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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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三)(2)
·苍狼则站在湖畔,与牡鹿遥遥对视··“我该走了,将在莫高窟转生·”牡鹿转过身,低沉的声音温柔道··“我将在这湖畔转生·”苍狼喑哑的声音答道。
牡鹿说:“记得来找我……罢了,随缘罢·”·“我会去·”苍狼答道··牡鹿转身,踏上夜空,雨已停,银河飞撒,牡鹿便循着这银河的光轨,踏向遥远的大地尽头。
苍狼靛蓝色的发光灵体则化作光点,缓缓飘散,在风里飞扬·沃伦湖如镜一般,倒映着这画面··深夜,莫日根拉开纸门,打着赤膊,只穿衬裤走出,廊下盘膝坐着陆许,陆许神情若有所思,手中反复揉着两个光球。
莫日根低头看,见陆许手中那两个光球竟是一只发光的微小白鹿,以及一只靛蓝色的雏狼,雏狼追到他右手手掌上,白鹿便跳往左手手掌·苍狼与白鹿来回追逐··莫日根在陆许身边坐下,一手搭着他的肩膀,陆许抬头仰望星空,莫日根却侧头打量陆许。
“我爱你·”莫日根低声说··“别肉麻·”陆许冷冷道··刹那莫日根睁开双眼,怒吼一声,将陆许从背后一掀,掀了下来,陆许已脸色苍白,浸在水中已窒息,再无气息,莫日根马上将他抱到池畔,按着他口鼻,猛力按压他的胸膛,再往他口中度气。
一下、两下,陆许猛地一声喘息,并喷出水来,疯狂咳嗽,莫日根待他咳过几声,再次伏身··“唔——”陆许挣扎着要推开他,自己已经醒了,莫日根却并非朝他渡气,而是唇舌交缠,霸道地吻了上来。
陆许:“……”·陆许睁大双眼,这次则换了莫日根专注地闭着双眼吻陆许·片刻后,莫日根感觉到两人都起了反应,当即睁开双眼,眼里带着笑意,嘴唇却依旧不分。
而那眼神里,竟是隐隐约约带着几分邪气··陆许一怔,刹那心脏狂跳,莫日根身上的魔气还未被驱逐·他当即一招肘锤,狠狠给了莫日根一下,将他撞开,莫日根冷不防又挨了偷袭,当即怒道:“你找死”·这下已远远超出了陆许的意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糟了魔气还在他本能地抽身而退,还是必须找到李景珑·陆许再次摔进浴池中,莫日根却一脚迈入,“哗啦”一声激起水花,陆许打算逃离,莫日根却一手捞住他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他狠狠按在了墙上。
陆许:“……”·陆许还要挣扎,莫日根却一口咬上了他脖颈的红痕·陆许瞬间全身一僵,然而莫日根却没有咬下去,只是以犬齿虚虚一咬,便改为亲吻,在他脖上轻轻地亲了下。
随之他顺着陆许脖颈,缓慢地亲上他的耳朵,再亲到他的侧脸,陆许转过侧脸来,眼中带着惊讶··“现在轮到我了……”莫日根小声说,“放松点,别紧张……”·两人面对面,莫日根又一口吻上了陆许的唇。
“你不喜欢野蛮的”莫日根说··“你的魔气……”陆许说,“这不对……”·“这本来就是我。”
莫日根说,“这是真正的我……”·“不不……这里不能……混账”陆许马上喊道。
“叫我什么”莫日根在陆许耳畔低声道·两人全身衣服早已- shi -透,肌肉透过薄薄的夏天绸衣贴在一起,在这热气氤氲的浴池中,陆许没想到莫日根竟是如此直截了当,莫日根宽阔的胸膛、健壮有力的肩背与手臂,却让他迷恋不已。
莫日根就像狼一样撕扯着陆许的武袍,陆许挣扎不过他,两手手腕直接被他一只手锁着,不到片刻便束手就擒··“长史吩咐……”·“我会速战速决的。”
莫日根在陆许耳畔说,紧接着将他朝墙壁上一顶··“啊啊啊啊啊——”陆许大叫,被鸿俊描述过一次以后,他不禁怀疑,有那么痛吗但到了切身体会时,真、的、好、痛、啊·“痛”莫日根停下动作,看陆许眼泪都出来了,竟是有点不知所措,紧张得又像先前与陆许相处的,那个单纯的他。
“不不不”陆许马上矢口否认道,“一点也不痛·大狼……”紧接着他眉头深锁,紧紧闭上双眼,声音发着抖道:“我要。”
他早已忘了鸿俊所言,但就在这个时刻,他忽然感觉到,他们体内仿佛有股奇异的力量在交融,就像血液溶于血液,水溶于水··莫日根不发一言,将陆许抵得紧紧地背靠墙壁,他们彼此连呼吸都在发抖,那情绪极其复杂,紧张、欣喜、激动、期待……种种情愫,混在了一处,甚至无需开口,便直接感觉到了对方发自灵魂的震颤··莫日根握住陆许的一手,两人默契地分开手指,紧紧扣在一起,陆许竟是在这连番冲撞下淌出眼泪来,不禁呜咽。
·莫日根吻去他的泪水,在他耳畔低声道:“速战速决不了,哭大声点”·陆许:“……混账”·第118章 诱敌之计·封常清府中,李景珑为他喂下鸿俊准备的丹药, 封常清却竭力推开李景珑, 说:“去……去救陛下。”
李景珑沉声道:“早有准备,这次势在必得,但请放心·”·封常清这才松了口气, 沉沉闭上双眼, 李景珑匆匆出来, 正要往大慈恩寺赶, 突听北面传来锐利哨声。
抬头一望,北面黑云翻涌, 越过兴庆宫, 直往玄武门外一路弥漫而去, 犹如卷地奔云,云中又幻化出千军万马, 咆哮着, 仿佛正追逐着什么人··哨声一长、一短,城中驱魔司所有成员都听见了那声音。
李景珑抬头眺望··裘永思马上离开人群, 抽身离去, 鸿俊与李白、李龟年正在街边喝冰镇酸梅汤,一听声音, 顾不得再吃,说:“我先走了”当即冲出巷外,翻身上马。
长安全城空巷,鸿俊将马速催到最高, 冲出朱雀大街时与裘永思会合,裘永思大声道:“他们拿到手了”·鸿俊喝道:“长史呢”·“不知道”裘永思说,“按计划来”·莫日根抵着陆许,吁出一口长气,两人沉默片刻,都在发抖,耳畔传来远方的尖锐哨声。
“该干活了·”陆许认真地说··莫日根拉着陆许,两人从浴池中出来,莫日根将侧旁架内单衣、长袍等一收,也不顾是谁的,抖开让陆许穿上。
两人内穿白衣白裤,外披黑色丝袍,疾步奔出,陆许一声唿哨,要召来马匹,莫日根却一个俯身,化作苍狼,一身毛皮颜色仿佛换了毛般,曾经的灰蓝狼毛中途变为黑色,此刻竟是化作了蓝白交错的两色,狼身作灰蓝,脖下还有一圈白毛。
“变了·”陆许有点惊讶··“好看不”苍狼侧头,低声道··陆许一翻身,跨上苍狼背脊,说:“毛更浓密了。”
“太热了这天气·”苍狼热得有点想吐舌头,却死活忍住了,毕竟这动作太像狗··“抓稳了·”·旋即苍狼朝前一蹿,“唰”一声沿着长街冲往北面,追着黑云而去。
阿史那琼与阿泰策马狂奔,背后黑云距离他们只不到百步,已冲了出城,阿史那琼使劲吹那短哨,喊道:“这有用吗”·“耳朵都被你吹聋了”阿泰回头喊道。
阿史那琼道:“我怎么觉得有点儿危险啊”·阿泰喊道:“拿都拿了现在还说这个”·“看看戒指能用不”阿史那琼说。
阿泰扔给阿史那琼,那扳指没法套,快接近手镯大小了,阿史那琼看了又看,说:“这是神火怎么召唤”·“不知道”阿泰说,“别管了快追到了”·黑云越来越快,两人骑马还得往大路上跑,那飞卷的魔气却无视地形限制,阿泰几个拐弯后,距离只越来越近。
“它有尾的”阿史那琼喊道··两人松了一口气,这魔气自打从兴庆宫蔓出来以后就无边无际,现在发现它是有尽头的,也就意味着它不再像先前般强大,这下便轻松不少。
饶是如此,安禄山化身的黑云也足有近一顷地宽阔,其中更是乌云滚滚,闪电阵阵··这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魔”的形态,相较之下,敦煌的魔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不好”阿史那琼喊道,“它要包围咱们了”·“朝山上走——”阿泰喊道。
两人拼尽全力,策马狂奔,往山上冲去··“到了快快快”·“永思的法阵呢”·“看不出来的快趴好没时间了”·“趴多久万一它不来怎么办”·“趴到来为止”·“那也不一定用法宝啊”阿史那琼道,“还有,法宝是个啥我都没见过”·“自己看着办总之今天你是英雄无论如何都得忍着”阿泰焦急道,让阿史那琼趴好,又踹了他一脚,自己跑向中庭,随之一倒,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城内,鸿俊快马加鞭冲来,看见朱雀正街上站着一个人··“景珑”鸿俊喊道··李景珑朝后稍一让,鸿俊在奔马上伸出手,错身瞬间两人互握,李景珑一个翻身飞起,落在鸿俊马背上。
“驾——”李景珑接过马缰,载着鸿俊狂冲而去··李景珑归队,朝侧旁裘永思喊道:“其他人呢”·“赵子龙还在大慈恩寺,剩下的不知道了”裘永思答道,奔马冲向北城门,只见城门大敞,几名守城士兵被魔气侵染,脸色漆黑倒在城门边上,两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外。
“陆许……”·“我听到他们哨声了”李景珑说,“解决了”·黑气已隐约可见,往大明宫方向疯狂翻卷袭去,追着阿泰与阿史那琼;而李景珑一行人又追着那翻滚黑气,鸿俊仍四处看,猜测莫日根与陆许在何处,侧头时侧脸挨着李景珑,感觉到他的呼吸。
李景珑便在他的脸上亲了下··那一刻,哪怕是最终的大战即将到来,鸿俊内心瞬间就像有繁花盛开一般···“你怕吗”李景珑低声说,腾出一手,与鸿俊相握,就像那天他们从骊山归来,杀进被狐妖掌控的皇城中的一刻。
鸿俊与他十指相扣,他突然就有种不真实感,驱魔司只有六个人,竟是在李景珑一步步的计划之下,接近了曾经的某个以为遥不可及的终点··“鲲神说……”·鸿俊想起离开的鲲神,以及前去纠集妖族,将为他们对付天魔与獬狱的青雄,以及远在曜金宫的重明。
他们都没有到来,也许今天仍未是结局·鸿俊有股强烈的预感,他总觉得天魔也好,獬狱也好,在这一刻,也许还没到解决一切的关头·然而李景珑予他的信心,却成为了这命运天平上另一头的砝码,隐约给了他希望。
·“不管他说什么·”李景珑认真说,“未来仍在我们的手里,驾——”·哨声响,麦田中飞出一头巨狼,狼背上骑着陆许·三人同时欢呼,鸿俊喊道:“莫日根你回来了”·苍狼喉中先是低低酝酿,紧接着拉开了一声狼类特有的“呜——”的震鸣,陆许大声道:“他们在哪儿”·“前面”李景珑说,“别追得太紧留点时间这速度可以了”·陆许归队、莫日根归队。
驱魔司全员终于到齐··天宝十三年四月廿五日··案件:驱魔··难度:天字级·地域:大明宫·涉案:安禄山(天魔)、杨国忠(獬狱)·案情:四月廿五,杨贵妃诞辰,安禄山麾下“酒、色、财、气”四将尽诛,天魔现世,被引向大明宫中。
欲一举摧毁天魔,将其净化,以及……另有隐藏任务需完成··酬劳:人间千年太平··大明宫,黄昏,夕阳西下··黑云朝着山头飞速收去,巨响声中,于中庭内现出安禄山肥硕身形,只是这一刻,他的全身燃烧且绽放着黑火,双目- she -出血红色光芒,犹如一名凶神恶煞的巨人。
魔气所到之处,周遭花草树木尽数凋零枯萎,死亡气息无所不在,笼罩了整个大明宫··“自寻死路”安禄山的声音几乎是咆哮道。
大明宫内寂静无比,中庭躺着两个人,阿史那琼被火焰烧得全身焦黑,一动不动地趴着,阿泰咽喉被飞刀扎入,一手捂着脖颈,另一手紧紧地攥着拳头··安禄山一见这局面,便知两人为争夺扳指而自相残杀,当即哈哈大笑,说道:“迪尔玛今日若死而复生,见到此番景象,说不得将气死”·阿泰不住抽搐,脖中源源不断地渗出血来,眼中充满了惊惧,安禄山只是随手一挥,阿泰便整个人被魔气卷起,狠狠撞在角落,又一阵发抖,松开了手。
手中,那暗金色陈旧扳指沿着地面滚来,滚到了安禄山脚边··魔气卷着扳指升起,落在安禄山手中,此刻他的左手已再次长出拇指,但这一次,他将扳指戴在了右手拇指上。
“将你二人魂魄熔炼到一起如何”安禄山抬起一手,黑气正要- she -出,袭击二人之时,右手扳指上突然发出白色强光,耀得安禄山睁不开双眼。
安禄山:“这……这是……不、不——”·安禄山发出惊恐的嚎叫,抓住右手上扳指,要将它摘下来,手指稍微一碰,那扳指随即变得滚烫无比,白色的火焰从扳指上轰然- she -出,环绕安禄山全身,旋转着困住了他。
“你们……你们……”安禄山陡然意识到自己中计,喘息道,“还有谁这里还有谁”·阿泰摘下脖颈钉着血包的飞刀,满脸血污,随意一捋鬈发,起身,抖开飓风扇,摸出四枚大元素戒指依次戴上。
“不好意思·”阿泰说,“迪尔玛是谁没听说过,我是萨珊皇帝泰格拉·”·安禄山转过身,惊魂未定地盯着阿泰。
“室韦王子莫日根·阿克浑·”莫日根声音响起,一身黑袍的猎人背着箭筒,从殿外走进··“你……你……”安禄山指着莫日根,怒吼道,“你究竟是如何脱出来的”·“因为我。”
陆许声音响起,从中庭西南角走了进来,此刻他的外形产生了奇异的幻化,他的头顶长出短短的两寸余的新角,全身黑袍飘扬,现出一身雪白的单衣,两角散发着微光。
“我在他的心里封印了一段梦境记忆·”陆许说,“再将他送到你的面前,我窥见了他的梦境,亦因此借机得知了你的一举一动·”·安禄山眼中满是震惊。
“怎么感觉今天局面完全调转了·”裘永思的声音笑着说,他手持一把折扇,轻描淡写地摇了摇,从西北角进入中庭,说道,“平时不该是对手朝我们解释布置才对么”·安禄山转头望向裘永思,裘永思将折扇一收,认真道:“第十七代降龙仙尊裘永思,请指教。”
“那是因为长史和根哥布置得太好了吧·”鸿俊的声音道··鸿俊沿东北角走进中庭,面朝安禄山··“我认得你……”安禄山咆哮道,“是你是你”·鸿俊说道:“是我,本来,我才是这一任的天魔。”
“说起来,我们还得多谢你·”李景珑声音最后响起,他走进了中庭,面朝安禄山站定,解释道,“不过今天的目标,说起来有点惭愧,并不是你。
总之,驱魔司长史,雅丹侯李景珑,这是咱们初次见面,还请指教·”·“李景珑”安禄山嘲笑道,“当心聪明反被聪明误”··安禄山早在抵达长安前便听说过李景珑大名,当时他对这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以及麾下一帮驱魔师的本领简直是嗤之以鼻。
他的敌人只是杨国忠,而在他眼中,唯一的威胁也只来自杨国忠··正是这轻敌大意,导致他竟然在- yin -沟里翻了船,四名手下尽数折损,就连自己也中了计·“等等”安禄山怒吼道,“我与你作一笔交易”·李景珑沉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安禄山大人。”
安禄山双眼陡然一睁,李景珑沉声道:“很抱歉,我们时间有限,而且我没有朝敌人解释太多的习惯,毕竟大多对手最终都死于……”·安禄山:“慢着慢着等——”·李景珑右手提剑,左手伸出,安禄山那扳指乃是先前裘永思特地量身定做的法宝,而李景珑朝里头注入了大量的心灯之力,此刻光火轰然爆发,随着李景珑控制而重重缠住安禄山·安禄山发出痛苦与愤恨的哀嚎,被勒得全身黑气爆散,怒吼道:“李景珑放了我你不会后悔的——”·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安禄山,李景珑更是全神贯注,鸿俊、阿泰、裘永思等人各持法宝,知道这不过是将魔气逼出安禄山的身躯,真正决胜负的一击还没到来。
·鸿俊直到现在,仍有股强烈的不真实感,这就结束了我的宿命,今天就能彻底解脱吗·五色神光在他手中荡漾,随着李景珑全力以赴,心灯之火不断灼烧安禄山全身。
安禄山猛然怒吼,释出法宝,脖上项圈化作一条金属蛟龙,带着闪电开始攻击李景珑·鸿俊早有准备,马上出手,为李景珑挡下了那一击,随之安禄山手上戒指、身上配饰尽数化作凶兽,冲出身周,四处撕咬。
裘永思、莫日根轮番冲上,钉头箭四处横飞,为李景珑护法··“你不……可能”安禄山声音已变得低沉、喑哑、恐怖,双目看着李景珑,李景珑已快控制不住,安禄山的力量比他想象中更难压制,怒吼道:“给我法力”·是时中庭内已变为无数黑暗怪物的战场,化作鲜血淋漓的地狱,李景珑身周长满荆棘,整个大明宫所在的山头- yin -风大作,犹如人间炼狱·第119章 晴天霹雳·鸿俊正持陌刀与一只黑色的怪物相斗,他猛地一刀将那怪物战死, 冲向李景珑。
站在廊下的陆许到得此刻, 两步快跑,紧接着踏空而起,全身尽化光体, 两角刷然展开, 化作空中发光的少年, 飞向安禄山·“入梦吧·”鹿王之声响彻天际, 紧接着陆许飞过安禄山身前,安禄山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瞳中倒映着陆许闪光的身躯。
陆许以剑指挥过, 往头上长角一抹, 继而抬指往安禄山额头点去·那一点如荡起涟漪,安禄山顿时双目失神, 忘了挣扎·陆许仅这么一施法, 手指便被黑火灼伤,猛然拔高飞起, 说时迟那时快, 鸿俊已到李景珑身后,两手一撒。
五色神光挟着鸿俊毕生修为, 如怒海般灌入李景珑身躯,紧接着裘永思、莫日根、阿泰各御修为,注入李景珑体内··李景珑全身武袍飘飞,双手合拢, 心灯之力再次攀升,隐隐约约间他背后竟有燃灯法相现世·众人睁大双眼,怔怔看着李景珑,那一刻李景珑腾空飞起,法力到得极限,竟是隐有降神之势,光芒环绕他的全身,现出不明显的燃灯战甲,他的头发缩短,更与眉毛一同化作燃烧的火焰。
“过去世庄严劫已了,定光普照众生·”李景珑低沉、浑厚之声响起,稍稍侧身,左手平抬,右手置左手上虚覆,做灯形前推··刹那间明光万道,强光尽化实体,如同流动的线条,轰然收拢,压向安禄山。
安禄山一声痛苦狂吼,身上黑气蓦然爆散而出,庞大身躯昏倒在地,心魔脱体而出,疯狂怒吼·“出来了”莫日根喝道。
李景珑没料到安禄山比自己想象中更为难缠,须得速战速决,当即平地升起·心魔欲飞出中庭,驱魔司所有人却跃上房顶··莫日根:“鸿俊”·鸿俊将五色神光一收,再一抖,强光化作屏障,笼住了整个中庭。
裘永思提笔一挥,“唰”一声天地变色,四面八方的建筑尽化作水墨漂开··心魔不断挣扎,鸿俊看得紧张无比,陆许却马上以眼神示意,让鸿俊不要乱来。
是时所有人撤开,李景珑身周光芒万丈,不同于鸿俊记忆里所看见的金甲巨人,而是身穿白光的战甲之神··他的左手绽放无量光芒,照耀着那团魔气,心魔在强光照耀之下不断崩解,魔气溃散·他变得好强这是鸿俊唯一的念头,李景珑与自己一路走来,仿佛有着强大的信念在支撑,令他变得如此地强大·李景珑右手一摊,现出智慧剑,怒喝道:“妖魔退散——”·紧接着他手中智慧剑爆出璀璨光华,朝着心魔的中央直插进去心魔一声狂嘶,不住震颤。
鸿俊双目倒映着这一幕,想起莫高窟前的一幕——那一夜李景珑也是如此,而下一刻从心魔中飞出的,竟是獬狱的魂魄··心魔疯狂嘶喊,李景珑持剑之手不住震颤,在智慧剑上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心魔幻化出两只利爪,紧紧抓住智慧剑。
“放了我……”安禄山的声音说,“你撑不住……放了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李景珑只注视着它,低声道:“你、必、须、死……为了鸿俊,我一定会杀了你……”·话音落,李景珑蓦然一声大吼,睁大双目,眼中喷出灼热的白色火焰,疯狂灼烧心魔,心魔发出更为惊惧与凄厉的叫声,全身魔火在这白色光风的冲击下如风中流沙,四处飞散,中央魔种自黑转紫,自紫转灰,慢慢浮现出轮廓。
·轮廓中乃是一条头尾相衔的蛇,魔气飞散那瞬间,蛇魂陡然惊醒,嘶吼着挣扎,欲突破这束缚·鸿俊大喊道:“住手——”·鸿俊看到李景珑双目喷出金火,便知道他已在燃烧生命,强行催动真元点燃心灯,当即朝他冲去,在他腰上强行一抱。
“别靠近他”众人喝道··鸿俊一抱住李景珑时,瞬间感觉光芒万丈,与他平日所感觉到的温暖不同,李景珑身上的强光简直焚烧了他的灵魂,更痛苦的是,在他的心脏上,还有一个系出同源的封印·封印在心灯的力量下开始共鸣,如同一块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神魂,鸿俊咬牙苦忍,抓着李景珑一个转身,堪堪避过那条突破禁制冲出的蛇魂·几乎是同时间,远方传来雷鸣般的龙吟声,一条黑蛟穿过层云,于夜幕上蜿蜒盘旋,飞速冲向大明宫中央·“獬狱来了”·“它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计划”陆许道,“这不可能”·“撤”裘永思怒吼道。
所有人当即按计划全部撤离,是时五色神光罩下,中庭内充斥着离散的魔气,犹如墨般浓厚凝聚不散,而在那魔气之中,一条发着青光的蛇魂左冲右突·嘶喊着寻找突围之地·李景珑被鸿俊一抱,周身光火瞬间消散,两人滚到一旁,摔在中庭内地上,李景珑眼中光火消逝,恢复迷茫双眼,五脏六腑疯狂翻涌,蓦然一口血喷了出来,那口血却并非鲜红,而是金血·鸿俊被那血液喷在身上,顿时如灼烧般疼痛,衣袍触及金血便焦黑化作飞灰,肌肤被李景珑的血液灼得通红起泡,他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马上以法力注入李景珑体内。
“你在做什么”鸿俊艰难地大喊,他几乎无法相信李景珑竟会使用这等禁咒般的法术,他的五脏六腑内,心灯的强悍力量横冲直撞,正在不断灼烧他的内脏。
李景珑张了张嘴,仿佛想说什么,继而又是一口金血喷了出来··鸿俊按住李景珑的瞬间,“嗡”一声将法力注入,罩在中庭顶上的五色神光蓦然收进了李景珑体内,与那心灯的强悍力量相冲,好不容易将心灯稳住,幸好只是此刻……幸好只是此刻·若再晚顷刻,李景珑就要在这心灯爆发的力量之下自焚而死,化作灵体降神了·李景珑眼神迷茫,嘴角这时间才淌下殷红的鲜血来,鸿俊又马上掏出药丸为他喂下,说时迟那时快,黑蛟獬狱已冲进了大明宫·众人仓促之间来不及撤退,獬狱已从天而降,落向中庭,现出杨国忠的身形。
“燃烧真元,以释放心灯的最强力量,替代不动明王六器,驱散魔气·”杨国忠沉声道,“看来雅丹侯为了收拾天魔,当真是不顾一切·”·鸿俊抱着李景珑,震惊之余直视獬狱。
众人分散到各个角落,鸿俊沉声道:“你要的蛇魂已经放出来了,獬狱,交易结束了”·“可在这之前,并没有任何人通知我前来配合,取回我的第三魂。”
杨国忠冷冷道,“你们只是想将我的魂魄一并毁去吧”·蛇魂在杨国忠身周缭绕,他站在漫天魔气之下,充满怜悯地注视鸿俊与李景珑,李景珑几番欲起身,却终究无力,鸿俊手中发着抖,紧紧地握住了李景珑的手掌。
“现在就动手”杨国忠手指一指天顶弥漫的魔气,说道,“牺牲你自己,将安禄山身上的魔气回收己身再化身天魔恐怕你一旦选择现在成魔,已再没有人能治得住你,来吧,冲破李景珑施加在你身上的封印,将这些魔气吃下去。”
鸿俊蓦然一震,颤声道:“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一刹那,所有人都怔住了,杨国忠微微一笑,说:“鸿俊,我若这么说……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相信么从进入驱魔司的那一刻起,你们的一举一动,全在我的监视之下,否则我又怎么会任由你们在我眼皮底下放肆”·在这短短瞬息里,鸿俊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终变得清晰的,乃是最可怕、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一个……·鲤鱼妖充满畏惧,从杨国忠身后,战战兢兢地现身。
刹那中庭内一片肃静,鲤鱼妖不住发抖,两脚直打颤,双手手指不自由主地拧着,说:“鸿俊,对不起……”·“你……你……赵子龙……你……”鸿俊无论如何不能相信自己的双眼。
“天底下水族俱听蛟龙号令·”杨国庆云淡风轻地说道,“正如世间禽类皆以凤凰为尊,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你就想不明白呢十年前,我派出了六条鱼妖,它们都奉我命令,在太行山下的溪前等你,最后你救了这一条,也是与你有缘……”·“你这叛徒”莫日根万万未料,自己人里头竟有杨国忠埋伏了如此久的卧底·鸿俊望向鲤鱼妖,鲤鱼妖退后些许,声音变哽咽了,说道:“鸿俊,对不起……大伙儿,对不起……我想当龙,当不了龙,当只蛟,也是可以的……”·鸿俊放下李景珑,缓缓起身,眉眼间带着迷茫。
“赵子龙·”鸿俊说,“你一直在骗我”·刹那间所有的过去逐一在鸿俊脑海中闪现,得知自己与李景珑相爱时,鲤鱼妖的极力阻挠;谈及獬狱时,鲤鱼妖支支吾吾的反应;先前展开计划时,鲤鱼妖欲言又止的态度……·“我跳、跳不了龙门。”
鲤鱼妖小声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道:“那些传说,都、都是骗人的……”·它抬头看着鸿俊,继而转身躲到了杨国忠脚后··“我答应它。”
杨国忠认真地说,“待三魂与诸天魔气归于我身,我将分予它一点龙力·助它化龙,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交易——”··“住嘴”鸿俊悲愤交加,怒吼道。
“鸿俊——”·众人冲上前劝阻,鸿俊却一抖陌刀,朝杨国忠冲去鲤鱼妖大叫一声,朝后就逃,杨国忠手中一震,现出一把巨剑,格挡鸿俊飞刀。
鸿俊一刀挥去,四周殿上柱子轰然坍塌,杨国忠却在空中刷然四散,升上空中,与魔气同化·“走——”莫日根一声震喝,陆许上前拉鸿俊,众人要马上撤离,鸿俊愤恨之下一声狂喊。
杨国忠全身化作魔气滚滚的黑龙,在空中盘旋,将那蛇魂吸归己身,鸿俊却双掌一撒,开始与杨国忠争夺魔气·“鸿俊“·莫日根冲向鸿俊,鸿俊却随之升空,眼中俱是怒火,喝道:“獬狱”·这一刻,鸿俊胸膛内嗡地现出魔种轮廓,而李景珑所施加的封印却牢牢捆住了心灯,鸿俊顿时一阵心绞,痛得不禁躬身。
“你冲不破李景珑的禁制·”杨国忠冷冷道,“已经结束了·”·“试试”鸿俊咬牙,左手收,右手撒,一声巨响,漫天黑气连带着蛇魂朝鸿俊手中飞速拢去,到得他身前,却进不了体内,只能在体外围绕着魔种呼啸飞旋。
就连杨国忠体内的魔气,也随着这强悍至极的吸力被鸿俊强行扯走·“怎么……这不可能”杨国忠怒喝道。
鸿俊未将那魔气吸归己身,只是将其聚于手中,化作体外之力,朝着杨国忠一轰·杨国忠瞬间倒飞出去,遭到黑气冲击,如有千斤重压,砖石四飞,他的身体开始崩碎,紧接着杨国忠疯狂挣扎,在魔气冲击之下,化作一条黑龙。
这时候,裘永思的声音在角落中响起,说道:“轮到我了,獬狱”·鸿俊马上抬头,望向裘永思,裘永思左手掌,右手剑指,一掐法决,喝道:“起”·大明宫中庭,所有木柱在暴风之下朝着四面八方飘飞,轰然溃散,地面浮现出蓝光万道的法阵,光芒直- she -天际。
天顶,云层上飞来无数闪光的龙魂,环绕法阵飞翔··法阵之中,蓝光不住升起,化作光尘,杨国忠咆哮着化作黑蛟獬狱,四处冲击··“先是计除天魔,诱我前来取回魂魄,再在大明宫中庭埋伏好法阵,将我一同抓回塔底……当真是一着妙棋。”
黑蛟咆哮道,“可是李景珑的燃光真咒既然中途已被打断,还拿什么与我作战”·“年轻的降龙仙尊”·“你该不会是觉得只用一个法阵,就能将我困住罢”·裘永思紧张不已,手上发抖,勉力维持法阵运转,天空中飞来的龙魂越来越多,已是铺天盖地,浩浩荡荡,环绕法阵飞传。
“鸿俊将魔气吸走”陆许百忙之中大喊道··鸿俊回过神,将场内魔气以牵引之力一收,连蛇魂一并收为一个浓黑色的能量球,那蛇魂带着魔气正在疯狂挣扎,欲脱离鸿俊的控制。
獬狱马上转头,咆哮着朝鸿俊冲来,要将那黑色魔气珠吞噬进去·“守好它” 李景珑不知何时已站起,声音在鸿俊背后震响,紧接着鸿俊全身一震,被心灯的力量缠住,猛地往后拖了三丈,撞进了李景珑怀中。
旋即,李景珑抬剑,勉强运起最后的力气,在剑上迸发出强光,獬狱被这心灯之光一照,瞬间怒吼翻滚,苍狼与白鹿再次冲到,连番冲撞,保护了李景珑与鸿俊··此刻他一手搂着鸿俊,另一手以剑拄地,断断续续道:“獬狱……对自己埋下的卧底太过自信……不是一件好事……”·鸿俊猛地转头,李景珑站直,以剑再次指向法阵中的獬狱,运足力气道:“今天……必须连你也……一起……解决”·“景珑”鸿俊落地,冲向李景珑,黑蛟咆哮着朝两人冲来,苍狼与白鹿倏然从两侧现身,苍狼扑向黑蛟,一口狠狠咬住它的龙躯,白鹿则以鹿角顶住黑蛟那锐利独角,在空中优雅一翻身,将獬狱拧得翻滚旋转,朝地面摔了回去·“原来今天你真正的目标是我。”
獬狱翻身飞起,绕着中庭旋转,四处吞噬吸收魔气,吼道··“想必……连你最称职的女干细也不知道,大明宫的法阵吧·”李景珑筋疲力尽道,“獬狱,你该认命了。”
“就凭你们”獬狱勃然吼道,喷发出携着雷霆的黑暗蛟息,轰然- she -向受伤的李景珑鸿俊马上撑起五色神光,苦苦支撑。
“法阵还没完吗”莫日根落地,朝裘永思吼道··裘永思仍在飞速念咒,天际飞来的龙魂已近成千上万,照得整个大明宫山头化作一片靛蓝,宫中卷起能量的飓风朝外铺展,山前已成光海·第120章 黑白沙漏·獬狱冷笑道:“受死罢”·獬狱聚集起更为强大的一口蛟炎,吐出雷霆魔火, 然则另一个声音在角落中变得逐渐清晰。
“若我身在黑暗尽头, 便点燃吾魂,焚尽世间污秽……”·“若我身在烈炎之中,便点燃吾魂, 燃起永世烈焰……”·“若我身在虚空旷远, 便点燃吾魂, 化作普世明光……”·阿泰温和的声音朗朗念诵咒语, 他的背心飞起,瞳孔从靛蓝化作深红, 一头棕色头发变幻为火红, 双手中虚浮着祆教的藏纳神火的金制扳指, 扳指上浮现出无数符文,如被烈火烧灼, 呈现出通红。
獬狱猛地转头, 阿泰怒喝道:“以琐罗亚斯德之名,为阿胡拉释放驱逐污秽之光, 神火——烧尽一切黑暗”·旋即阿泰祭起那金扳指, 虚虚朝獬狱一推,金色扳指的环形两面迸发出强光, 朝向獬狱的那一环喷发出烈火,炸开。
·朝向阿泰的一环则- she -出璀璨的光风,浸润他的全身,令他在这暗夜深处展开足可遮天的翅膀·遥远的山峦之中, 大明宫中庭如同出现了一枚闪耀的彗星,尾焰朝向北方,明光照耀了近十里,黑暗的山峦里,树木与岩石刹那被照得雪亮·大明宫中庭一代顷刻间化作了火海,火焰熊熊燃烧,裘永思仍在念诵咒文,那法阵已几近完整,獬狱被那烈焰一冲,浑身龙鳞顿时被这神火烧焦,而恰好神火出现之时,竟如心灯一般,四处焚烧空中黑气,黑气随之被格挡。
鸿俊四处搜寻鲤鱼妖下落,见鲤鱼妖被着火的木柱围困,在砖瓦废墟中大喊··“救命啊——救命——”·鸿俊不住喘息,瞳孔中映着一片火红色。
鲤鱼妖几次抬脚想跳出去,然而火焰之外还是火焰,地面被烧得滚烫无比,再等顷刻,它便要变成烤鱼··李景珑轻轻地推了推鸿俊,鸿俊终于于心不忍,收回五色神光,朝火场一撒。
五色神光冲撞之下,满地着火柱子被卷飞出去,鲤鱼妖愕然,转头望向法术来处,迎上了鸿俊愤怒的眼神··“你他妈的给我滚”鸿俊怒吼道。
鲤鱼妖:“……”·而就在此刻,裘永思的法阵终于宣告完成,大喝道:“高镇幡阙,戟耀霜铃——封”·下一刻,苍狼、白鹿、阿泰同时抽身退出法阵,天地间万千龙魂齐鸣,空中、大地,形成两个发光的法阵,朝着中央猛地压了下来·獬狱在空中再次化身为杨国忠,他被烧得一身衣袍破破烂烂,头发焦黑,身上更现出大量伤口,迸出鲜血。
他抬头望向空中,再低头望向大地··裘永思双掌略分,放在身前,左掌擎阳,右手覆- yin -,朝着中央缓慢并拢,他面目已被火焰熏得焦黑,双眼不受控制地被呛出眼泪。
“回你该去的地方·”裘永思冷冷道··眼看封印即将完成,上下法阵发出闪耀雷电,群龙聚集,纷纷以灵体般的身躯缠绕住那封印,再合拢数分,杨国忠就算想抽身逃离,亦是有所不能·杨国忠喃喃道:“为时尚早。”
旋即,他以衣袖一抖,手中现出一具金龙环绕、内里置黑白两色沙子的奇异沙漏,继而手指旋转,将那沙漏缓缓调转··沙漏中的沙子如有生命般哗啦散开,继而再次混合、旋转,从上层往下层缓慢流淌而去,而流淌下去的竟只有黑色砂砾,白色砂砾仍留在上层·霎时间所有人感觉到,各自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大力量控制了身躯,意识依旧清醒,身体却在时光中不由自主地开始倒退鸿俊想喊,却喊不出来,裘永思想出言示警,却无法转头。
天地间,一场极其诡异的变故正在飞速发生,时光在那沙漏前倒流了·裘永思双掌再次分开,法阵朝天地两侧分离,龙魂以一个奇异的姿势飞回天际,化入天脉,归于虚无。
·鲤鱼妖倒退跑回火海,燃烧的木料碎片从四面八方飞来,回到火场中,五色神光飞起,朝鸿俊手中一收——·——漫天火焰朝着阿泰手中聚拢,被纳入他的扳指中。
杨国忠再次摇身一变,化为黑蛟,被烧毁而剥落的鳞片纷纷回归己身,鲜血从地面飞起,注入蛟躯,苍狼白鹿从它的身上跃下,倒退着飞回……·鸿俊两手将黑色魔气珠撒了出去,魔气氤氲,继而他单膝跪地,抱着李景珑,两人怔怔对视,金血从鸿俊身上出现,飞离,回到李景珑口中。
他的全身真气与心灯之力开始逆转,经脉逐一修复,继而被鸿俊抱住腰,一同飞起,悬浮于中庭高处··所有被打斗损毁的大明宫建筑稀里哗啦飞来,镶嵌就位,恢复完好·漫天滚滚魔气飞来,被蛇魂吸纳,现出心魔形态,光火沿着奇异的弧度飞旋,从两侧- she -向正中,汇入李景珑眼内,鸿俊与他分开,李景珑智慧剑插入心魔体内,心魔爆发出的光芒收摄,李景珑再将智慧剑拔出,左手虚按,右手持剑过肩,保持着出剑前的那一刻·杨国忠手上,沙漏中的沙子已落到接近尾声,此刻他的神情,如睥睨众生的神祇·“上下四方曰宇,古往今来曰咒。”
他的声音在这近乎静止的时空中道,“你们已经拼过命了,但天不如人愿,当真可惜·”·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李景珑正要转身,杨国忠却将那沙漏横了过来,握在手中·时光倒流结束,却在最后一刻静止了·最后一粒黑色砂砾卡在了沙漏的过口处,以杨国忠为中央三丈开外,恰恰好覆盖了李景珑、陆许、鸿俊与莫日根、裘永思、阿泰六人所站方位,众人用尽浑身力气,偏偏就动弹不得。
杨国忠随手一掌,拍在了鸿俊背上,蛟龙之威迸发,犹若开山裂碑之劲,鸿俊顿时感觉自己五脏被震裂,一阵晕眩,鲜血却无法吐出来··李景珑:“……”·“稍后再解决你们。”
杨国忠一手掣沙漏,冷冷道··心魔凝聚成形之后,仍在挣扎,看着杨国忠,吼道:“獬狱——”·杨国忠抬起头,身上同样幻化出魔气凝聚的蛇形,张开口,缓缓吸食那心魔,心魔狂吼道:“放过我……”·“养了你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一刻……”杨国忠喃喃道,“与我同为一体,有何不好”·就在此刻,两把飞刀从中庭偏远角落中飞起,一先一后,斜斜离开地面,划出两道轨迹,砖石缝中长出的青草被一道风带起,碎叶飞扬,那两把飞刀旋转着从背后飞向杨国忠,朝他手里的法宝飞去,同时光芒一闪。
“砰砰”两声响,沙漏的两端被飞刀击中,砂砾无声无息地炸开,闪着光在风里飞扬·杨国忠瞬间转身,阿史那琼手持另两把飞刀站起,说道:“趴得我腰疼。
话说杨相,你们果然都没注意到地上还有一个人·”··杨国忠:“……”·沙漏一碎,所有人同时恢复自由,鸿俊喷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李景珑发出绝望的怒吼,冲上前去,这次他已在时光倒流中完全恢复,杨国忠瞬间意识到,自己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此处除了鸿俊之外的所有人,全是生力军·李景珑手中有智慧剑、泰格拉手中有神火戒、裘永思更是专程来抓自己回去的降龙仙尊·苍狼白鹿,则正是力量至鼎盛之时;至于阿史那琼,在敦煌时见他出手,竟也能请动祆教战神暂时附体。
自己最大的倚仗就是能回溯时光与因果的沙漏,已被毁了·李景珑不住喘息,手持智慧剑,双目现出无法抑制的愤怒,守在倒地的鸿俊身前,定定看着杨国忠,那眼神直是要焚烧尽一切,哪怕付出自己- xing -命,也在所不惜·鸿俊嘴角淌血,全身经脉在杨国忠的蛟龙之力下险些被摧毁殆尽,幸而他继承了父亲的一半妖身,否则换作凡人,方才毫无防备挨了这么一掌,马上就要化血肉爆溅而亡。
饶是如此,鸿俊未运起护身真力,也是被伤得极重,他双眼失神地睁着,口鼻处鲜血源源不绝地淌下··“谈和”杨国忠瞬间道,“你杀不了我,我也杀不了你,马上带孔鸿俊去疗伤……”·然而李景珑却已失去理智,狂吼一声,和身冲上·这是杨国忠所犯的第二个严重错误。
他本以为李景珑永远都如此理智,在衡量对手、判断局势时,他也永远将李景珑看作一名强大而理智的对手·但他未曾算到,李景珑这突然爆发出的愤怒,竟可以让他彻底失去判断与考量,甚至连杨国忠所言都充耳不闻……·……这一刻,李景珑被他唯一的一个念头支配,那就是:杀了他。
但杨国忠瞬间又意识到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线索,李景珑不可能突然丧失理智……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下了另一个封印·然而这推断出现得业已太晚,杨国忠暗道自己这次,输得不冤。
他低头看着李景珑手中智慧剑穿透了自己的胸膛,当机立断,做了一个明智至极的决定,他马上舍弃肉身,魂魄离体飞出··这个决定救了他一千年的修为与- xing -命,李景珑在一刹那变幻出了另一个模样他手中智慧剑绽放金光,沿着手臂,再蔓延向全身,赫然化为一名金甲战士·果然……獬狱的魂魄带着黑气腾空而起,只是一瞥,便知道自己中了另一名对手十余年前便埋下的一个陷阱·“啊——”李景珑全身金光万道,较之先前一身燃灯战甲,此刻竟是被不动明王附体,智慧剑从杨国忠体内迸发出雷霆般的纠结光芒,疯狂焚烧尚留在他体内的黑气·陆许冲上,抱起鸿俊,莫日根喊道:“长史”·“别碰他”阿泰喝道,“退后”·众人眼睁睁看着李景珑,那金光实在太强,几乎无人能靠近,仿佛连双眼也会被灼瞎,裘永思突然回过神,忙念诵咒文,双手环绕,朝着身前一拢。
先前破碎的沙漏撒出的砂砾化作光带,被收回裘永思手中,化作- yin -阳球缓慢旋转··而獬狱不住挣扎,人类的血肉之躯化为黑蛟,依旧被智慧剑死死钉着,全身的魔气在这金光之下被燃烧殆尽,不住蒸腾,冲上天顶,归入天脉·獬狱张开大口,猛一嘶吼,低头喷出黑气,将先前吸入的心魔与蛇魂再次喷了出来·“当心”陆许喊道,将鸿俊交给莫日根,化身白鹿冲出,要让李景珑冷静下来,抵御心魔入体,没想到那股旋转的黑气团目标却不是李景珑,而是躺在中庭角落的安禄山尸体——·——心魔一得脱缚,顿时冲向安禄山,轰然一声,浸入他的体内·安禄山蓦然睁开双目,众人都万万未料,獬狱为了不被李景珑将刚吸入的魔气一同灼烧殆尽,竟是将魔气还给了安禄山·“抓住他”·霎时场面一片混乱,白鹿转身,冲向安禄山,莫日根喝道:“永思守这儿”·安禄山一苏醒,瞬间顾不得再战,腾空飞起,身周迸发出无数流动的魔气弹,如同陨星般疯狂坠落。
此刻安禄山只求脱身,施展了最大的力量,黑暗流星朝着中庭狂轰滥炸,陆许与莫日根等人都被打回地面·唯一能控制安禄山手上那戒指的李景珑却已失去理智,正在对付獬狱。
安禄山飞上天际,轰然一闪,身躯就此消失··“妈的”莫日根简直怒不可遏··同一时间,獬狱多年吸来的魔气已被一身金铠的李景珑摧毁殆尽,余下闪烁着蓝光的蛇魂,獬狱终于再按捺不住,张口血盆大口,疯狂嘶吼。
“封印它”阿泰突然想起,朝裘永思喊道··裘永思已在念诵咒文,然而那镇龙诀要再次启动极其缓慢·獬狱运起内丹,释放出最后的威力,巨响声中,中庭地面猛地下陷。
鸿俊靠在莫日根怀中,喃喃道:“景……珑……”·莫日根喝道:“鸿俊”·鸿俊全身经脉险些尽毁,心脉处,李景珑的封印近乎瓦解,魔气正缓慢地侵蚀他的全身。
众人聚在一处,各御法力,注入鸿俊经脉,帮助他守护心脉··“我……好痛……”·李景珑耳畔传来遥远而清澈的声音,令他的心一瞬间揪了起来。
“爹……娘……救我……我……好痛……啊……”·“狄仁杰——”·“不痛了,很快就不痛了。”
“焚我元魂,散我真魄……”··李景珑身周金甲逐一消失,颤声道:“鸿俊”·鸿俊睁着无神的双眼,口中不断溢血,断断续续道:“景……珑……”·李景珑的意识终于回来了,他奋力大喝,一剑将獬狱震飞出去,獬狱发出哀鸣,洒出绿色的蛟血,撞翻了大明宫墙,坠落深谷。
李景珑转身冲向鸿俊,一把搂住了他,祭起心灯之力,往他的左胸膛上,按了下去··心灯注入鸿俊全身经脉,鸿俊在这剧痛之中感觉到温暖之意,心脏处的封印再次被加固,那白光源源不绝地涌入,令他失去了意识,进入了一个美好的梦境。
第121章 大战之后·仿佛睡了整整一辈子般漫长,鸿俊在几声鸟叫里睁开了双眼··“醒了醒了”裘永思的声音说, “快叫长史。”
鸿俊稍一动弹, 全身便痛得难受,紧接着脚步声接连响起,驱魔司几乎所有的人都一窝蜂地涌了进来··“感觉怎么样”李景珑睁着通红的双眼, 关切地问道。
鸿俊呻吟道:“好痛……”·“药效过了·”莫日根调了草药, 过来说, “再吃一点·”·鸿俊闻见那味道, 乃是镇痛嗜睡的延胡索,便道:“不能吃多了……”·莫日根便减了剂量, 李景珑接过, 极小心地喂鸿俊服下, 众人便都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各自纷纷散去, 剩陆许还担心地看着。
“大伙儿都没事吧”·“没事·”李景珑笑着说, “大明宫也没让赔,不必再担心了·”·鸿俊说:“只有赵子龙不在了, 对吧”·李景珑没想到鸿俊醒来的第一件事, 是问赵子龙,只得“嗯”了声, 说:“没人怪它。”
“景珑,你早就知道赵子龙是獬狱的人,是不是”鸿俊又问··“獬狱的鱼·”阿史那琼更正道··鸿俊:“……”·李景珑不作声,陆许恐怕鸿俊生气, 在旁说:“长史守了你三天三夜没合眼。”
鸿俊艰难地转过头,朝李景珑勉强笑了笑·李景珑两眼睁着,因疲倦而发红,他轻轻地握起鸿俊的手,低头小心地吻了吻··“对不起,鸿俊。”
李景珑说··“这不是谁的错·”鸿俊说道,“要怪只能怪我……太笨了·”·陆许说:“好好休息,一切都……算是解决了,待你好起来再说。”
鸿俊“嗯”了声,李景珑便在旁趴着,问:“还痛不哪里痛”·鸿俊五脏六腑全在痉挛般地痛,他知道这是经脉被破坏后重筑的过程,以前重明以凤凰真力为他打通过一次经脉,便遭遇了这般苦楚。
但也幸亏体内仍残余了重明的力量,在李景珑的心灯守护之下,才得以重筑··现在想来,杨国忠那一记竟是使足了所有修为,要让他成为废人,再将他带回去··而当时唯一可能活下来的,就只有鸿俊,想也不用想,余下的驱魔司人等,在杨国忠吸食魔气、召回蛇魂后,都将遭到他的屠杀。
“我猜他唯一想留的,只有你- xing -命·”李景珑趴在榻畔,像个小孩般端详鸿俊,又道,“为什么不起手杀我们,是因为他想在吸回魔气后,再慢慢地将剩下人折磨到死。”
鸿俊心中不由得打了个寒战,又问:“那……獬狱呢”·“逃了·”李景珑说,“想必是找了个没人的地方,躲了起来养伤。”
大明宫一场激战,安禄山受到极大的惊吓,就此逃亡,而獬狱则一身魔气被李景珑尽驱,蛇魂未曾召回,反而遭到重创,当夜便不知所踪·鸿俊最关心的鲤鱼妖也随之销声匿迹,他受伤之后,被李景珑带了回来,驱魔司所有人倾尽全力救治,留下清查现场的阿泰始终不曾发现鲤鱼妖的下落,料想也是跑了。
·“接下来怎么办”鸿俊说··“先等你伤好·”李景珑还是很乐观的,说,“獬狱的三魂,已有两魂被咱们击破,余下安禄山身上带着一魂与他的魔气,料想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但较之最初,已好了太多。”
鸿俊一想也是,在李景珑的计策之下,他们朝着最终的胜利,已越来越近了·虽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却也成功地重挫了敌人··李景珑专心地看着鸿俊,两人静静对视片刻,鸿俊又说:“你怎么可以这样”·李景珑一怔,知道鸿俊所提起的,乃是他燃烧真元,以召唤不动明王抑或燃灯降神,与安禄山决战之事。
李景珑叹了口气,鸿俊又问:“谁教你的”·“鲲神·”李景珑答道,“就在那天,你躺在他背上,睡着了的时候。”
原来那日袁昆为两人昭启未来之后,于鸿俊入梦时,在飞回长安的路上,袁昆又教授了李景珑一招·乃是焚烧真元,当作献祭,将心灯威力短暂地提升到最高,甚至突破凡人肉躯所能拥有的上限,在短时间内成为半神之身的法术。
这一式一旦开启,李景珑的真元便将飞速耗散,成为连接灯芯的燃料··“我必须赶在獬狱抵达前,将魔气全部净化掉·”李景珑说,“这样也许就能一击竟全功了。”
“那我怎么办”鸿俊眼中带着泪水,突然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说,“你这么做,就没有想过我么”·李景珑没有说话。
鸿俊突然说:“算了·”·李景珑道:“鸿俊·”·鸿俊艰难地转过头去,眼泪淌了下来,落在榻上···李景珑说:“是,是我错了,我早就料到你会生气,但我也想清楚了,是我自己,发自内心的决定,我不找借口。”
“我想你好好地活着,成功驱魔之后,人间就太平了,我死了,驱魔司也会解散·”·“我知道你一定会生我的气,气我牺牲了自己,驱散了魔气;但只要你活下来了,我不在乎……”·“因为你爱我,只要你爱我,什么都可以原谅,过后的几个月里,你会气得发疯,难受得想死;可大伙儿会照顾好你,劝你,我还给你留了封信。
看完以后,过个一两年,你就会慢慢地平静下来,不生气了·”·“再想起咱们在一起时,你会难受,但直到五年以后,你会把我们的爱情,当作一段美好的回忆……十年或者二十年以后,你还会记得,却连我的模样,也记不太清楚了,到了那时,你就会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毕竟,你的人生还有很长……而什么都敌不过时间……”·“别说了。”
鸿俊哽咽道,“我恨你·”·李景珑便自言自语道:“我爱你·”·房内只有鸿俊不住喘息的声音,许久以后,待他平静下来,李景珑便道:“我可以上来睡一会儿么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鸿俊悲伤之情稍缓,答道:“不可以·”·李景珑却无视了鸿俊的拒绝,爬上榻来,将鸿俊抱进去些许,他的动作始终轻手轻脚,生怕弄疼了鸿俊。
“咱俩完了·”鸿俊平静地说,“我生气了,我要休了你·”·李景珑将手臂小心地放在鸿俊脖颈下面,亲了亲他的侧脸,吻去他的眼泪。
“我给你买吃的·”李景珑说,“我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的,你看,现在一切都快结束了,你会当我的媳妇很多年……”说着,李景珑侧身搂住了鸿俊,鸿俊完全动弹不得,只得任由李景珑摆布。
“我带你去扬州,去巴蜀……去每个地方,就像你小时候一样,到了一个地方,咱们就住个几年,直到你住腻了……这次不会再有人来追查你的下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李景珑以衣袖擦去鸿俊脸上的泪水,喃喃道,继而伏在鸿俊肩前,竟是轻轻地打起了鼾。
鸿俊转过头,看着李景珑,李景珑额头上还带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伤,似乎在激战中时被刮了一刀,他的脸色近乎灰白,印堂发黑,就像个快死的人一样,看得鸿俊直忍不住心疼,又哽咽起来。
李景珑只是酣睡,再也不吭声了··阳光洒下,裘永思伸了个懒腰,阿史那琼的声音从厅堂里传出来,说:“吃吧吃吧,大伙儿也累了好久了·”·獬狱案结束后,众人非但没有轻松半分,反而为了收拾残局忙得焦头烂额,李景珑始终守着昏迷的鸿俊,旁人说什么话他都听不进去,莫日根只得带着所有人安排善后事宜,包括通报大理寺,调查杨国忠下落,寻找鲤鱼妖。
杨贵妃寿诞倒是载歌载舞地结束了,李白则与李龟年进宫一趟,留在了宫中,那夜天象异变,李龟年见黑气远去,便知安禄山战败,随口编了个祥瑞,将李隆基给哄住了。
但杨国忠的失踪,这事可是无人解释,过得一天后杨家便慌了,李隆基也不是笨人,隐隐约约总觉得与大慈恩寺外之事有关联,召李景珑问询时,却等来了莫日根··驱魔司上下统一了口径,一概不知。
杨贵妃寿辰刚过,一国宰相便失踪,节度使则毫无征兆地跑回了老家,皇帝居然还不知出了什么事太子特地派人去驱魔司查,却发现那巷子如鬼打墙似的,管你是谁,一律谢客。
于是这场寿诞便乱糟糟地落幕,杨国忠一消失,恰好朝中各部的不满瞬间释放出来,首先是寿诞花用,三天里足足花掉了国库四十万两白银,长安城中更有偷窃、抢劫、作女干犯科等罪犯不计其数,六军怨情又简直沸腾,一时竟至顶峰。
李隆基忙着安抚余下大臣,第三天时,朝中已是谣言四起,都传说杨国忠也是妖,已被李景珑带着手下杀了·于是朝廷的目光便一时集中到了杨贵妃身上,有关杨家兄妹的谣言,已在长安城中传得满天飞。
莫日根一边往大理寺结案,一边带人四处追查獬狱的下落·而在獬狱逃离之后,长安下了两场雨,仿佛焕然一新,就像九尾狐伏诛后的一段时间里,满城恢复了烟火气,不再有一股若有还无的戾气压着。
忙活了三天,鸿俊终于醒来,众人也总算松了一口气··莫日根进去端了一碗面,与大伙儿一起坐在廊下吃··阿泰挑了几下面,说:“也太咸了。”
陆许说:“牛肉没拍·”·裘永思说:“我不吃葱的·”便把葱花挑出来,扔到廊下··只有莫日根没吭声,唏哩呼噜地吃了。
“嫌难吃下次自己做”阿史那琼瞪着眼说··众人忙一致夸奖道好吃好吃,这才把阿史那琼安抚下去·平日都是鲤鱼妖做饭,大家吃习惯了不觉得,现在鲤鱼妖不在,才突然觉得吃饭成了个大问题。
“你说老大到底哪儿想不开呢”阿泰说··“人家早就当卧底了·”裘永思笑着说,“还没认识咱们之前就是獬狱的人……獬狱的鱼,投了咱们才是想不开。”
陆许道:“空了再把它找回来吧,我还挺喜欢它的·”·大伙儿在廊下坐成一排,想到以后说不定天天要吃阿史那琼做的饭,一时不免心中惆怅,又齐声绝望地叹了口气。
阿史那琼说:“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好歹以后可以吃红烧鲤鱼了·”·众人:“……”·莫日根听到这话,“噗”一声把面全喷了出来,被陆许一记后脑勺直拍。
众人吃完后把碗扔着,各自道:“干活去干活去”··大理寺得结案、四月俸禄得提前去申领、打听獬狱下落、去找郭子仪商谈安禄山之事,看对方有什么动静……麻烦一堆一堆的。
莫日根坐在井边,埋头洗碗,陆许在院子里头晾衣服,人全走光了··莫日根边洗碗边抬头看着陆许出神,陆许想起什么,刚一转头,莫日根便马上低下头去,假装看花看草,避开他的目光。
“怎么现在都穿黑衣服了”陆许端详手里莫日根的武服,说道··莫日根没说话,陆许自言自语道:“夏天穿这身黑太热了。”
莫日根说:“下午你做什么去”·“不出去了·”陆许答道,“在家陪鸿俊·”·莫日根用布擦碗,一本正经地答道:“有长史陪,你就别去打岔了。”
陆许说:“鸿俊心里难受得很·”·莫日根说:“给他做点美梦,让他把赵子龙忘了·”·陆许嘲讽道:“你当谁的记忆都能改呢。”
莫日根:“出事摆不平就让人做梦改记忆,你不是最喜欢这招的么”·陆许:“你欠揍么”·莫日根:“不欠,脸都被你抽肿了。”
陆许:“你手里那碗擦得都能当镜子照了·”·莫日根赶紧换了一个,自那天浴池中两人来了一场不可告人的灵肉交融之后,陆许现在也不知道自己与莫日根究竟是什么关系了。
明明感觉两人之间已再无隔阂,然而那夜一番鏖战后,第二天莫日根竟是当作没事人似的,丝毫不提往事·陆许开始时还想着这厮会不会紧张地来找自己把话说开……然而没有。
一句话也没有··陆许不禁火冒三丈,心想我就等你,看你能憋到什么时候··而莫日根归队后,又恢复了当初的他,少许不同之处,则是以前时而装傻充楞的情况没有了,似乎再懒得去掩饰点什么,反而在与陆许单独相处时,三不五时有点儿油嘴滑舌的。
以裘永思的评价,是“以往夹得很紧的狼尾巴终于露出来了”··但驱魔司里大伙儿都习惯了不去背后议论同僚是非,管你谁和谁一起,谁去平康里,各自见多识广,莫日根只要回来,大家就是彼此的家人,其他的事,所有人都不管。
反正自有李景珑去- cao -心··第122章 言而无信·莫日根轮完值洗好碗,擦过手, 陆许便坐在鸿俊房外等他起床, 莫日根也陪陆许坐着,只不出门··“你说獬狱躲在哪儿呢”陆许出神地说。
“哪个池塘里吧·”莫日根随口答道,“裘永思自然有他的办法·”·“我听鸿俊说过·”陆许又说, “驱魔司在完成任务后, 人间太平了, 就会解散, 是么”·莫日根低头,两手揪廊下的草根, 答道:“不是解散, 大伙儿都有自己的事做, 阿泰得与阿史那琼、特兰朵他们回去复国;永思得回去守着镇龙塔,各忙各的。”
“那你呢”陆许突问··“我”莫日根眼中现出些许迷茫, 抬眼望着天际白云, 想了想,而后说, “不知道, 应当是回草原上去罢。”
陆许等了一会儿,说:“你怎么不问我”·“你”莫日根说, “待长安罢·”·“我回家。”
陆许嘴角带着笑意,出神地说··莫日根眉头微微一动,陆许又说:“回我爹娘生前住的地方,祁连山下的村子里, 这辈子我就住在那儿,每天早上起来推开窗子,就能看见远方的雪山。”
“我在村里种很多树,白天出去打打猎,拿去市集上换点吃的·”陆许又说,“晚上就在家里画画·”·“你打猎·”莫日根说,“拿铲子么”·“反正天底下也没什么东西跑得比我快。”
陆许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拿把菜刀也行·”·莫日根反而说不出话来了,陆许又认真地说:“你空了路过凉州时,来我家作客·”·莫日根没有回答,起身走了。
陆许:“喂,去哪儿”·“办事”莫日根答道··陆许便靠在廊下,不多时,鸿俊拉门出来,陆许色变道:“鸿俊”·鸿俊拄着把小胡床,艰难地爬出来,说:“我……我……”·陆许慌张,鸿俊却让他别大喊大叫。
“我要饿死了……”鸿俊说,“给点吃的……”·陆许:“……”·不多时,李景珑依旧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陆许朝内看了一眼,端了碗快成面糊的面条给鸿俊吃,鸿俊忍着身上疼痛,吃了个底朝天。
“阿史那琼做的饭居然这么好吃·”鸿俊明显是饿狠了··陆许:“……”·放下碗筷,鸿俊又问:“刚刚你说的话,是真的么”·陆许答道:“是。”
接着,陆许便将来不及说的整个经过告诉了鸿俊,鸿俊听得有点傻了··“我就说很痛吧·”鸿俊说道··“也还行·”陆许开始嘴硬了。
鸿俊说:“还行的话,只能证明根哥很小啊·”·陆许只得承认道:“确实很痛·”在这点上还是不能扭曲事实,随便诋毁莫日根。
鸿俊正要恭喜时,陆许道:“说也奇怪,我突然就看开了·”··鸿俊认真说:“不会的,你们会在一起很久很久,就像我和长史一样·大伙儿都会好好的。”
鲲神的预言没有应验,这里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但鸿俊现在气也消了,用不着五年十年,他对李景珑的爱感觉已较之从前更深,嘴上虽然说气,心里却是只想与他过一辈子的。
他相信陆许也是,只要莫日根开窍了就行··正说话时,到得黄昏,李景珑也醒了,刚一醒来便慌慌张张,四处找鸿俊,及至在厅堂内发现鸿俊与陆许,才放下心头大石,径自去后院洗澡。
大伙儿也陆陆续续回来了,特兰朵特地攒了每人一个食盒,送到驱魔司,想必是阿泰抱怨得太多,特兰朵也心疼没一顿吃饱的众人··鸿俊身上的伤越到后头就好得越快,现在虽然疼痛,但已能勉强活动。
晚上李景珑便排开简单的筵席,让特兰朵留下,说:“好了,现在总算人齐了·”·一张案几空着,上头也多了个食盒,鲤鱼妖已经不在了,鸿俊心里一下就难过起来。
“我说人齐了·”李景珑改口道,“没把鱼算进去,放心吧,赵子龙会回来的·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了”·鸿俊听到这话时,心里便好过了些,却依旧满脸不爽,意思是先前那事还和你没完呢,别太嘚瑟了。
“既然老大不在·”莫日根给自己斟酒,说,“不如就先结案吧·”·李景珑深呼吸,笑着说:“结案,明儿驱魔司全部开拔,上西湖避暑去”·众人:“……”·鸿俊:“真的太好了哎呀好痛……”·陆许马上扶稳鸿俊,让他别太激动。
裘永思笑道:“嘿,大伙儿陪我回家”·“烟花三月下扬州·”李景珑又说,“虽然已经过了,杭州、苏州、扬州,大伙儿都顺带着去玩玩,玩一个月。”
鸿俊顿时心中一沉,朝裘永思问道:“你要走了么”·阿史那琼朝鸿俊解释道:“永思得送东西回去·”·“噎鸣的骨灰得送回塔里。”
裘永思朝众人解释道,“这次真是多亏大伙儿了,獬狱所用的沙漏,里头装的是噎鸣的骨灰,而当初噎鸣在时,塔内的时间与外头不一致,才关得住那群恶龙恶蛟。
獬狱逃离镇龙塔后,这塔随时有坍塌的危险,现在总算可以放心了·”·李景珑说:“还得将它抓回来·”·“被你重创以后,想必那厮至少得花上百年时间才能恢复元气。”
裘永思答道,“一定能抓回去的·”·李景珑忙道:“都是大伙儿的功劳·”·“尤其是我”阿史那琼说,“知道装尸体多累吗”·众人忍不住大笑。
片刻后,李景珑说:“这次辛苦大伙儿了,虽然与预想中的不大一样,但至少咱们解决了两个心头大患,这件能扰乱时间的法宝成功回收并重创了獬狱·安禄山也随之逃离长安。”
阿泰说:“我们的神火也取回来了·”·阿史那琼道:“现在以咱们的实力,应当谁也不怕了吧·”·李景珑笑道:“还是当心点儿,千万不可- yin -沟里翻船。”
莫日根说:“安禄山还没解决呢·”·众人又一起点头,李景珑朝大伙儿说:“我知道你们各有各的日子要过,各有各的正事要忙,咱们已经一起走到这里了,容我说句不情之请……”·大家忙谦让。
李景珑续道:“……再多待个半年时间·半年后,我们一同出征,去寻找安禄山的下落,最好是能将他引出来,再下手除掉·”·“如此,驱魔司最大的任务,就此了结。”
李景珑说,“转头各奔东西后,有空再聚聚,驱魔司永远是我们的家·”·说毕,敬酒··鸿俊刹那心潮澎湃,对李景珑简直是又爱又恨,恨得牙痒。
随着众人举杯,李景珑眼睛盯着鸿俊看,眼里带着笑意,仿佛只有一个他,眉头一扬,鸿俊心想你现在厉害了,又能降神,又是侯爷,反正我是打不过你也说不过你了··“万一长安又来小妖怎么办”陆许突然说。
“我和鸿俊会先住在长安一段时候·”李景珑说,“以后也许去游历天下,名义是为神州大地收妖,当然,每年也会回长安述职,你们愿意回来,就一年回家看一眼。”
“我答应了你么”鸿俊说··众人便笑,李景珑总算也被当面削了一次面子··李景珑脸上带着些许酒意,说:“那你说,想去哪里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总之死缠烂打,没脸没皮地跟着罢了。”
刹那所有人起哄,鸿俊没想到李景珑居然当众说这话·李景珑表白都让人看了,还差这个·“我会留在长安·”莫日根说,“部族里反正也不差我一个,就不回去了。”
鸿俊颇意外,李景珑便猜到莫日根又在与陆许赌气,便笑着说:“那你负责看家·”·席间气氛一时又有些尴尬,裘永思便拿话岔了开去,不多时却有人在外头叫门,竟是李白与李龟年来了,李景珑忙亲自将人迎进来,招呼两人喝酒。
众人谈笑风生,酒过三巡,此刻的驱魔司兴许是众人最快乐的时候,裘永思夺回法宝、阿泰取得神火……苍狼终于找到了白鹿,李龟年更弹起一首李白新作的清平调,唱道:“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鸿俊总忍不住想,若赵子龙还在就好了,它一定会双手各拿一根筷子,敲打酒杯,和着乐声起舞。
黑暗中,山崖尽头传来粗重喘息,瀑布下忽明忽暗,獬狱庞大的身躯横搁在池塘边沿,碧绿的血液洒了满地···它在瀑布下艰难翻滚,以清水洗涤着伤口,带走血液,所剩无几的魔气正从身周缓慢散发开去。
李景珑的智慧剑只差那么一尺,便将刺中它逆鳞下的心脏,然则幸亏并未将它一剑毙命··它的蛟躯被金火烧灼得一片焦黑,双目睁闭眼之时,眼睛投出绿色的光··鲤鱼妖拿着一个木棒,棒上绑着丝瓜囊,给獬狱擦洗身体。
獬狱被触及伤口,一阵剧痛,蓦然转身,朝着鲤鱼妖发出嘶吼··鲤鱼妖战战兢兢,停下动作··“继续·”獬狱低沉的声音道··鲤鱼妖不再搓洗,说:“獬狱……你……什么时候……”·“你趁现在杀了我。”
獬狱的声音如闷雷一般,答道,“吞噬我的内丹,说不定你就成龙了,想不想试试”·给鲤鱼妖个天作胆它也不敢,更杀不了獬狱,而獬狱又道:“或是将你在驱魔司的那些凡人朋友带来”·鲤鱼妖手持搓澡棒,退后些许,张了张嘴,一时没有说话。
“你骗了我·”鲤鱼妖呆呆地看了它许久,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鱼的脑子当真不够用·”獬狱转过身,朝鲤鱼妖道,“你现在才知道我在骗你”·“你答应过我不伤害鸿俊的”鲤鱼妖拿着搓澡棒说。
獬狱轻蔑地朝它嗤了一声,转过头去,闭上双眼·鲤鱼妖不住颤抖,说:“你说过,只要取走他身上的魔种,就放他一条生路”·獬狱根本懒得搭理这只渺小的、如同蝼蚁般的妖怪,当即闭上双眼,继续喘息。
鲤鱼妖受到欺骗、折辱,既失去了驱魔司中唯一的温情,更无法变成龙去伙伴们面前显摆……种种失望、愤怒,累积在一起,终于让它彻底爆发了··“你这个骗子——”鲤鱼妖怒吼道。
紧接着,它举起搓澡棒,冲向獬狱,以它的弱小之力表达了滔天怒海般的愤慨——它抡起搓澡棒,在獬狱身上一顿乱砸乱捅,怒吼道:“骗子骗子”·獬狱任凭它崩溃了一会儿,睁开双眼,不耐烦地转过头,面朝鲤鱼妖,鲤鱼妖瞬间退后,警惕地看着獬狱。
獬狱张开口,似是想说什么,然而下一刻,它喷出了一股蛟息··那蛟息吹起了半个深潭的水,朝鲤鱼妖轰然撞去,旋即獬狱再一尾巴扫去,鲤鱼妖全身鳞片被烧得发黑,继而凌空扫飞起,在山石上一撞。
獬狱再随意地补了一记,如锤丸般在空中将鲤鱼妖打得疾速飞旋,令它从万顷山崖上直坠下去··鲤鱼妖一声不吭,于高处坠落,落下近十丈的空间,“扑通”一声掉入了山下的溪流。
许久后,它肚皮朝上,缓慢地浮了起来,跟随溪水,在满溪树叶与树枝的簇拥中载浮载沉,被冲往下游··清晨,鸿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房的,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依偎着李景珑,天渐渐地热了起来,抱着睡觉开始嫌热了,李景珑却把他搂得紧紧的,恨不得将他挂在自己身上。
鸿俊使劲推开李景珑,说:“罚你三天不许进我房间”·李景珑也醒了,只记得昨夜喝了不少酒,人生这么多年来,这是唯一的一次看见了曙光,以往压力顷刻尽解,一夜间释放出去。
喝醉以后似乎依稀记得他还朝鸿俊道歉,满口喊着“老婆大人饶了我”之类··李景珑笑着说:“咱们好几天没那啥了,你还欠着我好几次呢,咱俩打平。”
“这打得平吗”鸿俊道··突然隔壁又是一阵声响,鸿俊听到声音是从莫日根房中传出来的,忙踉踉跄跄地出去看,李景珑伸手搀着鸿俊,两人出去,突见陆许拉开门,悍然跑了出来。
陆许内里全光,披着袍子·他飞速系上腰带,头也不回地走了··莫日根则全身裸着,一丝不挂,像头豹子般,现出一身健硕肌肉,怒道:“昨天晚上喝醉了你自己要过来的别赖我头上”·鸿俊:“……”·“昨晚喝醉了。”
陆许回头道,“早上也喝醉了还想来一次吗”·“把衣服穿上·”李景珑打发莫日根赶紧去穿衣服,鸿俊则笑着去找陆许。
“今天大伙儿再休息一天·”早饭时,李景珑说,“全员进宫,我要朝陛下与太子殿下当面述职·”·众人一听要进宫去,瞬间动作一致地放下碗,就连鸿俊也不想再吃了,心想奇怪,昨天味道还是不错的,怎么今天突然变得这么难吃。
当天午后,宫中果然前来传唤,驱魔司众人便纷纷上马,朝兴庆宫中去·李隆基与李亨总算等到了李景珑接见,一国之君已对这群人彻底没脾气了··“陛下在金花落中有召。”
太监说道··李景珑带着驱魔司诸人,一路进了金花落··盛夏蝉鸣声声,和风吹来,金花落中却十分凉快,银杏树长得郁郁葱葱,绽放着旺盛的生命力。
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乃是杨贵妃特地吩咐人准备的··而经历了大慈恩寺外一案,哪怕李景珑不做解释,李隆基也大致能猜到发生了什么,毕竟武瞾出现时,是鸿俊与李白、李龟年击败了它。
李龟年更在这数日间暗示了李隆基,若无驱魔司,这次的事只会带来更多的麻烦,说不定杨家一夜倾覆,在所难免··李亨的脸色却十分不好看,注视着李景珑进来。
但当李景珑跨进金花落一步时,却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习,乃相叠·如今坎象相叠,‘陷’意尽显,大唐来日将入‘重险’之灾,前路坎坷至极,需如水般流动,方有转机。”
一名黑衣青年脸色苍白,眼上蒙着黑布条,白皙的手指排开龟甲,再轻轻扫过,逐一收拢··正是鲲神···阳光明媚,溪流畔,几个小孩正在捞水里的孑孓。
“有条鱼”有人喊道··“怎么还有脚”·鲤鱼妖肚皮朝天,沿着溪水被送往下游,身周满是朽烂的树枝树叶,小孩子们惊呼,将它捞起来,用树枝将它翻过去。
·鲤鱼妖睁着眼,身上近乎一半的鳞片被烧得发黑,更有不少剥落下来,现出鱼皮·它两手两脚软软地耷拉着,苍蝇嗡嗡嗡地飞来飞去,直往它充满鱼腥味的身上叮。
“好臭·”一小孩说··“长脚的鱼·”另一小孩道,“好可怕,扔回去吧·”·“拿去市集上卖啊”又一个小孩说,“这种怪物,可值钱了”·——卷三·天魔·终——·第四卷 不动明王·第123章 劫难将至·长安回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 一骑红尘妃子笑, 无人知是……·“咦这是什么”鸿俊的注意力已经被桌上水晶碗中所盛的白色水果吸引了。
那水果晶莹剔透,与冰块镇在一处,在这酷暑之中散发着阵阵凉意··一旁还摆放着小碟的盐水作蘸料··李景珑极低声道:“荔枝·”并示意他安分点, 吃就好了,·金花落中, 袁昆收走桌上卜甲, 殿内充满了严肃而沉寂的气氛,李隆基道:“这位大师是高力士亲自请来, 为我大唐一卜国运。”
李景珑一瞥袁昆, 心想他怎么又和高力士混到一起了, 但转念间想到最近这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李隆基老虽老, 却不痴呆,想必也感觉到了这繁华之下, 大唐的根基已产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危机。
短短片刻, 獬狱逃出长安后,袁昆手持招幡进城, 被高力士觅得,带到天子身前的一幕在李景珑脑海中闪过,以鲲神之洞悉天机、明察未来之能,这场交谈, 不仅是妖王与人王的交谈,也是暗示自己,事情也许仍未结束。
“未来的大唐,将有什么劫难”李隆基说··“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话音落,只见鲲神只是一拂袖,整个金花落中瞬间暗了下来,所有人马上四顾,雷鸣阵阵,不知从何处传来,- yin -风阵阵,鸿俊耳畔突然传来袁昆以传音入密的话语。
“明天破晓时来兴教寺找我,别回头看,吃你的荔枝·”·光线昏暗,金花落中漆黑一片,那巨大的屏风中如有无数妖影在上跃动,现出兵马嘶伐之声,黑云滚滚而来,如同一场宏大的战争在屏风上骤然展开。
殷红鲜血弥漫,血海瞬间浸没了整个金花落,驱魔司众人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屏风·李亨是最先无法保持镇定的,险些叫出来,李隆基却紧盯屏风,一手按在身边儿子的膝盖上。
不多时,一切倏然消失,金花落中再度恢复了原状··一片寂静无声,等了许久,一个声音响起··“荔枝还有吗”·鸿俊已经把一整碗荔枝吃完了。
众人:“……”·李隆基嘴角抽搐,李亨道:“回头让人送去……可是……”·李隆基沉声问道:“灾祸何时将起”·他望向先前袁昆所站之地,袁昆骤然却不见了踪影,李隆基沉吟不语,然后叹了口气。
“他走了·”李景珑说··李隆基一时竟有些神情恍惚,鸿俊则心想这荔枝简直太好吃了,颇有点敲碗等荔枝的态度,他眼巴巴地看着李亨,然而人家大唐都要倒了,哪有心情管你的荔枝·“今日让你们前来……也是一辨这名方士……所言是真是假。”
李隆基勉强定了定神,本想问问大唐国运,没料却得到了这么一个结果··李景珑说:“我认识他,目前他所下的预言,尚未有过应验……不,或许说,只有一件事是应验了的。”
“何事”李亨问道··“有关我·”李景珑答道,“此事颇为复杂,一时不及细表·”·鸿俊一凛,抬眼望向李景珑,心下转过许多念头,鲲神的预言似乎从他第一次出现在大伙儿面前开始,就确实没怎么应验过。
“但我相信未雨绸缪,也是好事·”李景珑随意道,“袁大师所言,其实与这次的诸般蹊跷密切相关……”·李景珑原本还十分头疼,要如何说服李隆基接受这匪夷所思的一切——杨国忠也是妖怪,安禄山又是魔,而且还想颠覆大唐,这话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人信。
但鲲神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提前为他做好了铺垫,这下便简单多了··于是李景珑整理思路,从两百年前妖龙獬狱与凤凰说起,再说到獬狱占据长安,九尾天狐便是其所为。
李亨处于极度震惊中,李隆基却早听李景珑旁侧敲击地提过·其后则是西北降妖伏魔一案,再谈到四皇陵闹鬼案,提及安禄山时,李隆基终于坐不住了··“安禄山”李隆基震惊了。
李景珑缓缓点头,说:“如今他已逃回了范阳·”·“獬狱又是何人”李隆基说··“獬狱已经被我们打跑了。”
李景珑如是说··涉及到一国之相,李景珑不敢贸然就这样将真相揭开,否则势必将引起强烈的动荡,但他仅仅用了一个暗示,李隆基便瞬间明白了··最终,李景珑将寿宴当日详细经过说来,权当结案,说:“事情就是如此。”
金花落中再次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朕还记得·”李隆基喃喃道,“二十年前,第一次见獬狱的那一刻·”··这下轮到众人震惊了,李隆基居然见过獬狱真身·“它说了什么”李景珑问出口便觉不妥,李隆基终究是天子,无论如何臣子都不该如此冒昧。
李隆基反而没有责备的意思,只答道:“那是在渭水畔祭天之时,河面上起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朕一个晃神间,看见了它·”·“它朝朕说……你的江山,且先寄着,待你……待你……”·李隆基迟疑良久,在场诸人心里都替他补上了后半句——待你死后,我再来取。
李亨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文武百官,都看见了黑蛟背脊没入水中,不到半个时辰,迷雾便随之散去·”李隆基苍老的声音说,“他们将獬狱指为‘祥瑞’,唯有朕知道,这实乃不祥之兆。
獬狱在朕一生之中,只出现过一次,却始终令朕不得心安·驱魔司设立,亦缘因于此·”·说毕,李隆基朝李景珑望来··李景珑这才明白为何从驱魔司恢复之时,李隆基便以一种特别宽容的态度对待他们。
“朕累了·”李隆基朝李亨说,“你且与景珑商量清楚,如何将国忠与禄山抓回长安·朕有话要问他们·”·言下之意,李隆基早已心明如镜——杨国忠就是獬狱没跑了,李景珑心想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杨贵妃问起来,我不负责。
事实上李隆基也不是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一国丞相说失踪就失踪,怎可能没有半点猜测就在他起身时,众人都感觉到,较之年前在华清池所见,李隆基更苍老了,天子的脚步,竟有些蹒跚。
李隆基走后,李亨亲自将众人送出午门外,时值入夜,蝉鸣尽歇,长安也凉爽了不少·李亨渡过了最初的震惊期,现在终于意识到了时局正朝自己飞速倾斜,他扬眉吐气之日,终于要来了·李亨平生最大的两个对手,安禄山与杨国忠真身都是妖怪,这也就意味着李景珑将奉命出去铲除他们,自己不必再- cao -心,等着继承大唐帝位就行。
“你且先不动手,听我命令·”李亨说,“安禄山逃回范阳,绝不会引颈就戮,其中尚有诸多内情,函待我逐一解决·否则我恐怕激起军队哗变。”
李景珑知道安禄山身为平卢、范阳节度使,麾下坐拥数十万雄兵,若不妥善处理,只杀贼首,恐怕将引起兵变,说不定袁昆所预言的,正是安禄山死后,大唐陷入内乱的景象。
李景珑停下脚步,朝李亨认真道:“殿下,不可掉以轻心,除魔须尽快·”·李亨的心事被李景珑看了个透,颇有些不自在,说道:“这我自然知道。”
李景珑朝李亨禀告了自己一行人将往杭州之事,李亨想也不想便允了,突然注意到站在驱魔司众人身后的裘永思,打量片刻,而后没再多问,便打发李景珑回去··李景珑出得宫来,对着漫天星辰,伸了个懒腰,通缉令终于解决,自己也已恢复自由身,这次的麻烦总算告一段落,回身却见众人表情各异,似乎还在思考鲲神的预言。
“怎么大伙儿都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李景珑笑道,“快活点儿,明儿就发俸禄了不是么”·众人便纷纷点头,勉强笑了笑。
李景珑又正色道:“说老实话,鲲神的预言未必准确·”·“是·”裘永思道,“未来就在我们的手里·”·“哪怕开战,我看也是局部。”
阿史那琼说,“不至于扩散到整个中原·”·阿泰摇摇头,说:“不可能·”·此刻大伙儿的心思都差不多,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一场战争极有可能发生,打仗是免不了的,只是看规模而已了。
李景珑又说:“凡人也有凡人的战场,咱们的敌人,只有安禄山;余下的,该由太子去解决才是·明天一早,咱们就动身出发·”·众人纷纷应和,鸿俊没想到这么快。
当夜驱魔司成员便回往驻地去收拾行李,却发现封赏已连夜等在巷中——这次没有再给李景珑升官,而是送来了大量赏钱,以及制好的夏装成衣··李景珑忙跪下接旨,前来宣旨的太监身边,站着的却是杨贵妃。
“听说鸿俊喜欢荔枝·”杨贵妃一笑道,“便让人送了来·”·李景珑知道杨贵妃定有这么一拜访,原想着明天一早出发,正是不知该如何应付打算躲过去,没想到她竟是一刻也等不及。
“贵妃这边请·”李景珑只得做了个“请”的手势,传话太监则离开驱魔司,在外等着·众人瞬间好奇心起,纷纷围聚过来偷听,陆许尚是第一次见杨贵妃,朝鸿俊问:“这就是贵妃真漂亮。”
驱魔司黑灯瞎火的,只有月色,更显得杨贵妃清冷动人,鸿俊说:“她人真是很好很好的,只是……唉·”·说她运气不好么,李隆基始终不立后,杨玉环贵为一国之母,倒不能这么说。
然而姐姐、兄长全是妖,也不知她到底招惹了什么霉运··“去收拾东西·”莫日根说,“明天一早就得出发,去吧去吧,别听了·”·陆许瞪了莫日根一眼,鸿俊恢复后还没怎么与莫日根说话,当即一个回旋翻身,骑到莫日根背上,说:“驾”赶着莫日根,莫日根大步流星,背着鸿俊走了。
是夜,鸿俊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想到从前每次出门都是鲤鱼妖为他收拾东西,心里又是一阵难过,莫日根则坐在门外·鸿俊与莫日根说了几句话,莫日根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一句没一句地答着。
驱魔司中,不知为何莫日根与鸿俊向来都要亲近些,兴许是莫日根身为苍狼,也是半妖之身,在认识陆许前,他常常与鸿俊有着“同族”的亲切感·但当鸿俊问起陆许时,莫日根便有点不情愿,不愿回答他。
“你究竟喜不喜欢他”鸿俊拿着包袱,坐下来问···“喜欢啊·”莫日根答道,“我现在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那你还不去说”鸿俊推他,说,“现在去吧,去,你们亲也亲过了,那啥也那啥过了……”莫日根便笑了起来,有些走神。
“我就咽不下这口气·”莫日根说··鸿俊:“……”·“你别管了·”莫日根道,又顺手摸了摸鸿俊的头,让他回去歇下,起身离开,说:“我就不信我收拾不了他。”
鸿俊嘴角抽搐,心想至于么,他独自在房中等着李景珑,只等不来,杨贵妃似乎还在做客·眼看将近二更时分,鸿俊忽想起与鲲神的约定,便出得门来,准备去见鲲神。
月上中天,正厅还关着门,院内众人却尚未入睡,莫日根正在院里与陆许说话,莫日根一手按着中庭梧桐树树干,陆许一脸冷淡,似乎在嘲笑他··两人见鸿俊出来,便都转头望了他一眼。
鸿俊马上摆手,示意你们继续,陆许却问:“上哪儿去”·鸿俊说:“兴教寺·”·莫日根说:“我送你过去。”
陆许:“……”·陆许打量莫日根,鸿俊尚不知这俩人半夜三更不在房里搂搂抱抱,亲亲热热,跑院子里来说话做什么··陆许说:“我陪你去。”
莫日根说:“那一起去罢·”·鸿俊:“……”·鸿俊倒是有许多话想问鲲神,便点头让俩人跟着,苍狼白鹿同时化形,都在等他骑上来,鸿俊看了一会儿,最后选了白鹿,翻身上去。
苍狼便抖几下全身毛发,抬腿挠了挠耳后,跟着跑出了驱魔司··刚出去没多远,忽然又见裘永思与阿泰、阿史那琼提着大包小包地回来··“上哪儿去”裘永思好奇问。
鸿俊:“……”·于是队伍里头,就这样又多了三个人·裘永思得回家一趟,想顺便往杭州带点儿特产,等白天西市开张显然来不及,便跟着阿泰与阿史那琼往商会去了一趟。
恰好碰上三人··“你知道大狼为什么说送你去么”白鹿载着鸿俊飞过长安城,苍狼则载着其余人在长安街道上奔跑··鸿俊好奇道:“为什么”·陆许答道:“因为他知道我想趁机脱身,陪你出门。”
鸿俊哭笑不得,说:“你们都喜欢对方,为什么总要赌气呢”·陆许说:“我就是气不过·”·鸿俊也问过李景珑,李景珑的回答是,让他们自己解决去,你别多说。
鸿俊便识趣地保持了沉默,不对陆许与莫日根这别扭的爱情发表意见··第124章 宝相金辉·兴教寺后,一轮孤月照耀着树林, 夜深人静, 所有禅房全熄了灯··月色照入兴教寺主殿,鸿俊还在四处张望,却听殿后“叮”的一声, 乃是木槌击磬。
风起, 鸿俊快步穿过主殿, 来到殿后的九层宝塔前, 宝塔下站着一个人··“李景珑呢”袁昆说··鸿俊说:“景珑正在陪贵妃说话。”
袁昆说:“也罢,就算他来了, 想必也不会听·你看, 所以说, 冥冥之中,自有变数·”·鸿俊走近鲲神, 说:“那天鲲神你走得仓促, 还有许多话没问清楚。”
说实话,鸿俊对鲲神多多少少有些不悦, 燃烧真元之术, 是他教给李景珑的,若没有那一下, 李景珑很可能现在已经死了··“让你的朋友们都出来罢。”
袁昆淡淡道,“也算缘分一场·”·鸿俊只得说:“都出来吧·”·众人便纷纷从四面八方出来,袁昆说:“这阵仗是想收了我”·鸿俊忙解释没有,袁昆听那脚步声, 各占方位,明显是包围的阵势。
“你总不懂人的心计·”袁昆说,“不过也好,一颗赤子之心,只是世间,又有几分真心待你”·陆许说:“我们可没对付你的意思,妖怪,别挑拨离间。”
鸿俊忙示意陆许不要生气,妖王们总是亦正亦邪,鲲神、金翅大鹏鸟、凤凰重明……大家对他的人类朋友仿佛都颇有微词,既不愿成为驱魔司的朋友,也并无多少敌意,这反而让鸿俊觉得有些不好办。
裘永思笑道:“鲲神乃是昔年追随庄圣的前辈,在下绝不敢有丝毫冒犯之意,夤夜前来,只恐怕唐突冒犯,是以避让·”·“真怕唐突冒犯的话,你们就不会跟来。”
袁昆冷冷道,“罢了,这也是你们的佛缘·”说着转向鸿俊,鸿俊隐隐约约感觉到,伙伴们一直都很聪明,也许早就等着见鲲神的机会··“鲲神。”
鸿俊说,“我想问您一件事……”·袁昆不答,反而沉声道:“跟着你那毛腿鲤鱼……”·“对对对”鸿俊想问的就是这个,说,“我才知道,赵子龙居然是……唉。”
袁昆说:“此事因缘际会,早有天定……”·鸿俊:“它能回来么”·袁昆:“你是鲲神还是我是鲲神要么你来昭启我不说话”·鸿俊忙闭嘴,袁昆续道:“之所以让你来兴教寺,乃是与此处的一人有着解不开的渊源。”
说毕,袁昆自然而然地抬起手,在那宝塔上轻轻一点,整个宝塔便释放出金光,塔下竟是现出一名身披法袍的虚影··众人瞬间动容,鸿俊问:“你是谁”··众人险些厥倒。
“你是孔雀大明王”那虚影现出僧人身形,竟是一名年轻英俊的和尚,光影交错,法相庄严,那英俊程度竟是碾压了驱魔司这群青年,更难得的是,这年轻和尚与鸿俊的帅气精致完全不同,而是带着一股成佛的威严与圣洁。
“我……”鸿俊一时也不知如何回答,说,“算是吧·”·那僧人便点点头,走上前来,朝鸿俊说:“贫僧法号玄奘·”·“你好。”
鸿俊想起鲤鱼妖曾经提及,七十年前在长安,有一名和尚曾经救过它,应当就是这个叫“玄奘”的和尚·“他就是赵子龙的救命恩人……你们……怎么了”鸿俊一回头,骇得不轻,所有人都十分自觉地跪着,一时都不敢抬头,连鲲神也退到外围,坐在地上双掌合十。
驱魔司中人虽然各自都来头不小,平日里也都眼睛长在头顶上,什么皇帝仙尊,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打,可面前出现的这和尚是佛唯独鸿俊不知玄奘来头,还傻乎乎地站着,心里猜测,这和尚似乎挺厉害。
“今日不讲法·”玄奘说,“各位请起·”·说着,玄奘也随之坐下,鸿俊便在他身边盘膝而坐,·“那鲤鱼前生,本该有些来头。”
玄奘朝鸿俊认真道,“却因触忤天地,欠你诸多恩情,这一世特地来朝你报恩……”·“这是报仇吧·”鸿俊难得地爆了句,说,“这叫报恩”·“它还不曾应劫。”
玄奘说,“这是它命中的劫数,也是你命中的劫数·”·鸿俊想了想,说:“其实我也原谅它了·”·醒来后,李景珑说过,驱魔司里大伙儿早就看出赵子龙有问题,赵子龙的卧底身份,也成为了他们利用假消息的一环,之所以不告诉鸿俊,是恐怕鸿俊藏不住。
鸿俊只得作罢,这是大伙儿的联合决定,不是李景珑非要瞒着他,而且这个计划,最终也是为了保护他鸿俊,便不再多言··“它现在在哪儿”鸿俊说,“我怕獬狱会欺负它。”
玄奘又说:“你们之间缘分未灭,劫数历尽之后,它终将归来·”·鸿俊便点了点头,这么说来,确实让他放心了许多·玄奘说完后,正要化作金光消失时,端坐的袁昆却沉声道:“金蝉子,还有一句请教。”
玄奘没有说话,袁昆又说:“中土之乱,究竟有何转机”·玄奘缓缓道:“世间万法,终究邪不胜正,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可降伏一切诸魔。”
说毕,玄奘化作金光消失··所有人脸上现出凝重表情,鸿俊还没听懂,只想着鲤鱼妖的下落·袁昆起身,到得鸿俊身前,沉默片刻,莫日根突然问:“鲲神这是打算回长安来了”·这话也是驱魔司一直想提的问题——鸿俊想起,曾经自己下山的任务之一,就是驱逐或消灭獬狱,让重明再入驻长安,控制人间。
现在獬狱逃了,于妖族眼中,长安已成无主之地,袁昆平日里似乎很少参与妖族中事务,但他既与青雄交好,明显也是曜金宫一派·重明是否会回长安青雄现在又在哪里·鸿俊马上道:“这个以后再说吧。”
鸿俊心想上次离开时,重明怒火滔天,但不久后还是得找个时间,回太行山一趟,将长安的事理清楚··“担心我,不如担心你们自己·”袁昆的语气近乎有些冷漠,又道,“方才的话,听清楚了么”·鸿俊:“什么话”·莫日根答道:“听清楚了。”
袁昆便“嗡”一声平地消失了··当夜,众人回到驱魔司时,杨贵妃已告辞了,李景珑在书房中记账,诸人要回房睡觉,李景珑却说:“领了赏赐再去。”
这次的封赏已超越了以往的任何一次,李隆基赏金千两,李景珑除了按人头平分之外,又给陆许多拨了一份··“给我这么多做什么”陆许说。
“你的嫁妆·”李景珑如是答道··众人当即哄笑,陆许尴尬至极,说:“都给莫日根吧,我用不着几个钱·”·深夜,李景珑回房,给鸿俊剥荔枝,听得鸿俊转述所言,思考片刻,说:“赵子龙还是其次……”·“它会回来的,对不对”鸿俊说。
李景珑答道:“那是当然·我却在想,鲲神今夜的目的,倒不在赵子龙身上,而是告诉我们,一切还有希望·”·鸿俊说:“那和尚说的话能信几分”·李景珑:“……”·鸿俊:“”·李景珑凑近鸿俊耳畔,笑着说:“那不是和尚,媳妇,那是佛。”
鸿俊:“……”·“不管了·”李景珑道,“成天想这么多做什么烦人的事儿,自然有哥哥们- cao -心,你只管吃就好。”
鸿俊只觉得自己被李景珑养得越来越笨了,从前还会想点事儿,现在脑子一天到晚都用不了几次··“明儿去杭州玩·”李景珑说,“吃不完的路上吃,来,睡,给你吃点别的。”
说着搂住鸿俊就往榻上按··清晨,陈仓县一小镇中,十来名村民围着鲤鱼妖的尸体,啧啧称奇··“这鱼怎么还有脚是妖怪罢”·“这可好多年没见妖怪了。”
“送县上去”·“哎这可是我儿子发现的·”一村民说,“卖也是我家得钱·”··“到市集上看看”有人提议。
若真能卖掉,拿钱大伙儿吃一顿,村子里还得请个道士,去去晦气,得了鲤鱼妖的那家人便欣然应允··于是有人拿了个鱼钩,将鲤鱼妖上颚挂钩子上吊着,放在集市上卖,过往人等无不惊讶,问得价格时,开价四十两银子,却没人愿买。
一来两手两腿跟人肉似的,煮了吃心里发毛;二来已经死了,不新鲜,鱼肉也不好吃,买回去顶多就风干了摆着,又不能当装饰品,有什么用·这日恰好一行蜀商带着绣品进秦川,途经陈仓,见了这鲤鱼妖大惊,便掏钱买了下来。
当然买下以后就后悔了,拿去献给皇帝吧,不知道能不能保鲜到进长安时;煮了吃吧,妖怪不知道有没有毒,而且还有手脚,怎么看怎么不想吃··那蜀商反正是个钱多没地方花的主,买下来便吩咐人扔着,放点盐且先腌住,且看到了长安有没有二百五接盘。
然而这年头盐也贵,跟商队的伙计随手在鲤鱼妖脑袋上贴了道符,又在它身上抹了些盐,便扔在货车角落里不管了··商队离开陈仓时,一声暴雷响起,下起了大雨,伙计们赶紧把油布朝货车上披,水流哗啦啦地淌下来,冲刷着鲤鱼妖的全身,雨水浸了进来,鲤鱼妖的鱼鳃突然开始一开一合,活过来了。
“喝——”鲤鱼妖双目圆睁,四处拍打挣扎了几下,两手甩开,扒着板车,爬了起来,鱼头四处望望··笼子里头挤着两只川地来的锦鸡,同样打量鲤鱼妖。
鲤鱼妖自言自语道:“这是哪儿哎……好痛·”·鲤鱼妖全身痛得很,鳞片被烧焦了并大片地脱落下来,扒着货车沿往外看。
“到陈仓了吧·”一只锦鸡说··鲤鱼妖吓了一跳,说:“妖怪啊”·“你自己不就是妖怪·”另一只锦鸡嘲笑道,“有病啊你。”
鲤鱼妖一想也是,说:“两位……怎么会在这儿”·“你瞎啊·”第一只开口的锦鸡说,“没看我俩被关着吗”·“你们……都是公的吗”鲤鱼妖好奇道,想起通常飞禽里都是公的羽毛华丽些。
“公的母的关你屁事·”第二只锦鸡不客气道,“水族都这么多管闲事吗”·鲤鱼妖说:“我好痛啊——”鲤鱼妖嘴巴也痛,身上也痛,肚子还饿得半死。
那油纸上破了几个洞,雨水源源不绝地淌下来,不多时便将两只锦鸡淋成了落汤鸡,虽是夏天,下起雨来却也冷得锦鸡颇有点瑟瑟发抖,身上没一处是干的,只得挤着取暖。
·一场雨后,长安的空气无比清新,李景珑带着驱魔司众人出函谷关,特兰朵的酒肆暂时交给伙计,也随阿泰出门游玩·众人沿着青山间要道驰往洛阳,在洛阳驱魔司住了一天,又往大运河去。
其时洛水航道直通扬州,又是盛夏时节,来往大船络绎不绝··“你还坐船啊·”鸿俊朝李景珑说··裘永思笑答道:“不碍事,洛水与大运河不像黄河,没什么风浪。
嘿,今儿也沾沾长史的光,这地方只有当官的能住·”·确实京杭航道较之黄河一带平稳许多,按裘永思的提议,众人租了一艘大舫的中层,六间美轮美奂的上房,一开船便有风吹来,纱帘飞起,暑意顿消,两岸风光如画,只消三日三夜,便能抵达杭州。
鸿俊上次搭船时住在甲板下的中舱,这尚是第一次乘坐楼船,当即兴奋得不行·李景珑便与他四处闲逛,这大舫乃是达官贵人所乘,专供三品以上官员来往苏杭与洛阳等地。
李景珑特地请太子写了手谕,他正是太子身边红人,地方官自然一路小心伺候着··运河航道上,果然如裘永思所言,一路风平浪静,并无多少颠簸,还有歌女带着琵琶唱曲,船上更供应沿途一应精致点心。
众人白日间便聚在中央宽敞厅堂上,读书的读书,赏景的赏景,当真是心旷神怡··鸿俊坐在栏前,望向两岸青山,李景珑则在案前喝茶··莫日根与阿泰则对着一叠画纸与地图,数日间俱看个不停,阿泰还带了几本波斯文古本,时不时翻看。
“你们在看什么”鸿俊终于忍不住问道··莫日根皱着眉头,说:“我们在寻思这几个符号的意义,你见过么”·阿泰翻过纸张,让鸿俊看,鸿俊摇摇头。
“这张呢”阿泰又问··特兰朵说:“这回鹘文不似回鹘文,吐蕃文不似吐蕃文的,我看都不是文字·”·阿泰说:“一定是文字,不会是法印,我们试过了。”
“咱们再来一次”特兰朵叉腰道··阿泰马上改口道:“对,不是文字”·特兰朵这才作罢,鸿俊简直哭笑不得。
第125章 前人遗迹·陆许与阿史那琼、裘永思三人正在研究什么小法宝,鸿俊示意莫日根去陪陆许, 莫日根抬眼一瞥, 修长手指间夹着一根炭条,只轻轻摇手,示意再说。
“找到符号的意义了有什么用”鸿俊说··“就能找到不动明王余下的五件法器·”莫日根说··鸿俊闻言, 转头看了李景珑一眼, 李景珑却端坐案前喝茶, 鸿俊说:“景珑, 你不来想想么”·“查过了。”
李景珑说,“一无所获, 我看你俩也不必成天冥思苦想的, 没有就是没有, 找不到就算了,顺其自然吧·”·莫日根说:“我心里没底·”·不远处裘永思回头, 笑道:“人家不动明王都不着急, 你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阿泰笑着答道:“否则我怎么放心走人呢”·鸿俊发现驱魔司的伙伴们自从去过兴教寺后,这几天一直在端详几张图案, 说:“要么回长安以后, 把商会会长找来,咱们再问问”··獬狱案结束后, 翰国兰便回往商会,神不知鬼不觉,会长换了两次人,居然还没被发现。
李景珑却说:“算了, 我可不想与他做生意·”·李景珑平生什么都能摆平,唯独每次一做生意就被人往死里敲竹杠,只因从前银子都当铜钱花惯了,更不习惯与人杀价。
一把剑已经被翰国兰坑得倾家荡产,现在五件法器,不被讹死·“他也说不出更多·”阿史那琼答道,“以我对他的了解,能记得这些就不错了。”
鸿俊经李景珑解释,渐渐明白到,那天鲲神的首要目的,也许是为了套玄奘的话——拿自己与鲤鱼妖的关系,顺带着从玄奘处捎点消息,寻找未来解决战争的办法。
而玄奘的回答是“邪不胜正,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可降伏一切诸魔”,“邪不胜正”意指终究能战胜安禄山·“大日如来之教令轮身”,正是不动明王。
但要真正获得不动明王的完全力量,单靠一把智慧剑是不够的,先前鲲神也猜测过,要集齐六件法器·于是莫日根等人便开始琢磨,翰国兰曾经得到的消息,以图将法器全部搜集齐。
翰国兰给他们的是五个符号,颇有点像甲骨文里的符文,一张是门一般里面加入了许多竖线的符号;一张是一个极其简单,像眼睛般的绘画;一张则是一个向上的曲线凸起,顶端有一弧线,两侧伸出几条无意义的短线;一张是个封口的半圆,划出一条断线。
最后一张,则是迂回的折线,左侧还有流水般的曲线·裘永思的笔迹分别在上头标记了“门、眼、坡、月、河”五个字,方便分辨··时日久远,靠这么几个符号找到余下五件法器,谈何容易·“我觉得这个像是曜金宫的门。”
鸿俊拿着门似的那张,说,“该不会是在曜金宫里吧·”·“差远了吧·”李景珑说,“你家大门上是这样的·”·李景珑一振精神,过来画下重明的图腾符文,尾巴显得不一样。
“这与火有关·”莫日根沉吟道,“但不是祆教的图腾·”·阿泰翻完书,把五张图铺开,说:“这五张每张各代表一个地方。”
“你怎么看出来的”李景珑问··“直觉·”阿泰答道,他望向李景珑,说:“要么你来我实在想不通了。”
“他自己都不知道吧·”鸿俊笑着说··李景珑一瞥鸿俊,眼中带笑,坐了过来,分开那五张符号,裘永思三人突然停下动作,仿佛知道李景珑要讲课,便都围聚过来。
就连特兰朵亦不禁好奇起来,侧头望向李景珑··李景珑摊平纸张后,说:“很抱歉,我也想不出来,不过按我一向推测案情的方式,我想这五个符号,仍然有迹可循。”
众人便认真静听,这尚且是李景珑第一次教他们推理,不敢造次··“首先,这五个符号,一定是有来处的·”李景珑说,“不管是文字还是图案,总有人记录了它。”
阿泰说:“这也是我们的其中一个切入点,谁留下了它们”·鸿俊隐约能捉摸到李景珑的思路了··李景珑朝众人正色道:“不管是谁,我们可以肯定的是,他不识字,否则就会写字了,不可能只有一个符号,而一个不识字的人,想记录一件事,他会怎么做”·“画画。”
裘永思说,“画简单的画·”·“会像这么简单么”·阿泰摇头说:“不会·”·“一个不识字的人,要留下什么记录时,也不会用非常规则的符号,而是习惯用毫无章法的线条进行组合,譬如说‘东西埋在山里北边’大多数人都会画一个包袱代表东西,再画一座山,以线条连接,再画个太阳在山后。”
李景珑说:“全是单独符号,也就意味着这个留下符号的人,不识字,也不用符号来表意·”·众人沉默,裘永思说:“所以这五个符号,全是真实存在的。”
李景珑点头,说:“假设有一个人,在封印法器的地方看见了这些符号,他把符号照着模样画了下来·”·“这是唯一的可能·”陆许马上懂了,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留下来的线索,既不是复杂的绘画组合,也不是文字的问题了。
李景珑说:“所以这些符号一定就拓在某些地方,也许是石头上,也许是寺庙里,找到对应的符号,也就意味着找到了封印法器之处·”·阿泰说:“那么就不必从文字上找解答了。”
李景珑:“其次,我可以断定,狄公获得这份信息时,一定已是符号,不可能是口述,留下符号的人也消失了·”·“嗯·”众人一致点头,因为如果是口述,狄仁杰不会装神弄鬼。
“狄公在什么地方看见了它呢”李景珑又说,“这就是关键所在了·”·“这已经不可能查证了·”莫日根眉头深锁,说,“岁月久远。”
李景珑又说:“那么狄公是如何确定,这些符号,与不动明王法器有关呢”·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也许是全局中最关键的线索··“因为他找到了其中一件”鸿俊不知道为什么天心顿悟。
所有人傻眼了,都没想到最快解开的居然是鸿俊·“对·”李景珑也有些意外,说,“这是唯一的可能·”·史料上没有记载,智慧剑也不曾流露到商人手中再被狄仁杰购得,若是这样,驱魔司中定有记录。
唯一的可能就是狄仁杰先得到了消息,再找到了其中的一件··鸿俊也有点意外,我怎么突然这么聪明了呢·平时大伙儿推案子,总是让鸿俊没头没脑的,沟通都是点到为止,往往李景珑说了上半句,众人就猜到了下半句,甚至还能靠眼神交流,鸿俊便总是摸不着边。
但只要李景珑从头到尾剖析清楚,鸿俊便能跟上思路,可见他也不是真的笨,只不大习惯他们想事情的方式···“但这没有记录·”莫日根说,“狄公留下的文献早就翻遍了。”
李景珑说:“没有记录,一是被毁掉了;二是他不想写·你们觉得哪个可能比较大”·“杨国忠·”裘永思说。
一时思维又开始跳跃起来,但鸿俊这次听懂了,裘永思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展开的意思是:狄仁杰留下了记录,却被杨国忠抹掉了,因为獬狱正在制造新的天魔,所以不希望有任何线索。
“嗯·”李景珑点了点头··从这个消息,自然还可以推断出更多,譬如说杨国忠是从何时得知狄仁杰曾握有法器下落的,是在李景珑获得智慧剑前,还是获得智慧剑后,观察了多久,却没有动手抢夺的原因……·但这与此案关联- xing -不大,诸人也就没有再追究下去。
莫日根说:“獬狱知道·”·“但它不可能告诉我们·”李景珑说,“除非条件交换,恕我直言,我不想再与它做交易了·”·阿泰说:“还有一个办法。”
“嗯·”裘永思道,“根据狄公生平所去过的地方、时间等寻找线索·”·狄仁杰活了七十岁,曾任职并州都督府法曹、大理寺丞、侍御史、度支郎中、宁州刺史、冬官侍郎、文昌右丞、豫州刺史、复州刺史、洛州司马……一生中在许多地方辗转,要从中寻找线索,谈何容易·鸿俊说:“最好是有留下日记。”
“日记早已失落·”李景珑道,“但我想,这个时间段,我们是可以大体确定的·”·裘永思一拍扇,笑道:“真是服了你了长史”·李景珑笑了起来,鸿俊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李景珑便朝他解释道:“我猜,就在驱魔司成立的前几年。”
鸿俊:“对哦”·驱魔司成立于神功元年,这也是狄仁杰第二次拜相的一年,是在案卷中有着明确记载的·再往前追溯一年,狄仁杰在幽州平叛;而在这之前的五年里,他被贬为彭泽县令。
“幽州……”莫日根说,“要去安禄山的地盘吗”·“也可能是彭泽·”李景珑说,“两个地方,是接下来需要调查的重点。”
阿史那琼说:“我不明白,狄仁杰既然已经去过并起出了智慧剑,我们再去还有什么用”·“有·”李景珑说,“这些封印法器之处,多半有着相似的特点,陵墓也好,古代遗迹也罢,或是寺庙,它们多多少少,会提供线索。”
众人于是豁然开朗,鸿俊总算知道李景珑为什么总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他总能计划好未来的每一步,许多事都在掌握之中,且从来不惧变故·既然长史已有计划,大伙儿便不再过度- cao -心,于是开始收拾那堆纸张。
李景珑简单地作了安排,待这次休假结束后,大家便暂时分组,前往彭泽与幽州两个地方,分头调查··“这次我们将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回长安了·”李景珑笑着说,“想玩的可以趁机玩玩。”
“可是这么久不在长安,万一出事了要怎么办”鸿俊说··“长史既然这么决定·”裘永思收起满桌画得乱七八糟的纸,笑道,“自然有他的道理,就不必- cao -心了。”
·鸿俊开始慢慢地懂得李景珑了,于是点了点头··这天午后,运河上下起了雨,闷热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凉爽之意,鸿俊午觉方起,说不出地  惬意。
他与李景珑在房中看雨,耳鬓厮磨间,便放肆地做了一次,被李景珑按在房侧雕栏前,两人全身赤着,面朝几乎毫无遮拦的船外看着雨,毫无隔阂,仿佛融入这清新的自然与天地。
完事后鸿俊坐在栏杆前眺望运河两侧青山,李景珑则披散头发,从身后轻轻地亲吻他的脖颈与肩膀·鸿俊突然说:“你是不是想引獬狱回去”·“嗯。”
李景珑漫不经心地回答了他,继而亲他的耳朵,又要吻他的嘴唇,鸿俊说:“为什么”·“你猜”李景珑从身后搂着鸿俊,让他朝自己身上坐,那物又翘了起来,鸿俊虽已与李景珑做过好几次,然而若过于野蛮,仍会让他觉得痛。
正要拒绝时,李景珑又搂着他的腰往后拉,鸿俊这几天在船上已经被李景珑折腾得有点受不了,说:“让我休息会儿……”·“我不动·”李景珑认真道,“真的不动。”
说着又让鸿俊往后坐··鸿俊艰难地坐了上去,稍直起腰,李景珑便保持这个姿势,从身后将他拥着,将下巴搁在他的肩上,两人一同望向船外青山缓缓而过。
鸿俊那感觉极其舒服,仿佛在这露天的风里,只有他与他,他们完全交融在了一起··“还想说什么”李景珑道··鸿俊根本分不了心,李景珑却有一心二用的本事,刻意在这种时候与他说正经事逗他。
“我猜獬狱不敢回去·”李景珑稍稍屈腿,又道,“但它不得不回去,且它也需要收拾残局……”·鸿俊呻吟道:“你说好不动的。”
李景珑说:“我换个坐姿,这么舒服点儿……”·鸿俊发现自己与船也当真有缘分··“所以呢”鸿俊问。
李景珑说:“鲲神、你爹,还有青雄,都在等着它回长安,獬狱的敌人,不是只有咱们·”·鸿俊朝后仰,侧枕在李景珑脖畔,光裸的背脊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感觉着他有力、安稳的心跳,仿佛随着他健硕躯体中心脏的搏动,那温暖的光如同海潮般一阵阵地传递到他的身体中。
李景珑亲了下他,低声说:“不过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什么事”鸿俊吁出气来··“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李景珑带着笑意说。
鸿俊说:“你……想动·”·“对了·”李景珑动了几下,鸿俊忙求饶,他有点累了··李景珑停下,又说:“你想一件事,换哥哥来猜”·鸿俊:“”·“你在想,到榻上去,将这落地窗关了,怕人看见是不”李景珑说。
“你怎么知道”鸿俊确实在想这个··李景珑从身后将他两腿扳开,拇指按着鸿俊那物,鸿俊便又开始呻吟起来··渐渐地,鸿俊发现自己与李景珑的心意相通之处越来越多了。
似乎因为心灯,导致他有时候能察觉李景珑所想之事,就像在推断案情时,李景珑只是神色一动,鸿俊便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某些事··而李景珑大部分时候也总能猜到鸿俊所想,虽然从前于鸿俊表情上,李景珑也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但现在更多的则是直觉。
这种直觉,更神奇的是发生在两人谈情说爱,甚至榻上温存之时,鸿俊只稍一觉得不舒服,李景珑便能感觉到·而李景珑的惬意,更简直透过心灯,直接牵动了鸿俊,鸿俊知道李景珑喜欢自己什么表现,时而会主动配合他,但更多的时候则是实在难堪,不好意思叫出李景珑想听的话。
第126章 西子伏云·“说也奇怪·”鸿俊小心地接过陆许递来的王水,轻轻点在一个金指环上·指环的金面便稍稍凹下去, 形成花纹, “我怎么偶尔会知道他在想的事情”·“所以这并不是你聪明。”
陆许面无表情地剥着核桃,·鸿俊嘴角抽搐,说:“当然是我聪明·”·“除了聪明之外, 还有一个原因·”陆许说, “心灯。”
鸿俊突然醒悟, 陆许道:“心灯之力在他的体内, 又被他封印了一部分进你的心里,你俩通过这个法宝, 取得了某种联系·”·鸿俊心想是这个问题吗那么他们的喜怒哀乐, 似乎都瞒不过彼此。
“这真神奇啊·”鸿俊说, “这是上辈子积了多少德,才能碰上一回·”·陆许说:“你觉得这是好事儿么”·“当然。”
鸿俊说··“可是有些人才不这么想呢·”陆许又道, “万一心事全被人猜到了, 得多无趣”·鸿俊:“并不会吧,喜欢一个人, 能心意相通, 不是很好的事吗”·陆许笑了起来,说:“所以你招人喜欢。”
鸿俊:“”·这时候李景珑过来, 鸿俊忙将那戒指藏在案几下,虽然他觉得藏也没多大用,但李景珑只是笑着说:“快到了吧,出去看看”·大舫沿着运河南下, 已快到岸。
鸿俊平生第一次来江南,只见夏季满城垂柳,房屋尽是白墙黑瓦,远方南屏山秀美如画,刚下过一场雨,山色空蒙,颇有风吹日落、柳浪如烟的感觉··众人除裘永思外都是第一次到杭州,纷纷涌到栏前朝外看去,一时赞赏声不绝。
远方钟声阵阵传来,日落时尤其旷远,鸿俊在这暮色之中,似乎有种熟悉感··李景珑从身后抱着鸿俊,两人伏在栏前,朝远处望去·裘永思笑着说:“改天带你们往姑苏去,寒山寺听钟声最好。
张继上京时曾写过‘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一壶小酒,一盏渔灯,都是很美的·”·鸿俊说:“我好像来过这儿。”
记忆虽早已模糊不清,鸿俊却觉得杭州的空气,给了他许多熟悉感·李景珑说:“不打紧,咱们在杭州应当住得十天半月,到时带你四处走走·”·关中下过几场雨,蝉鸣声又渐渐地起来了,一阵接着一阵。
商队大摇大摆地进了长安城,鲤鱼妖从油布下朝外望,瞬间吓了一跳——这不是西市么·“这这这……”鲤鱼妖说,“到长安了到我家了”·两只锦鸡被热得有气无力,较之清凉的巴蜀山中,长安实在是太热了。
鲤鱼妖也发现自己的旅伴似乎有点无精打采,怕不是得了鸡瘟,便道:“你俩没事吧别成瘟鸡了·”·“你才瘟鸡·”·一路上大家熟了些许,各自聊了些生平过往,绿尾巴那只叫绿肥,头上有几缕红毛的那只唤红瘦。
绿肥无精打采道:“你还不回家去”·鲤鱼妖旅途上很是显摆了一番自己是城里妖,在长安天子脚下住过不少时候,见这两只锦鸡可怜,便起了菩萨心肠。
虽然自己造的孽下辈子也还不完,但能还一点算一点罢··于是它趁着商人将装绿肥红瘦的笼子摆集市上卖时,偷偷拧开铁丝··“走吧·”鲤鱼妖在那人声鼎沸的西市里,朝笼子中说,“快走,下辈子别当妖了。”
两只锦鸡万万没想到鲤鱼妖居然救了自己,先是一怔,继而顶开笼门,小心地跑出来,然而不多时便被买主发现了,有人喊道:“你的鸡跑了”·商人瞬间警觉,鲤鱼妖示意两鸡快逃,自己则跳到坛坛罐罐上去,用力一掀。
一阵混乱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妖怪啊——”·“妖怪”·当即有人大喊,伙计最先回过神来,一声大喝道:“这鱼怪活了”·一时摊上举木棍的举木棍,拿网的拿网,统统抓妖来了,两只锦鸡逃得牢笼,当即呼啦啦地飞上屋檐,没命奔逃。
鲤鱼妖朝小巷跑去,伙计们喊打喊杀,追在它身后,鲤鱼妖仗着对长安熟,街头巷尾一阵乱钻,然而起初阵势却是太大,惊动了百姓,到哪儿都有人喊打喊捉妖的,鲤鱼妖一阵晕头转向,只下意识地朝北面跑,不知不觉竟跑到驱魔司巷外,一见之下魂飞魄散。
·这不是驱魔司么·背后伙计追来,鲤鱼妖已顾不得那么多,忙喊道:“救命老二老三老四救命啊——”·巷内十分安静,鲤鱼妖想找地方躲,这小巷却收拾得十分干净,驱魔司大门要用法术才能开,奈何鲤鱼妖并无法术,平日里不是叫门就是跟着驱魔师们进进出出,心想莫不是众人故意整他,于是将心一横,继续在门外死磕。
“快开门”鲤鱼妖喊道,“不是在开玩笑啊啊啊——我要死了——鸿俊”·“鸿俊你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内里安安静静,背后却充满了喧哗声,伙计们追上,鲤鱼妖不说话了,只是静静看着驱魔司,看着这封印,看着每一次自己来到时,都会为它敞开的家门。
它就这么站着不动,最后领头的伙计追上,一棍敲在它的鱼头上,鲤鱼妖瞬间软倒下去,晕了过去··一个时辰后,天空中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马车摇摇晃晃地在路上颠簸着。
曾经关了两只锦鸡的笼子里,鲤鱼妖孤零零地跪着,两手抓住小铁笼上的柱子,鱼头从缝隙内凸了半截出来,鱼嘴一张一合,喝着天上落下来的雨水··“老板,这家伙得怎么卖”伙计问商人道。
“长安不好卖妖怪·”商人说,“当真买亏了·”·“要么把它放生了”另一名伙计问··“那怎么行。”
商人说,“当我银子捡来的啊·而且万一这怪物出去害人怎么办”·“哎老板,我有个办法·”·伙计们与商人一合计,不如将这长腿长手的鲤鱼妖怪拿去展览,耍耍杂耍,收点看热闹的钱,指不定还能回本。
“喂·”一名伙计拿着木棍,戳了戳笼子里的鲤鱼妖,说,“你会不会说话”·鲤鱼妖只呆呆的,也不吭声,伙计们轮流逗它说话,有人说:“我听见它说话的。”
奈何他们都无法让鲤鱼妖出声,逗了许久,最后只得作罢··马车渐离开长安,天地间一片绿色,如水洗过一般,沿途北上,长安在鲤鱼妖的眼中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地平线上一抹渐不可见的风景。
西湖岸畔,众人跟在裘永思身后,热得背上满是汗水··“你这叫避暑啊”李景珑把裘永思的扇子劈手夺过来,给鸿俊扇风··“太阳下山就凉快了。”
裘永思朝众人解释道··陆许热得单衣贴在背上,说:“这简直比长安还热了·”·莫日根说:“裘公子,你好歹也家大业大的,能不能叫顶轿子,哥们几个先坐着过去”·裘永思说:“快过端午了,西湖边上没轿子。”
下午酉时,正是最热的时候,西湖畔就像个蒸笼,裘永思请了挑夫将东西挑着,阿泰落在最后,拿飓风扇不停地往前头拨风,一阵接一阵的,说:“最热的是我好吗快点走别耽搁了”·鸿俊一边走还一边不时看,在他记忆里,自己似乎来过,苏堤上的杨柳,一池绿水,光影交错之中,隐隐约约,就像个梦般。
到得一间瓦房前,裘永思说:“到了·”·众人:“……”·“开个玩笑·”裘永思说,“前头还有半里路。”
所有人冲上去,将裘永思揍了一顿,裘永思惨叫道:“活跃一下气氛嘛,怎么打人”·“别说了快走”伙伴们不耐烦地催促道。
到得西湖南岸夕照山上,日头西晒炽烈,夕照山前有一匾额,上书“伏云千里”四字,裘永思说:“到了,这就是伏云山庄·”接着喊了几声,内里便有人出来接,这一见非同小可,忙大呼小叫道:“公子回来了”·“怎么也不遣人送个信说一声”·裘永思笑道:“这儿都是驱魔司同僚。
不碍事,路上走走,顺便赏景·”·众人心想谁要陪你赏景··管家是名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赶紧出外接人,备了两顶轿子将人抬进去,平日里山庄中只备下两顶软轿,日落西山渐凉快了些,大伙儿又开始推让谁坐轿子,最后阿泰与特兰朵坐了一轿,阿史那琼坐一轿,余人则慢慢地走上去。
伏云山庄所在之地极为僻静,大半隐没于树林之中,上得半山腰甚至窥不得全貌,两道每隔十步便有一对手捧金盘的雕塑,正门处有一宽大照壁,照壁上乃是雕出的百龙图,众人不禁啧啧称奇,李景珑打趣道:“永思你家当真有钱。”
·裘永思嘿嘿一笑,鸿俊好奇道:“很有钱么”·李景珑说:“照壁是汉时御赐的罢·”·裘永思说:“刘彻着人雕的。”
鸿俊站在这照壁前,多看了几眼,只见百龙绕着中央一枚发光的夜明珠,栩栩如生,似在旋转流动·这珠子没他家堆鱼池的那堆夜明珠大,也没吊在柜子里头照明用的亮,不过鸿俊没吭声,随即点了点头,赞同道:“真漂亮。”
李景珑使了个眼色,笑了起来,搭着鸿俊的肩膀进去··“爷爷”裘永思入内便喊道,“我回来了”·山庄内古色古香,建筑颇有汉时遗风,共有七进。
入得厅堂内时,当即有一苍老声音喊道:“永思”·“爷爷——”·裘永思冲上前去,只见一名身穿白袍、仙风道骨的老者一阵风冲来,祖孙二人都是一般高大,执手相视,都是夸张地喜出望外。
众人:“……”·“好好好”老头子说,“总算回来了我这可得出门去了……”··“等等”裘永思忙一把拽住老头子,说,“长史和同僚都在呢,别让人笑话。”
“自打你上京,我这都足足大半年没去翠鸣坊了”老头子说,“你怎么这么狠心留爷爷一个人在家”·众人闻之险些摔倒,鸿俊道:“翠鸣坊是什么”·“来来来”老头子说,“爷爷带你们去找乐子”·裘永思怒吼道:“别闹了”·裘永思一吼,那老头儿只得认真打量众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你就是李景珑”·“我不是李景珑。”
鸿俊嘴角抽搐,“我叫孔鸿俊·”·李景珑手指不住指自己,意思是我才是,我才是·老头儿朝鸿俊呵呵笑道:“我一见你,就觉得咱俩特别投缘”·“这这这……”裘永思忙朝众人做了个告罪手势,挨个介绍,众人也都纷纷过来见过。
“你有朋友来,正要好好招待,孙儿,我看不如……”·“爷爷·”裘永思正色道,“噎鸣的尸骨找到了·”·那老头一听,瞬间如同变了个人般,望向众人,明白了什么。
“好好好·”老头儿抚须笑道,不再是一番老顽童模样,说,“这可多亏各位了,来来,里边请,大伙儿好好聊聊,孔鸿俊我叫裘虬。”
“裘虬·”鸿俊心想这名字好奇怪··“‘求求你了’的‘求求’·”老头儿又一本正经道。
“别玩了”裘永思简直服气了,说,“爷爷,给我留几分面子”·老头儿名唤“裘虬”,乃是裘永思的亲祖父,他旋即一整那身白色武服,倒是先朝李景珑行礼。
李景珑有官职在身更是雅丹侯,裘虬虽年迈身为长辈,却是平民,以民见官之礼见过后,众人再以见长辈的方式逐一拜过,裘虬才吩咐人上茶·伏云山庄人不算多,管家、小厮、婢女却极有礼数,走路时俱不发出声响,端茶上水,连呼吸都屏着,更是轻手轻脚,绝不挡人视线。
裘永思逐一介绍过同事们,裘虬分别点头寒暄数句,见莫日根就说:“哟,小狼崽子箭术了得,跑得也挺快罢·”·莫日根:“……”·“可惜他跑得没你快。”
裘虬又朝陆许挤了挤眼睛,笑道··陆许哈哈笑了起来,裘虬说:“角啥时候能长全呀”·陆许本想着裘永思应当朝家里说过,唯独鸿俊注意到裘家祖父左眼中竟是带着一抹暗金色,兴许能窥见不一般的形态,说不定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快了吧·”陆许答道··裘虬点点头,再看阿泰与阿史那琼、特兰朵时,又说:“琐罗亚斯德的门人,波斯小王子,咱们家永思的同伴个个都大有来头呐。”
众人有些许尴尬,裘虬又朝鸿俊望来,事实上众人喝茶寒暄时,裘虬总时不时看鸿俊一眼,似在思考,李景珑也看出了这极细微的表情变化,眉头微微皱着··裘永思喝过茶后便道:“好了,爷爷,你去玩罢,客人我来陪。”
裘虬说:“那咱们晚点儿见”·说着他便快步出门去,临走时仍回头看了鸿俊一眼··这一眼连鸿俊也感觉到了,李景珑朝鸿俊说:“你俩认识”·鸿俊一脸迷茫道:“不认识呀。”
鸿俊确实没想起来自己来过伏云山庄·当夜裘永思先是安排众人歇下,又吩咐下去准备饭食,果然一到入夜,夕照山上便凉爽下来,山风阵阵,穿林而过,甚至还有些冷。
驱魔司诸人在山庄内各自游玩,鸿俊用过饭后便与李景珑四处闲逛,到得夜渐深时,管家找到二人,说:“雅丹侯,仙尊有请·”·“这就回来了”李景珑心中一动,仿佛知道有此一请,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便让鸿俊先回房,他跟随管家径直往茶室去。
裘虬正坐在茶室内饮茶,一头银发披散,侧旁两名婢女为这老头子捶着腿·李景珑到时,裘虬要起身来迎,李景珑忙先行了个礼,说:“仙尊非是红尘中人,不可折煞了小辈。”
裘虬呵呵地笑,说:“方才我刚下山去,在画舫上找了老相好,衣服没脱便想起一件事儿,又匆匆地回来了·”·李景珑在裘虬面前端坐下,老头子一指案上盛满茶的杯,示意他喝,李景珑便接了杯,只听裘虬又说:“永思这同僚,名唤孔鸿俊的,从前名字,是不是叫孔绸星”·李景珑:“……”·第127章 平地惊雷·鸿俊穿过长廊时,西湖上月光照进伏云山庄内, 夜风吹过, 显得这夏夜十分凉爽。
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发现裘永思正在房内盘膝而坐,将发光的粉末缓慢、小心地倒入一个琉璃瓶内··鸿俊一时好奇, 便蹬了木屐, 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在案前跪坐下。
裘永思抬眼看了他一眼, 笑道:“帮我扶着这瓶·”·鸿俊伸手去接,裘永思示意不要用手, 鸿俊便以五色神光散开, 固定住那琉璃瓶, 并小心地撑住裘永思手中的粉末。
·“这是什么”·“噎鸣的骨灰·”裘永思小声道,“明儿送回塔里去·”·裘永思回到家后整个人也变得闲散、随意了许多, 打着赤膊, 露出上身壮硕肌肉。
鸿俊平日里在驱魔司所见,大伙儿都是男人, 从不避嫌, 哪怕自己与李景珑,陆许与莫日根都在恋爱, 各人却都大剌剌的,时常套条薄薄的短衬裤,便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但唯独不见裘永思打赤膊,天气热时, 鸿俊一回驱魔司便恨不得脱个精光·阿泰、阿史那琼乃是外族,更是肆无忌惮·但哪怕是最热的时候,裘永思也穿着一身单衣白裤。
李景珑对此的解释是,读书人家里礼数周到,但凡有外人在,便习惯了穿着整齐,而来了伏云山庄,鸿俊才第一次见裘永思打赤膊···裘永思身材甚高大,较之李景珑还要壮实少许,看上去半点不像读书人,鸿俊无意眼角余光瞥见,突然“咦”了一声。
裘永思神秘地笑了笑,说:“别告诉他们·”·裘永思的肩背上,有着浅浅的斑纹,那是……龙鳞·骨灰全部汇入瓶中,裘永思将它封好,又取出一叠黄纸,拿了个小碟,鸿俊知道他要画符,便接过朱砂,替他调匀。
“您见过他爹”·茶室内,李景珑有预感裘虬这老头子说不定会揭开当年的某个秘密··“何止见过”裘虬突然现出疲惫模样,笑道,“他的爹娘,还在生不”·“故去了。”
李景珑答道··“哦啊——”裘虬长叹一声,点头道,“也罢,也罢,想必……有些年头了,那孩子,知道自己爹娘的身份么”·李景珑突然想起,每每谈及鸿俊身世,所提到的俱是他爹孔宣,却很少提及他的母亲,只听杨贵妃说过,鸿俊母舅家,乃是弘农贾氏,母亲名唤贾毓泽。
多年前因弘农一场瘟疫而人丁寥落··“他爹是孔雀大明王·”李景珑寻思片刻,而后答道,“他娘……是个凡人”·“凡人,又怎能孕育魔种呢”裘虬意味深长地说道。
这句话倏然令李景珑一震,似乎感觉到,裘虬今夜与自己的这番谈话,内里蕴含着不得了的信息··“凡人不能孕育天魔种么”李景珑问,“请您赐教。”
“妖有妖毒·”裘虬说,“与凡人行欢,一年半载即死,你,又见过多少凡人与妖族的后代”·李景珑瞬间想起那牡丹妖与书生,说:“可是……以药亦可解去妖毒,是不是”·裘虬问:“怎么解你倒是教我”·李景珑将鸿俊所配,以战死尸鬼王毒素克制花妖毒- xing -的整个过程朝裘虬解释过,裘虬恍然大悟,捋须道:“当真聪明,当真聪明,这小子像他爹,是个大夫。”
“等等……”李景珑已经有些混乱了,这反而更证实了裘虬之言·他寻思片刻,说,“孔宣还在世时,与战死尸鬼王见面那次……鸿俊都已经出生了,按理说他没有使用他们的尸毒才是,也就是说……”·孔宣始终没有为贾毓泽做任何的辟毒,但贾毓泽活下来了,还生了鸿俊孕育天魔种并顺利生产的过程,李景珑尚不清楚其中有多少困难,但贾毓泽当真如他们所说,是个凡人·“你见过瑶姬么”裘虬又说,“她当真是十分美貌的,如今想来,那美貌当真是世间仅有,那孩子长得不像她,太可惜了。”
李景珑更混乱了,说:“等等……瑶姬是……鸿俊的娘可他娘不叫瑶姬,叫贾毓泽”·“贾毓泽。”
裘虬点点头,说,“她投胎去了何处”·李景珑:“……”·李景珑抬眼,望向裘虬,说:“您认识他娘”·“认得。”
裘虬说,“一百三十五年前,她生下永思那天,正是我陪在她的身旁·”·这话犹如一个惊天炸雷,在李景珑耳畔绽放,裘虬之言,已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他一时竟觉得这须发花白的老头子在开他的玩笑·“您……”李景珑眉头深锁道,“您今年多少岁”·“按你们人间的岁月,我已有一百八十余岁了。”
裘虬答道,“但噎鸣仍在时,塔里时光与凡间时光,是不一样的·塔内一天,便是凡尘中的一年,老了老了”·裘永思将黄纸分开,鸿俊趴在案前看他画符,裘永思左手提笔蘸朱砂,右手捧着本书,上头俱是歪歪曲曲的古文字。
鸿俊便笑了起来··“笑什么”裘永思一本正经道··“你还要翻书”鸿俊说,“功课没做好。”
裘永思答道:“懒得背了,小时候就不喜欢画符·”·“画符谁教的”鸿俊问··裘永思答道:“爷爷。”
鸿俊心中一动,想到来了这许久,从未见过裘永思爹娘,以前也没听他提起过爹娘,这其中兴许有不少故事·鸿俊有些好奇,最终想想,推己及人,终究没有问出口,免得引他难过。
“死了·”裘永思却仿佛猜到鸿俊所想,笑着答道··鸿俊点头,说:“节哀顺变·”·裘永思开始画符,一撇,一捺,一个圈,扭扭扭……又道:“是不是还想问,爹娘怎么死的”·鸿俊说:“别想了。”
“我连他们的面,都没见过呢·”裘永思说,“爷爷只说,我爹娘都是被人害死的·”·“是谁呢”鸿俊好奇地问。
裘永思摇头,答道:“仇家也早已死了,被杀了·”·鸿俊心想那你身上的鳞片是怎么来的·“猜对了·”裘永思仿佛又窥见了鸿俊的内心,笑着说,“我爹是条龙。”
鸿俊:“”·裘永思画完一张,放在一旁,抬眼望鸿俊,又侧过身,说:“想摸摸看么”·“可以吗”鸿俊十分好奇。
·裘永思笑着说:“别让长史撞见就成,不然得害我挨揍·”·“还是算了·”鸿俊一手扶额,裘永思不说,鸿俊还没往这处想,夤夜两人独处,万一李景珑过来,看见自己在摸裘永思,估计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你看”裘永思又说,“我这儿也有呢·”·裘永思转过背脊,龙鳞的痕迹非常浅,在月光之下,却带着依稀反光,银白色明晰可见,从背脊一路延伸到腰间,被长裤挡住。
鸿俊说:“你爹是条龙呀”·换了旁人,定十分惊讶,但鸿俊的爹是孔雀,养父又是凤凰,见裘永思有龙的血统,不过也只是“你好你好,原来你也有一半是妖怪”的程度而已。
这么想想,算上苍狼白鹿,驱魔司里就快沦陷了,别待会儿阿泰与阿史那琼也是妖,最后剩李景珑才是正儿八经的人,那才是天意弄人··“骗你的·”裘永思笑道,“我爹不是龙,是龙还会被人杀吗”·鸿俊一想也是。
“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裘永思说,“爷爷就带着她进了镇龙塔去,恳求一条龙,助她顺利生下我,那龙便赐了她一口龙气,生下我来,身上便有这痕迹了。”
“哦——”鸿俊点头,点评道,“不过身上有龙鳞,简直太帅了”·裘永思画了四张符,递给鸿俊,鸿俊便将它们摊开,裘永思说:“就喜欢和你闲聊,咱们家鸿俊见多识广,也不带大惊小怪的。”
“见多识广”安不到鸿俊头上,从不大惊小怪倒是的·鸿俊注意力从来就不在他人是什么出身、什么来头、什么家世背景上·他看着手边晾干的符,问:“这些符是做什么用的”·裘永思答道:“布阵,进塔时,就与这瓶子放在一处。”
“有啥效果”鸿俊问··“天地循环,众妙之门·”裘永思低头画符,随口道,“让塔里的时间变慢,变得很慢、很慢。
有多慢呢你在塔里,几乎感觉不到光- yin -流逝,但在人间,早已沧海桑田……”·李景珑:“一百三十五年”·裘虬:“一百三十五年。”
李景珑一时就像在做梦一样,盯着裘虬看,心想是不是得给他找个大夫·他说:“您告诉我,裘永思的娘,与鸿俊的娘是一个人他们是两兄弟裘永思一百三十五岁了,鸿俊今年刚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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