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by 月舞风(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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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难平 by 月舞风(上)(5)
·看到那人,凤云霄眼前不觉一亮·只见那人今天的装束十分整齐,束发戴冠,身穿崭新白底金线织锦衣袍,极为华丽,一副温雅贵公子的模样,和以往的武者形象完全不同。
他一路走来,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持着一枝红梅,意态从容,风度翩翩··清风堂的梅花开得极盛,寒风中送来阵阵冷香,令人心神舒畅·叶明昭临行前心念忽动,思及凤云霄养伤无聊,一时兴起,便折了一枝梅花在手,打算送给他,也算病中风雅,聊以解闷。
看叶明昭从头到脚一身崭新,凤云霄突然想起,原来今天是年二十三,过小年了,难怪他穿得如此讲究·只不过,今年这过年,自己是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守岁兼养病,错过许多热闹。
庙会舞龙赛戏斗花魁,以及十五的花灯,是一个也看不成了·可是,也没有什么值得惋惜的··他曾经送过许多礼物给别人,也收到过他人送的各式各样的礼物,却从来没有收到过梅花为礼。
至于当年……·不论是不是曾经友好相待过,七叶没有送过他任何礼物,凤云霄其实并不能想象如果当年他们两人没有发生那样致命的冲突,是不是会有这种可能性。
但无情的事实是,他们之间那淡薄的,似有似无的友谊还没来得及成气候,就因为自己的轻狂,轻易就被摧毁得干干净净··陈文贞根本没有听到脚步声,紧紧搂着凤云霄的腰,把脸贴在他怀里,状态宛如亲密恋人。
凤云霄却因看见那梅花以及梅花所联想到的问题,已经忘记了还有个陈文贞粘着他,直到叶明昭走进来,看到眼前这一幕,有些意外地“噫”了一声,以为自己撞到了不该看的场面,大窘欲退的时候,凤云霄才回过神来,急忙甩开了陈文贞。
“叶明昭”·陈文贞正在陶醉,忽听凤云霄喊了一声,自己已经跌坐在了地上·她摔得又痛又委曲,正要使性子,凤云霄已经跳下床,奔到了门边。
她一回头,就看到那天自己想打没打成,反而把手都打抽筋了的冷面煞星正站在门口,连气带羞,简直就想撒泼大哭,可又怵那个煞星,不敢过分闹腾··“这凤鸣楼的下人都是死人吗,来个生人也不禀报,还有些人,进别人房间都不知道敲门,一点家教都没有”·“贞儿”·凤云霄十分生气,脸也沉了下来。
这姑娘任性也就罢了,居然还如此无礼·骂别人没有家教,她的好家教就是随随便便进男人房间,往男人怀里贴吗就算她只是妾室所出之庶女,那也是个官宦小姐,教养如此,真不知陈正清是怎么为人父的。
陈文贞这样一闹,原本禀着非礼勿视原则的叶明昭终于认出了她,听到她的含沙射影,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按理说这只是个小姑娘,就算说了些无礼的话,也不必与她一般见识,但她却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孩子,而是他杀父仇人之一的女儿,能有什么好脸色被他这么冷漠地看着,陈文贞莫明地打了个寒噤,不敢再说什么,爬起来一骨碌地往外跑,到了门口的时候又回地头,转脸看向凤云霄,立刻又变得含情脉脉。
强强江湖恩怨·“凤哥哥,你好好休息,我以后再来看你·”·凤云霄无语凝噎,对这种不看别人脸色,完全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人,说什么也都是白费力气了。
冷眼看着这少女离去,叶明昭脸色阴沉,他转过头来,却看到凤云霄正一脸尴尬地看着自己,阴郁的脸色瞬间敛去,展颜一笑,说道:“门开着……是我失礼,凤兄恕罪。”
“那个……你千万不要误会……”凤云霄期期艾艾地说道:“她……你也看到了,她就那么点大,我一直都把她当成小妹,绝对没有歪心思啊”·叶明昭摇摇头,径直走到桌边,将梅花插入瓶中,说道:“那是自然,凤公子风流名天下,我就算质疑你的人品,也不会质疑你的眼光,如何能误会。”
凤云霄汗颜·这话要是换成旁人说的,他定要大发一笑,发表些诸如人不风流枉少年的感叹,可眼前此人……他只觉得底气严重不足,哪里还能开这种玩笑,只好把视线投向了桌上,原本只是假装欣赏红梅,但目光一落上去,真的被吸引住了。
只见瓶中寒梅,铁虬银枝,一枝秀寒,点点红蕾绽放间,透着冷香幽幽·虽无桃花艳丽,自有冷冷傲骨·“真美……”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叶明昭看凤云霄,刚从床上爬起来,只穿着中衣站在那里,眉头一皱··“你回床上躺着吧,穿这么少站在地上,不要着凉了·”·凤云霄才注意到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刚才心里发急一下就跳了起来,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样子实在失礼,难免有点尴尬。
“还好……不冷·”·这样说着,凤云霄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到床上躺下,情不自禁地叹气··“成天躺在床上,骨头都疼了,还要一天照三餐地吃药,再这样来个十天半个月,我估摸着都要发霉了。”
·叶明昭安慰说:“我了解你的心情·不过你不要太着急了,从来都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试着让心静下来,就会感觉好多了·”·这个人,关于这一方面的心得,是经验丰富了。
凤云霄不由自主地想到他那一身的伤,不止一次地在生死关挣扎,挨打受罚,中毒受伤,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一想到这里,就不能不为之感到难过··“你受过那么多的苦,九死一生,我却从来不能帮你半点忙。
如果,我能早些遇到你,或许……”·说到这里,他说不下去了··早些遇到,又能如何或许他曾经帮助过他,但也更加深重地伤害了他。
这个人,如果当年就那样死了,便将从此埋骨荒野之中,寂寂长眠·被人遗忘,永埋黄泉,又还有谁,会知道他的恨和怨,不甘与遗憾·“让我帮助你吧。
我……知道你的悲苦,我也知道你有很多事情想要去做,我希望能够帮助你,把一切困扰着你的谜团解开,从此不再困苦忧愁·”·叶明昭先是诧异,对上那人真诚的眼眸,释然之后,却是黯然。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不能连累你·”·“你不是我,孑然一身,你是凤鸣楼的少楼主,千金之子,整个凤鸣楼的命运都将维系在你身上,岂可以身涉险,这一次,我已经连累你受伤中毒,你若再不退出,定要趟进这趟浑水,恐怕连性命都难保了。”
“不,我不在乎”凤云霄大急,一下坐了起来,紧紧抓住了对方的手·“什么千金之子,如果只顾明哲保身,不能做我真正想做的事,我只会后悔一辈子”·激动之下,他原本苍白的脸色涨得通红。
就在此时,他突觉头猛然一晕,眼前一黑,险些跌下床去,幸被叶明昭一把扶住··“你怎么了”·那突如其来的晕眩来得快去得也快,只是数息之间,已经恢复了正常,凤云霄捂着额头,轻摇摇头,微微张开眼睛,方才眼帘里模糊的景物,已再次清晰。
“没事……可能是我起得太猛了·”·虽然听他这样回答,叶明昭仍然不能放心,小心地扶着他靠回枕上,“你身体没有痊愈,不可太耗费精神,睡一会罢。”
虽然理智上凤云霄并不想睡,他还有很多话没有说,不想把难得相处的时光全部浪费在梦乡中,可身体却并不听他的指挥·叶明昭话音未落,他便觉得铺天盖地的倦意包围了自己,眼皮好似有千斤之重,再也睁不动,一丝说话的力气都不再存在。
他不情不愿地闭上眼睛,转眼便陷入了沉睡中··第64章 第 64 章·他睡着没过多久,汪朗就急冲冲地找到了凤鸣楼··见到满头大汗,满脸都是焦急之色汪朗,叶明昭不禁吃了一惊。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出什么事了”·“三爷,快回清风堂吧”汪朗双手扶腿,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刚刚嘉兴府传来消息,灵剑阁出事了书楼被人一把火烧光,守卫的兄弟也全都被杀”·“什么”·等到凤云霄醒来,叶明昭已经走了很久。
听说是清风堂有事,他难免担忧,却不能亲自去问个究竟,只得派人去打听消息,得知清风堂三位当家都已离开,连夜赶回嘉兴府去了·如此行色匆匆,凤云霄情知定然出了大事,深感忧虑。
他如今伤病在身,本就十分虚弱,如今又添了重重的忧虑,更加郁结在心·到了晚上,他突然高烧昏迷,盗汗如雨,情况十分严重,水冰心闻讯赶来诊治,竟是这几日来已经好转的毒伤,再次发作,令她惊诧不止。
接下来的几天,在水冰心的治疗下,凤云霄虽然退了烧,却仍时而苏醒,时而昏迷,就是醒来的时候,也认人不清·水冰心烦恼万分,查遍医书,也找不出问题所在,看着神智恍惚的凤云霄,心中焦虑却无可奈何,只能期待那有神医之名灵剑阁之主早日回到清风堂,能够帮助查出凤云霄此病症结所在。
强强江湖恩怨·站在火烧过后的瓦砾堆中,望着眼前的废墟,叶明昭默默无语··曾几何时,巍峨的书楼已付之一炬·余火早已熄灭,残烟也再不升起,可那焦黑的土地,倒塌的断壁残垣,仍鲜明地印证着数日之前,这里曾遭遇过怎样的浩劫。
“这帮混蛋,真是欺人太甚”·盯着眼前这惨不忍睹的景象,花连华两眼血红·“老虎不发威,当爷爷是病猫烧我书楼杀我兄弟,我定要把这群混蛋碎尸万断”·“四弟,不要冲动。”
御剑行脸上阴云密布,语意沉沉·“书楼已毁,人也已死,你就算再愤怒,也回天无力·”·“不要冲动,我怎么能不冲动”花连华吼道:“大哥,那都是我们的兄弟啊怎能忍得下这口气,一定要报仇”·“我知道,他们烧我书楼,杀我灵剑阁的弟兄,就是在向我们示威。”
御剑行沉声道:“他们真正的目的,绝不是为了那些书,而是为了账本·”·“账本……”叶明昭身体一颤·“我父亲留下的账本”·“应该是这样。”
御剑行道:“纵然残缺不全,终归是个隐患·我想他们定是认为账簿藏在书楼之中,便干脆一把火烧了书楼,既绝后患,又等于在向我们发出警告·”·叶明昭垂下了头,紧握双拳,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
当年父亲死于天牢,母亲于抄家当日撞壁自尽后,他和妹妹小蕙,就被分别关押起来·在那段不堪回首的痛苦日子里,不止一次的有人逼问他,父亲到底对他说过些什么,有没有藏一些不能见人的东西。
彼时年幼的他,在饱受□□折磨的惊恐绝望中,仍然说不出那些人想要得到的秘密,换来的,就是更多的殴打与无休止的虐待··但事实上,不是他不说,实在是他真的不知道。
父亲从未对他吐露过半点有关案情的线索,直到家破人亡,他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就是因为他的不知情,才侥幸保住了性命,否则,等不到官卖,他便早已被人弄死在大狱中,就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无声无息。
“这一切,全都和我有关·多生出这些事,牵扯进来这么多人,害了这些人命……没有一样和我无关,我简直……就是个瘟神……”·“明昭”听到他如此自责,花连华心中一惊,急忙抓住了他的手。
“发生了这些事,谁的心情都很难过,但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叶明昭轻轻摇首,抬起了头··“过去的不幸,除了天意弄人,也是我无法看破,而令自己更痛苦。
而如今,未来的命运,等待着我们的命运,究竟如何皆不可知·连华,不管我能不能报得了仇,你和大哥都一定要平安·我已经没有了亲人,再也不能失去你们了。”
“不会的”花连华连忙摇头·“你不要杞人忧天,就凭他们,想动我和大哥,还少修炼了十年·谁敢挑衅,谁敢争锋,定要他有来无还”·“说的好,就是要有这个气魄。”
御剑行走过来,轻拍了一下爱弟的肩膀,说道:“三弟,你不要想太多了·这次的事,若说完全和你的事没有关系,那是大哥在哄你·但若说责任在你,那就是你心思太重。
这世上的恶人作恶,只是为了满足他们的私欲,受害的人又有什么错但天理昭彰,那些人作恶多端,终有报应,我灵剑阁的兄弟绝不能这样白白地折在他们手里,总有一天要报仇。”
叶明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火场,茫然若失··曾经和灵剑阁的兄弟们一起,在书楼里帮御剑行整理那堆积如山的书籍·花连华曾笑言,对御剑行来说,人生两大乐趣当是醒看天下书,醉卧美人膝。
谁知御剑行竟一本正经地回答,醉卧美人膝,貌似风流,实则不然·若美人丰腴些还好,如是那种杨柳扶风的瘦美人,这醉卧美人膝,不仅美人累得慌,自己也硌得慌,真正受罪,唯有醒看天下书才是真正乐趣。
这段议论,当时笑倒满堂人,当时还在世的二哥夏清风,一反温文尔雅的常态,笑得几乎打跌·而如今,言笑晏晏犹自在耳,清风却早已不存,书楼今也成灰··“阁主,这些都是兄弟们在救火的时候,从火堆里抢出来的书,不过有的已经烧得只剩半册,您看怎么处理”·花连华的属下林岩和几名弟子吃力地拖过几个大箱子来到面前,林岩指着里面的残书剩卷问道。
“先把它们搬到花间阁,等我有空了再慢慢整理·”御剑行道·林岩应了一声,吩咐弟子们一起,把箱子拖走·叶明昭闻声回过头来,一见箱子里的书,眼睛骤然一亮,急忙赶了过去。
“书,居然还没有全部烧毁么”在箱子边蹲下身,他伸手翻捡着这些火场余生的书本·“大哥,这些书都是你的珍藏,如今却毁于一旦……”·“是啊三爷,可惜书楼上万的珍藏,只剩下这些了。”
林岩叹气道:“还是兄弟们抢得及时,不然连渣子都没得剩了·”·御剑行走过来,弯下腰看看那些残书,说道:“书毁了就毁了,什么东西都有个天命,只能说是它们的天命到了。
何况只要是我看过的书,差不多都能记在心里·等我有空的时候,捡要紧的重新誊写出来,也算是新生了,不要为这件事难过·”·花连华巡视着火场,眼角余光一扫,忽见一线白光乍现,不觉好奇心起,忙走过去仔细寻找,终于发现那光芒的来源,是在一处断柱之下。
风卷走了灰烬,露出了隐藏在其下的闪光对象·他急忙三步并作两步迈了过去,弯腰搬开那截断柱,想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在闪光··一看到那隐藏在灰烬中的东西,花连华只觉嗡的一声,仿佛全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直愣愣地盯着那东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大哥……明昭”·听到花连华的声音都变了调,两人都吃了一惊,急忙赶了上去。
叶明昭一低头,一看到那地上那东西,顿时也呆住了·“大哥”·强强江湖恩怨·向来镇静沉稳的御剑行,此时的震惊,丝毫不比两个兄弟差,他弯腰捡起那东西,拂去上面的灰尘,手都在微微颤抖。
“蝉翼蝶形镖”·这正是“醉卧红尘”夏清风的成名暗器,名号“蝉翼蝶形镖”,疾出无声,迅如闪电,弹指百步取人头,令人闻风丧胆,然而,却早已随着夏清风的死,从江湖上彻底消失。
怎会在此时此刻,出现在此处·“这真的是二哥的暗器,他的暗器怎么会出现在废墟里”·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叶明昭道:“二哥在世的时候非常喜欢来书楼看书,应该是那时不小心掉在书架下面,如今书楼烧了,蝶形镖却不怕火烧,就留了下来。”
早已消失许久的蝉翼蝶形镖出现在火场,能够说的通的,也只有这个解释了·御剑行低下了头,想起死者,不由心中哀戚··“二哥……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看着眼前的蝉翼蝶形镖,睹物思人,想到那温柔和蔼的二哥,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却早已天人两隔,花连华心中一酸,眼泪也几乎落了下来。
第65章 第 65 章·大年三十,一年中最热闹喜庆的一天,但对凤鸣楼来说,今年的除夕,却是过得最不喜庆的一次··凤云霄的病情已好转了许多,但是神智仍是时而清楚,时而糊涂,水冰心对此也束手无策,百思不得其解,只有开药慢慢调养。
吃年夜饭的时候,凤云霄也入了席,但他在席只是取个团圆之意,应景而已,除了吃点八宝什锦饭,再没吃其它东西·他这病恹恹的模样,让一家人的年夜饭都吃得有滋无味,就连最不懂事的孩子,放爆竹和焰火的兴致,也比往年低了许多。
夜空中烟花绚烂,鞭炮声此起彼伏,但无论外面如何热闹,凤云霄也提不起半分兴趣,吃过年饭,坐了一会,他便回到了栖凤苑休息,倒在床上,很快便沉进了梦乡中··夜越来越深,闹到了三更时分,噼哩啪啦的鞭炮声终于渐渐稀疏下来,只有远处偶然传来一两阵,为了这个年而忙碌了多日的人们,终于抵不住多日来积压的疲倦,一个个陆续地睡去了,喧闹的夜晚,逐渐恢复了安静。
凤云霄正在帐内熟睡,忽听“吱呀”一声,房门被人缓缓推开了··“凤兄,凤兄”·是谁在喊自己凤云霄茫然睁开朦胧的眼睛,只见一个修长的人影,隔着纱帐站在面前。
屋内烛光早已熄灭,凤云霄只能看见帐外一个黑影,身形十分熟悉,半梦半醒之间,却一时弄不清是谁·正在迷糊,忽听那个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凤兄,身体好些了吗”·凤兄……习惯这样称呼他的人……是……叶明昭·我不是在做梦吧这个时候,他怎么会来·凤云霄恍惚地想着,直起身来拉开纱帐,只见光影幽暗,那张熟悉的容颜在黑暗中似清晰又似朦胧,周围景物都是黑白二色,令他产生了一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一定是在做梦了··“你回来了”·“是的,我回来了·”·原本朦胧的容颜渐渐清晰起来,他看清了他的脸。
他在床边坐了下来,伸出手去探他的额头··“你瘦多了,这段日子还好吗”·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梦,因为现实中,对方是不可能用这样的语气,这样的态度和他说话。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庄周梦蝶,蝶梦庄周,如是而已··“我没事·只是,你的事情,解决了吗”·对方没有回答,而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反问道:“怎么,你为我担心吗”·凤云霄想了想,说道:“你我相识一场,朋友遇到麻烦,我当然会担心。”
“只是……朋友吗”·对方的笑声更加低沉,说出的话语,更令他心中剧震··“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你……”凤云霄惊愕抬头,即使这只是个梦,这梦也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令他震惊莫名·“你说什么”·“这么吃惊做什么难道……”·对方倾身靠近,温暖的呼吸近在咫尺,话语更加暧昧。
“你不喜欢我吗”·凤云霄怔怔地望着他,这果然是梦吧·眼前是熟悉的面容,但是所说出的,却是现实中完全不可想象的话语。
“喜欢……”·“人们都说,凤兄风流多情,但在我看来,凤兄看似多情,实则无情,来往聚散,全凭兴致,从不付出真心·这样的你,凭什么要对某一个人,如此与众不同呢甚至不惜甘冒奇险,舍身相救。
如果说不是因为喜欢,又是因为什么”·“你说,我喜欢你……”凤云霄喃喃地说,神情迷茫,甚至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忧伤。
不论这是梦境,还是现实,他那一直以来彷徨疑惑的,自己都无法明了的心情,被这个人这样直面质问,不能逃避,只能正视自己的心··“我喜欢你·”·他抬起头,眼中渐渐没有了迷惘,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释然。
“是的·”他重复着说:“我喜欢你·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他闭上眼睛,说不出心中的感觉,是痛苦还是眷恋。
“为什么,我以前一直没有发现,我其实是喜欢你的呢”·我以为自己游戏红尘,看透众生,却连自己的心都看不清·那些格外的挑剔,不怀好意的捉弄,其实都是因为,我喜欢你,可我自己却不知道。
梦中的真实,真实的梦幻·可是,这终究只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了无痕迹·那个人终究不会知道,他真正所怀的心情,他也无法鼓起勇气,去倾诉自己迷惘的热情。
强强江湖恩怨·我知道,正因为你是虚幻的,才会有如此不可思议的美梦·不论这一夜发生了什么,都只是一场梦,一场绮丽的,玫瑰色的梦,一旦睁开双眼,就将消散无踪。
第66章 第 66 章·年初八以后,清风堂的两位当家返回了青州··灵剑阁出的事,使得这一个年,大家都没有过的兴致·清风堂不能长期没有主事者,办完了罹难弟兄的后事,在江南呆了几天后,除了御剑行还要留在嘉定处理一些事情,叶明昭和花连华都返回了清风堂。
回到清风堂后,叶明昭去了趟凤鸣楼,送了一整套紫砂茶具和两罐顾渚紫笋的茶给凤云霄,做为年礼,凤云霄很高兴地收了下来·自从知道灵剑阁出事,他就一直悬着心,知道那人是个心重的,而且还有狂症的隐疾,怎么能不担心如今看到他平安回来,虽然人是又瘦了一圈,但气色还算好,总算能放下一些心了。
这些日子以来,凤云霄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好了很多,虽然仍旧虚弱,但只要不去和人动武,至少出去走动走动散散心,已没有什么大问题··如果说这次书楼被烧,给清风堂有什么影响,最大的影响莫过于叶明昭。
不过万幸,他的狂症并没有因为此事再度引发,精神状况还算稳定,只是练功比以前更加勤勉·他本来练武就比别人刻苦,现在更是几乎整日浸淫其中,看得花连华都为之忧心,不得不为他的身体担忧,这样高强度的练习,他饱经旧患新伤的身体能承受得了吗在他锲而不舍的软硬兼施下,叶明昭总算有所收敛,不至于像刚开始那样近乎不要命的练法,但即使这样,他练功的频率和时间,还是要比他人多的多,花连华也无可奈何。
左手阳,右手阴,阳者为亁,阴者为坤··叶明昭盘膝坐于草地上,微闭双目,双臂微张,于身前交错划过圆弧,最终置于身前,左右手各执不同手印,跏趺上坐,垂帘入定。
晨光未露,夜星寥落,寂寂寒冷的竹林边,只有他一人独坐,吐纳行功,采炼真气·虽然冬寒料峭,他却全然感觉不到一丝寒意,周身上下热气腾腾,额上汗珠隐现,随着一阴一阳二气上下交流,游走于奇经八脉,面色忽红忽白,神色却不动如山。
当第一线曙光微露的时候,他终于行功完毕,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待到摇动身体,活动全身关节,热气下降之后,他这才散开手印下坐起身·略静了片刻,弯腰拿起横放地上的长剑,凝神思索片刻,开始左三路右三路地练剑。
只是剑势缓慢,每一式都似经过仔细思量,不似从前那般行云流水,迅疾如风,却显郁滞凝重··然而,虽是剑势缓慢,武者面上却丝毫不见轻松之色,不到片刻,已是汗如雨下。
等到终于将一趟剑势练完,他已经是衣衫透湿,筋疲力尽,似是连拿住手中剑的力气也没有了,重剑坠在地上,人也跪倒在地,一手撑地,一手扶着竹身,急促地喘着气··喘息良久,他才恢复了一些体力,站起身来,将长剑插回背上鞘内,再拾起放在岩石上的一卷书册,缓步离开竹林,来到了河边。
在水畔蹲下身,掬起一捧清水洗脸,那冰冷刺骨的水沃在面上,因疲惫而有些混沌的头脑顿时清醒过来·洗过脸,借着水面倒影,他这才看到自己束发的带子已经松开,头发随时都可能披散下来,忙伸手扯下发带,以水为镜,理顺凌乱的长发,重新束好。
花连华一大早起身,去找叶明昭练武,却发现他的房间是空的,床上被褥迭得好好的,早已没有一丝热气,明白他早已起床了·虽然早已知道他在习武一事上最为勤勉,完全称得上是武痴,但如此寒冷的季节,五更鸡未鸣便起床,也未免太过刻苦。
·远远的看见晨光中那个熟悉的人影,披发垂肩,正蹲在河岸边低头整理头发·晨光照在他的身上,倒映着水之波光,竟给平日冷硬如斯的他,平添出了难得的柔和。
“明昭”·听到花连华的声音,叶明昭一怔,迅速捡起放在地上的书塞进怀里,这才起身回头,见到花连华向自己走过来,迎了上去,向着他展颜一笑。
“你来了·”·他笑得或许过于灿烂了,反而给花连华弄愣了··“明昭,你……”看到他的笑容,花连华反而后退了一小步,小心翼翼地瞧着叶明昭,好半天才谨慎地问道:“你没事吧”·这是什么逻辑,他不过就是笑了一笑,花连华这活见了鬼似的表情是什么反应·“我说,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是青面獠牙了吗”·其实真不能怪花连华神经过敏,实在是被他给折腾怕了。
任谁守着个精神不正常的好友五年,要应付他时不时的狂症发作,成天提心吊胆,既怕他惹事又怕事来惹他,也不会做得比花连华更好·现在叶明昭的状况比起当年固然是要好多了,但那狂症并没有断根,花连华怎么能不悬心。
这段日子以来,一事不了又生一事·遭遇杀手,凤云霄重伤,灵剑阁遇袭,书楼被烧,没有一件事能让人轻松·年下节里,别人都忙着过年,他们却要收拾残局,为死去的兄弟出殡,整个年节都笼罩在沉郁中,哪里有一丝一毫的喜气。
在这样的情形下,叶明昭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花连华却清楚地看在眼里,他终日忧虑重重,难得露出开心颜,想必正因如此,心思太重无法睡着,才会这样早起练武·花连华正担忧他精神状态,是不是会受到过度的刺激而失去平稳。
成天阴沉着脸固然情况不妙,突然笑得灿若春花更加不对劲,怎么怨得花连华受到惊吓·不过他看叶明昭不悦的表情,突然自己也忍不住想笑了·果然神经过敏的是自己才对吧,明明好友只是对他友好的笑笑,却被他当成神经质发作的先兆,真是杯弓蛇影了。
只不过叶明昭的情绪转变有点让人纳闷,难道说一夜之间,他就突然想通了,还是说这些时日以来,他一直参谒佛理,问禅于师,寻求解惑,终于有所参悟·“你练完功了”·叶明昭点头,笑道:“怎么,你来接我”·“我来接你你以为你是客人你不认识路”花连华瞪了他一眼:“你几时起的”·“刚起,没多久。”
叶明昭笑道··强强江湖恩怨·“是吗”瞧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越是笑意迷人,花连华就越觉得可疑,总觉得他有什么心虚的东西,因为这未语含笑,也实在太不符合他一贯的风格了。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怎么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呢”·“你多虑了,我能有什么瞒着你”叶明昭矢口否认。
花连华满腹疑惑··“没有吗为什么我觉得,你今天的表情未免也太过于亲切了”·“……”·听到花连华的质疑,叶明昭无言以对。
原来他给人的印象就是这样凶的吗哪天笑容稍微多了点,看在他人眼里,居然都是非常可疑的·“真没有·”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我在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做什么事能瞒得过你再说了,我又有什么事要瞒着你”·“也是·”花连华想想,算是接受了他的说辞。
“是我想多了,这几天你心情一直不好,所以……”·“我知道你是为我担心,因为我的确,一直都没有让你省心过过·”叶明昭叹息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说这些了·既然你来了,我们就一起回去吧·”·一听这个,花连华顿时无力地垂下了头··他倒是练完了,他还没开始呢再这样下去,他们现在这还齐名的灵剑阁花叶双侠,早晚一天他要甩他一条街·不,不行,他不能就这么被他甩下去,一定要发奋图强,天天向上·第67章 第 67 章·练功回去,吃了早饭,弟子们刚刚收拾完桌椅,忽然清风堂外一阵“噼哩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紧接着,阵阵号哭声隐隐传来。
花连华腾的一下跳了起来·“大清早的,这是怎么回事”·守门的弟子急匆匆跑出去看,片刻便惊慌地跑了进来,大叫道:“三爷不好了,不好了”·“什么三爷不好了”花连华大怒。
“大正月里,会不会说人话”·那弟子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赶紧呸呸啐了两口,这才说道:“是外面围了好些人,有个女人带了三个小孩子,披麻戴孝在咱们门口,弄了个火盆烧纸钱,边烧边哭,叫三爷出去,说是三爷杀了她丈夫,她要三爷给她个公道”·“什么”叶明昭眉头一蹙,可怜他记性不好,压根想不起这是什么冤家耳听哭号声阵阵,花连华心中恼火,但又情况未明,不可轻举妄动,当下伸手将叶明昭往后一推,说道:“你先别出去,我去看看是什么人在捣乱”·此时清风堂外,已经乱哄哄的围了一群人。
花连华来到门口,就看到一个全身重孝的女人,和三个头裹孝带的小孩,正跪在清风堂大门口·在她们身后还跪了七八个汉子,也个个披麻戴孝·那女人面前摆着一块灵牌,放着一个火盆,一边往里投纸钱,只见空中白钱残灰乱飞,那女人一边烧纸钱,一边号哭不止,口口声声只是“夫啊,夫啊,你死得好冤啊”那三个孩子也“爹啊爹”哭个不停,夹杂在她们的哭声里,是那几个汉子,也附和着哭天抹泪,一口一个“大哥,你好惨哪”·眼下正是年节里,门前却弄成这副上坟一样的景象,真是无比的晦气,花连华不由大怒。
“什么人在此捣乱”·他这一声厉喝,吓了那女人一跳,抬头看到花连华,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更加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我的夫啊,自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知官府拿了好处包庇凶手,我们小老百姓有冤也没处告状,可怜你死得这么惨,我的夫啊”·花连华终于留神到灵牌上写的几个大字:亡夫李虎之位。
盯着那灵牌好一会儿,花连华才总算记了起来,那不是花神会上调戏叶明昭,结果被他痛打一顿,后突然暴毙的泼皮无赖吗其死因扑朔迷离,官府也查不出其死因,而列为悬案。
叶明昭因此被拿下狱,后由凤云霄做保释出,一直再无事端·原以为此事已经了结,谁知今天又闹上门来,且不论事大事小,实在令人心烦··“你们在这闹什么你这女人,我告诉你,你丈夫并不是我兄弟杀的,有人收买了他去招惹我兄弟,然后又杀人灭口,你不去找真凶,跑到我这里来闹,还有脑子没有”·李妻也不管他在说什么,只是哭天喊地,招得路人无不侧目。
真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对方是个不会武功的寻常妇人,打又打不得,赶又赶不走,花连华正一筹莫展,只见一条熟悉人影从门里出来,却是叶明昭听到外面动静越闹越大,而亲自出来看了。
一见他出来了,花连华不由暗暗叫苦,果见那几个混混一见叶明昭,就纷纷跳了起来,指着叫道:“嫂子,就是他,就是他打死了大哥”话音未落,就见李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叶明昭的腿,放声大哭。
“原来就是你,打死了我丈夫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全靠丈夫养活,现在你打死了他,我们全家都活不成了,你还不如给我们个痛快,把我们全杀了,一家人死在一块,黄泉路上还有个依靠”·一时不防给这女人抱住了腿,简直如同附骨之蛆,死死挂在身上甩不下来,那三个小孩又扑了上来,把他团团抱住,直纠缠得他头上冒烟,无奈对方却是完全不会武功的女人和小孩,纵然武力通天也不敢使用,叶明昭着实没了辙。
正狼狈间,清风堂众人忙上前想要相助拉开这一家四口,哪知还没碰到人,便听李妻尖声大叫:“救命啊你们一群大男人欺负我们孤儿寡妇,还有天理没有”·就在清风堂门前乱成一团,闹得不可开交的时侯,忽然马蹄声响起,一行身穿箭装,腰悬宝刀的武士出现在视野中。
马背上为首的一名英俊骑士,看到眼前那如开了锅的粥般的喧哗情形,眉头一皱··花连华听到马蹄声,抬头望去,认出了那为首的骑士不是别人,正是久违的天刹盟主颜烈。
颜烈跳下马来,将马鞭交给一员随扈,径直走到门前,一眼就看见被那一家四口团团围住,搂胳膊的搂胳膊,抱腿的抱腿,简直动都不能动的叶明昭,怒喝了一声:“你们在闹什么”·强强江湖恩怨·天刹盟的属下先后跳下马来,颜烈也不多话,只是一挥手,就见几条虎背熊腰的汉子上前,二话不说,一人拎起一个小孩子的脖领扔到了路上,没容李妻惊叫出声,她也已被人一把揪着后心从叶明昭身上扯开,像丢破麻袋一样扔到了大路上。
幸而他们下手俱有分寸,大人孩子都不至于受伤,但这一下受惊却是免不了的了··李妻本是蛮横刁钻之妇,受此惊吓岂肯罢休,眼看就要大闹起来,却被李虎的一个兄弟一把拉住了衣袖,只听他说话的声音都抖了起来。
“大,大嫂……别闹了……这是天刹盟的人,咱们再闹,就全都活不成了”·虽然李妻并不认识颜烈是谁,天刹盟之名却是如雷贯耳。
要知道这天刹盟不仅仅是黑道联盟,而且其总舵就在青州地面·不像清风堂,既出自名门正派,又是外来户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闹闹他们倒还罢了,可要招惹上了天刹盟,以后就真的别想在青州混了。
是以这群混混一见来人是颜烈,早已气焰全灭,胆战心惊,一心想要逃走,却又不敢挪动脚步,人人心里打鼓,两腿情不自禁地开始发抖·怎么也想不到,天刹盟和清风堂竟会有关系,而且甚为交好,他们不是分属黑道白道,根本就不该是一路的么·瞥了眼那帮混混,颜烈冷声道:“叶兄弟,这是怎么回事,这群市井无赖,为何纠缠于你”·“这个……”叶明昭已给那一家四口缠得晕头转向,此时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得叹道:“唉,一言难尽。”
颜烈摇头道:“一言难尽,也要有个前因后果,叶兄弟你本是武林名侠,若被这些市井无赖缠上,整天纠缠不清,未免太掉身价·”他看向了花连华,问道:“花兄弟,你来说一下吧。”
花连华苦笑两声,把花神会那日发生的事大致叙述了一遍,颜烈越听脸色越不好看,听到最后,已是面沉如水··背负着双手,颜烈缓步踱到那帮混混面前,冷笑了一声。
“说,是什么人指使你们闹事他给了你们多少好处”·他语气虽不严厉,但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已令人心惊胆寒。
面对天刹盟主亲自问话,这些混混谁敢搪塞,当下战战兢兢地交待道:“盟主饶命,小的们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他一直都蒙着脸,武功又高,手下的人又多,小的们哪敢不听他的话,不听话就挨打啊”·说到这里这些混混们几乎声泪俱下了。
“他让我们在花神会上找叶公子的麻烦,嚷嚷那些败坏叶公子名声的话,其实小的们哪知道叶公子是谁啊,那些话都是他教小的们说的统共他就给了我们二十两银子,结果大哥被叶公子痛打一顿,连命都丢了,我们也被官府一顿好打,哪个还敢来惹事没成想前几天,他又派人找我们,还要我们到清风堂闹事,说是事成之后就给一百两银子,小的们都怕了叶公子,都不敢来,结果他说要是不去,就让我们在青州城里混不下去小的们实在没办法,大哥已经死了,大嫂还要养活三个孩子,只好乍着胆子来了……”·不论这帮混混的话里有多少水份,受人利用,已经是确凿无疑。
是谁这样恨叶明昭,竟然如此陷害他·“就为了二十两银子,李虎断送了性命,真是愚蠢”花连华怒道:“我告诉你们,李虎死的确实蹊跷,但他不是我兄弟杀的,花钱雇你们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白白被凶手利用,还不知厉害,居然还敢来闹事,就不怕凶手为了嫁祸清风堂,把你们也杀了吗”·颜烈点点头,面色愈加阴沉。
“叶兄弟,我在路上就听说,你前阵子遭逢‘英雄无泪’杀手狙击,凤云霄为此还受了伤,现在又有人指使这群无赖闹事,看情形,也是冲着叶兄弟你来的。
叶兄弟,看来你仇家不少,需要万事小心·”·“我明白,多谢颜兄好意·”叶明昭叹了口气·他看了李妻和那三个孩子一眼,只见那妇人方才撒泼刁顽之态已荡然无存,一脸惊惶,三个孩子更是抱成一团,全身发抖,实在可怜,不禁叹息了一声。
“不管他们是受何人指使,如今李虎已亡,孤儿寡母难以维生·汪管事,麻烦你取一百两银子来,让他们拿去谋生吧·”·汪朗应了一声,匆匆离去,片刻折返,怀里已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叶明昭接过布包,一手托到李妻面前当面打开,白花花的银子霎时耀花了人的眼睛··“大嫂,不论你信不信,你丈夫确实不是我杀的·这些银子你们拿去度日,只要不胡乱挥霍,足以供养你三个孩子成人。
希望你从今以后,不要再受人利用,来清风堂找麻烦了·否则我纵然不伤害你们,却有人放不过你们,好自为之吧·”·原本李妻带着孩子来闹事,也不过是为了蒙面人许诺的银子,但自打颜烈出现那刻,不要说指望这笔银子,能不能全身而退犹未可知。
此刻见叶明昭不仅态度温和,居然还拿了这一大包银子给她,她有生以来就没有见过这样多的银两,早已头晕眼花,只恨不得一把将银子抱进怀里跑回家,哪里还再想着找他麻烦,当真叶明昭说什么就是什么,忙不迭地点头称是。
看着那一群难缠的无赖拿了银两后匆匆跑路了,清风堂众人无不吁了口气,终于恢复了太平··此时叶明昭才有心情和颜烈叙话,邀请他进清风堂一叙··第68章 第 68 章·一行人来到客厅,分宾主落了座。
汪朗端来刚沏好的香茶,一一奉上·颜烈赶路辛苦,也确实口渴了,端起来一口气喝干·叶明昭才问道:“颜兄,你是何时回来的”·“我刚回来。”
颜烈放下茶杯道:“想着不知叶兄弟你近况如何,就先到清风堂来看看,谁想就撞到这桩闹剧·叶兄弟,不是我说你,你们清风堂上下都不是寻常之辈,尤其你和花连华兄弟,号称灵剑阁双璧,江湖上名头何等响亮,竟然会被市井无赖欺负得团团转,未免太没用了。”
“颜兄教训得是·”花连华说:“但若只是那些无赖,我早就收拾了他们,可上来纠缠的不是女人就是小孩,叫我怎么动手·”·叶明昭点头称是,颜烈闻言瞅了他一眼,道:“花兄弟这样说也罢了,你还没有吃够女人的亏四泪杀手薛寒泪是女人,可她险些要了你的命。
你要知道,在江湖上争斗,没有女人和孩子之分,要么杀人,要么被杀,过于心慈手软,只会害了自己·”·强强江湖恩怨·叶明昭情知,颜烈身为黑道魁首,素来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对他的观点,实在不能表示赞同,却也不便反驳,当下只是含糊应了一声,转开了话题。
“颜兄,你行色匆匆赶回来,是不是天刹盟又有什么事了”·“没有·”颜烈顿了一下,难得的似是有些犯窘,好一会才道:“只不过,再过几日就是上元佳节罢了。”
花连华不由一笑,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颜烈年里都不在青州,留下水冰心形单影只,独守空房,想必天刹盟主也心中有愧,所以赶在上元节前赶回青州,为的就是和水冰心团圆。
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看似冷血无情的天刹盟主也不能例外,虽然面上他并不乐于承认,或许此时正急着想回家去见爱妻,却又不好表露出来,只好继续留在这里叙话。
众人正在谈话,守门弟子又进来禀报道:“三爷,凤鸣楼的凤公子来了·”·凤云霄走进正厅,一眼就看见稳坐太师椅上,端着茶杯喝水的颜烈,不由吃了一惊,唤道:“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刚到。”
颜烈把他叫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问道:“我听说你前阵子被薛寒泪的海棠红泪所伤,现在怎样了”·“有夫人精心治疗,我已经没事了。”
凤云霄答道··见他气色没有异样,颜烈点点头,放下了心,旋即想起一事·“凤晓天的寿辰不就在这几天了你这段日子受伤,卧病在床,他还有心情筹备寿宴”·“今年无论过年,还是父亲寿辰,一应诸事都是二弟三弟负责的。
“凤云霄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封烫金的大红请柬,道:“我今天来,就是下请贴的·”·他走到花连华面前,双手递过帖子,正色道:“家父寿辰在即,届时还望二兄赏光,前往凤鸣楼参加寿宴。”
正月十五,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凤鸣楼更是热闹非常·今天既是上元佳节,又是楼主的五十寿辰,正是双重喜事,喜气洋洋·只见来往宾客盈门,除了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青州地方的士绅也络绎不绝,前来道贺。
“灵剑阁左护法花连华,右护法叶明昭,谨奉阁主之命,恭贺凤楼主寿辰,祝凤楼主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随着这个声音,青衣朱袍的两人,出现在厅内。
一个长身玉立,风姿焕发,英气勃勃;一个红衣如火,潇洒不羁,貌如天仙·这两人的出现,顿时吸引了无数目光,无不心中赞叹,灵剑阁双侠果然名不虚传,如此一表人才,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
两人送上贺礼,道贺过后,各自落座·刚一坐下,厅内又是一阵哗然,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对白衣如雪的少女,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这对少女多不过十三四岁,除了右侧少女手捧锦盒之外,两人几乎毫无差别,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美貌,雪玉堆花般的容颜上,带着天真无邪的笑容,观之令人油然心爱。
随之走进厅内的,是一个衣衫华贵的青年男子,虽然面色略显苍白,容颜却极清秀温雅,只见他缓步进入厅内,向凤晓天躬身行了一礼,温声道:“龙翔山庄雷霆,奉庄主之命,前来为凤楼主贺寿。
恭祝凤楼主福星高照,岁岁有今日,年年有今朝·”·“月明”·叶明昭睁大双眼,情不自禁地低唤了一声··雷霆从少女手中拿过锦盒,亲手交与司仪,他转过身,看到叶明昭与花连华,便向两人点头一笑,走了过去,两名少女随侍身后。
谁知还未走到席上,雷霆视线一转,凤云霄的身影映入眼帘,他顿时僵在了原地,脸上那抹笑意也凝固住了··“纳兰月明……”·凤云霄身体并未康复,受不了辛苦,一直在休息,直到这时才出现在寿宴上,也是因为听到灵剑阁的客人到了,才匆匆赶来,不想迎面撞上了雷霆,一时也怔在了当场。
在西山见到雷霆之后,他困惑于此人的似曾相识,回去之后再三思量,终于想了起来·原来这位龙翔山庄的表少爷雷霆,竟然就是曾经与他和龙七叶齐名的,也是曾经与他有过一段情缘的,“玉琳琅”纳兰月明·于是,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他才终于理解,当年龙七叶对自己的愤怒有多么深重。
他原以为纳兰月明只是他认识的朋友,却不知,那个人是与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少主人,他的表少爷自己竟然先后招惹了龙七叶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他青梅竹马的少女,他情同手足的发小,怎能怨得他痛恨他,不能原谅·看着眼前这张清秀苍白的脸,凤云霄终于从那久远的记忆中,找到了那个美丽的少年。
过了这么多年,他的容貌已改变了许多,不再是当年那宛如少女般的姣好,而拥有了成熟的男子气质,但始终不变的,仍是纳兰月明那独特的,清澈而温柔的眼神··叶明昭站起身来。
“月明·”他轻声唤道·“好久不见·”·雷霆猛然抬眸,惊愕万分··“你……你想起来了你知道我是谁了”·“是,我知道你是谁了。”
叶明昭点头道:“还有星华也……不过,其它的很多事,我还是想不起来·”·“既然想不起来,那就不要想了·”雷霆赶紧说:“只要你现在过得好,那些过去的事想不起来,又如何呢不要太放在心上。”
“嗯·”叶明昭点了点头,拉着雷霆在席面上坐了下来,对花连华说:“连华,你可知道这位是谁”·“他……不是雷霆雷少侠吗”瞧着叶明昭主动示好,花连华也非常友善地对着雷霆点头微笑。
“也就是你当年在龙翔山庄时的……表少爷·”·“没错·”叶明昭并不忌讳这段往事,叹道:“当年若非表少爷和小姐,我根本也活不到今天。
此恩此义,没齿难忘·不过连华,你可知道表少爷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字他就是当年名动江湖的少年剑客,玉琳琅纳兰月明··强强江湖恩怨·“纳兰月明原来雷兄你就是玉琳琅纳兰月明”花连华大吃一惊·武林第一剑凤云霄,玉琳琅纳兰月明,七叶离魂剑龙七叶。
这当年江湖闻名的三大少年剑客,今日竟然齐聚一堂,却已时过境迁,物是人非·虽和叶明昭多年相处,花连华却当真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大为震惊,急忙抱拳行礼。
“久仰,久仰”·“花兄客气了·”雷霆摇头道:“不过徒有虚名而已·”他看了凤云霄一眼,说道:“怎比得上武林第一剑,神剑之名动天下,才是如雷贯耳。”
凤云霄默然无语,半晌,才低低地道:“纳兰,这么多年,你还好吗”·雷霆嘿然一笑,答道:“有劳凤公子关心,雷某一向很好。”
说罢,他便不再理会凤云霄,只是转头,打发随侍的双生少女回去·因这对双生少女生得实在可喜可爱,即使冷面冷心如叶明昭,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雷霆对上他似有兴味的眼神,不由笑了,解释说:“她们是拙荆的陪嫁侍儿,原不想带出来,只是拗不过,非要出来见见世面。”
听到“拙荆”两字,叶明昭似有触动,又有些茫然·“原来,你已经成亲了·”·“人总是要成亲的,谁还能永远年少轻狂。”
雷霆笑了笑,叹道:“你也不小了,也是时候该考虑成个亲,有个后了·”·“这……再说吧·”·叶明昭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成亲,不是没有想过,可是他又如何敢呢血海深仇,恩怨缠身,自身都朝不保夕的他,孑然一身倒也无牵无挂,若是成了亲,有了牵绊,一朝变故,只会殃及家人,与其这样,倒不如生死只有一人。
见他笑得苦涩,雷霆也有些恻然,半晌才说:“七叶,你我多年未见,如今已经不是当年,我该如何称呼你才好呢·“随你喜欢·”叶明昭说:“名字不过是个称呼,你顺口就好。”
对于凤云霄来说,这是一个让他不安的重逢·当年他和龙七叶彻底翻脸,归根结底,症结就是在纳兰月明身上·而现在他面临的是一个更困难的难题,他不知道叶明昭的记忆状况,究竟记得什么,又不记得什么尽管雷霆并没有和他翻旧账的意思,但是叶明昭却不同。
他对过去的事记忆混乱,以致于如今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情谊显得格外脆弱,随时都有可能被唤醒的过往打碎·他就像是一座外表沉静的活火山,看似寂然无波,却不知道哪一天就会彻底喷发。
但是担忧无用,烦恼更无用,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唯有珍惜现有的,活在当下··第69章 第 69 章·就在他心中焦虑的时候,寿宴已经正式开宴了·杯盘交错的欢声笑语中,忽闻香风阵阵,众人抬首望去,只见一队怀抱乐器的盛装丽人款款而来。
只见几位佳人在侧席坐下,开始奏乐,但闻琵琶声脆,琴音悠扬,笛声嘹亮·伴随着这音乐声,另外数名美女开始舞动长袖,跳起了柔美的舞姿,当先一名白衣如雪的佳丽,更是且舞且歌。
“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蜡烛红·嗟余听鼓应官去,走马兰台类转蓬。”
歌声清婉,倩影婀娜·只见那那领舞的佳人,粉面如三月桃花,舞态似弱柳抚风,笑颜浅浅,眉梢含春,眸光流转处,仿佛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她的情意脉脉,不觉心动神摇。
这些来往的贺客,除了青州地方的士绅,另外许多人都是江湖上的豪杰,何曾见过这样佳丽云集的曼妙歌舞,人人目不暇接,赞叹不止··“原来今日牡丹阁四大美人齐聚一堂献艺,我等凡夫俗子何德何能,得观如此曼妙歌舞,真是幸甚,幸甚”花连华轻轻鼓掌,笑语赞道。
“真是歌美,舞美,人更美”一曲已罢,满堂喝彩·就有好事之人打听那领舞美人是谁,得知是牡丹阁的花魁沉鱼,人人称赞名不虚传。
一片称赞声中,花连华就听到靠近自己这桌席上,一个山西口音的男子说道:“那年我到京城游玩,偶然碰到京城第一美人碧落在画舫献艺,一曲清平调,跳得简直好象天仙下凡,当时以为天底下再没有能比得上她的了,想不到今天这场歌舞,真是一点也不逊色”·花连华看了那席一眼,只见那说话的,是个书生模样的男人,听那一桌人的口音,似乎都是来自山西。
“兄台真有眼福·”就听众人笑道:“既见识了京城教坊司第一美人的风姿,又得见牡丹阁花魁的歌舞,好不令人羡慕,就不知道是那京城的碧落姑娘美,还是今天这位沉鱼姑娘更美”·大家边喝酒边聊天,一片喧闹声中,那书生模样的男子沉默了一下,放低了声音道:“比不得,不好比。
那碧落姑娘真真红颜薄命,后来竟被一帮衣冠禽兽糟踏而死,其中一个凶手,他父亲今天也在座,就是那位铁面御史陈大人·后来,那京城第一美人的称号,落到了一位名叫杜秋娘的女子头上,可谁也不知道,这杜秋娘竟是个煞星,专为报仇而来,一夜之间就把害了碧落姑娘的京城七少全部宰了,真是个血性女儿,干的都是男人未必能为之的事,令人佩服。”
·花连华听到这里心中一跳,耳边只听喀嚓一声,急转头看去,只见叶明昭手中的酒杯已被捏成了碎片··“七叶”坐在他身边的雷霆,见状大吃一惊,急抓起他的手。
“伤到了没有”·叶明昭没有回答,只是攥紧拳头,似是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花连华赶紧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一粒药丸融入酒中,把酒递了过去。
“喝了它,你会好过些·”·他语气虽极力平静,凤云霄却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深深焦灼,叶明昭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半晌方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七叶,你怎么了”·叶明昭抬起头来,见雷霆一脸关切焦虑之色,便安慰地对之一笑·“没什么,只是刚才突然心跳得有些难受。”
强强江湖恩怨·“给我看看·”花连华把椅子往前挪了一步,拿过叶明昭的手仔细查看,万幸没有被扎伤,这才松了口气··从吴明那里已经了解了叶明昭的身世,凤云霄此时,已经非常明白他情绪异常的原因,想要上前问候,可是雷霆挡在中间。
他不是很敢和雷霆说什么,正为难间,只见叶明昭望向了自己··“凤兄,我先失陪一下,到园子里走走,可以么”·“当然可以。”
凤云霄忙站起身来·“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我陪你一起去”·“不用·”叶明昭摆摆手。
“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些闷,你们喝你们的,让我一个人呆一会·”说着,他起身离席,从偏门而出,径直往花园中走去··目送着他身影消失,雷霆沉默了片刻,突然端起酒杯一口喝干,说了声:“我也失陪一下。”
并不等凤云霄回答,便也起身离去了·花连华见状看了凤云霄一眼,也不说话,只是低头饮酒,凤云霄黯然无语··今夜月朗星稀,一轮圆月高悬碧空。
迎风而立,仰望着天际皎洁的明月,听着夜风中隐约传来的歌声,那如水的月光仿佛照在了人的心上,叶明昭那悲伤而不安的情绪,终于渐渐平静下来··如此良宵美景,月舞风清。
为何我心,始终意难平··“七叶,你还好吗”·“我没事了·”他笑了笑,伸手指了一下天空,说道:“今夜月色如此明媚,真乃良辰美景。
你我逃宴出来赏月,实是明智之举·”·雷霆闻言不由一哂,他抬头望向天空,只见月华如练,碧空如洗··“果然好月色,这才不愧是上元佳节。”
远处传来焰火爆炸的声音,两人抬头望去,只见夜空之中,那如银盘的明月之下,光华闪烁,景象十分绮丽·两人一时都不再说话,只是举目欣赏·焰火越放越热闹,此起彼伏的爆炸声中,一朵朵五彩缤纷的花朵在夜空绽放,令人眼花缭乱。
“真漂亮·”雷霆赞叹了一声·这时一阵凉风吹过,他忍不住咳嗽起来·原以为只是被冷风呛了一下,谁知这一咳起来,竟止不住,越咳越厉害,直咳得他满脸通红,额上沁汗,叶明昭吃了一惊,急伸手到他背上,轻拍数下,又连续点了几处穴位,才算镇住了他剧烈的咳嗽。
第一眼看到雷霆时,叶明昭就觉得他面色苍白,似有病容,现在更加确信,他一定是抱病在身,忍不住说道:“你病了”·“没事。”
雷霆顺过气来,喘息方定,摆了摆手·“老毛病了·”·“老毛病”叶明昭十分惊讶·“我虽然失去了对很多事的记忆,但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你从前并没有这样的宿疾。”
“当年是没有·”雷霆笑了笑·“就是这两三年的事·药也吃了无数,总是断不了根,今天好些,明天又犯了·我如今也懒得烦了,总之生老病死,人之常情,随他去吧。”
“身体是自己的,怎可如此轻视”对他这样的态度,叶明昭十分不赞同·“还是要找个好大夫,好好看看·可惜我大哥现在不在,等他回来,我一定请他给你好好诊治。”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迟疑片刻,终于又说道:“月明,你是不是,还在为当年的事不能释怀”·听到这样的话,雷霆不由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有诧异,更有担忧。
“那些事情,你还……记得”·“我不知道·”叶明昭摇了摇头,对于自己记忆的事,他也非常迷茫·“我曾经遗忘了所有,如今虽然有些记忆正在逐渐回来,但很多都只是模糊的印象……就好像……”他仔细想了一想,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只得说道:“就像是做了一场梦,醒过来之后,即使有印象,也非常模糊,隐隐约约。
但是你……关于你的一些记忆,却是出奇的清晰·”·“我真是荣幸·”雷霆不由得微笑起来··“你放心吧,那些事,都过去了。
人总是要长大,我不能永远活在年少的幻梦里,所以,不要为我担心·”·“我现在,早已不再为当年的事烦恼了·如今的你我,都已不再是情窦初开的少年,那些年少轻狂,何必念念不忘。
毕竟那时,我们都太年轻·”·“年少轻狂……”·重复着这四个字,叶明昭低下了头,一时沉默无语·半晌,他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你如今,可曾后悔”·雷霆微笑着摇了摇头。
“我后悔的,只是不该因为我的感情,而连累到别人·但这一场缘劫,就算曾让我痛恨欲狂,焚身成灰,也依然是,此生无悔·”·“此生无悔”·叶明昭猛然睁大了眼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青年,一瞬间,仿佛无数影像涌上了心头。
心中百感交集,他盯着雷霆清澈的眼睛,许久才问道:“为何无悔”·雷霆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手,指向天空的焰火·“七叶,你说,这烟花好看吗”·叶明昭抬起头,看着那夜空中辉煌绚烂的光彩,点了点头。
“好看·”·“你知道这烟花,无论它盛开的多么美丽,它停留的时间,总是很短暂吗”·“我知道·”·“那你知道,一朵烟花,它闪亮的时间,是多久吗”·叶明昭茫然地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这一对一答间,叶明昭有种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感觉·那时的他,无论是困惑于对剑道,对学问,还是对过去,对未来的种种不解,唯一可以询问的人,只有纳兰月明。
而月明,总是那样温柔的月明,从来都不厌其烦地为他解惑,指点于他··往事悠悠,不可回头·月明,如果有朝一日,你我不可避免地成为敌人,拔剑相向,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强强江湖恩怨·看着他忧郁的面容,雷霆微笑了··“电光石火,如是而已·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你和我活在人世间,也不过是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但在这短暂的人生里,无论悲欢恨苦,爱憎忧愁,我都深刻地尝试了一回,人生如此,纵然有憾,却已无悔·”·他将手放在了对方肩上,微微用力,仿佛要把全部的情感,都倾注在这一按之间。
“要往前看,你的人生在前面等着你·无论犯过什么样的错误,都不要后悔·只有你的心自由了,你才能真正解放,得到幸福,七叶,我希望,你能寻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幸福。”
第70章 第 70 章·花厅之内笙管悠扬,妆扮停当的优伶陆续粉墨登场,已经开戏了··牡丹阁四位美人表演完毕,并未退场,而是各执酒壶,给在场嘉宾一一斟酒敬奉,侑酒助兴。
倩影所过之处,暗香袭人,令人魂魄欲飞,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闭月和沉鱼两位美人来到主座,为在座贵客奉酒·凤晓天素与闭月相好,又是风月场中常客,自然久知沉鱼之艳美。
只是她是个出了名的冷美人,又非牡丹阁真正名簿上的人,从未得曾亲近,今天宴会,终能近距离一睹芳容··“大人,请饮这杯酒·”沉鱼来到陈正清面前,为他斟满酒杯,温声劝酒。
陈正清接杯在手,打量着她,只见她眉蹙远山,眼含秋水,举止沉静娴雅,于温柔端庄中透出一股书卷气息,浑然没有风尘气,真是一位绝代佳人··“姑娘年方几何”陈正清没有立刻饮酒,只是问道。
“回大人,小女子今年十八·”沉鱼恭敬答道·“未知姑娘籍贯何处”陈正清又问道·沉鱼讶然抬头,旋即又低下头去,答道:“小女子是江南人氏。”
“早就听说江南多佳丽,今日得见姑娘,果然名不虚传·”陈正清将酒饮下,微笑道·“多谢大人夸奖·”沉鱼微微含笑,柔声答道:“小女子久闻大人刚正清名,仰慕之至。
今日有幸能得亲睹尊面,不胜荣幸,小女子斗胆,再敬大人一杯,望大人赏光·”·凤晓天笑道:“陈兄,不论沉鱼姑娘是哪里人氏,她既在青州安身立命,就是青州人。
难得我们青州这著名的美人如此青目,这酒陈兄你是非饮不可的”·有美人相劝,那酒也饮得份外有滋味·陈正清被这天姿国色的佳人连敬三杯,原本略显矜持的神色渐渐放松,慢慢和沉鱼谈起话来,从江南风土人情一直谈到青州人物典故。
他很快便发现这沉鱼虽是风尘中人,见识却远高于一般女子,且她既有着大家闺秀所没有的动人风韵,又有着书香女子独有的娴雅气息,真是极为难得,两人越谈越是投机,陈正清的酒较之往常,也多饮了许多。
叶明昭和雷霆回到席间时,戏正演的热火朝天,就看到一生一旦对舞对唱,也不知是哪一出戏·见他二人回来,凤云霄打了声招呼:“回来了”·雷霆没有回答,倒是叶明昭答应了一声,在花连华身边坐下,意外地居然没听到他吱声。
就见这位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戏台,一手撑着脸,一手端着酒杯,杯里的酒是满满的,显是忘了喝,看样子,他是被剧情给迷住了··叶明昭看了一会,因是中途看起,不是很明白剧情,再者他也不是很喜欢这些缠绵悱恻的纠缠,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戏说的是什么”见花连华看得津津有味的样子,他终于忍不住问道··“痴男怨女,情意缠绵·”花连华随口答道。
“哦……哦”叶明昭困惑地看了他一眼·“照你这么一说,大凡戏文,不外乎喜怒哀乐,爱恨情仇,八个字说完,何必还去看”·花连华终于不再一心扑在看戏上,转过脸来说道:“你啊,你是不懂看戏,不知戏的妙处。”
“我是不懂·”叶明昭不以然·“但我却常听人说,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这话虽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能真的这么理解。”
坐在旁边席面的凤云霄转过脸,对他说:“一出戏有一出戏的故事,虽说是戏,但也道尽人生酸甜苦辣,生离死别·”·“是啊,可惜这看戏的好处,他却一点也不懂欣赏,真不知除了对武学感兴趣,他还喜欢什么”花连华无可奈何地摇头,说道:“一点情趣都没有,真是个乏味的人啊”·叶明昭不理他,目光飘向了前方,花连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沉鱼脸带笑意,正和陈正清相谈甚欢。
花连华轻轻一笑,趴到叶明昭的肩上,贴着他耳边低低地道:“你看,铁面御史也不过如此,一见到沉鱼美人,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了·”·叶明昭闻言侧过脸,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让她去的你到底在想什么”·花连华摇摇头,轻轻道:“她说她一定要为蕙儿报仇,要找到真正的罪魁祸首。
她是怎样的女子你也知道,拿定了的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有让她放手去做·”·“不行”叶明昭急道:“这太危险了,我不能让她冒险”说着他就要站起来,花连华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回了椅子上。
“你傻了你难道想现在冲过去把她拖回来吗”·“我……”叶明昭也意识到自己过于冲动了,但看着沉鱼和陈正清谈笑,他心里便十分难受。
当年蕙儿的惨死,曾令他精神崩溃·漫长的治疗与康复中,小鱼一直陪在他身边,照顾着他·正是因为把她当成了蕙儿,神智混乱的他,才在极度的痛苦中得到了精神安慰,一点点好转起来。
虽然他恢复神智后,清楚地明白她并不是蕙儿,但在心里却也把她当成了亲妹妹看待·如今要沉鱼去接近陈正清,无疑是令她置身险地,想起父亲当年的前车之鉴,他又怎么能放心·花连华情知他的担忧,当下轻拍他的手,低声道:“你别担心,她不会有事,我保证,我一定不会让她出意外的。”
·强强江湖恩怨·“是的·”凤云霄忽然说:“这里是青州,并非京城,而他又住在凤鸣楼,所以你曾经为之痛苦的那些事,不会再次发生。”
顿了一顿,他又一字一句地说:“我绝对,不会让它发生·”·叶明昭有些惊愕,他从来没有对凤云霄说起过自己的身世过往,血海深仇,因为他们并没有这样深厚的交情,尽管凤云霄救过他一次,而凤云霄也从来没有问起过他。
但凤云霄并非第一次对他说出类似的话·刚才这番话中隐含的意义,更加让他有种清晰的感觉,那就是,这个人其实了解自己的身世·他知道曾经发生了什么,而且,他还希望伸出援手·“谢谢。”
望了凤云霄片刻,他最后只能这么说·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除了这个,他无话可说··第71章 第 71 章·上元佳节,华灯绽放··刚入夜时分,观灯的人就已经络绎不绝,整个街道流光溢彩之中,尽显盛世繁华。
这难得的良宵,就是朱门王侯之府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贵眷,也要走出家门,在重重帷幕的遮掩之下,欣赏花灯,享受着难得的自由,更不用说平民百姓了·随着那烟花流星,此起彼伏,一片火树银花,映得天空明如白昼,引得无数人驻足观看,整个街道喧天振地,人声如潮,好不热闹。
青年站在桥上,静静地倚着桥栏,观看前方如沸如腾的喧闹·那双清亮晶莹的眸子,映着这清冷的月光,只见光华闪动,温柔流转·这夜晚的繁华鼎沸,似乎并未能吸引他,他只是默默的看着这片景象,若有所思。
走到桥下时,才发现少了一人·一身大红锦袍的青年,抬头往桥上看去,只见那人仍停在桥上,望着波光月影出神,不由摇了摇头,走回桥上,来到那人背后,用力在他背上拍了一记。
“这样的热闹景象,不去好好观赏,还呆在桥头作甚莫非想着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么”·“我隐约想起,我应该曾经来过这里。”
叶明昭回答·“只不过,上次到这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五年,对平常人来说,应该不算很久·可是对他来说,却真的是很遥远的事,遥远得,如同前世。
一生一死一梦间··花连华要对他说什么,声音却被淹没在连番的冲天炮里·抬头看去,只见花炮流星,满天闪耀,绚丽多彩··“好热闹”花连华笑道:“你看那些花灯,制作得巧夺天工,又逢皓月当空,真是灯月交辉,一年难得一次的美景。”
叶明昭笑着点头·“如此看来,我们逃席出来,倒是逃得对了·”·“怎么都不下去了桥上风景独好吗”见他二人逗留,另外两人也走了上来,雷霆笑问道。
“嗯,风景这边独好·”叶明昭微笑道··众人举目远望,只见水面波光荡漾,远处画船灯火闪亮,又听笛声隐约,有歌声穿过水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身心舒畅。
“今夕何夕,如此美好·这般撩人月色,令人心中倍感温柔·”·低头看着水面倒映的月光,只见水天相映,波光潋滟·微风掠过水面,那月光便化为点点碎银,待到风过无痕,又倒映出了桥上伫立的人影,在这迷人的夜色下,折射出如梦似幻,水月镜花的美丽。
依稀天上人间,记取今宵缠绵·人生相逢如梦幻,独怜知音孤寒··叶明昭伫立不语,凝神倾听·微风送来那画船上的歌声,那般婉约多情,凄恻动人,仿佛勾起了人心灵深处潜藏最深的情愫。
“在想什么”凤云霄轻问··“没什么……”叶明昭垂下眼眸,微微一笑··“难得如此良宵,若能泛舟湖上,夜赏灯月,对酒当歌,岂非人生美事。”
“好……走吧·”·停靠在湖边的一艘画船撑开,缓缓驶离岸边,荡起一波碧水,向着湖心悠悠而去··一轮明月当空,中庭寂静无声。
中年男子盘膝坐在庭院之内,吐纳调息,缓缓运功·月光照在他脸上,清晰地映出了他的面容,只见他的脸色,竟是以印堂到人中为分界线,分割成半青半红,状貌异常奇特。
随着行功的进展,那颜□□限分明的脸颊上,青红之色渐渐融合,大约过了一刻左右,他忽然猛地睁开眼睛,一声大喝,双掌猛力往外一推,强烈的气流所到之处,院中一人高的假山石已然粉碎崩塌,刹时碎石纷纷,粉屑飞扬。
“好气势,好功夫”伴随着清脆的掌声,一个手持折扇,戴着半截罗刹鬼头面具,只露出嘴唇和下颌的黑袍男子,从厅后走了出来·一展折扇,悠然笑道:“尊主神功初成,可喜可贺”·中年男人缓缓吐出一口气,调息片刻站了起来,看着眼前黑衣人,淡淡道:“略有小成而已,不足为喜。”
说着他瞥了正摇着折扇的对方一眼,平板板的口气听不出是揶揄还是赞叹:“怎能及得上先生神人,不惧寒暑,数九寒天还要打扇·”·“哎呀,尊主过奖,过奖了。”
黑袍人也不为意,轻轻一笑,竟是把对方的话当成赞美全盘接收下来·“不过尊主,今夜乃是上元佳节,月明风清,尊主难道还要闭门不出,何不外出观灯赏月,也是散散心。”
“那是小儿女的乐趣,我不感兴趣·”男人冷然答道··“尊主此言差矣,纵然醉心武学,也要适时享受天伦,不然人生岂不无趣”·黑袍人收起手中的折扇,笑道:“尊主对武学痴迷,刻苦勤勉,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论年龄虽相差甚远,但论性情,他和尊主倒颇有相似之处,生平不沾风花雪月,只醉心于武学剑道,可惜各人走的路不同,否则也是一位武学同修·”·“你说的是”男人瞥了他一眼,只听黑袍人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我和尊主都认识的那位小兄弟。”
“哼”男人冷笑了一声·“那个小奴才,倒真是命硬得堪比石头,鬼门关转了几圈,居然就是死不了,屡屡坏我的事上次若不是他半途插进一杠子,害我走火入魔,我早就要了颜烈的命,哪容得天刹盟到今天”·强强江湖恩怨·“唔,颜烈的命,还是留着的好。”
黑袍人一展折扇,微微笑道:“如此英雄人物,让人欣赏,若就此死了,未免可惜·在阴某看来,若能收服于他,才是上上之策·倒是尊主前次走火入魔,久久不能恢复,还是不要太过急躁,免得气血浮动,与行功不利。”
·“都是那小奴才干的好事,以后落到我手里,定要活剥了他的皮”·“尊主,此事你也不必太过在意·如今尊主功力已更上一层楼,日后要抓要杀,还不是举手之劳”黑袍人笑道:“说起来,府上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人才辈出。
当年不过一介小小家奴,已在江湖上扬名立万,如今更是名声显赫,这般成就,都是尊主教诲有方,佩服,佩服·”·“什么人才辈出,实乃家门不幸,才出此孽奴,伤风败俗,坏我门风,让先生见笑了。”
男人阴恻恻地道··黑袍人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尊主,不是我多言,你也未免太过迂腐了·其实当年之事又有何要紧莫说他并非庄主你的家人儿女,不过是个小小家奴,就算出点岔子也与山庄干系不大,何况断袖分桃也是自古有之,不为大过,在阴某看来,那桩事只应算得是件风流罪过,何至于死尊主认定他伤风败俗,定要杀之而后快,纵然是为了维护山庄名声,也未免稍嫌严苛。
那么一个难得的人才,就这样白白便宜了御剑行,被他收入麾下,真是可惜啊,可惜·”·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连连叹息,似是不胜惋惜··“我看御剑行却是自找麻烦,武功高强又如何既然如先生所说,其人早已疯了,一个疯子,武功越高岂不越是麻烦,弄这么个烫手的竽头在手里,恐怕也够他受的。”
男人冷笑道··“哈哈哈哈哈哈哈”阴先生大笑起来,摆了摆手··“尊主,这你就错了·我是说过,他患有狂疾,可并没有说过,他会时时犯病发疯。
事实上,平常日子里,他和正常人是没有两样的,只要不触他的逆鳞,一般也不会发作·否则,以御剑行那么聪明的人,怎会真弄个疯子做左膀右臂”·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才冷冷地说道:“那小奴才的事,先生倒是当真了如指掌,就不知这些隐秘之事,先生是从何得知的”·“哈哈,大凡这江湖上的事,很少有能够瞒得过我耳目的,何况,还是如此有名的人物。”
黑袍人笑道:“尊主若想成就大业,耳目灵通是必不可少的·比如说我就知道,此时此刻,凤鸣楼的凤云霄,与灵剑阁双侠,还有雷霆少爷,正在画船上赏月观灯,正是逍遥快活呢。”
“嗯”男人皱起了眉头·“他怎会和他们搅在一起”·“哎,尊主忘了雷霆少爷今晚前往凤鸣楼贺寿,他原和叶明昭是旧主仆,又是重情重义之人,今晚故人重逢,当然要好好叙叙旧情了。”
说到这里,阴先生摇着手中的扇子,慢悠悠道:“雷霆武学天份极高,年纪虽轻,武功已到相当境界,他又是尊主的内侄,本应能成为尊主事业的左膀右臂,可惜的是,他性情太过优柔,多情善感,这种世俗眼中的善良之人,实在难成大事。
不过看尊主对他的使用,想必与我的看法相同·”·男人没有答话,只是背负着双手,抬起头来,看向天空的月轮··第72章 第 72 章·寂静的水面上,画船轻摇,水波月影迷离闪动,映出船上的人影。
只闻笛声悠悠,回荡在空旷的江心··年轻的男子背靠舱门而坐,微闭双眼,倾听着悠扬悦耳的笛声·那略带感伤的多情笛音,伴随着微寒的夜风送来水的气息,份外清幽缥缈,令人心旷神怡,是这流浪江湖的人生中,难得的悠然时光。
花连华放下手中的长笛,走到叶明昭身边坐下··“在想什么”·“没有·”叶明昭睁开双眼,只见花连华端起摆在面前的酒樽,一仰头一口喝了下去,便直起身体说道:“这酒虽好,还是劝你莫要再饮,你若再喝醉,我就麻烦了。”
“嗯”花连华闻言,转脸瞟了一眼对面两人,只见一个趴在桌上,一个倒在甲板上,身上被盖上了被子,此时双目微闭,呼吸均匀,显然都已睡着了。
“想不到这船家的江南春入口甜美,后劲却如此之强,居然把他们两个都放倒了·”·“月明本就不胜酒力,至于凤云霄,或许是他大病初愈,不该过度饮酒,偏又逞强。”
叶明昭说着,放软了身体,将身往后靠去,恢复了方才的姿势·“久没听到你的笛声,听起来十分感伤,你有什么心事吗”·“没有。”
花连华笑了笑:“我能有什么心事就算是有,大概也就是对月感怀,伤春悲秋吧·”·“你也会伤春悲秋”叶明昭一笑。
“难得,难得·”·“这算难得吗看四季变迁,感韶华易逝,人之常情啊·”花连华说··“我不知道,或许。”
叶明昭不置可否·“但伤春悲秋,又有何用呢时光总是会流逝,不会因为谁的悲伤或欢喜有任何改变·”·“你说的诚然有理,但这世上的有情之人,总是比较容易被外物所触动。”
“是吗”叶明昭淡淡一笑·“有情之人……情,又是什么呢”·他略略侧脸,目光有些漂移。
“世人皆有情,却难得深情者·可这世上深情的人,却总是最易为情所伤·”·“咳,咳咳咳……”·这时,正趴在桌上假寐的雷霆,突然咳嗽起来,他一下睁开了眼睛,翻身坐起,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月明,你怎样了”叶明昭急忙到他面前,将滑落在地上的被子捡起,把他整个人团团裹起··“谢谢……”雷霆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雷兄,你是不是着凉了酒醉当风着了风寒”花连华忙递给他一方手帕,关心地问··强强江湖恩怨·“不是,老毛病了……”·话没说完,他又猛咳起来,忙用手帕捂住了嘴,只听他的咳声越来越剧烈,仿佛要把心脏都要咳出来的感觉,叶明昭纵然着急却又无计可施,只能不停以手抚摩他的背部,替他顺气。
良久,雷霆才慢慢止住了剧咳,松开手帕时,却见雪白的巾帕上,已留下点点血印··“这”叶明昭见状,顿时大吃一惊·看到他震惊的神态,雷霆忙道:“别担心,只是咳得太猛才带出点血丝,没事的。”
“你骗我,你这样怎么可能无事,你到底有没有看大夫,你也未免太不爱惜自己了”·担心着急之下,叶明昭再也维持不了冷静,语调竟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花连华和他相识多年,看到他这样激动的时候真乃罕见,虽然知道他和雷霆的渊源,但这样强烈的情感表现,也让他有些惊讶··“真的没事·”雷霆微微一笑,轻拍了拍他的手,道:“你心急了,我几时骗过你我好端端的,岂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倒是三天两头就要受伤的你,才更应该关心自己的健康吧。”
“这倒是·”听到这话,花连华赞同地连连点头·“有这指责别人的觉悟,倒不如好好反省一下自己·明明最不爱惜身体的人就是自己,还能理直气壮地教育别人,真是奇事啊奇事。”
“……”·叶明昭闻言微微一滞,似是有些尴尬,松开了按在雷霆肩上的手,坐到一边不再作声·见他突然沉默,雷霆不由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展颜笑道:“怎么不说话,生气了”·“没有。”
叶明昭忙抬头回答·“我只是在想,你为什么会病成这样唉,若是大哥在就好了,他医术那么好,一定可以治好你·”·“哎,不到这时候,你就想不起大哥么”花连华摇头笑了起来。
“所谓大哥,就是要时时罩着小弟,任劳任怨的做苦命劳力,还得甘之如饴,这世道,大哥不好当啊话说回来,我也很想大哥啊·也不知大哥现在怎样了,灵剑阁的事,处理好了没有。”
许是方才叶明昭激动之时说话太过大声,原本醉卧在甲板上的凤云霄被吵醒了,他突然“嗯”了一声,拖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疑问尾音,一骨碌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三人,又看了看天空,忽然说道:“好大的日头……”话音未落,又一头倒了下去,继续呼呼大睡。
叶明昭十分无语地抬头,看向夜空中银盘一样的明月,又低下头,看着那太阳月亮不分,已经完全醉糊涂了的人,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给这位的荒谬发言捧场,雷霆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夜寒风冷,虽然我等都是练功之人,但这样睡在甲板上也不是事,还是进船舱休息吧·”·“好,稍等·”叶明昭点点头,起身走到凤云霄身边,将他连人带被裹起来背在了背上。
“你们先去休息,我把他送到舱里·”·叶明昭背着凤云霄弯腰进了船舱,把凤云霄放在床上,再替他整理一下被褥,正要起身,忽听凤云霄哼了一声,突然双臂一伸,竟然将他用力拦腰抱住。
叶明昭猝不及防之下,重心一个前倾,竟然扑在了他身上··“呃”·他吃了一惊,急忙想要爬起来,不料凤云霄酒醉之下,抱他抱得却是死紧,他只好伸手去拨对方的手。
“快松手,让我起来”·“不……”凤云霄双目不睁,依然紧抱着他不放手·“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这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当成什么人了花连华和雷霆都在外面,叶明昭生怕动静太大让人误会,只得压低了声音,恨声道:“还不放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是谁”·凤云霄果然睁开了眼睛,醉意朦胧的桃花眼里雾气弥漫,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忽然一笑。
“真的是你……”他喃喃地说:“我知道我又在做梦了,但这样的梦,真是让人感觉美好……我真是……喜欢你……”·他真是醉糊涂了,竟然把自己当成他的情人叶明昭怔怔地看着他仰起脸,还没回过神来,突然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异样温软的感觉落在了他的面颊之上,他大惊之下急忙撤身后退,却在此时听到对方呢喃般的低语。
“七叶……”··叶明昭全身一阵冰冷,脑海中瞬成空白·这个名字,这个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七叶·他如此清晰地听到那人唤着这个名字,看到他的眼睛,是如此悲伤地望着自己。
叶明昭在精神方面的确存在状况,但那是记忆和情绪方面的障碍与不稳定,并不是情感能力的丧失,到了这个时候,他怎么能不明白,从对方口中念出这个名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73章 第 73 章·曾经以为今生难得的友人,再也无法相见,却想不到如今还能够对酒当歌,共饮逍遥·对雷霆来说,是心中难以实现的愿望,终于变成了现实。
以后的日子里,无论身在何方,与友人的一夜对饮,都将是心中无法抹灭的温暖··走在回庄的路上,雷霆脚步轻快,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是脸上掩不住的笑意·对龙翔山庄的人来说,虽然人人都知表少爷性情和善,却也很少有人见过他开怀的时候,更不用说像今天这样春风满面,因而今天见到他一路回来兴致盎然,心里都有些奇怪。
而不要说别人,就连雷霆妻子楼凤仪在看到丈夫回来之时,笑意盈盈的模样,也很有些感觉不可思议··楼凤仪给他沏了一杯热腾腾的香茶,在他对面坐下·“你昨夜去凤鸣楼贺寿,一夜不归,回来一路都在笑,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了吗”·“嗯我在笑吗” 雷霆接过茶杯,下意识摸了一下脸,若不是楼凤仪说,他还真没有察觉自己的情绪表现得这么明显。
“是呀,眉眼都在笑,看起来很开心·”楼凤仪笑道:“难得看到你心情这样好,是遇到什么趣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强强江湖恩怨·雷霆喝了口茶,微笑道:“并不是遇到什么趣事,是我在寿宴上遇到了一位朋友,一起赏月喝酒去了。”
“看样子那位朋友,对你来说很重要·自从我们成亲以来,我还很少见到你有这样开心的时候呢·”楼凤仪浅笑道··“是啊。”
雷霆点点头,长叹了一声·“他本是我的挚友,人品好,武功也好,可惜命运不济,加上性情太过天真执拗,以致于接二连三遭遇不幸·我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和他再见的时候了,却原来还能有故友重逢的一天,而且现在的他已经成长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爱钻牛角尖,又有极好的知己在他身边指引他,我心里很高兴。”
凝望着丈夫难得展现的迷人笑颜,楼凤仪略微有些怅惘·和他成亲这么久,他对自己一直极为温存体贴,关怀倍致,如今她已身怀六甲,临盆之日也将不远,身为人妻至此理应心满意足,可是她的心里,却总有一些难言的失落。
为什么即使拥有了女子该有的幸福,心中却仍是像缺少了什么一样,有种难言的空虚感呢直到如今她才终于明白,原来,是因为自己从未见过他像今天这样笑得这般开怀。
即使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也清楚地知道,他并不真正快乐,她想要他幸福,可他的幸福自己却难以给予,是她最大的遗憾··“他是夫君的挚友吗我以前听未听夫君提过此人,那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想要抛开心里那轻微的酸涩,楼凤仪继续将话题进行下去。
雷霆不假思索地答道:“他是个情义深重的人,是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也可以放心将妻儿托付给他,瞑目九泉的朋友·”·“夫君”乍听此言,楼凤仪面上血色尽失,声音登时颤抖起来。
查觉她的异样,雷霆一抬头,只见妻子竟已面色煞白,自悔失言,忙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只是打个比方,你别放在心上·”·虽然明知只是戏言,楼凤仪心内仍旧突突乱跳,颤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可这些不吉利的话,以后千万别再说了,好不好千万别再说了”“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以后再不说了”雷霆连连安抚道。
在他的不断劝慰下,楼凤仪渐渐恢复过来,半晌她忽然想起一事,不由轻叹··“庄主一大早就命人过来,询问夫君回来了没有,交待说,如果你回来了,就去见庄主。”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叹气,虽然嘴上不说,心中难免有所怨尤·和雷霆成亲以来,虽然夫妻恩爱,却是聚少离多·这龙翔山庄仿佛有做不完的差使,雷霆一年到头在外奔波,在家的日子加起来只得几个月,却总有些风言风语,说雷霆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山庄的继承权。
想到这几年雷霆身体每况愈下,令人忧心,却在劳累辛苦之余,还要忍受流言蜚语,怎么让她心中不生怨愤··看出楼凤仪心中的不满,雷霆微微笑了笑,握着她的手,轻轻抚摸她柔软的手指,轻声道:“你莫在意,我自幼失怙,庄主和夫人对我有养育之恩,如同再生父母,我就算为山庄再辛苦,也是应该的。
不过我毕竟不是龙家的人,难免有些人认为我如此做,是觊觎龙家家业,也是人之常情·不过我并没有想要继承山庄的非分之想,所以,这里并不是我最终的归宿·等这次的事了结,我就去和庄主请辞,到时你我离开中原,我带你回关外,让你去看看我出生的地方,你说可好”·他温柔的言语如同和风,平息了楼凤仪的怒气,更令她的心中生起了无限的憧憬。
如果有朝一日能与爱人携手人间,再不为俗事所累,过着同游江湖,纵马关外的生活,何等逍遥,何等快乐·她情不自禁垂首,靠在了他胸前,喃喃道:“当然好,我希望这一天能早些到来,到那时你要带我去看尽天下名山大川,什么凡尘俗事都不用再去过问,那该是何等幸福。”
“嗯·”雷霆伸手将她揽在怀中,遥想未来,不由微笑了·“是啊,到那时,无论多少江湖恩怨,情仇难了,全都让它烟消云散。
凤仪,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冬日的和煦阳光,暖暖地照在通往沧州的官道上·入冬以来,原本已经冷清了很久的路边饭铺,这几天生意突然兴旺起来,几乎可以说是门庭若市。
只是这来来往往的客人,多是劲装短打,不论男女,人人身带兵器,眉藏英气,目透精光,一看就知都是江湖人··沧州的武林大会即将召开,这么多的江湖人一齐往沧州赶来,只为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这场难得一逢的武林盛典。
时至晌午,如同往常一样,饭铺里热闹非凡,围坐着来此打尖歇息的过路客,饮酒划拳,高谈阔论·正在酒酣耳热之际,官道上再次传来了清脆的马蹄声,又是一批人马到了。
看到那翻鞍下马朝饭铺走来的二人,众人的目光不由被吸引过去·只见这两名青年,一个玄衣重剑,英姿飒爽;一个紫服龙泉,风采照人·虽然出现在这粗人云集的地方,有种十分鹤立鸡群的感觉,但两人身上那掩不去的武者气息,又毫无疑问地证实了他们的身份和大家一样,都是江湖客。
这些天来饭铺的掌柜已经见惯了形形□□的的江湖人,果然是江湖多奇人,什么样的都有·比如现在正在店里喝酒的中州四奇,说的好听了是容貌稀奇古怪,说的难听了就是长得惨不忍睹,给人眼睛压力太大。
终于有长得如此顺眼的人出现,不要说是掌柜,就连同个铺里吃饭的客人,那饱受四奇几张怪脸折磨的眼睛都终于得到了休养,仿佛心理压力都减轻了不少··两人还没有走进饭铺,紫衣青年已注意到饭铺外已有不少人席地而坐,看来生意真是兴隆,店里应无位置了。
一眼扫过这些人,不过都是江湖人,也并没什么特异之处,只是最远处一棵大树下坐着一男一女二人,男子装束普通,女子却一袭雪缎华服,头戴斗笠,白纱覆面,十分与众不同。
还未来得及多想,饭铺伙计已经赶了出去,哈腰道:“客人,真抱歉,店里已经坐满,实在腾不出位置了·客人不嫌弃的话,小店外面也可以坐·”·“也可。”
黑衣人说··大家都是在赶路,不过打一个尖罢了,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要了吃食,伙计忙忙地答应着去了,他在树下找了条石凳,掸去浮尘坐下,紫衣青年也就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强强江湖恩怨·“难得你竟能不要酒·看样子,大家都在往沧州赶,这几天人真多啊,我看我们吃完就快点赶路吧,不然说不定晚上连下榻的地方都找不到,那才真叫惨。”
“若真那样,露宿也可·”黑衣人说:“行走江湖,随遇而安,不可太计较·”·这两人就是叶明昭与花连华,身为江湖人,数日后沧州的武林大会,他们当然不能错过。
两人说话时,伙计已经把自己店里的特产:卤好的熟牛肉和米粑用油纸送了过来·这所谓的粑,其实就是用米粉制成的饼,塞入青菜豆干馅,再用灶火烤熟·刚一掰开,就香气扑鼻,入口香脆,十分美味。
“看不出来这不起眼的东西,味道还真不错·”花连华不由赞道··叶明昭点点头,把牛肉纸包扎紧放入包裹中,一边吃饼一边喝茶·“你不吃牛肉吗”花连华眉一扬,有些意外。
“难道你是跟和尚在一起呆久了,心性变了,食性也改了吃素我知道缘空大师喜欢你,收了你做记名弟子,但我跟你说,你做俗家弟子就到头了,可别哪天真跑去给我剃了头,我可不要个光头兄弟”·“你多虑了。”
叶明昭正经地答道:“出家为僧,非玩笑之事·我并不茹素,师尊也说学佛贵在修心,修口不修心不如不修·只不过我现在不想吃,带着路上当干粮吧。”
“唉,我真没想到,你不过去西山寺问禅,怎么就问成了半个和尚,居然还认了师尊你不知道拜师和问禅的待遇可就不一样了问禅你是檀越他是大师,拜了师那可就天地君亲师,你就得服管了,可真是怕管你的人不够多,再添一位师尊吗”·面对花连华的调侃,叶明昭只是摇头。
“我除了小时读书的老师,再没有师父·就连这武功……”他笑了笑,说:“江湖人练功讲究一个师门出身,我却没有,大半都是靠月明私下教授,所以严格说起来,月明,他应该是我半个师尊。”
“停停停”花连华听他越说越严肃,赶紧打住,生怕他继续思考下去,就要去想是否该改口喊纳兰月明为师父的问题·“我知道纳兰兄是好人,你喜欢他,我也喜欢他,我乐意多这个朋友,但是,你千万,绝对,不准喊他师尊你高兴平空矮一辈,我还不高兴呢”·见花连华一脸郁闷加操心的模样,叶明昭实在觉得好笑,连连摇头。
“这都是哪辈子的黄历了,你现在才担心有什么用我要是会喊他为师父早就喊了,还有时间等到你来同意放心吧,就算是我愿意,他也不愿意让我平白无故地给喊老了。”
听到没有平空辈份低一截的危机,花连华总算吁了口气,转念一想,问题又来了··“你既拜缘空大师为师,也不知你这位师尊平时都教导些你什么扫地不伤蝼蚁命,爱惜飞蛾纱罩灯那真好了,你从此既不用报仇,也不用再管鬼王之事,只管闭门念经,倒是天下太平了。”
“你不用担心,我当不了和尚·”叶明昭叹了口气··“师尊也知道,我虽然聆听教诲,拜他为师,可心中始终不能平静,我没有那样宽广的心胸,能够大爱无嗔,抛下一切恩仇过往。
如果不能了结过去的恩怨,恨永难平·即使佛门,也不能让我心安宁·所以师尊告诉我,既然已经选择了要走的道路,就不要后悔·至于你刚才说的,师尊教导非在于此。
佛门既有菩萨慈悲顾念众生,也有金刚怒目降妖除魔,并不能一概而论·下次你和我一起去西山寺,聆听师尊教导如何”·“我,不,要” 花连华头摇得好似拨浪鼓。
“你要亲近佛门自己去,别拉人下水,难道要让我由好友变佛友吗”·“那也不错,若修行有成,你我缘份岂不更加久长,就不是一世人两兄弟,而是今生来世,直到永生永世。”
叶明昭忽然一笑··“是吗,那真是多谢厚爱了·”花连华无奈地说·虽然对他入佛门一事不以为然,但看到对方的笑容,便半句反对的话也说不出,只好由他去了。
中午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虽是冬天,外面也不冷·坐在店外的众人边吃喝边聊天,旅途虽然劳累,却难掩兴奋·花连华瞥了诸人一眼,轻叹道:“大家兴致都很高,可谁也不知道这次沧州大会到底会怎样。
也许是我多心,不知怎的,这次我总有种感觉,这次武林大会,会有变故·”·“你别想太多,走一步看一步吧·”·正在这时,忽听颤巍巍的胡琴声响起,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一对衣衫褴褛的老少,一个手里抱着胡琴,一个手里托着行乞的饭钵,正躬着腰朝饭铺慢慢走来。
“众位大侠,行行好,赏我们一口吃的,菩萨会保佑你们的,行行好吧”·这对老少走过树下向休息的众人挨个乞讨,花连华便给了他们一些铜钱,把人打发走。
道谢过后,这对老少又走进了饭铺里,向铺里的客人继续行乞·这几天来往客人多,来乞讨的也就多了起来,谁也不曾想要饭也能要出事来,就在这对老少进入饭铺后不一会儿,忽听一声尖叫,紧接着哗啦杯盘落地音,一片混乱中,一个汉子粗声大气的喝骂声几乎震破屋顶。
第74章 第 74 章·“他奶奶的熊,瞎了你的狗眼,老子是你看的吗,找死”·听到这个动静,树下休息的众人无不惊讶·花连华和叶明昭转头看去,只见刚才进去乞讨的那对老少,正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在他们身后,是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气势汹汹地跨了出来,第一个出来的汉子,飞起一脚,正踢中那少年,少年“啊”的一声,登时摔倒在地,在地上连滚几圈,一直滚到花连华脚下,又见那汉子一把揪起那老者,扬起碗钵大的拳头,一拳就把老者打翻,老人当场满脸是血,惨不忍睹,那汉子犹不解气,一脚踏住老人,恶狠狠骂道:“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银锤黄天标,是你们这贼眼瞄的吗看今天老子不捶扁了你们”·“爷爷”少年凄声惨叫,想爬起身去救老人,无奈刚才挨了一脚伤势不轻,挣扎不起。
正在他急得眼泪直掉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扶起了他,少年回头一看,竟是方才那给了自己不少铜钱的紫衣美男子·“你先别哭,怎么回事”花连华皱眉道。
强强江湖恩怨·原来老少二人进去乞讨,正撞上中州四奇,少年涉世未深,看到四奇的古怪相貌难免好奇,盯着多看了几眼,谁知就惹火了四奇中脾气最大的老三银锤黄天标,二话不说动手便打。
听了这话,花连华眉头微锁,心想这中州四奇也太过蛮横霸道,欺负不通武艺的老少病弱,就是大丈夫所为他看了叶明昭一眼,只见他眉头紧皱,隐见怒色。
花连华非常了解叶明昭,知道这个人,正义感强,嫉恶如仇·即使在他还是龙七叶的时候,哪怕被人称之为拼命三郎,对敌时杀人不眨眼,冷血残酷,但事实上他所杀的,都是当杀之人,绝不会伤害无辜,生平痛恨者,就是恃强凌弱,欺凌老弱妇孺。
这中州四奇的霸道行为,无异于触到了他的逆鳞,绝不可能袖手旁观··见到黄天标揪起老人,还要举拳殴打,不等叶明昭出手,花连华身形一闪,已急至跟前,右手一伸,架住了对方的拳头。
“这位兄台,手下留情·他们是有眼不识泰山,但兄台又何必和他们一般见识如此行为,未免有恃强凌弱之嫌,还望兄台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黄天标如果听了花连华的话就善罢甘休,这事情也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他如果能听他人好言相劝,也不会因为少年好奇多看他两眼就动手打人·花连华的拦阻,反而火上浇了油,原本就正想找茬打人的黄天标,怒火全发泄到了他头上。
“你这小子是从哪冒出来的多管闲事要我高抬贵手,可以,就要看看你有没有这本事,让我这贵手抬得起来”·话音未落,呼的一声,一记重拳便向花连华劈面打来。
花连华头一偏,身形一闪,避过了这一拳,见他闪开,黄天标并不肯罢休,攻势反而更加凶猛,一招接着一招,不断向对方攻击·面对黄天标开碑裂石的重拳,花连华不得不出招封堵,只见他见招拆招,借力卸力,掌似波涛以柔克刚,脚踏七星北斗变换,不动声色地将对方的力量全部化解于无形。
黄天标连下重手却只如同重拳打在棉絮上,明明看着打到了对方,却沾衣即卸,白白扑了个空,一身力道根本没有用武之地,不由越打越焦躁,破口骂道:“臭小子你是爷们还是娘们,尽出这等棉花招术是爷们就和老子一拳一脚,真刀真枪对打,这样耍花招算什么本事”·中州三奇眼看兄弟吃亏,哪里还管要不要积口德,看花连华长得秀美非常,就跟着帮腔道:“可不是看这小子一副美人样,衣服也穿得这么水灵,该不会真是女扮男装吧就是这个头,比姑娘家高不少,老三,要不咱们把他制住,撕开衣服看看是男是女真是个女的,老三你就捡了个便宜老婆啦”“大哥,要还是男的怎么办咱们难道要个男人当弟媳”“这个么……”“嗨,我说二哥你呆了吧这么水的美人,真是男的也可以凑合啦反正也能用嘛,哇哈哈哈哈哈哈”·花连华出道以来,素以少年华美,武功高强而在江湖上著称,虽有那觊觎他容姿风采的,那也不敢当面表示出来,什么时候吃过这样的亏。
明知对方是拳头上赢不了,就在嘴头上占便宜,花连华也还是被气得七窍生烟,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就听“嘭”的一声巨响·这声巨响来得如此突兀,众人无不吓了一跳,只见方才一直安静坐在树下的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冷冷地看着他们。
而在他脚下,那方才还好端端的石凳,已倒塌在地,化成了一堆碎石,风一吹过,粉屑飞扬··叶明昭走到花连华身边,看了愠怒的友人一眼,说道:“你先歇会,这场战就交给我。”
花连华想了一下,真要论武功,叶明昭的武功在灵剑阁足能称得上第一,就是有时下手过于狠厉,常被大哥碎碎念·但他刚被对方羞辱,心里窝火得不得了,既然嘴上不知修德,那就让他家最能打的兄弟上阵,狠狠地揍这帮混蛋一顿,也算出了一口恶气。
“也好,就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的修为,长进到了什么程度·”·“嘿”·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黄天标这才留心打量起这黑衣青年。
只见其人身材颀长挺拔,相貌虽不及刚才那名美青年,但也称得上俊秀,只是和那美青年相比,更要多出几分凌厉,清俊的眉宇间,透出浓郁的杀气·黄天标不禁嘴角一咧,笑了开来。
“好眼神,够气势,我喜欢你替那小子接下这一仗,看样子,是打算和我来场真刀真枪的对打了”·“然也。”
叶明昭缓缓拔出了背上的破军剑,指向了黄天标·“指教了·”·“哈哈”黄天标大笑一声,手一招,四奇早已走到树下,解下挂在行囊两边的一对银锤,拎了过来。
黄天标接过银锤,上下一抛,那沉甸甸的烂银锤在他手里,恍若无物·只见他斜瞅着叶明昭,嘲笑道:“小子,看你挺耐打的样子,待会吃亏了,可不要哭”·“不劳费心。”
叶明昭破军剑一扬,喝道:“请”·话音未落,他足下未动,剑已递出,没有半分花巧的姿态,重剑直直地平刺而出,直取黄天标心口。
黄天标大喝一声,不躲不让,撼动银锤猛力直击而上,竟是打算一击便要叶明昭长剑脱手·刹那间只见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令在场众人无不掩耳皱眉,都替叶明昭捏了把冷汗。
这样猛烈强悍的力道,这看起来还有些文气的青年如何接得住之所以众人都偏心叶明昭,并不是说在场众人全是正道中人实在是人的天性,对比中州四奇那几张太过折磨人眼球的脸,这黑衣青年的容姿简直就如同天人,不由自主地就偏了心。
黄天标原本仗着身高力大,心想这一锤砸下,对方长剑就算不脱手,那虎山也要震裂,谁知一声巨响,双锤磕上重剑,就好象抡在了千斤闸上,一股巨大的反冲力从锤上倒卷而来,只震得他自己从臂腕到手指都发麻,银锤好险把握不住,一连退后了好几步,再看叶明昭,却是纹风不动。
“好小子好力道”·短暂的寂静过后,众人一片哗然·万万想不到,这看起来样貌清秀的青年竟然有着这样强悍的力道,不但架住了黄天标撼然一击,更反过来让那以力大闻名的家伙吃了硬亏·强强江湖恩怨·在场众人视线无不落到那黑衣青年身上,只见他手横长剑,神情不动如山。
剑身折射出阳光,映着他端庄的容颜,额际垂落的黑发随风飘动·俊朗的眉宇,深邃的眼神,透出慑人的男性魅力··“好俊”·要说武功好的男人,在江湖上毫不稀奇,但武功好同时相貌又好的,就实在是凤毛麟角。
比如说有着武林第一剑之称的凤云霄,就是集二者于一身,都说他剑术可以通神,容貌更称绝色,但毕竟有缘亲眼见到的是少数,于是传来传去,传得几乎成了江湖神话,导致传说得越美妙,失落的芳心就越憾恨。
今日难得真的见到集强悍与俊美一身的男子,而且居然一见就是一对,让在场为数不多的几名侠女们在手心里捏了把汗的时候,却又掩饰不了欢喜的心情,于是倒霉的黄天标更加一边倒地被唾弃了。
所以说侠女们心中的江湖名侠排行榜,果然还是要看长相··第75章 第 75 章·花连华看着场上的战斗,心中暗暗思忖··他早就知道叶明昭天生力量,但看到他和黄天标对抗之势,还是吃了一惊。
黄天标以力大江湖闻名,在他的全力一击下叶明昭不但巍然不动,竟然还能反震对方倒退数步,到底是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变得如此之强·他心中疑惑的时候,场上的胜负情势已经十分明显。
狂妄的黄天标,今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对手不仅仅是神力惊人,武学造诣更加精湛,其剑术之精妙老道,多年剑宿也不过如此,刚柔相济,势如千钧,黄天标只觉得自己陷入了剑气纺织的天罗地网中,左冲右突也找不到出路,渐渐只有招架之功,再无还手之力。
他这里险象环生,狼狈之态毕露,叶明昭却是越斗却兴奋,眼中泛起了狂热的杀意·只听一声怒喝,青年身形拔地而起,双手挥动重剑,一招力劈华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黄天标当头劈下。
他的剑势来得太快,黄天标撤身不及,唯有高举双锤抵挡·只见剑光一闪,喀嚓一声,那沉重的银锤竟被一剑横斩成四半,与此同时,叶明昭眼泛红光,锋利的剑刃直直砍了下去,黄天标无可抵挡,眼看就要被当头斩为两半·“不可啊”·花连华见状大惊,却已无法拦阻,眼看那血腥的惨幕就在当下,就在黄天标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刹那,命悬一线的紧要关头,破军剑雷霆万钧的剑势在他头顶突然硬生生顿住,然而剑势虽住,叶明昭眼中血光依然不减,黄天标冷汗如雨而下。
两人对峙,叶明昭眼神中的杀气终于渐渐隐没下去,眸光转为清明,缓缓收回了剑··“你输了·”·从生死关险险打了一个来回,黄天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情知方才只要对方收势稍迟一瞬,自己此刻已经横尸当场·而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仅让在场众人目瞪口呆,花连华更是一颗心差点从胸腔里跳出来,松了口气后才发现手心里已全是冷汗。
他心中唯有暗念阿弥陀佛,心想好友亲近佛门真的不错,佛法无边,终于化解掉了他的一些戾气,要不然的话,黄天标估计得和那粉罗刹一个下场,惨死当场·叶明昭收剑走过来,弯腰扶起那满面鲜血的老人,回头看着黄天标说:“人是阁下伤的,这老少二人的医药费用,就烦请阁下付出了。”
三奇这时才回过神来,急忙围上去,查看兄弟有没有受伤·黄天标这时才算回过劲来,虽然险死还生,惊魂未定,见叶明昭对自己说话,他仍是输人不输阵,冷冷哼了一声,伸手扯下褡裢,劈头扔了过去。
叶明昭伸手接过,掂了一掂,约莫有三四两碎银,便将褡裢交给了那老者,说道:“你二人伤得不轻,去找大夫看下伤势,速速离开吧·”一老一少感激涕零,连连道谢,相互搀扶着急匆匆离开了现场。
目送着那对老少离开,众人都松了口气·这时原本一直背对众人坐在树下的那对男女站起身来,男人扶着白衣蒙面女子,柔声道:“娘子,你不是累吗,怎么不多歇会就要走”女子不回答,只是低哼了一声,甩开男子的手往前就走,只是行动之间踯踌蹒跚,略有摇晃,不知是天生残疾,还是体力不支。
男人见状赶紧上前,扶住了她的腰身,也不理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一边走一边旁若无人地笑道:“娘子,你真是任性,有事为夫服其劳,何必事事亲力亲为呢”·花连华看了看叶明昭,不知怎的,他总觉得这对夫妻有些怪异,却一时又想不明白怪异在哪里。
那两人经过他们身边时,蒙面女子突然抬眸,看了他们一眼,只这错身而过的惊鸿一瞥间,花连华意外地看到斗笠之下,飘动的竟是雪白的发丝·看那男子相貌不过三十多岁,这女子怎会到了白头的年纪但还未等他细想究竟是怎么回事,人已走了过去,视线中只留下两人背影,夫妻恩爱,相携相依的背影。
“莫再看了,我们也上路吧·”叶明昭走到树下解开缰绳,翻鞍上了马背··“你这就打算走了,不再歇会”花连华说着话也上了马,与他策马并肩,缓缓而行。
“你还要歇不怕看到那几个就生气”叶明昭道··“哼”不提还好,一提起刚才的事,花连华就火大。
“什么中州四奇,简直是中州四狼,还是四条没品的色狼要不是大哥嘱咐出门在外少惹是非,就凭他们胡言乱语,我也绝不会轻饶了他们”·“我早就跟你说了,堂堂男子汉,何必那么在意外表装扮。
行走江湖,还穿得这样花团锦簇,不是成心招眼么这不是惹出麻烦了”·花连华心中不忿,冷笑道:“谁花团锦簇了这年头连衣服都能穿出错来照你的意思,那中州四奇出言轻薄,还全都是我的不是了”·“我不是……”见花连华脸已黑得好比锅底,叶明昭赶紧道:“怎么会是你的错,当然全是他们的错”·花连华哭笑不得,干脆不再理他,足下一踢,白马迈开四蹄一路小跑开去,叶明昭纵马跟上,两骑人影绝尘而去,转眼消失在大路上。
一路风尘,夜色渐渐降临·不出花连华所料,连日来武林人士齐往沧州参与盛会,到了晚上,当真连下榻之处都难以找到了·一连走了几家客栈,全部客满,就连柴房都没得空缺,兄弟两人只得望镇兴叹,白天谈笑之言已成现实,今夜只有露宿野外了。
强强江湖恩怨·不过两人都不是第一天行走江湖,对他们而言,风餐露宿也并不算是稀奇事·何况他们也不是孤独的,这次去沧州的武林人士那么多,很有一些和他们一样找不到住处的难兄难弟。
不想和陌生人宿得太近,两人寻到人迹罕至的密林深处,找到一片空地,拾来柴禾干草,点起火堆取暖·现在虽然天气尚冷,但好在气候晴朗·一轮明月当空,暖暖火焰跳动,兄弟俩并肩坐在干草上,一边吃干粮,一边谈着天,再多的寒意也已被尽数驱散。
用树枝拨动着火堆,听着火焰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花连华打了个呵欠,把树枝一丢,伸了个懒腰,仰面朝天躺在了干草上··“这就睡了这天还早呢。”
叶明昭看着他惫懒的样子,有些好笑··“躺着比较舒服,咱们就这么聊好了,你也躺下吧,比坐那舒服多了,赶了一天路你不累”花连华懒洋洋地回答。
“还好·”叶明昭说着,伸手就去拉他·“你别躺着,我突然很想听你吹笛子·”·“突然很想……”花连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我刚躺下你就要我吹笛子,你这到底是突然雅兴大发,还是见不得我舒服”·“我是真的,突然,很想欣赏,花公子的雅乐·”叶明昭一本正经地回答。
“滚什么突然很想欣赏雅乐,你小子压根就是见不得我舒服吧”花连华怒吼一声,随手捏起一块石子兜头就砸过去,叶明昭伸手一抄,石子便落入了他手中,他看看手里的石头子,又看看花连华,对好友这颇有些暴力的行为完全不生气,反而是看着他直笑。
看他笑的样子,摆明了我就是成心不让你舒坦,你又能怎么样花连华咬牙切齿,真想跳起来踢他一脚,但发狠归发狠,一对上对方明亮的笑颜,他就真没辙了。
平时冷漠的人,这一旦展颜笑起来真让人硬不下心肠,花连华只得万般不情愿地爬起来··“算你狠,败给你了”·他抬头看了看树林上空的明月,叹道:“今天的月色还真是该死的清明,不附庸风雅一番还真是暴殄天物。”
见叶明昭眼带笑意,花连华瞅了他一眼,揶揄道:“你别笑,这附庸风雅我说的就是你半夜三更的不睡觉,听什么笛子”·“随便你怎么说。”
叶明昭十分无所谓·“附庸风雅也好,怎样也好,高兴就好·”“是啊,你高兴就好·”花连华笑着摇摇头,从腰间解下了竹笛。
“要听什么曲子”·“逍遥游·”·“这首吗”花连华点了点头·“不错,满应景的。”
他伸手擦拭笛子吹孔,突然想起了一事,随口问道:“明昭,你喜欢笛子,却不喜欢箫,明明箫声也很动人,和笛音相比可说各有千秋,你为什么就会那么差别待遇呢”·“为什么啊……”叶明昭皱了皱眉头。
“我也不清楚,总之就是不喜欢·一听见那呜呜咽咽,鬼哭似的声音就觉得心烦·”·“箫声本偏幽怨,竟给你说得这般,箫若有灵,也要哭了。”
花连华摇头叹息·他不再多话,将笛子送到唇边,一曲逍遥游,流转风中··月下笛声,令人悠然神往·专注地倾听着这一首笛音,叶明昭轻叹一声,眼中略染上了惘然之色。
良久,笛声方歇·花连华放下笛子,含笑看着他,他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滞,怔了一下·见他面色有异,花连华十分奇怪··“怎样了”·叶明昭摆了摆手,眼中露出古怪的神色,压低了声音。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花连华闻言一愣,收敛了心神仔细倾听,果然听到了林中似有不寻常的动静··“有人·”·两人对望了一眼,那声音起初很低,难以分辨。
等到两人沉默下来,静心细听时,也渐渐大了起来,这回两人都听得分明,那诡异的动静里,响起的竟是男人沉闷的喘息,而那喘息声中还夹杂着隐约的呜咽,但那呜咽,却似是被堵在咽喉之中,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愉。
这样的动静……·兄弟俩都是常在江湖漂的,所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没一个能叫做纯情无知·此时他们都已回过劲来,自己听到的,定是野鸳鸯的动静,不由得面上发热。
只是窘归窘,又深觉不可思议·就算偷情也该选个好时候吧这样寒冷的天气,除了不得己而在外露宿的人们,谁愿跑到外面来受冻还是说情爱挚热,心里燃烧着一把熊熊烈火,所以竟能让人完全不惧严寒·“见鬼”花连华低咒了一声。
那两个家伙,就算再怎么情浓如火,要偷情也该找个隐蔽的地方·这大冷的天,再不济也该选个山洞吧,就在这小树林里鬼混上了,也不先看看有没有人在,难道叫他们坐在这听到完事他倒忘了,这树林已经够隐蔽的了,实在是他们自己,完全不应该在这种天气,这种时候,还在树林里悠哉游哉。
“我说,我们还是先躲躲吧,人说偷看私情会长针眼,听搞不好耳朵也会长疮哩虽然我们不是偷听·”·“嘘·”叶明昭一摆手,低声道:“你再听。”
“啊”看他仔细倾听的模样,花连华不由一愣,心说看不出来你表面正经,骨子里居然这么闷骚,还听上瘾了这恶劣的念头还没转完,叶明昭低低的声音已再度传来:“这不像是偷情,更像是……施暴。”
采花贼·花连华吃了一惊,虽然江湖上多有采花大盗的传说,但他行走江湖多年,还真的从来没有碰到过,更不用说亲手去抓一个了。
要是叶明昭的不错,难道今夜他们真遇上了传说中的采花贼了·叶明昭却不再多说,拿起破军站起身来,将剑往背上一系,就要离开·花连华一见他站起,就知他意欲何为,赶紧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等下,我也去”·一握住叶明昭的手,花连华猛然惊讶地发觉,他的手心竟是汗津津的,心中顿时一惊·他不知道叶明昭是怎么了,但无论如何,绝不能放他独往查看,否则不知会惹出什么祸来,当下抓起七杀剑一跃而起,手却依然拽着叶明昭不放。
强强江湖恩怨·叶昭微挣了一下,没能挣开花连华的紧握,不由抬眼看了对方一下,花连华的神色尽收眼底,望着花连华,他笑了一下,但此时这个笑容,却显得有些忧愁。
“连华,你在担心什么”·“我……没……”花连华为之语塞,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白天叶明昭险些砍了黄天标的事,历历就在眼前,令他心有余悸。
就算他从来不肯说出来,也绝对不承认好友的精神有问题,可再怎么当鸵鸟把头扎进沙地里逃避现实,好友事实上那的确不十分正常的精神,以及不稳定的情绪,就像座潜藏危机的活火山,终究是他心底的死结。
每当想起那些恶梦般的可怕往事,就不能不令他担忧·但这些话,叫他怎么能对叶明昭说出口见他沉默半晌没法回答,叶明昭也不再多说,只是叹了口气。
“我不会乱来的,你放心吧·”·说着,他手腕一转,从花连华掌心中抽出手来,率先往声音来处搜寻而去,花连华紧随其后,两人屏息静气,脚下不发出一点声音,如同灵猫潜行林中,越寻得近,那动静就越清晰。
第76章 第 76 章·密林深处,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翻滚挣扎间,只听一人喘息声愈加粗重,而另一人的挣扎也愈加激烈·那被压制的人极力反抗,试图阻挡对方的施暴,不但无济于事,更起了相反的作用。
其反抗得越激烈,那施暴之人就越兴奋,用力绞住对方双腿,不顾其拼死抵抗,伸手到腰间,一把扯下腰带,用力一扯,只听嗤的一声,衣衫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人正要采取下一步行动,忽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顿住了动作·稍后,他支起身来,一手将身下之人抄起揽入怀中,不顾对方挣扎,紧紧箝住,一手抓起衣服盖住其身体,抬头看向了无声出现的不速之客,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语调平静却带有掩饰不住的冷戾。
“朋友,行走江湖要懂得礼貌,没人教你打扰别人燕好会遭报应吗”·花连华原以为,按照叶明昭的性情,第一件事就是拔剑,却不料当他看到那幕极具情//色意味的场面时,竟出乎意料地没有立刻采取行动,而是停下了脚步,冷眼旁观。
听到对方充满讽刺意味的话,借着月光又看清了其人面貌,花连华惊讶地认出,原来那男人就是白天在饭铺里遇到的神秘夫妻中的一人,既然是他,那不用说,被他揽在怀里看不到面貌的,就是那蒙面的白衣女子。
原以为是暴徒行凶,却原来是夫妻相好·这么说方才那好似施暴一样的动静,不过是夫妻间的情趣所在而他和叶明昭却不识好歹地冲撞了别人的好事,破坏了人家调情的气氛花连华看了叶明昭一眼,只见对方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无意识地伸手拂了一下额上发丝。
知他甚深的花连华,从他这细微的动作里知道,即使神色看起来仍然不动如山,可事实上他正和自己一样地尴尬着··“不好意思啊,我和兄弟露宿在此,听到不寻常的动静,还以为是有采花盗作恶。
既是二位是鸳鸯偕好,实在是唐突冒犯,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二位请继续,自便·”·花连华陪着笑脸道歉,话刚说完,拖起叶明昭便要溜之大吉·谁知两人没走出十几步,就听到一个模糊的,如同耗尽全身的力气,才从压抑的喉间挤出的男子声音,骤然响起。
·“危险”·说时迟那时快,叶明昭身形猛然一低,背上破军已然出鞘,剑光如同闪电般在月下闪动,风声中响彻铿锵的碎金之声,数枚薄如蝉翼的飞镖尽数被剑光绞碎,坠落在了地上。
“为何要暗算我们”·叶明昭回过身来,冷冷地盯着那男人,长剑已指向了他··花连华手按腰间,七杀剑蓄势待发·不过是误撞了私情相好,而且还并没有看到什么禁忌的场面,对方为何就要暗箭伤人但当他低头看清地面暗器的形状,脸色顿时变了。
“蝉翼蝶形镖你是什么人”·对二人的质问,对方并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怀中的人,轻笑一声,伸手在其背了拍了拍。
“思儿,你真是多管闲事·还没有学乖吗看来是有必要让你再长长记性了,等我收拾了他们,再来管教你”·“白帝辰,休要欺人太甚”·那一直被他紧紧箝制在怀里沉默的白衣人,终于发出了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花叶二人俱是一惊,这……分明是男子声音·“哈哈哈哈哈”·见到两人表情,那被称作白帝辰的男人大笑起来,缓缓站起了身。
“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来来来,本座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白衣美人,名唤宁吾思,乃是本座爱妻·怎样,吃惊了吗”·叶明昭和花连华对望了一眼,此刻白帝辰已经站起,没有了遮挡,两人看得分明,那素衣白发的宁吾思,纵然一头长发如雪,容颜却极其的清丽雅致,但无论如何美丽,也能明明白白地看出,那实实在在是个男人。
听了白帝辰的话,他气得全身都在发抖,然而嘴唇颤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你的私事,我没兴趣·”叶明昭说:“只是人不犯我,我不犯我。
人若犯我,我必加倍讨还既然你暗箭伤人,我今天必定要向你讨一个公道”·“哦”白帝辰轻笑起来。
“小子,你向天借了胆,竟敢对本座口出狂言可惜了这副好模样,勉强也算是个美人,居然脑子不灵光·你可知本座是谁口气倒是不小讨公道,本座倒想知道,你要讨什么公道”·“杀你”·花连华猛一转脸,看向了叶明昭。
只见他神色冷厉,眼中杀气毕露,知道他真正动了杀机·白帝辰的所作所为,彻底越过了他的底限··“有趣,真有趣”白帝辰连声大笑,转脸对宁吾思说道:“思儿,今夜难得一场好戏,你切莫错过了。
想我白帝辰出道以来,胆敢对我不敬的都已成了白骨,想不到今天,会遇到这样有趣的美人,居然敢当面说出杀我二字,好胆魄,好气势美人啊,本座真是喜欢你,可惜我已经有了思儿,不然真是宁可错抓,不可错放了”·强强江湖恩怨·被他一口一个美人,叫得心头火起,却又不愿和其一般见识,叶明昭冷笑了一声。
“敬也好,不敬也好,事实上,你从一开始就算计着要杀我们·除非你是聋子,否则岂能不知我们兄弟就在附近·故意制造施暴动静引我二人前来,再趁我等不备暗算杀死,就是你的如意算盘事到如今,又何必装模作样,自抬身价我兄弟二人与你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你却狠下杀手,方才我们稍微不够警戒,此时已成冤魂。
我一生从来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既然你要杀我们在前,我也只好原样奉还了”·“既然你急着送死,那就来吧”白帝辰收敛起了笑容。
“不过,既然你有胆量挑战,那就报上名来,看在你好胆量的份上,本座不会让你暴尸荒野,杀你之后,会让你入土为安,给你的坟上插块木牌留名”·“很好。”
叶明昭冷冷地说·“吾乃流云回风叶明昭,承蒙阁下如此有心,我同样不会亏待了你·”·只听一声厉喝“住手”一直跌坐在地面的宁吾思,这时终于摇摇晃晃站了起来。
只见他一手捂住胸口,不住地喘息着,好一会,才勉强调匀了气息··“白帝辰,你我的恩怨,为何总要牵扯他人你这样滥杀无辜,要到什么时候”·白帝辰一手捏住宁吾思的下颏,抬起了他的脸。
“思儿,我早说过,你的眼里只能有我·既然你不听我的话,要去看别人,我只有除掉这些让你分神的东西·思儿,你的账上,又添了这两条人命,你可得好好记清楚”·声声“思儿”,其肉麻程度,比之“美人”有过之而无不及,只听得花叶二人遍体恶寒,鸡皮疙瘩齐刷刷前来报到。
虽是战斗关头,也忍不住暗想除了爹娘长辈,哪个敢如此喊我就算不砍了他也要扁他成猪头花连华更是暗忖,亏得这宁吾思名字里有个思字,若他只叫宁吾,岂不是要被这白帝辰叫成“吾儿”,平空多出一个爹来他在这里想七想八,而那宁吾思本人,对这称谓是早已麻木,心中惊痛愤怒,只为白帝辰的滥杀无辜,当下心头剧痛,“啊”的一声,身体一仰倒退数步,一口鲜血顿时喷溅于地。
叶明昭听此言见此状,心中突有顿悟,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燃烧起了熊熊怒火··破军剑反手背持,在风中旋出凌厉的电光·黑色身影为怒拔剑,面对实力莫测的白帝辰,发动了进攻。
与此同时那紫色人的影也突然动作,细薄锋利的七杀剑无声无息,已逼至白帝辰胸前,·白帝辰身体一仰,一柄形状奇特的刀已然出手··刀名饮血,杀人无算·白帝辰白天曾亲见花叶二人对战黄天标,情知这两人应该是江湖上优秀的青年高手,就算他武功高强,同时对上这二人,仍然有托大之嫌。
但被两人联手攻击,白帝辰仍不见紧张之色··片刻间双方已过了数十招,双侠胜在叶明昭之力量,花连华之速度,配合无间更添威力,而白帝辰则胜在功力深厚,刀法精湛,饮血刀光如雪花,一时难分高下。
一旁的宁吾思,虚弱地靠着大树,紧张地观注着这场战斗·他虽有心相助,无奈功脉俱锁,形同废人,完全忙不上任何忙·白帝辰所作所为,令他切齿痛恨,却不仅仅只为自身所受折辱,更是对他滥杀无辜之事的无比仇恨。
就如今日邂逅的这两名青年,只因为他留神多看了两眼,便招来白帝辰的杀机,定要杀之后快,其刻毒残忍,令人发指··虽是功脉被锁,但毕竟曾是绝世高手,只观数招,宁吾思就已明白,那两个青年的确是年轻一代中杰出的高手,尤其是那黑衣青年,更加深不可测。
如此年轻的后辈,为何有这般高深的武功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只是,当年自己身怀绝世武功,亦被白帝辰所算,而沦为禁脔,这两名陌路相逢的青年,真能打败狡诈狠毒的白帝辰吗·“白帝辰阴险狡诈,小兄弟小心打不过,就快逃吧”·宁吾思所能做的,只有出言提醒。
白帝辰听见,心下大怒·宁吾思也明白,若今日一战花叶二人败,不仅他们性命不保,自己所要面临的,也将是更加惨酷的折磨·但已顾不得这许多,唯一的愿望,只是希望那完全无辜的两人,即使不能打败白帝辰,也要逃出生天。
手起剑舞,破军剑连环重击,沉重如斯的重剑,在叶明昭手中如同无物·越是交手,他的力量越展现出不凡的威力,给对手施加的压力就越巨大·接连几招硬碰硬下,即使功力深厚如白帝辰,虎口也已被震得发麻,露出吃力之态。
“好大的力量,这人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量“·江湖之中不乏神力之人,但像眼前这看似斯文秀气的青年,能有这样骇人之力,实在是生平仅见。
按理说,白天白帝辰曾亲见叶明昭对战黄天标,对他的力量应该有所觉悟,却终究自恃太高,没有认真将对方放在眼里,加上叶明昭偏于俊秀的长相,确实能起到蒙蔽人心的作用,让人不自觉地就放松警惕。
所谓一力降十会,与众俱来的力量在对战中,的确占有先天的优势,何况眼下双侠联手,白帝辰要应付的还不只是叶明昭一人·花连华那奇快无比的七杀剑,如影随形,若鬼似魅,更让人防不胜防,稍不留神就要挂彩,白帝辰连挡两人合力数招,已然略现支绌之态。
“喝”·破军剑再现杀招,饮血刀不敢再度硬接,手腕翻挑,以巧力应付化去冲击,然而就在饮血刀破解重剑压顶之际,叶明昭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破绽,只见他右臂一扬,长剑撤离的刹那,左掌突然一翻,用力击出,一声闷响,重击在了白帝辰胸口·白帝辰突遭重击,气血翻涌,登时受创。
直到此时,他终于后悔不该太过托大,视对手如无物·原是抱着猫儿戏鼠之心态,谁知遭到反噬,竟然伤及自身,登时大怒·“找死”他怒喝一声,一刀搪开七杀剑之致命杀招,反手一伸,臂贯真力格住对方手臂,指如鹰爪,疾抓叶明昭的手腕·“他掌上有毒别碰他的手” 一见此景,宁吾思大惊,急出声警示,就听白帝辰大喝一声:“晚了”手腕一翻,运足真力的一掌轰然拍出。
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叶明昭即使听到警告也无法撤掌,“啪”的一声,两人双掌已直接碰上,掌力激荡,双方都被震出数步开外·“呃”就见叶明昭摇晃了一下,一手捂住了胸口,身体竟然微微颤抖·强强江湖恩怨·“明昭”·花连华纵身跃到他身边,就见叶明昭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映着惨白的月光,泛出陶瓷一样的色泽,情状莫名诡异,如同鬼魅附体,顿时大惊失色。
“你怎样了”·他急忙要替叶明明昭诊脉,看视其伤势,谁知未及触到对方手腕,忽听叶明昭一声大喝:“别碰”衣袖一拂,惊人真气发出体外,一瞬间将他掀出数步之远,空中旋身,急落定身体,花连华已是落在叶明昭身后·“明昭”·“你退下此战归我,我今日,定要取此恶徒性命”·白帝辰被他的杀气所震,却明知对方已中了自己的蚀心之毒,正在遭受万箭攒心之苦,不由冷笑了一声。
“强弩之末,死到临头,逞强无谓”·被叶明昭拦在背后,花连华无法看到,此时的叶明昭,额上已有汗珠渗出,顺着发际滴落下来,他左手紧紧按在心口,右手握牢破军剑,剑锋指向白帝辰,身体微微摇晃,但身体的痛苦却丝毫动摇不了他的战意,只令他怒焰高涨,杀气更盛。
“强弩之末,杀你,足够”·第77章 第 77 章·叶明昭剑起绝势,一声怒喝,声震云霄··破军剑斩出疾风,也斩出了怒焰,黑色的剑者如同从地府而来的索命无常。
不再压抑内心的愤怒,不再压抑隐藏的实力,黑衣剑者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带来了真正的杀戮与死亡··剑光灭,红芒现,谁中剑,谁倒下修罗业火,无明燃尽,六道轮回,魂归黄泉。
“明昭”·叶明昭身形踉跄,一连倒退数步,再也站立不住,仰面倒了下去,花连华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堪堪接住了他·“你怎样了”叶明昭双眼一睁,猛地直身而起,身体以不可思议的柔韧急拧三百六十度,脱离花连华的怀抱,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别碰我”·这是叶明昭今夜说出的最后一句话,话音未落,他身体一晃,一口黑血吐了出来·未等花连华回过神来,他已勉力支起身体,盘膝而坐,急速运起玄功,进入了物我两忘的隔绝之境。
花连华终于明白,叶明昭是担心毒性险恶,别人碰到他也会误中副车,才坚决不让自己碰触他·但他中毒在身,却依然将武功卓越的神秘高手白帝辰刺于剑下,这是怎样的一种情形花连华已无暇去思索他的武功进步何以太过神速的问题,心内阵阵惊痛交加,飞身跃到破军穿身,命在旦夕的白帝辰身边,骈指如飞,封住他的要穴,以减缓血流的速度,怒声逼问道:“解药呢,解药在哪”·“无”·即使濒死,白帝辰仍是狂态不减,花连华闻言几要发狂,就听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小兄弟别急,你朋友不会死的。”
宁吾思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步挪了过来,低头看着被利剑刺穿,注定绝命的白帝辰,又看了看快要崩溃的花连华,哑声道:“小兄弟,你看不出来吗,你朋友所练心法极不寻常,正在自行化解毒性,如无意外,明天早上蚀心毒便可全解。”
听宁吾思这样说,又看到叶明昭默运玄功间,脸上那种瓷器般的奇怪光泽渐渐消失,似是毒性正在减退,花连华略放下一点心的同时,从白天起就在心中密织的疑云,终于如同急浪翻涌。
叶明昭的武功,何时进步到这等地步竟能于中毒之后,一剑置白帝辰死地就算白帝辰之功力,不是鬼王那等神鬼莫测,也是顶尖高手,不是轻易就能杀死的。
他究竟所练何功照宁吾思所说,似是种极不寻常的心法,可自己却从不知道,他练了什么心法·你到底隐瞒了我什么·“白帝辰”·一声厉喝惊醒了心神紊乱的花连华,他回头一看,只见宁吾思一手揪住白帝辰衣领,全身都在抖。
“临死之前,你告诉我一句真话,我儿宁远,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白帝辰微睁双眼,嘲笑似地望了他一眼·虽然鲜血的涌流,令全身越来越冷,已近气竭边缘,却仍不忘再给宁吾思伤口添上一刀。
“他呀……呵呵呵呵……早就在我马上……要去的地方……”·宁吾思闻言愣了一瞬,等到回过神来,明白白帝辰所言是何意时,顿时跌跪在地,直直地瞪着白帝辰,眼神已是一片空白。
猛然间,他昂起头来,仰天嘶吼,那撕心裂肺的吼声,声声泣血,痛不欲生··“白帝辰……留你,无用了”·宁吾思握住破军剑柄用力一拔,剑身应声而出,刹时血如泉涌,白帝辰当场殒命。
心中最恨之人终于死在眼前,宁吾思却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持剑拄地,全身止不住地颤抖,泪如雨下··“稚子何辜,汝意何毒·远儿……是为父对不起你,为父空有一身武功,却看不透人心,误信豺狼为挚友,最终引狼入室,害死你母子,都是我的罪过啊天哪”·目睹此景,花连华已经隐约猜测到,这宁吾思和白帝辰,必定曾为知交好友。
却不料白帝辰恋上宁吾思,不择手段占有了他,并且毁其功脉,又杀害了宁吾思妻儿,却诳骗宁吾思,以其子性命胁迫于他屈从·宁吾思虽对其子存活有着疑虑,可怜父子连心,也只能信以为真,忍受着白帝辰的畸爱与折磨。
而如今,确信爱子早已不在世上,自己多年来的隐忍变得全无意义,对他来说,是何等巨大的打击··看到宁吾思痛不欲生的模样,好似随时都会发狂,虽然至友仍身陷危机之中,对这才刚认识的陌生人,花连华仍有几分担忧之情,出声询问道:“前辈……你要紧吗”·宁吾思慢慢抬起头来,只见披散的白发下,一双眼眸落泪不止,更显凄凉。
面对眼前这年轻人的询问,他无力地摇了摇头,哑声道:“我……无事……”·手一松,重剑落地,宁吾思颓然坐倒在地,背靠着树干,闭上了眼睛。
强强江湖恩怨·密林之中,又恢复了寂静·一夜无话,直到天明··晨光出现,运功疗伤整整一夜的叶明昭,此时气息平稳细微,脸色已经恢复到了正常。
一直守在他身边,片刻也不敢合眼的花连华,见到这情景,一颗沉重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他没事了·”·突然,宁吾思的声音响起,花连华吃了一惊,抬头看时,只见宁吾思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前辈,你醒了”·“嗯·”宁吾思其实一夜并没有睡,他直起身体,看着叶明昭··“你的朋友,真是罕见之人。
蚀心之毒,万箭穿心,那是何等的剧痛,他竟然能在那样的痛苦下,还能使出绝学,一招击杀白帝辰,实在令人惊讶·”·“是吗”望了入定极深,表情平静的叶明昭一眼,花连华心中隐隐刺痛。
“蚀心之毒,再痛,也痛不过十恶不赦的阴阳界吧·也许对他来说,这也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听到对面年轻人苦涩的低语,不知想起了什么,宁吾思的神色也黯淡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说道:“你不必难过,你的朋友已经没事了·我看他天生武骨,秉赋深厚,是绝好的可造之材·只要不入歧途,不落魔道,在武学之路上坚持走下去,总有一天会大放异彩,登上顶峰。”
“他啊……”花连华苦笑了一声·“我不知他怎么想,但对我来说,只要他平安就好·命都没了,就算是天下第一又有何用”·宁吾思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个时候,花连华终于想起了早在昨晚就让他疑惑不止,却一直没有机会找寻答案的事··“有件事,不知前辈能否赐教”·“你说。”
花连华起身走到草丛边,捡起了地面的金属碎片,折回到了宁吾思身边,将那碎片递给了他··“我想请教的就是这个·”·“蝉翼蝶形镖”一见花连华手中之物,宁吾思一愣。
“是·前辈能否告知,这暗器是白帝辰的独门暗器,还是从别处所习得如果是他的独门暗器,那,有没有传授给什么弟子”·宁吾思有些吃惊地看着花连华,回答说:“蝉翼蝶形镖是白帝辰的独门暗器,不过,似乎他曾经将此暗器传授给他人,只是那个人,并不是他的弟子,我也不知是什么来历。”
“原来是这样……”花连华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碎金,百感交集·宁吾思从他的神情上看出了端倪,于是问道:“小兄弟,你是不是遇见过使用同样暗器的人”·花连华苦笑了一下。
“是啊,可是,那个人已经死了很久·好在白帝辰不是他的师尊,不然的话,就……”·蝉翼蝶形镖是二哥夏清风擅用的暗器,如果他与白帝辰有师徒关系,那么叶明昭诛杀白帝辰之举,对九泉之下的二哥,就难以交待了。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叶明昭轻轻叹息了一声,花连华回头一看,只见他已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夜的运功疗伤,此时醒转的叶明昭,气色已经恢复正常,看不出半点中毒迹象。
看到他醒了,花连华心中喜悦,还没来得及说话,叶明昭已看着他道:“对不起·”·“我又莽撞了,累你担心,抱歉·”·看到眼前和毒魔抗衡了一夜的人,醒来第一件事,却是向自己道歉,花连华真不知是该高兴他没事,还是该火大他明明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就是全盘接收,死都不改。
不过昨晚一战,却并不能怪他鲁莽·花连华也不是不分好歹的人,当下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拿起他的手腕,仔细诊了一会脉,终于吁了口气··“你没事就好。
至于昨晚那一战,你不犯人,招架不住人不犯你·你不招惹他,他都要杀你,遇到这种人,还能有什么选择”·一想起昨晚那一战,花连华就止不住的心寒。
即使白帝辰已经死了,仍是无法做到不论死人是非·心地狠毒狭隘的人不是没见过,但阴狠到白帝辰这种地步,只为宁吾思多看了他们两眼就要杀他们泄愤,也真是匪夷所思,宁吾思在被他囚禁的这些年里,所受的罪必定非常人所能想象。
想到这里,花连华情不自禁叹了口气·但这些毕竟都是别人的事,终究于他无关,思绪转动,他立刻想起纠结于心的那件事,表情顿时严肃了起来·“有件事我今天一定要跟你问清楚,我知道你一直练功非常刻苦,但你到底练的是什么功夫怎么长进得这么快”·叶明昭似乎早已预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回答说:“这是师尊根据我内功特性,传授了我一套内功心法,这套心法与我原先的功力融合,相得益彰,所以我的功力才会在短期内有较大提升。”
“师尊你是说和尚大师”·“是·”·花连华半信半疑,要说西山寺的那位大师,的确武学造诣高深,一声狮子吼即能把走火入的叶明昭震住,所以叶明昭的这番说辞,不像是说谎。
但究竟是不是实情,还是要等沧州之行回去后,再去西山寺亲自找大师问一问··他在那里想东想西,叶明昭已经站起身来,走到躺在树下的白帝辰身边,低头看着他,半晌才问:“他和二哥是什么关系”·“放心吧,宁前辈说了,他没有弟子,所以,他不是二哥的师父。”
叶明昭点点头,想了一想,不由又苦笑了一声··在看到蝉翼蝶形镖的时候,他的心中同样震撼,但无论白帝辰和二哥有什么关系,这一战也不可避免·幸好他并不是二哥的师父,但事实上,就算他真是二哥的师父,又怎么样呢对方立意要取他们性命,难道还能等着让他杀不成。
见叶明昭盯着白帝辰,半晌不知在想什么,宁吾思默默看了他片刻,终于站起身走了过去··“如果昨晚,被杀的是我们,现在,就是要处理我们的尸体了。”
强强江湖恩怨·听到宁吾思走过来,叶明昭突然说道··“这……”宁吾思一愣·叶明昭的语气平静,语调也是就事论事的寻常,但听在宁吾思耳中,却不知为何,竟然觉得透出森森鬼气,不由打了个寒噤。
花连华也觉得叶明昭这句话说得实在让人头皮发麻,令他很不舒服,忍不住道:“你别胡说了·现在死的可不是我们,所以,我们找个地方把他埋了才是正经。”
叶明昭目光微转,看了他一眼,神色里竟透出异样的痛楚,花连华这才发现不对·“你怎么了”·“没什么……”叶明昭一手按在额前,捂住了脸。
是什么破开了心底的茧,一点一滴地释放出了封存的往事,将那些不想记起的,想要永远遗忘的东西再度唤起似是近在咫尺,又似是远在天涯的苍老声音,在耳边回荡。
“可怜的孩子,死在这种地方,连个收尸的都没有·咱们遇到你也算是有缘,就让我们把你入土为安吧·”·黑白褪色的记忆里,那黄土的颜色,却依然鲜明。
入土为安,就这样永远地睡去,就这样掩埋了我,就这样归于黄土,所有的痛苦,就再也不会存在··不……我不能死,我什么都没有做,我还没有找到惠儿,我还没有报仇,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救我……谁来……·救我·“爷爷他的手在动,他还没死”·叶明昭猛然抬起头,望向了头顶的阳光。
朝阳,晨光,鸟儿的鸣声·深深呼吸了一口微冷的的空气,这是生命的证据·他向着阳光举起了手,看着光线从指缝里漏下··我还活着,我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不是被埋于黄土中的枯骨,不是这世间的一缕幽魂。
第78章 第 78 章·伫立在密林中新增的墓冢前,三人一时默默无语·宁吾思望着墓前那草草刻下的木牌上的名字,茫然出神·死了,这曾是他的挚交好友,却更是他终生梦魇的人,这个几乎将他彻底毁灭,如同恶魔一般的人,真的就这样死了自己难道是在做梦吗在没有任何思想准备的情形下,竟然已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解脱和自由,从这个恶魔的手中解放出来了吗那么,随着死者已逝,是否所有的仇恨与恩怨就能够烟消云散了·花连华和叶明昭对望了一眼,虽然对他们来说,宁吾思只是一个不知来历,不明身份,初次相逢的陌生人,但要他们对其只视作路人一样漠不关心,却是办不到的。
看着宁吾思呆望着墓冢,那空荡荡的表情,不知心里在想什么,花连华劝道:“前辈,不要太难过了·就算有多少恩怨,人已经死了,所以,前辈还是放开心胸,不要和自己过不去了。”
宁吾思回过头,看了两人一眼,黯然一笑··“我无事,多谢小兄弟·”·他的声音嘶哑,神色更显憔悴,说话的态度,却是坚定而平静。
“二位小兄弟相救之恩,宁吾思孑然一身,愧无以报,惟有来世偿还此情·宁吾思先行一步,我们就此别过,请了·”·望着宁吾思蹒跚离去的身影,那孱弱瘦削的身体,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花连华不能不担心,以他这样虚弱的身体,他究竟能走到哪里去想起昨夜他知悉爱子早已死亡时的痛不欲生,在如此的精神状况下,他要独自离去,难道……·花连华心中一凛,急出声唤阻。
“前辈,你要往哪里去”·宁吾思顿了一下,慢慢答道:“天下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这……”花连华正要再说,叶明昭已迈步赶上前去,直接挡住了宁吾思的去路。
“前辈,您有恙在身,行动不便,这样孤身一人贸然上路,实在不妥·依晚辈之见,您还是应该先去找个大夫,将身体调理好方可·再者说……”·说到这,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了宁吾思身上,剩下的话虽没再说出来,宁吾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自己此刻,不再覆面遮掩,现出了男子真面目,但身上所穿却仍是女装,这样行走在道上,定会招人侧目·然而他此刻心如死灰,浑然不在意他人眼光,对眼前这青年所表示出来的关心,他虽心存感激,却只是苦笑了一下。
“不劳小兄弟费心,我没事·”·说罢,他从对方身边绕过,径直前行,不料还没走出十几步,眼前就是一黑,天旋地转间,身不由己往后就倒·叶明昭见势不妙,一个箭步赶上前去,急接住了险些倒地的宁吾思。
“前辈,你怎样了”·宁吾思刚想说不要紧,忽觉喉中一甜,忍不住一口鲜血吐了出来·他急用手拭去嘴角血丝,但无论他如何勉强支撑,终究敌不过身体的虚弱,额上冷汗如雨而下。
叶明昭见状,扶着他来到树下,让他背靠着树坐好··“前辈,身体要紧,不可勉强,讳疾忌医终非好事,还是先请大夫看病要紧·”·宁吾思喘息半晌,才渐渐平定下来,对叶明昭的话,只有苦笑。
“小兄弟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并非我不愿看诊,而是我的身体状况,寻常医者根本无用·”·“前辈,你到底是什么病为什么寻常医者根本无用”花连华有些纳闷。
宁吾思轻叹了一声,也不想再隐瞒二人,回答说:“因为,我并不是生病,而是中了奇门之毒·此毒毁我功体,入侵五脏六腑,经年累积,早已深入骨髓,无药可治。”
当年宁吾思曾为不世之高手,武功登峰造极,剑通神鬼玄机,可说是为武学而生的一代剑道宗师·却不料孽缘注定,偶然邂逅白帝辰,二人一见如故,结为至交好友。
宁吾思视白帝辰为一生知己,倾心结纳,全无半点防备之心,谁知白帝辰竟对他产生了不该产生的感情,恋慕上了他,又情知宁吾思不可能接受自己这样的感情,竟心生毒计,在宁吾思日用饮食之内暗中投下了奇门之毒“一悼三伤”,宁吾思做梦也没料到认定的挚友,竟然会对自己包藏祸心,他在毫无查觉之下服下此毒,功脉俱损,内力俱封,而失去反抗之力,任人鱼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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