,那无限的恐惧与悲痛,又再一次包围了他。
“明昭……明昭……”·为什么总是你究竟要到何时,你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安与幸福昨日种种比如昨日死,今日种种比如今日生,可是,为何你仍然摆脱不了龙七叶的宿命·强强江湖恩怨·五年前的那桩悲剧,还历历在目,那样残酷的折磨,难道还不够吗·在当年的那桩事发后,龙七叶被逐出龙翔山庄,因为龙星华的悲切请求,才没有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
可谁知这外表的仁义下,暗藏着的却是最狠毒的杀机··一盏暗藏散功药的断恩绝义酒,七名杀人不眨眼的影卫,就是龙在承对他真正的“恩义”·被天罡地煞阵围困,又遭暗算在先的龙七叶,虽在搏杀中诛杀了两名影卫,拼死破阵而出,却已身负重伤,若非被好心的乞丐搭救,早已丧命荒丘。
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偌大的青州已无他容身之地·不要说他一身武功尽废,一旦被山庄发现必死无疑,就算山庄放过了他,已经身败名裂的他,也无法再在青州立足。
带着一身的伤病,沦落成乞的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希望,只剩下了那结拜的江湖兄弟,一见倾心的知己好友:灵剑阁花连华··第40章 第 40 章·若没有强烈的信念与坚韧的信任,以他那样残破的身体,他怎么能千里迢迢跋涉到嘉兴府。
这样的信任与希望,令花连华既震撼又痛心·他永远也无法忘记,初见到龙七叶时,自己是何等的震惊··灵剑阁的朱漆大门之外,一名衣衫褴褛的小乞丐,正在门前转来转去,不时伸头向里张望。
忽见一位美少年急匆匆走出来,他急忙迎了上去,满脸堆笑地问道:“您就是花连华花公子吗”·花连华纳闷地打量着他,实在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他。
“你是哪个堂口的,找我有什么事”·小乞儿愣了一下,急忙陪笑道:“不是小的要找公子,是有个人到处打听灵剑阁在哪,要找公子您。
我看他病得很重,路都走不动的样子,实在可怜,就斗胆把他背来了,就放在那边大树下面,公子您……要不要去看看,是不是认得的人”·跟着小乞丐走了数十步,还未到树下,一股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花连华一把捂住了鼻子,定睛一看,只见一个蓬头散发,乞丐模样的人正蜷缩在潮湿的地上。
看不清他的面孔,花连华只有蹲下身体,想仔细打量一番··那原本一动不动的人,似是听到了动静,睁开了眼睛,看到眼前出现的秀美面容,一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突然闪出了光芒,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爬起,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连华……”·“你”听到这个声音,花连华大惊失色·看着眼前之人,花连华全身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急忙伸出手拨开那人的乱发,一张满面污垢的脸出现在眼前。
顾不得自己那华美的锦服,花连华急以衣袖擦拭他的脸,尘垢拭去,庐山真面目显现出来,虽然瘦得几乎脱了形,还是依稀分辩出了原本的容貌··“七叶你怎么变成这样了”花连华痛叫一声,再也顾不得肮脏,一把抱住他,不觉大悲。
龙七叶惨然一笑,似是想要说什么,还没说出来,忽然扑倒在地,已经昏死过去··“七叶,七叶”·花连华吓得魂飞天外,什么也来不及想,抱起那具轻得令人心悸的身体,如飞一般奔回灵剑阁,怒吼道:“来人,快去请大哥,快去请大哥”·把那人放在床上,紧靠在自己的怀中,花连华运起真气,掌心贴在对方灵台穴上,将真力输进他的身体。
谁知不运真力便罢,一运之下,花连华登时大惊失色·真气入体,只觉对方丹田之中空荡荡的,竟是一丝真力也探寻不到,他的真力呢他修炼了多年的内力,到哪里去了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正在慌乱之际,御剑行急匆匆走了进来,花连华急忙迎了上去。
“大哥,你快来看看他他这是怎么了”·御剑行扫了一眼床上的人,惊讶地问道:“他是谁”·“他是龙七叶,他就是我和大哥说过,在沧州结拜的兄弟,龙七叶”·“他就是叶侍郎的公子”御剑行大惊·急来到床前,御剑行伸手按在那枯瘦的手腕上,略一诊脉,眉头便紧皱起来。
二话不说,伸手去解龙七叶的衣服,破烂不堪的衣服一解开,纵然御剑行见多识广,也不由倒抽了一口凉气,花连华更是如遭雷击·刺入眼帘的,是一道斜贯左肩直至右胸的剑伤,赫然醒目,腰际处也是一道,一直斜入后背,伤处早已溃烂,脓血模糊,惨不忍睹,散发出一股令人窒息的异味。
看到这样的伤,即使是见多识广的御剑行,也不由心中大震··“这样的身体,他是怎么来到江南的”·“这……这……”·花连华紧攥双拳,死死盯着龙七叶的伤,全身都在发抖。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过一段时间未见,那个刚强悍勇的少年剑客,竟变成了这副样子,究竟是什么人如此狠毒,将他残害到这等地步·御剑行收回了手,神色凝重。
“他的伤似乎被人治过,不然早没了性命·但实在伤得太重,治法又不地道,如今伤处日渐腐败溃烂,必须尽快将烂肉割除,清洗上药,否则败血之症发作,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立刻吩咐花连华下去,命人熬参汤,烧热水,拿金创药,止血药,生肌散,保命丹,镇痛丸等等,将一应所用的东西全部准备齐全··等到参汤熬好端来,御剑行需用的物品也早已备齐,花连华扶起龙七叶,小心翼翼地将参汤一勺勺喂给他,等到参汤喝完,又将保命丹和镇痛丸渡入他口中,待他咽下片刻,估计药性已开始发作,这才将他衣衫剥去,一手紧紧篏住他的腰身,又将布巾塞进他口中,防止他剧痛之下咬伤自己,花连华深吸了口气,对御剑行道:“大哥,动手吧。”
御剑行点点头,缓缓抬起了右手,刹时寒光一闪,一片腐烂的血肉应声而落·他手腕翻动如飞,薄如蝉翼的刀锋掠过之处,片片血肉飞落,只见鲜血四溅,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他下手极快,已将痛苦减轻到了最大限度,但腐肌割除后的清洗缝合上药,却不亚于凌迟之痛·纵然已经事先服过了镇痛丹,龙七叶仍是痛得全身发抖,死死咬住口中的布巾,冷汗直流。
眼见热水不住倒换,染满了鲜血的白布不断更换,花连华心痛得几乎窒息,却只能强忍着这心上千刀万剐的凌迟之刑,死死篏住那人,一动也不敢动··强强江湖恩怨·等到御剑行终于将一切都处理好,伤处全部包扎完毕,龙七叶已完全不省人事。
花连华两眼血红,汗透衣襟,只是僵硬地抱着他,竟不知道松手··直到御剑行轻拍他的肩膀,他才回过神来,将龙七叶放回床上,取出他口中的布巾一看,已被咬得稀烂。
见花连华坐在床边动也不动,神色变幻不定,分不清是悲是痛,是恨是苦,御剑行知道他心中难过,劝慰道:“三弟,你别太担心了,吉人自有天相,他伤势虽重,但意志坚强,求生之欲强烈,应该能够挺过这一关的。”
花连华抬起头,从方才起就一直隐忍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他分手,没有多少时间哪,他怎么就被摧残成了这样是谁要杀他,到底是谁要置他于死地”·看着昏迷不醒的龙七叶,御剑行惟有叹息。
一切只有等他醒来,才能明白事实的真相··昏迷了整整一天,直到天黑的时候,龙七叶终于渐渐恢复了知觉··全身都是火烧火燎的疼痛,胸背处更是刀割一样,稍微一动就痛得钻心。
想要挣开眼睛,眼皮却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他极力挣扎着想要醒来,忍不住发出了□□之声··听到动静,在床边守了一天的花连华急忙看去,只见他眉头紧皱,表情十分痛苦,似是想要醒来却又被魇住了一般,赶紧伸指按揉他的眉间穴,刺激他清醒,好一会儿,龙七叶的眼睛终于睁开,看到眼前的人,他的眼神开始有些迷茫,片刻之后清醒过来,神色变幻不定,既似欢喜,更似伤悲,却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七叶,你怎么了,是谁把你害成这样你告诉我,我替你报仇”·紧握着的手忽然一紧,那人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他闭上了眼睛,一阵死寂般的沉默后,那黯淡的眼眸才渐渐睁开,低哑的声音犹如耳语··“谁害了我我害了自己……我做了愚蠢透顶的事,犯下可耻的罪过,无地自容,可谁能告诉我怎么做才对我只是想要保护她而已,为何会变成这样我不是不知廉耻,不是自甘下贱,不是贱人,不是”·他的语音越来越凄厉,双眸圆睁,原本失去光彩的双眸,射出了灼人的火光,花连华惊愕地看着他,只见他神色越来越狂乱,虽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却清晰地感到那满腔的不甘与悲愤,急拉住着他的手唤道:“七叶,你怎么了你看看我,我是连华,你醒醒,醒醒”·在他的连声呼唤下,龙七叶似乎清醒了一些,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悲痛之色却并未稍减。
见他如此,花连华心中更痛,不知他遭遇了什么,在这样的时候,究竟什么样的劝解,才能让他开怀··只有一件事,在他的心中,最重要也是最无法放下的,只有一件事。
无论他的心情多么恶劣,只要听到了这件事,一定能够安慰他的心··花连华低下头,露出了宽慰的微笑,轻声道:“七叶,你还记得,你托我打听你妹妹的下落吗有个好消息告诉你,前几天我一个兄弟来了信,说是已经有了消息”·“你找到蕙儿了”龙七叶全身一震·轻轻摇摇头,花连华笑道:“暂时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相信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她了·”·“蕙儿,蕙儿……”反复念着这个久违的名字,黯淡的眼眸突然光彩大盛,未等花连华回过神来,只见龙七叶猛地翻身而起,登时从床上滚到了地下,重重跪在了他面前·花连华万万没有想到他不顾自己如此恶劣的身体状况,竟做出这般猛烈的动作,大惊失色,急忙伸手拉他。
“你这是干什么,刚缝好的伤口,又要裂开了你快起来”龙七叶没有起身,只是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悲痛欲绝··“全死了,全都死了……我只剩下她了,我只剩下蕙儿了可我为她做了什么我对娘说要保护她,可她被抓走的时候,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蕙儿,我的蕙儿,这些年她在哪里,受了多少苦,我都不知道……”说到这里,他已泪流满面。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我却没有办法保护她,我这个哥哥有什么用,有什么用连华,我求求你,求你救救我的妹妹,把她救出来大恩大德我今生不能偿还,来世做牛做马也定当图报”·花连华既惊且痛,做梦也想不到,这刚强的少年,竟然也会流泪。
看着那不断落下的泪水,听着他悲痛的恳求,更是心如刀割,什么也顾不得了,猛然跪倒在地,双臂一伸,紧紧抱住了他··“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帮你找到她,一定会把她救出来我知道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蕙儿,所以你更应该好好养伤,让身体快点好起来,你也不希望蕙儿见到你这副样子吧而且,你也不是孤单的,从现在起灵剑阁就是你的家,你不但有蕙儿,你还有我这个兄弟”·“兄弟……”龙七叶喃喃低语,热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花连华强忍难过,小心地扶起他,把他放回床上·紧握住他的手,俯身看着他,眼中有泪,却仍然微笑道:“安心睡吧,一切都会好的·等你伤好了,我还要和你举杯邀明月,共饮三百杯。
所以,你就快点好起来吧”·唇边泛起一丝辛酸的笑意,龙七叶轻轻点了点头,终于合上眼睛,再次沉沉睡去··第41章 第 41 章·虽然龙七叶正当少年,而且求生欲望强烈,但他的身体所受戕害实在太深,连伤带病,哪怕灵剑阁主御剑行医术再高超,想要令他恢复健康也谈何容易。
何况他不但武功尽废,左手右脚更是筋脉俱断,稍有不慎,必将终身残疾·每为他治伤换药一次,花连华便切齿痛恨一次,不是没有问过是谁下的毒手,可那人却只是沉默。
生怕问急了会妨碍他的伤势恢复,只得咬牙隐忍,心中早已恨不得将那残害他的人碎尸万断·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龙七叶本是江湖著名的少年剑客,纵然他自己不说,有关他的传言也会传扬开来,花连华终于得知,发生了什么。
最初听到那个消息之时之时,花连华震惊得无以复加·想起那天他神智不清之时,那令人云山雾罩的一番话,他不得不悲哀地发现,原来那困扰他心中许久的疑团,竟然会是这样的答案,这样的含义。
强强江湖恩怨·可究竟是为什么·他宁死也不相信,那件事会是龙七叶心甘情愿,更不相信其起因是如传言所说,出于那般卑劣的念头而设下的圈套与诡计。
可明知事实绝非流言所传,究竟真相如何,他也不敢去问·那人身心都已遭受重创,他害怕自己的莽撞疑问,会成为那伤口上的一把盐·如今自己所能做的,只是好好照顾他,让他身体快些好起来,才是最重要的事。
龙七叶的伤势虽重,但在精心的治疗和照料下,终于好转起来,伤口逐渐收了痂,气色也有所改善·虽仍消瘦异常,但较之当日,已有天壤之别·看到他的起色,花连华心中十分安慰,虽然那难言的疑窦仍压在心中,但无论是什么,也比不上他的平安。
屋外白雪纷飞,屋内却温暖如春·烛光摇曳,白雾弥漫,满室都弥漫着药草的独特清气·龙七叶赤身坐在浴盆之内,花连华站在他背后,身旁是一个贮满热水的大木桶,正用瓢舀出桶中之水,从对方肩头浇下,让那温暖的水涤荩全身。
虽有生肌愈合的灵药,但他的伤实在太严重,想要完全收痂谈何容易,未收拢前一直沾不得水,这段时间以来,花连华只能每日用布巾蘸水,避开伤处替他擦洗身体·因此,这还是他数月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洗澡。
头发已经清洗过,束在了头顶,此刻花连华正轻柔地以绸布替他清洗身体·他的伤口已经合拢,但毕竟新伤初愈,还是十分脆弱,不敢浸在浴桶内洗澡,花连华清洗的时候也丝毫不敢用力,极其小心地避开那些新痂。
虽然他已极尽小心,仍有不慎触到伤处的时候,龙七叶紧皱眉头,轻微的倒抽了口气·声音虽弱,花连华却听得十分清晰,急忙停下了手··“疼吗要不今天就不洗了”·“不要紧。”
龙七叶摇了摇头··看着他身上那些鲜明的伤痕,虽然已经日渐愈合,仍是狰狞可怖,花连华心中一阵痛楚,当下不再说话,继续替他清洗身体,一时室内安静异常,只有哗哗的水声流淌。
“我的事,你都知道了·”·水声中,龙七叶的声音突然响起··花连华一愣,手下动作一顿,惊愕地抬起头·怎么也想不到,一直对自己的遭遇缄口不言的他,竟然主动提起了此事。
龙七叶并没有回头,但花连华却清晰地从他身上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倦·情知搪塞和隐瞒并没有意义,花连华轻轻应了一声··“是·”·他想了一想,轻轻说道:“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去做那件事,但我相信无论你做什么,都有自己的理由。
不论是对是错,只要问心无愧,不必在意别人怎么说·”·沉默了良久,那人终于叹息一声,抬起头来··“问心无愧,可我又怎么能……问心无愧呢”·他轻轻地苦笑起来。
“无论做什么事,都会有原因吧,但有原因,并不等于可以被原谅·何况我身为男子,却做下这种事,令父母蒙羞,死后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怎能问心无愧。”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花连华难过地低语·“为了什么”·并没有期待那人会回答自己,这样难堪的话题,他不会愿意答复,不料在沉默了片刻后,那人却低声回答了。
“她爱上的那个人,虽然相貌家世一流,却天生薄幸,可她犹不自知,一心痴恋于他·我不想她将来会因此而痛苦,可我一个家奴能做什么对我来说,只有武力是唯一的手段,但我……失败了。
我本来以为他会杀了我,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对我说,念在我忠心护主的份上,他他可以成全我……只要我答应他一个……条件……”·听他声音突然低了下去,语调也有些怪异,仿佛极力压抑着什么情绪,想起江湖上的传言,花连华忽然明白过来,那所谓的条件究竟指的是什么,顿时怒不可遏·“好个混账东西,堂堂武林第一剑,竟是如此卑鄙下流之徒,枉他一表人才,原来是个衣冠禽兽竟然对你,竟然对你……”·花连华气得浑身发抖,狠狠攥紧了拳头,指关节由于用力过度而发出轻微的劈啪声。
“他把你当成了什么,如此羞辱你,是可忍孰不可忍你为什么要接受,你明知道接受这个条件,就是接受这世上最大的耻辱,你为什么这么傻”·“我……”·龙七叶苦笑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我明白他只是想要羞辱我,但我能怎么样呢他本来就厌恶我,而我……我却又变本加厉地得罪了他·星华那么信任我,我却背着她,把她将要嫁的人给得罪了彻底,他本来对她就不是真心,要是为此迁怒星华,秋后算账,那她的一生,就真的毁了。”
他低下了头,喃喃地说:“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对不喜欢的人,也能提出那种要求,他的报复方式真是与众不同·但我想……既然他自己这样说了,那我答应了他,堂堂武林第一剑,应该不至于言而无信,不依不饶。
我知道我这样做不对,但什么才是对的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慢慢躬起了身体,仿佛怕冷一样,紧紧拢住了自己··“真是难以置信,那样不堪的事情,我竟然真的去做了……我竟然,真的去做了……”·他的身体越来越佝偻得厉害,直到最后缩成一团,如同梦呓一样不断地低语,花连华惊愕地发现他似乎神智恍惚了,急忙上前一步,将他搂进了怀里。
“连华……”·他仰起脸来,看着花连华,曾经如同刀锋一般锐利的眼眸,此刻流露出的,却是无助的惶然与脆弱的惊恐··“人人都说我悍不畏死,说我是拼命三郎,可你知道吗……我其实很害怕,我真的很怕死啊……要是我死了,下去见到爹娘,我该怎么说该怎么说我无能,我没法保护惠儿,我甚至都找不到她而现在,就连这父母所赐之遗体,都……我怎么有脸去见他们,我怎么敢去死”·强强江湖恩怨·“七叶”·花连华心痛如绞,只能安抚般地抚着他光裸的脊背,不断安慰他。
“你不要害怕,你这只是不得己·我相信,你所爱的人,也一样爱着你,他们一定会体谅你的苦衷,绝对不会责备你的·别怕,有我在,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绝不让你再受到伤害”·“你知道吗……”·龙七叶低声说:“她和蕙儿很像,真的很像,天真烂漫,可爱善良。
看到她,就好象蕙儿又回到了我身边·我不能保护蕙儿,我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但就在咫尺眼前的人,无论如何我也必须……哪怕为此万劫不复,也不能后悔。”
握紧了拳头又放开,深深呼吸了几次,好一会儿,花连华才勉强平息下自己的心情,轻轻地说:“我明白了·也许,这一切都是命里的劫数·但我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也一定会帮你找到蕙儿,让你们兄妹重逢。”
第42章 第 42 章·忙碌了近一个时辰,终于洗完了·等他起身擦干身体,花连华再替他上药包扎,又拿来干净的衣物,帮他穿上·刚忙了一半,忽听外面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便听到有人急声呼唤:“三爷,林岩回来了,说有急事要见您”·花连华闻言急忙加快了动作,帮着龙七叶套上外衣,系好腰带,这才道:“我出去一下,你自己能走回去么,要不要我叫人扶你”·“不用了,多谢。”
看着眼前的花连华,那关切与担忧的眼神,令他心中思绪万千,无限惘然·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无言的微笑··纵然这整个世间都抛弃了他,只有这个人,永远不会怀疑他,永远不会将他抛下。
深刻入骨的寂寞,无尽的苍凉悲伤,使他的生命只余下黑白两色,本以为从生到死,也将无法改变·但自从结识了他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这热情如火的少年带走了生命中的寂寞,带来了希望与阳光。
正因为这道阳光,才使他在无边的黑暗之中,仍旧没有泯灭生命最后的希望··昏黄的烛光闪动,映出那略带忧伤的笑容,这久违的笑颜,落在花连华的眼中,竟是恍如隔世。
怔怔望着他的眼眸,花连华缓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要再痛苦了,抛开所有的悲伤,让自己快乐起来吧……”·凝望着他的眼睛,龙七叶深邃的眸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纵然一言不发,却似有无尽的情怀,尽深藏在那温柔而忧伤的笑容里。
花连华只觉一阵心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轻轻收回手,对着那人强作出一个笑容··“你先回去休息,等我处理完事情去找你·有好消息,回来说给你听”·说罢,他转身疾奔而出。
他一路往正厅赶去,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刚才没有告诉七叶,林岩是他派到京内去寻找叶月蕙的,如今回到灵剑阁,而且连夜要见自己,是不是找到蕙儿,把她带回来了如果蕙儿找到了,七叶的心结就能解开大半,精神状况得到改善,伤势便会痊愈得更快。
这样想着,更是箭步如飞,急冲冲地赶到了正厅··刚进正厅,一眼就看见那高大的汉子正在厅内来回踱步,堂下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陌生女孩,怀中紧抱着一个青瓷坛子。
看到这一幕,花连华突然心中一悸,直觉哪里不对··蕙儿比七叶小两岁,今年正好十六,可这女孩,怎么看都只有十二三岁,难道会是她而看那两人的神色,林岩神态焦虑,那小女孩却是一脸空茫,小小年纪的她,脸上已有了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
听到脚步声,林岩猛然抬头,一眼看见花连华,急忙迎了上来·花连华点点头,看了那小女孩一眼,问道:“这位姑娘,就是蕙儿”·林岩的脸色沉重下来,摇了摇头,低声道:“她是叶小姐的丫环小鱼。
属下的确把叶小姐带回来了,但是叶小姐……”·他顿了顿,终于说道:“那坛子里,就是叶小姐的骨灰·”·“什么”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花连华倒退一步,大惊失色“你说蕙儿她……”·林岩沉痛地低下了头。
“是的,叶小姐已经过世了·”·花连华重重跌坐在了椅上··蕙儿死了·那令七叶梦魂难忘,一心渴望见到的亲人,也是他最后的精神寄托,竟然已经不在这世上了·“大侠,鱼儿求求你,求你为我家姑娘申冤,我家姑娘是被人害死的,她死得好惨,死得好惨啊”·就在这时,那怀抱瓷坛的小女孩径直奔到花连华面前,双膝一弯,重重地跪在了他面前,泪水早已滚滚落下。
花连华急忙扶起她,让她坐下慢慢诉说·少女一边哭泣,一边诉说叶月蕙的遭遇,已是泣不成声··原来当年家变,那本是娇养闺中的千金小姐,竟被卖进京城教坊司,沦为了官妓·叶月蕙之名早被剥夺,碧落二字,成为了她的名字。
那不幸的少女,历尽了辛酸与羞辱,终究出落成一位美貌佳人,因其色艺双绝,名动京师风月场·可叹沦落风尘,只引来多少登徒子垂涎三尺,那京中著名的七少更是纠缠不休,欲染指于她。
但她性情刚烈,无论鸨母如何威逼,也无论七少如何利诱,始终不肯屈从,终于惹来滔天大祸··就在月前,京中七少在京郊举办赏梅花会,强逼碧落陪宴·不顾碧落反抗,强行将其拉去。
这一去,就此不归·两日之后,碧落的尸体在郊外被人发现,死状极惨,竟是被男人轮番施暴后残杀·这艳名远扬的佳人如此惨死,震动京城。
虽然人人都知道,那京城七少有最大的嫌疑,却无人敢动他们,更不要提替碧落申冤·因这京中七少,俱是朝廷大员子弟,手眼通天,气焰熏人,谁敢为一个小小官妓得罪他们,教坊司只将碧落尸身送到京郊化人场一烧,掩埋了事,一桩人命大案就此冤沉海底。
强强江湖恩怨·可怜的少女短暂一生,孤苦无依,到最后竟落得如此悲惨收场,那一心思念她的亲人仍在苦苦期盼,一缕芳魂却早已杳然无踪··林岩奉花连华之命,打听叶月蕙的下落,等他终于得到消息,找到教坊司的时候,碧落已死,且其名已成了教坊司的禁忌。
面对他的探询,无人理会,也无人敢理,只有她生前的小鬟小鱼,一心想要为姑娘报仇,不顾一切地将真相对他和盘托出·震惊之下,林岩也无能为力,他唯一能做的,只能将小鱼从教坊司带走,掘出碧落的骨灰,一并带回灵剑阁。
听着小鱼悲痛的哭泣,花连华半晌无言,只是呆坐在椅子上,脑海里一片混乱,茫然不知所措··见他发呆,林岩情知他心中焦虑,说道:“三爷,依属下看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叶公子知道这事。
他现在这样的状况,要是知道了这个噩耗,恐怕……”·“老天,你怎么这样狠心”花连华攥紧拳头,垂下了头。
如果说,对这无情的世界,那个人还有所期盼和希望,或许他的期盼,只有那唯一的亲人·就算天各一方,今生都不知能否相见,也希望她能好好地活着,心底的深处,更渴望着有一天上苍怜悯,能侥幸与她重逢。
可如今,蕙儿却不在了……九死一生才活下来的他,该怎么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三爷……”·林岩想说什么,突然抬头,惊愕地望向了厅外。
听他语音戛然而止,花连华猛然一惊,抬头看去,登时面色大变·原来在他们心神混乱之时,那清瘦的少年,竟不知何时出现在厅内·“七叶”·花连华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龙七叶那异样的神色,情知他已听到了一切,顿时又惊又怕·“你……你什么时候来的你……都听见了”·没有理会他的话,龙七叶只是紧盯着桌上的瓷坛,脸色白得像纸一样,似乎随时都要倒下去,却依然强撑着身体,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走到了桌边。
“蕙儿……蕙儿……”·他伸出颤抖的手,看着那冰冷的瓷坛,似是想要触摸,却又战栗着,不敢触摸··梦境中的笑颜仍在眼前,一切都已成空。
所有的盼望与期待,都已化为泡影·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最心爱的妹妹,竟然这样地回到了他身边这冰冷的瓷坛,竟然就是他梦魂不忘的期盼所在·“蕙儿,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到我身边了”·他终于俯下身,伸出双手,轻轻摩挲着坛身,看着那清冷的青色,身体不断颤抖,眼中却一滴泪也没有,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七叶”花连华再也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你不要这样,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不要这样折磨自己,求你了”·“哭……我为什么要哭” 茫然地看着花连华,龙七叶心中一片迷茫。
“蕙儿回来了,我心里高兴得很,为什么要哭”·他怔怔地转过脸,看着瓷坛,目光专注而深情·恍惚中,仿佛看到那最心爱的亲人,带着甜美可人的微笑,正向他欢快地跑来。
“哥哥,我回来了”·“蕙儿……”·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缓缓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亲人的手,然而手掠过空中,指尖拂到的,只是冰冷的青瓷。
直直瞪着那瓷坛,指尖冰凉的感觉,令那蒙住心头的迷雾忽然飘散开来,只这短暂的迷觉乍醒,刹时五内如焚,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而出··“蕙儿”·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失去了。
一生的期盼,一生的祝愿,最终都化为一场空··我究竟做了些什么,我究竟要得到些什么·我活在这世上,究竟为了什么·在花连华震惊的目光中,他猛然转身,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疯狂的长笑声,响彻在冰冷的天地间··白雪纷纷扬扬落下,苍茫大地一片洁白,仿佛整个红尘都变得清净安宁。
可这纯洁的白雪,能否掩盖世间所有的悲哀·或许,只有疯狂,才能忘掉无边的痛苦与不幸,才能逃避这如海一样深切的悲痛··在接二连三的人生剧变之下,那曾名动江湖的少年剑客,再也无法承受住这巨大的打击,精神彻底崩溃了。
·这个大雪纷飞的寒冷日子,这个悲伤的夜晚,成为了花连华终生的梦魇·就是终其一生一世,也无法忘怀·纵然事隔多年,记忆中的悲痛,仍旧刻骨铭心。
曾几何时,那温柔忧伤的微笑,竟成为了生命里最悲伤的回忆··第43章 第 43 章·“你就这样疯了……你选择了逃避来忘却痛苦,却让我日夜焦心难过……”·花连华垂下了头,伸手插入发中,晶莹的泪水无声落下。
本以为这一生一世,都将再看不到那人的笑容·但他终究还是醒了,可是醒来之后的他,却已遗忘了一切··没有了沉重的枷锁,也不再拥有完整的灵魂。
忘却了恨,也忘却了爱,对他来说,这或许是种幸运,但同时,也是一种不幸··“凤云霄,虽然害七叶发疯的罪魁祸首并不是你,但若不是你,他也不会……” 花连华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深陷肉里。
“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害苦了七叶,让他受尽折磨,身心重创,他怎会那么不堪一击,怎会在得知小蕙的消息后,当场就疯了我绝不会原谅你……绝对不会饶了你”·忽然,一个低微暗哑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
“连华……”·花连华猛一转脸,只见原本昏睡的叶明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自己··强强江湖恩怨·“明昭,你醒了”花连华大喜过望,猛扑到了床边。
“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没有还难受吗”·对他这一迭声的询问,叶明昭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注视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对不起。”
花连华一愣,突然回过神来,猛然甩开他的手,腾地站了起来··“对不起,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要不是颜夫人精通医术,你中了阴阳界之毒,当晚就死了,还能对我说对不起我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叫你不要莽撞行事,你全当成了耳旁风,弄到差点没命,现在阴阳界的毒还在你身上,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你……你真是气死我了”·怔怔地看着怒火滔天的花连华,叶明昭轻咳了一声,低声道:“是我的错,请……原谅……”·听了这句话,原本怒火万丈,如同喷火狮子的花连华,霎时气焰顿消,颓然坐了下来。
“这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吗”·他轻轻握住对方的手,语调渐转悲凉··“真要被你吓死了……当年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他的声音渐渐哽噎,再也忍不住了,猛然俯下身,一把抱住了叶明昭,将脸埋在他肩上,呜咽起来。
“你知不知道,再来迟一步,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知道你讲义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根本想不到自身安危,可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替我想一想,你就从没想过如果你出了事,我会难过吗”·感到那紧抱着自己的人身体不住颤抖着,肩头已被他的热泪打湿,叶明昭既愧疚又酸楚。
自己莽撞行事惹下祸事,却连累至亲之人为自己担忧,听着那人压抑的呜咽声,不由一阵心酸,几乎也要落下泪来,只是说道:“对不起……对不起”·门外由远及近传来了脚步声,听到声音,花连华直起身,抹干了眼泪,回头望去,来人已到门外,原来正是御剑行。
见到叶明昭已醒,御剑行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三弟醒了”·“大哥……”·一见御剑行,叶明昭挣扎着想要起身,可是身体一丝力气也没有,哪里动弹得了,御剑行忙抢上一步按住了他。
“别乱动,给我好好躺着·”·御剑行拍拍他的头顶,又揉揉他的头发,回头看着花连华,笑了起来··“四弟,你眼睛怎么红红的哭过了”·“没有。”
花连华胡乱擦了擦眼睛,矢口否认·“掉了一根睫毛进去·”·“哦·”对这明显的搪塞之辞,御剑行只是笑笑,也不再追根问底,笑道:“我说四弟啊,我还没进这院子,老远便听到你在大喴大叫,你那是在对你三哥说话吗?真是不像话,也就是你三哥脾气好,这样没大没小�
涣吮鹑嗽缟湍懔娇疟├趿耍 �“三哥脾~气~好”花连华眼睛的红肿还未消下去,牙又已经酸倒了··“大哥你是第一天认识他,还是和他一样得了健忘症他脾气好,那我就是圣人了再说他又比我年长到哪里去了,就勉强大个小半岁,害我还得叫他一声三哥,真是倒霉”·一见花连华说起这事就愤愤不平的样子,虽然身体极度虚弱,根本就没有笑的力气,叶明昭也还是笑了出来。
“那可真是……承让了·”·看着他笑的样子,花连华无奈的叹了口气··“笑,亏你还笑的出来·我的好三哥,你是笑的出来,我可是哭都快找不到调了。”
叶明昭想要说什么,忽觉一股寒气从丹田涌了上来,霎时全身上下如堕冰窖,奇寒透骨,止不住地打起了寒颤,且越抖越是厉害,整个人已缩成一团·惊觉他的异样,花连华脸色顿然变了。
“你怎么了”·“冷,好冷……”·叶明昭勉强说出这几个字,已经上下牙都在打架,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一样。
花连华慌了手脚,赶紧将他连人带被抱在怀里,试图令他暖和一些,然而那人依然哆嗦个不停,原本温暖的手很快变得像冰块一样寒冷··“大哥,他这是怎么了,大哥”·“唉”御剑行叹了口气,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给了花连华。
“让他把这个喝下去,就会缓过来·”·花连华赶紧接过,刚一拔掉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酒这……”·见御剑行表情肯定,花连华也无暇再多想,忙将酒囊递到叶明昭唇边。
“快,快喝了它”·叶明昭已经快要冻僵,勉强喝了几口,烈酒入喉,带来了火热的暖意,终于缓过一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便一口一口地将囊中酒尽数喝了下去。
等他将酒喝完,御剑行拿回了酒囊·“三弟,好些了吗”·“嗯……”叶明昭喘息着应了一声。
御剑行叹道:“唉,三弟啊,亏得你天生海量,否则就更麻烦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你中的这阴阳界之毒,虽然险恶异常,却与我有着不可分的渊源,看来一切都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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