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三)(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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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三)(5)
·陆许轻轻扯了下苍狼的耳朵,让它转头··苍狼转过一个极小的角度,看见梁丹霍脚边,有着一个极小的黑影··鲤鱼妖正坐在台阶高处打瞌睡,不片刻,一条扭动的蚯蚓从房顶掉了下来,打在它的头上。
它左右看看,见安禄山涨大了不少,正在贪婪地吸食着那尸海中的肉身·越吃越多,尸体则散发出怨恨的黑气,尽数被安禄山所摄入··“好恐怖……”鲤鱼妖自言自语道,又注意到脚边的蚯蚓。
“咦”鲤鱼妖马上伸手去抓蚯蚓,蚯蚓却滑不溜手,在地上扭得几扭,便爬进了殿内··三名妖将都在聚精会神地释放内丹,帮助安禄山修炼,无人得暇管它,鲤鱼妖追着蚯蚓,翻过门槛,进了明堂殿内。
刚进殿内,便有一个布袋兜头罩了上来,紧接着隔着布袋一闷棍,打在它的鱼头上,鲤鱼妖顿时昏死过去,被抓走了··第149章 老大归队·临近天亮时,十里河汉。
“长史早·”·“早, 找来这么多吃的”·“打仗总得吃饱才有力气·”·“哟这鱼怎么也长脚”·“那是咱们驱魔司的老大赵子龙。”
“……”·房中- yin -风惨淡·“哗啦”一声, 鲤鱼妖被扔到了一个装满碎冰的木盆里··“好冷”鲤鱼妖瞬间蹦了起来,哆嗦着就往外爬,却被一根木棍戳了回去。
·“还记得我吗”女声幽幽地说道··“哇啊——鬼啊——”鲤鱼妖定神一看, 简直被骇得魂飞魄散, 一个浑身白衣的女人, 满脸是血, 面目狰狞,盯着鲤鱼妖。
鱼没有眼睑, 闭不上眼睛, 鲤鱼妖直朝那水盆里钻, 奈何水又实在太冷,冻得它直打颤··“你你你……你是谁”鲤鱼妖颤声道。
“你们的叛军打进了洛阳城, 害我一家四口死于非命, 我夫君被你们妖族吸干了精血,死得好惨呐——”那满面流血的女子慢慢走上前, 鲤鱼妖已经被吓疯了, 跳出木盆便朝女子一跪,求饶道:“大妈女鬼大妈不关我的事啊——我也是被他们抓来的”·“你叫谁大妈”女鬼陡然尖叫道。
“大姐大姐”鲤鱼妖浑身直哆嗦, 腿毛上还挂着冰块,说,“我真不吃人”·“我要找安禄山报仇——”·“快去快去”鲤鱼妖忙喊道,“我支持你安禄山已经烂了从里到外全烂光了”·“他为何要杀我夫君”·“他要成魔”鲤鱼妖说, “成魔就要吸食戾气先吃死人的,再吃活人的……你得当心梁丹霍,梁丹霍是个画皮妖,能变成凡人。
还有朝云朝云是好的他没杀过人那头灰熊最是难搞”·“还有还有,他们的妖怪还没全进来人族打头阵,妖族在后头吃人,好的都归梁丹霍他们,将军们先挑,挑完走了,那城才轮到小的们……”·“来了多少……”·“就一百多”鲤鱼妖说,“不不不到一百都是些杂兵安禄山每天有一个时辰,会让李猪儿给他洗澡,午时那个时候将军们都不在”·鲤鱼妖不待女鬼逼问,几句话就将安禄山的兵力布置,全部透了个底朝天。
又说:“他们说驱魔师们来了洛阳,他还在明堂里头布了陷阱,就等着抓李景珑……不对,李景珑”·鲤鱼妖说到这里,突然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事儿。
只见那女鬼在脸上一抹,柔声道:“这样行了么”·“行了·”李景珑在屏风后说··鲤鱼妖听到这声音时,更是惊骇,瞬间喊道:“老二”·女鬼抹去脸上血迹,乃是牡丹花妖香玉,径自走到一旁坐下。
鲤鱼妖怔怔看着李景珑,说:“老二,果然是你们……”·鲤鱼妖虽然总是大大咧咧的,却始终不蠢,当初鸿俊下山时全靠它指点,方知人间人情世故,进了洛阳后,鲤鱼妖便总是心中惴惴,只想通知驱魔司,安禄山针对李景珑等人设下陷阱一事。
它被抓回来后突见面前女鬼,一时忘了这茬,慢慢地想起来以后,便联想到了李景珑··李景珑本意也是套话,并非不相信这厮,奈何它有过前车之鉴,万一自己与鸿俊出面,鲤鱼妖为了回归驱魔司,夸大其词,反而影响他的判断,于是便先让香玉前来审它。
“是啊·”李景珑漫不经心道,“这可好久不见了·”·鲤鱼妖张了张口,想问鸿俊,鸿俊却在它背后道:“赵子龙,我在这儿。”
鲤鱼妖蓦然转头,鸿俊竟是一直坐在这酒肆二楼,黑暗里的栏杆上,于背后安静地看着鲤鱼妖··鲤鱼妖顿时惨嚎一声道:“鸿俊——”·鸿俊此刻心情极其复杂,心里有太多的话想说,一时却说不出口,只是别过头,眼眶里眼泪滚来滚去,不欲让鲤鱼妖看见自己流泪。
“鸿俊……对不起·”鲤鱼妖说··这话出口时,鸿俊便想起了从前在曜金宫时,鲤鱼妖陪自己下棋、抓蚱蜢、于雪山下清冽泉水中游泳、进溶洞探险……等等往事。
他总习惯了身边有它,仿佛只要有它在,那段回忆,便永远不会消失··“道歉的话,等下再说吧·”李景珑沉声道,“把安禄山的布置都给我说说清楚。”
鲤鱼妖等的就是这一刻,事实上一年前,它主动朝陆许与莫日根投诚,唯一的愿望也是想回到驱魔司中,整整一年间,它备受良心的谴责,内心愧疚无比·每夜在水潭里对月眺望,它总忍不住想起不知身在何方的鸿俊与驱魔司的伙伴们。
鲤鱼妖接过李景珑递来的笔,凭印象在地图上标了几个地方,此刻外头天色已大亮,阿泰等人也陆陆续续地醒了,打着呵欠下来,一见鲤鱼妖,便道:“啊老大回来了”·鲤鱼妖更是愧疚不安,紧张无比,抓着笔的手都在发抖。
本以为再见到伙伴们时,大伙儿得将它装布袋里,拿擀面杖往它鱼头上捶一顿·孰料众人却丝毫不在意先前背叛之事,只是打了个招呼,便各忙各的·阿泰帮特兰朵做饭,阿史那琼蹲在外头洗漱。
“你确定他们的行军路线是这儿”李景珑问··“非常肯定”鲤鱼妖抓着笔,朝李景珑说,“我一直陪着梁丹霍,他们在府上商议,我都听见了。”
莫日根与陆许也醒了,众人开了早饭,时值战乱,百姓拖家带口逃得不知所踪,稍一搜罗,遗下吃的倒是不少·昨夜莫日根与陆许出去搜刮了一番,特兰朵便做了满满一桌菜,腊肉、鸡蛋、鱼、鸭子、鸡、鹅、猪、羊……·寒冬腊月,这么多吃的,足可吃将近半个月,端上来后,鲤鱼妖说:“你们这是在过年吗”·李景珑本想说这是断头饭,下午就要去杀安禄山了,然而这么说来未免不祥,便打住,说:“喝一杯罢,庆祝赵子龙归队。”
鲤鱼妖若非没有眼泪,此刻定将热泪盈眶,它听到这话,赶紧端着酒碗,跳上桌面,说:“这些日子里,当真对不起大伙儿,我诚恳地、认真地,给……”··“好了好了。”
莫日根说,“别败兴了,赶紧吃罢·”·鸿俊这才终于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来,一时席间气氛轻松不少··“你后来怎么过的”特兰朵忍不住打趣问道,从前鲤鱼妖是驱魔司的大厨,常指挥特兰朵做这做那,- cao -心鸿俊爱吃的菜,一人一鱼,也较熟稔些。
特兰朵更很少随同大家行动,对鲤鱼妖的背叛也未感同身受,见它归来,心情便十分愉悦··鲤鱼妖想了想,说:“挺好,挺好·”·虽说鲤鱼妖曾经背叛过驱魔司,众人却也早已看在眼里,反而利用了它,若被它害死了人,此刻定是不能原谅的。
然则过去的事,也并不能完全归咎于它,没有遗下多少血海深仇,余下的,便只看鸿俊了··众人吃饱喝足,各自倚着,莫日根说:“突然就不想打仗了·”·李景珑说:“打罢,打完了,天天吃好吃的。”
李景珑铺开地图,开始计划,根据鲤鱼妖的情报,安禄山麾下军队,分为三大部队··“前锋是史思明与安庆绪的部队·”李景珑说,“全是凡人,负责攻城。”
“嗯·”莫日根沉吟道,“若出动妖怪屠城破城,恐怕招来天谴,凡人相杀,对他而言,确实安全得多·”·前夜洛阳城破,史思明与安庆绪的部队稍作休整,便离开了洛阳,扑向下一个城市。
紧接着,安禄山则带领中锋部队,施施然进入已攻陷的城市,进行接收·接收时,将吸食这座城市被屠后产生的戾气,壮大自身魔气,沿途每过一个城市,安禄山的天魔之力,都更增强一分。
待得安禄山采够戾气后,便再离开,往下一个城市去,余下的妖怪大部队才随之抵达,接下来,就是一场群妖乱舞的狂欢了··“下一个目的地是哪儿”阿泰皱眉问道。
“函谷关·”李景珑沉吟道,“叛军昨夜大批离开,现在过去已经来不及了·”·“擒贼先擒王·”陆许说道,“安禄山一死,叛军自然作鸟兽散。”
“但千万得当心·”莫日根道,“别被敌人擒贼先擒王了·”·李景珑说:“现在他们已经逼近函谷关,函谷关不过两千人守卫,根本不是史思明五万铁骑的对手;凡人之战的决战战场,照我看来,只能在这儿。”
说着,李景珑拿笔在潼关处画了个圈··潼关是长安的西大门,自古有“天下第一关”之名,依崇山峻岭,邻黄河天险,波涛汹涌,飞鸟横绝,仅凭凡人军队,十天半月绝不可能攻陷。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洛阳情况呢·”鸿俊说,“得送个信过去·”·先前洛阳卫带出的百姓已往函谷关去,但李景珑思来想去,终究觉得不保险,然而大计在即,此刻每一名战斗力,都显得弥足珍贵,派陆许出去送信,决计得不偿失。
“两位·”李景珑考虑良久,朝香玉与文滨说,“麻烦你俩去送个信,成不成”·香玉与文滨留守洛阳已久,鸿俊于文滨更有救命之恩,这短短数年间,两人驻守洛阳,早已将自己视作驱魔司的一员。
前夜叛军攻进城后,李景珑并未担心两人安危,毕竟香玉再怎么说也是妖怪,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果然到得外头暂时平静后,两人安顿了香玉的牡丹姐妹们,便径自来到十里河汉避难。
“骑我们这儿最快的马·”莫日根朝二人说,“不眠不休,两天一夜可抵达潼关·”·“你替侯爷去走一遭罢·”香玉想了想,朝文滨说。
“好嘞·”文滨说,“这就去·”·李景珑朝香玉道:“你也去·”·“我留下·”香玉答道,“多个人,总多点办法,不能帮着打仗,替你们跑跑腿,也是好的。”
李景珑也不勉强,便修书一封,交给文滨,令他火速赶往潼关,朝封常清阐明此地情况··“接下来·”李景珑朝众人说,“就是各自守好地脉法阵了。”
说着李景珑又铺开了洛阳城城内的地图··“龙门山天阙、十里河汉最深处定鼎门地下的天街、应天门、天津桥、颂德碑天枢、通天浮屠天堂,以及安禄山所在的含元殿‘天宫’。”
李景珑指向这几个区域,说,“永思没来,咱们正好七个人·”·莫日根将符咒全部排开,李景珑说:“我负责明堂处的地脉,我先领了·”·说着李景珑将明堂处的符咒领了。
余下阿泰、莫日根、特兰朵、阿史那琼各拿了一张··“我选个离你近点儿的·”陆许朝鸿俊说,“有事儿也方便支援·”·“不打紧的,有我陪着鸿俊呢”鲤鱼妖又说。
“弟妹没问题吧”李景珑朝特兰朵问道··“没问题·”特兰朵笑道··特兰朵自幼便天赋异禀,曾被祆教圣女视作下一任大祭司的人选,然则其父不愿将她送到圣殿中研习法术,最终方作罢。
阿泰说:“交给我们,放心好了·”·李景珑又望向鸿俊,鸿俊始终未能真正地释怀,他要亲手协助同伴们,将地脉内的能量引出,再注入到李景珑身上,让李景珑除掉安禄山。
再眼睁睁地看着李景珑全身经脉尽断,修为尽焚,从此成为一个废人,怎么会“没问题”·“别忘了,昨天晚上咱们怎么说的·”李景珑道。
鸿俊点了点头,领了最后一张符··莫日根斟了酒,说:“我敬长史一碗·”·“敬长史”众人纷纷道··“敬你一碗。”
李景珑朝鸿俊笑道··鸿俊仰脖喝了,李景珑说:“按计划来,大伙儿动手吧”··众人便纷纷起身,莫日根再次朝鲤鱼妖说:“赵子龙,今天我最后问你一句。”
十里河汉出口,众人围着鲤鱼妖,莫日根问:“安禄山究竟知不知道地脉法阵之事”·鲤鱼妖既是赌咒,又是发誓,安禄山从未来过洛阳,怎么可能知道·然而莫日根仍然隐隐约约地担心,毕竟毕思琛前头在明堂见过两人,只恐怕他将内情泄露给安禄山,这么一来,便前功尽弃。
也正因此,莫日根与阿史那琼商议后,最后才决定在城门处将投敌的毕思琛灭口··“你们真想着偷袭·”鲤鱼妖说,“那天就不该出现·”·“毕思琛一定交代了。”
阿史那琼道,“城守都投降了,还怎么瞒得住”·事实上,驱魔司的计划简直是天衣无缝,但千算万算,无论如何都算不到唐将会投降之事,是以李景珑也索- xing -不再遮遮掩掩,决定带着一众下属参战。
否则按他的计划,这次伏击安禄山,完全志在必得··“罢了·”莫日根说,“人算不如天算,冒险就冒险吧·”·众人离开十里河汉,到得天街上,按李景珑的计划,第一步是先佯装偷袭失败,被安禄山抓获之后,翌日才开始第二步计划。
若安禄山不知众驱魔师在城中,那么骤然遭到偷袭后,抓住了李景珑,定将麻痹大意··天街前,大伙儿各自做好了决战的准备··鸿俊与李景珑面对面地站着,彼此不发一言。
李景珑伸手,摸了摸鸿俊的脸··鸿俊:“你答应我……”·李景珑:“嘘……别说话·”·他低下头,亲吻了鸿俊的唇,唇分时,李景珑专注地看着鸿俊的双眼。
“你回来以后·”鸿俊低声说,“我会照顾你一辈子·”·“我一定回来·”李景珑端详鸿俊,眉目间带着一抹心痛之色,突然道,“你说,鲲神能看见今天么”·鸿俊不明白李景珑所言,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爱你·”李景珑说,“行动罢·”·第150章 人间炼狱·洛阳天色晦暗,全城早已近乎鸡犬不留, 明堂前所有的尸体都被安禄山吸食殆尽, 那黑熊妖安禄壮推着一个铁牢车,车里关着二十名百姓,推到了明堂大殿的台阶前。
一群乌鸦不请自来, 在明堂殿顶一字排开, 目光炯炯, 盯着下面的安禄山··洛阳百姓各自表情麻木, 注视着台阶高处的安禄山,安禄山浑身漆黑, 皮肉开始溃烂。
安禄山贪婪地盯着笼子里, 如同看见了美味的食物··熊妖取来一杆枪, 朝笼子里狠狠地戳了进去·被戳中的是一名孩子,遭到长枪贯体, 登时毙命。
其后乃是他的母亲, 当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又有小妖打开笼门, 将那妇人直拖出来, 拖到安禄山面前··安禄山发出一声狂吼,整个脑袋爆开, 化作滚滚黑气,缠住那妇人,紧接着妇人连声惨叫,一身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干, 被吸摄而死笼中百姓们何时见过这等场面,当即骇得狂叫起来,紧接着安禄山贪婪地扑向那大铁笼,黑气蓦然席卷了整个铁笼。
- yin -风鬼嚎,明堂前的广场上一时如同人间炼狱·底下叫声不绝,明堂的四面偏殿上,所有人听得心底发毛,鸿俊双目通红,愤怒简直要从心底炸开。
李景珑一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说:“准备动手,去罢·”·“鸿俊,走·”陆许一个闪身,埋伏到鸿俊身边,明堂东殿的殿顶上,“救人要紧。”
鸿俊望向伏在殿椽上的李景珑,恰好此刻李景珑也回过头,两人对视一眼··李景珑指指自己胸膛,再指指鸿俊,比了个大拇指··鸿俊知道那意思是:我们互相守护着。
李景珑的心上有孔雀纹身,鸿俊的心脉上则有心灯··然而鸿俊也知道,李景珑支开他,是因为他即将踏入安禄山的陷阱,身陷敌手,为免他一时冲动,必须让他离开此地。
鸿俊朝李景珑一点头,与陆许翻下了明堂东殿,展开手臂,飞檐走壁地离开··鲤鱼妖正转过身要跟着鸿俊离开,李景珑却一手将它按住··“你给我留下。”
李景珑沉声道··“我又帮不了你们打架”鲤鱼妖想到要去招惹梁丹霍,顿时骇得魂飞魄散,“饶了我罢”·李景珑注视鲤鱼妖,鲤鱼妖瞬间感觉到了危险,只得说:“好罢。”
“必须选边站好·”李景珑说,“如果你还想回驱魔司的话·”·鲤鱼妖知道李景珑的意思,只得乖乖点头··安禄山吸完笼中所有人的- xing -命后,大铁笼便被推走,去运载下一批百姓过来,事实上从进城到现在,每一刻钟二十人,安禄山几乎是日以继夜地吸收着戾气,从未停过。
梁丹霍打了个呵欠,朝云蹲在殿门外打着盹儿,安禄山与熊妖说了几句话,熊妖便谄媚地呵呵笑了起来··鸿俊与陆许在长廊顶上紧张地盯着那铁笼去处,只见铁笼推出了东殿,来到明堂最北边的地宫入口前。
那时已有看守依次拖出二十人,让他们挨个进入铁笼内··有人见看守只有寥寥四名,当即拔腿就跑,那看守却是只黄蜂妖,轻轻一动,口中便- she -出毒刺,将逃跑者立毙当场。
鸿俊忍不住想动手,却被陆许按住··“这一批救不了了”陆许低声说··鸿俊要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死于非命,只恨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办不成。
逃跑的人被杀害后,看守进去再拖了两个人出来填数,在妖怪眼中,这个过程不过是在清点供应饮食的鸡鸭鹅·把全部人拖上铁笼后,小妖又一脸无聊地将大铁笼车推走。
·四名看守则席地坐下,睡觉的睡觉,聊天的聊天··铁笼车走远,陆许与鸿俊一左一右下来,鸿俊四把飞刀齐出,同时钉中四名看守,陆许则挥匕掠过,顿时将看守一匕封喉。
两人几乎无声无息,便摆平了四名看守,陆许还在找钥匙,鸿俊已抖开陌刀,朝着紧锁的地宫大门一斩,铜锁应声而落··两人躬身推开那巨大铜门,进得地宫,鸿俊释出火焰,惊慌叫喊声不绝于耳。
整个地宫中密密麻麻,挤了将近一万人,人头攒动,渐恢复肃静··与此同时,明堂前··铁笼车推过来,妖将们还在打盹,这次安禄山选中了一对小夫妻。
那男的挡在妻子面前,竟是毫不畏惧,怒骂安禄山·紧接着熊妖直接进笼,引起一阵惊慌大叫,再一巴掌将那男人拍倒在地,将那女孩拖了出来··女孩大声尖叫,梁丹霍听得不耐烦,抽出佩刀,上前捅进了她的腹部。
那男的挣扎,抓着铁笼门,发狂般的怒吼,安禄山哈哈大笑,头颅化为黑气,扑向那男子,缠住他,开始吸收他的怨恨与痛苦·铁笼中众人看见安禄山顿时变成了一个只有庞大身躯,没有头,脖颈处化作滚滚黑气,吸攫血肉的怪物,当即吓得狂叫。
眼看那铁笼将再次化作炼狱时,一箭刷然冲过近百步远,拖着璀璨的白光,- she -中了安禄山·“敌袭”梁丹霍怒喝道。
朝云顿时一个激灵,被吓醒了,左看右看,熊妖瞬间一声咆哮,掀翻了笼子,平地化作庞大怪物··莫日根、阿泰、特兰朵与阿史那琼先冲到,莫日根钉头箭飞旋,- she -向那熊妖。
熊妖快步冲来,如同山峦一般,妄想抓住莫日根·众人在空中各自一个旋身,阿泰抖开飓风扇,将驱魔师们吹飞出去··众人根本不惧熊妖,毕竟熊妖虽悍勇,却只有一身蛮力,真正难对付的是后面的梁丹霍。
是时只见梁丹霍怒目圆睁,吐出一口血雾,只见那血雾之中幻化出无数血似的厉鬼,朝众人扑去·李景珑已从鲤鱼妖处得知梁丹霍手段,提前做好了准备,当即喝道:“撒网”·驱魔师们留特兰朵对付那黑熊,同时欺身上前,阿泰展臂一旋转,平地飞起,两手一上一下结烈火印,念诵咒文,持飓风扇一抖——·——飓风席卷火焰爆开,广场上顿成火海,阿史那琼与莫日根放出了铁笼中百姓,喊道:“快逃”·梁丹霍释出的血炼厉鬼被那烈火一卷,尽数葬于火焰,她当即升空而起,追着阿泰而去·梁丹霍刚一升空,阿泰便朝她猛地抛来一物,直接摔在了她的脸上。
飞过来的东西竟是一条鲤鱼,不住扑腾,喊道:“救命啊——”·梁丹霍:“……”·梁丹霍从脸上抓下鲤鱼妖,鲤鱼妖喊道:“真不关我事”说着手上拿着把匕首,朝梁丹霍脖颈上比画,不住发抖,却无论如何刺不下去。
梁丹霍瞬间明白了,怒吼道:“你这个叛徒叛徒——”·“救命啊救命啊”鲤鱼妖被梁丹霍抓住,尾巴不断扑腾,吓得想死的心都有了,最终无计,只得将那匕首朝梁丹霍脖上一插。
“叮”地清响,匕首断折,梁丹霍气不打一处来,歇斯底里地尖叫道:“叛徒——”紧接着她将鲤鱼妖狠狠一掌打了出去,阿泰飞来,抬手接过,笑道:“这可是我们老大尊敬点儿”·接着阿泰又抓着鲤鱼妖,瞄准梁丹霍扔了过去,鲤鱼妖业已昏迷,“咻”一声划出弧线,又砸在了梁丹霍胸脯上。
梁丹霍怒吼道:“混账”·鲤鱼妖往梁丹霍身上一砸,又醒了,梁丹霍抓住它的腿,阿泰又在四周飞旋,折腾得她头昏脑涨,一时已不知这场仗要怎么打,阿泰还朝她做了个鬼脸,梁丹霍的怒火已无法遏制,直接将鲤鱼妖朝阿泰砸了过去·阿泰却身手敏捷,再次抓住,又把鲤鱼妖扔了回去,砸中梁丹霍臀部,两人把一条鲤鱼扔来扔去,梁丹霍终于忍无可忍,抖开长剑,吼道:“玩够没有”·阿泰见梁丹霍出剑,便一扇将鲤鱼妖送了出去,开始正正经经打架了。
而地面上,特兰朵手持长鞭,面对那虎视眈眈的黑熊··“来啊”特兰朵甩开长鞭,“啪”的一声抽在地上,那黑熊咆哮着手足并用,朝特兰朵冲了过来。
特兰朵长鞭挥得噼啪作响,将那黑熊一路引到广场角落,翻身跃起,黑熊埋头冲去,顿时撞得围墙坍塌·尚未转头,特兰朵已一鞭抽了下去··那鞭子名唤“痛不欲生鞭”,乃是西域的一件神兵,其杀伤力较之钉头七箭等法宝自然不及,对于心智坚定、持有心灯的李景珑来说更起不了多大作用。
但凡人、妖怪只要被抽中,虽不至于丧命,顷刻间便将痛不欲生··这鞭子简直就是为熊妖虎妖等大块头妖怪量身定制、特约准备的,众人讨论都觉得让特兰朵出马,绝对事半功倍。
果然那熊妖仅挨了一鞭便狂叫起来,转头冲向特兰朵,特兰朵又是兜头盖脸地一鞭抽去··熊妖冲来冲去,身上挨了特兰朵十来鞭,当场眼泪狂飙,痛嚎不休,终于心生畏惧,特兰朵鞭影一抖开,瞬间铺天盖地,连躲都没处躲,熊妖再这么被抽下去当场得痛死。
只听它狂叫一声,恐惧顿生,调头从围墙缺口处冲了出去··“怎么跑啦回来呀不是嚣张得很吗”特兰朵盈盈笑道,抖开长鞭,又是“啪”的一声,竟是追着那熊妖,冲出了明堂·火海中,惊惶百姓四散,莫日根与阿史那琼一左一右,弯弓搭箭出飞刀,瞄准了台阶上的安禄山。
李景珑手持智慧剑,踏过火海走来··安禄山头颅恢复原状,在那火海中昂首咆哮,伸手抓住钉在心脏上的箭矢,狠狠拔了出来,扔在地上·朝云守护在安禄山身畔,警惕地盯着台阶下三人。
安禄山嘶哑的声音道:“你对付他们,李景珑留给我”··朝云化身化蛇,朝阿史那琼与莫日根冲去,陷入搏斗之中··李景珑双手持剑,与安禄山遥遥相对,安禄山道:“总算又见到你了——驱魔司长史。”
李景珑沉声道:“那天被你侥幸逃得一命,今日不会再放过你,伏诛吧安禄山”·李景珑勃然怒吼,安禄山却发狂大叫,将面前人尸抛到一旁,跃下台阶,朝李景珑冲来这一着大大出乎李景珑意料,本以为将是魔气与心灯的互撼,没想到安禄山竟是与他肉搏·安禄山浑身抖动,嘶吼着与李景珑撞在了一起,一拳揍向地面,顿时砖石破裂、四溅。
李景珑在安禄山手臂上飞速一踏,冲上他的肩膀,飞身到他后背,以智慧剑朝他体内狠狠一插··智慧剑登时沿着安禄山后颈瞬间没入至剑柄,李景珑爆发一身心灯之力,注入剑中,安禄山不断颤抖,全身透- she -出白光。
魔气蓦然爆散,席卷了整个广场,心魔再次现身,脱离安禄山的肉身,仰天嘶吼·李景珑咬牙拼尽全力,浑身光芒万丈,那强光不断提升,眉目间喷- she -出炽热的光火……·“愚蠢的凡人……妄想驾驭神灵之能……”·心魔缓缓开口,那声音惊天动地,只见浮现于广场的心魔影子张开手臂,整个广场上所有砖石同时轰然崩碎·地面现出奇异的法阵,开始转动,李景珑蓦然睁大了双眼,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坍塌下去。
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挤压他的全身,仿佛重量刹那被加了十倍百倍··天空,大地,在那法阵上空的阿泰与梁丹霍身不由己,猛然下坠·莫日根与阿史那琼,以及化蛇搏斗间,只觉突如其来的压力传到,全身轰然贴住了地面·“动不了——”阿史那琼吼道。
两人被压得趴在地面,那化蛇则竭力翻滚,奈何双翅竟是拍打不动··梁丹霍与阿泰同时坠下,狠狠摔在了广场上··李景珑发出怒吼,全身白色火焰喷发,而安禄山的肉身却缓缓抬起手臂,扼住了李景珑脖颈,一声暴喝,将他从后背上揪了下来,摔在地上·一声巨响,李景珑喷出一口鲜血,智慧剑脱手,摔得老远。
明堂西北角,后花园处,鸿俊以陌刀斩开围墙,与陆许回头时,只见明堂前有一股黑气冲天而起··陆许知道鸿俊想回去,忙一把拽住他,说:“按计划别冲动”·“走……快走”鸿俊朝撤退的百姓们喊道,“出城南沿着黄河走”·远方一声轰隆坍塌声,仿佛有什么倒了下来,百姓们总算全部撤退,陆许与鸿俊也随之撤出了明堂,陆许翻身上了明堂外东北的七层塔,与鸿俊朝远处眺望。
只见明堂前的巨大广场已塌陷下去,砖石杂乱错落,参差不齐,漫天黑气朝着中央一收,世界归于静谧··明堂殿顶,一道火光飞出,那是撤退的信号··“他们成功了,走”陆许说。
鸿俊远远看着明堂前的广场,他辨认不出哪里是李景珑,只得跟随陆许,跃下七层塔,前往指定地点与同伴们碰头··第151章 横生枝节·砖石废墟中,李景珑口鼻溢血, 手臂折断, 法阵随着大地的损毁也已崩解。
他在地面上攀爬,爬向智慧剑,那智慧剑却被安禄山一脚踩住··“把他抓起来·”安禄山的声音说··妖怪们上前, 将李景珑提了起来, 李景珑如同死狗一般被拖上台阶去, 拖过明堂正殿, 留下满地血迹。
天津桥畔,众人齐聚, 俱是浑身带伤··阿泰那一下虽有狂风缓冲, 却终究摔得不轻, 莫日根与阿史那琼则稍好些,脸上, 身上全是血迹·鲤鱼妖则最先被送出法阵范围, 腿上被刮破流了点血。
鸿俊忙给众人上药包扎治伤,阿泰问:“你嫂子呢没来”·“先前我看她追那黑熊, 不知道追哪儿去了·”阿史那琼接了话头。
恰时特兰朵来了, 以皮鞭绞着一头黑熊,拖到天津桥上, 气喘吁吁道:“累死了……累死了”·“你把它抓过来做什么”阿泰简直服气了。
“死了啊”特兰朵瞬间炸毛,答道,“可以卖钱的呐吃饭不要钱啊是谁成天嚷嚷着缺钱的”·众人一时啼笑皆非。
原来特兰朵追着黑熊,一路到了明堂东南, 黑熊昏头昏脑,只想躲那鞭子,便一头栽进了明堂外的陷坑里,恰巧那陷坑是毕思琛先前派士兵挖的战壕,预备一旦城破便据此死守明堂,内里埋了无数利刃,黑熊一掉进去,便被万剑穿心,越是挣扎,越是爬不上来。
特兰朵则站在一旁,以鞭子绞住黑熊脖颈只管勒,最后黑熊断了气,特兰朵便将它拖了上来··“先办事罢·”阿泰说,“放旁边房子里头,忙完了再分。”
“景珑怎么样”鸿俊焦急地问··“死不了·”莫日根说,“放心罢·”·众人逃离前,莫日根特地远远看了眼,李景珑虽遍体鳞伤,多处骨折,却应无- xing -命之虞。
然而说话时莫日根终究带着些许愧疚,鸿俊看出来了,知道李景珑一定不好过··他没有再问下去,沉默了一会儿,帮大伙儿全部包扎完·莫日根说:“这就行动罢。
应当很快就会开始·”·驱魔师们心情沉重地点了点头,便各自散了··鸿俊被分到之处,乃是洛阳驱魔司对面的通天浮屠,阿史那琼特意将他送到通天浮屠前,带他到了地脉,才转身离开,离开前他沉默片刻,又说:“鸿俊,一切都会好的,长史也会回来的。”
鸿俊点了点头,他尊重驱魔司里的每一个人,也知道无论是谁,都更愿意替代李景珑去执行这项危险的任务·但他们别无选择,只能李景珑去,他也尊重李景珑的自我牺牲。
·明堂正殿内,李景珑全身剧痛,头上、脸上全是血··符咒还在他胸膛处贴身收着,殿中一片寂静··“喂·”一个声音在李景珑耳畔说道。
李景珑睁开双眼,见一名身材修长,头发剃得很短,如同和尚一般,穿着一身铁鳞甲的男人蹲在自己身边的铁笼外··“你叫李景珑是不”那男人说。
李景珑想起来了,这妖怪是安禄山身边的三大妖将之一,名唤朝云,据鲤鱼妖所述,他是安禄山阵营里众多恶心的妖怪中,相对来说算是正常的··朝云的双眼明亮,金黄而大,虽是化蛇,却不似寻常蛇妖般尖脸狰狞,兴许是修炼得更久,看上去已是十分像个人族的英俊小青年。
“孔鸿俊,你认识么”朝云蹲着,垂着两手,又问··“怎么了”李景珑疲惫道··“他是曜金宫的小王子吗”朝云再问道,“那天我在运河里碰上的就是他”·李景珑有气无力道:“有话就说。”
朝云小声说:“你受伤了,吃点药吧·”·说着朝云递过来一块树皮··“我不吃这个……”李景珑说··就算是丹药,他也不可能吃安禄山麾下妖怪拿来的东西,万一中毒就前功尽弃了。
“吃吧·”朝云说,“能替你疗伤,很好的·”·“到底什么事”李景珑说,“被安禄山知道你与我说话,你就完了。”
朝云左右看看,低声道:“与你打个商量,我救你出去,你帮我个忙·”·李景珑皱眉,这才认真端详朝云··“我有几个弟兄。”
朝云警惕地转头看,朝李景珑极低声解释道,“大伙儿跟了安禄山这么久,觉得这么下去实在不行,想投奔重明与青雄大人那边,您和他们熟,帮咱兄弟们说说”·李景珑:“……”·朝云又说:“孔鸿俊,是天族的小王子,对不我听赵子龙说的,他还是孔雀大明王的孩儿,重明大人涅槃了,天族里除了金翅大鹏鸟,正是他说了算,他要愿意收留我们,大伙儿就不与安禄山混了。”
·李景珑万万料不到,竟有这么一出,问:“为什么”·朝云摸摸自己的刺头脑袋,想了想,说:“大伙儿只想好好修行,来日也好化龙,不想搞这么多有的没的,我看安禄山这么整下去,万一到时大伙儿一起遭了天劫,不划算。”
李景珑这下却没辙了,朝云这么热心救自己出去,若拒绝他,不就露馅了然而若让他救,先前计划又得泡汤··“他们不知去了哪儿。”
李景珑无力道,“现在出去,也找不到人,更跑不远……”·“没关系·”朝云认真道,“我带你飞出去,他们抓不到的,再让弟兄们分头找你的朋友……”·李景珑:“不用了……”·朝云:“”·“我怕连累你们。”
李景珑又说··朝云:“你傻啊救了你,我们也跑了谁还留这儿”·李景珑:“……”·李景珑当真答应也不是,拒绝又拒绝不掉,朝云说:“我有翅膀,我会飞的,我从小就喜欢鸟儿,你也不必担心办不成,只要替我引荐,我们会让殿下看到大伙儿的诚意的……”·李景珑只想怒吼,这究竟都是些什么事儿·然而就在此刻,梁丹霍的声音突然冷冷道:“朝云,你在做什么”·朝云马上转头,“嘶”的一声,露出危险表情。
梁丹霍怀疑地看着朝云,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朝云答道:“不做什么,我在逼问他余下人的下落·”·李景珑暗道妖怪也有这么聪明的。
梁丹霍说:“阿壮不见了,你找找去·”·“这不正找着么”朝云冷漠答道··梁丹霍怒道:“出去找”·朝云只得起身,从梁丹霍身畔经过,梁丹霍又道:“赵子龙与你说过什么”·朝云满脸疑惑,皱眉打量梁丹霍,梁丹霍怒道:“它是叛徒”·“还不是你招进来的。”
朝云嘲讽道··梁丹霍简直怒从心起,狠狠瞪了朝云一眼,再瞥李景珑··“你活不长了·”梁丹霍冷笑道··李景珑回以冷笑,倚在笼畔,注视殿外晦暗的天空。
这一天里,洛阳城下起了大雪,满城中已再无活人,唯剩几名驱魔师与以安禄山为首的妖族··鸿俊坐在通天浮屠一层的窗格前,望向外头,满城雪花飞扬,大雪温柔地盖掉了战火后留下的废墟、死尸,以及血迹。
将这座三千年古城覆盖成了银白色,多少罪恶与死亡,被白雪一掩盖,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反而带着隐隐的圣洁与庄严··“他不会有事的·”鲤鱼妖在旁烤着火,安慰道。
火炉里头塞了通天浮屠中毁坏的桌椅脚,发出噼啪声响··鸿俊“嗯”了一声··鲤鱼妖又说:“安禄山身边的妖怪已经少了很多,我听他们说,没有以前那么厉害了。”
鲤鱼妖在范阳卫府上待了年余,自然也听过不少关于他们的传闻,以前心魔之力鼎盛时,酒、色、财、气四只大妖怪,外加画皮梁丹霍、化蛇朝云,曾经连长安獬狱、狐妖乌绮雨、塞北瘟神与雪女都向他效忠。
但随着驱魔司的出现,李景珑分头击破,既杀他麾下妖怪,又离间安禄山与杨国忠,现在搞得安禄山身边几乎众叛亲离,只剩朝云与梁丹霍二员大将···“朝云就是把我送到岸边的化蛇”鸿俊被岔开了思路,问道。
“我让他千万不能伤了你是我说的”鲤鱼妖忙跳了起来,朝鸿俊说,“我告诉他,你是曜金宫的王子,重明大人的唯一继承人,等铲除獬狱和天魔以后,你就是妖王了”·鸿俊点了点头,鲤鱼妖又失落地说:“对不起,鸿俊。”
“我原谅你啦·”鸿俊随口道,“以后别再说对不起了·”·鲤鱼妖“哦”了一声,呆呆地看着鸿俊,许久后说:“鱼没有眼泪,真是不合理啊。”
鸿俊反而笑了起来,突然想起一事,从怀中摸出李景珑给他的龙鳞,说:“送你了·”·“这是什么”鲤鱼妖如获至宝道,“这是龙大人的鳞吗”·“对啊。”
鸿俊看着鲤鱼妖,说,“景珑给我的,送你啦·”·鲤鱼妖惊讶道:“你见过龙了吗龙长啥样的和书上说的一样吗”·鸿俊微笑,将镇龙塔里的事简单说了,鲤鱼妖听得合不拢嘴,再看手中鳞片,说:“这这这……这不行,这太珍贵了,召唤它来,可以救命啊你留着吧,若有个万一……”·“景珑说给你了。”
鸿俊说,“算我俩一起送你的·”·李景珑确实说过这话,但原话是“这龙鳞送赵子龙倒不错,免得跟个岳父般的絮絮叨叨,成天派我不是,反正照顾你这么久,拿这个也偿了”,还令鸿俊与他吵了几句。
当然这话鸿俊没告诉鲤鱼妖,说:“不会的,哪怕召唤了龙出来,也帮不了多大的忙·”·那群龙王,个个哑的哑,瞎的瞎,鸿俊根本不指望它们能解决掉天魔,根据先前被魔气侵蚀的情况,不被天魔煽得投敌就不错了。
顶多在妖族大军出现时,召唤出来烧一烧··“那,我可以找它们帮忙,化龙吗”鲤鱼妖又问··鸿俊挠了挠头,说:“也许它们会回答你吧”·鲤鱼妖陷入了狂喜之中,捧着那龙鳞,找出自己的小腰囊,将它郑重收了起来。
鸿俊想到龙王们,却又突然想起,天魔似乎确实对妖族有着非常强大的控制力·但凡是妖族,哪怕是龙,几乎都没有能抵御魔气的——毕竟妖修炼出灵智后,大多野- xing -不驯,天- xing -使然,嗜血嗜杀戮,天魔控制妖族,比起控制人族要更容易。
人族则仿佛天生有着爱、亲情与友情等等……诸多给他们以希望的力量,这力量在面对魔时,反而在冥冥中有着克制魔的特- xing -··但人族的身躯实在太孱弱了,孱弱到几乎毫无挣扎之力,极容易被妖族当作食物来进补。
·我是什么鸿俊又不禁问自己··他的体内有魔种,原本纯粹作为魔而生,然而他的身体,却又是半妖半人,魔、妖、人,这神州大地的三族,竟都与他有着冥冥中的联系,仿佛宿命使然。
“鸿俊·”鲤鱼妖打断了鸿俊的思路,说,“你别担心啦,老二一定不会有事的·”·鸿俊叹了口气,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安。”
鲤鱼妖极力安慰,曾经瞧不起的李景珑,如今已被它吹成了神一般,天上有地下没的存在·鸿俊心情放松了些,此时外头香玉撑着一把伞,站在通天浮屠门外。
“殿下”香玉喊道··香玉要行礼,鸿俊忙让她不要客气,平日里驱魔司成员在,香玉与文滨很少主动过来与他们打招呼,现在其他人不在了,香玉便口称“殿下”,一下让鸿俊觉得亲切了不少。
“你看我这身好不好看”香玉笑着说··香玉穿了一条绛色长裙,身上裹着裘袄,翻出雪白的狐尾领子,她转了个圈让鸿俊看,鸿俊笑道:“好看,你很美的。”
香玉说:“他们都妥当了,让我来陪陪您·”·鸿俊知道大伙儿都担心他,香玉便拣着自己与文滨平日里的趣事,给鸿俊说了,大意无非是文滨呆头呆脑的,什么都做不好,平日还总是书呆子气直犯傻。
鸿俊听了只笑道:“景珑比我聪明多了,在他眼里,我也总是什么都办不好·”·“我想要还没有呢·”香玉自嘲道,“不过人各有命,摊上谁是谁呗,谁让我喜欢他呢”·“是啊。”
鸿俊笑道,“摊上谁是谁,喜欢就好了·”·听到这话时,鸿俊便看开了许多··第152章 千钧一发·鸿俊与香玉、鲤鱼妖一同看着外头的雪。
他的心渐渐地宁静下来,等待着李景珑为他们带来的, 最终的结果·鲤鱼妖珍惜地抱着那片龙鳞, 摸来摸去,还凑到嘴前蹭个没完,仿佛有了这片鳞, 成为龙的梦想便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沾点龙气, 日久天长, 便化作龙了。
若不是因为鲤鱼舌头太短伸不出来,鲤鱼妖应当恨不得把它给舔一遍··香玉:“……”·鸿俊:“”·“这是什么”香玉问道, 其时鲤鱼妖正艰难地把那龙鳞往嘴里塞, 奈何尺寸实在不对, 无论如何也塞不下去。
鸿俊解释过其中恩恩怨怨,香玉便道:“我听老人家说, 化龙可不容易呢, 还得有人为它封正·”·鸿俊说:“封正·”·妖怪修炼得道时,便需有人为它们封正, 传说人是万物之灵, 只有封正了,妖怪才能得道, 蛟方能化为龙。
至于封正的方法,实在是十分奇怪,只不过指着那物说一声“你成人了”抑或“你化龙了”,妖便能获得奇妙的力量··“殿下与它有缘。”
香玉说, “兴许就是它的封正之人呢,传说这缘分,冥冥中早就注定了·”··“就像文滨那样么”鸿俊细想起来,香玉与文滨仿佛也有种某种命中注定,自打他们相识以后,香玉才真正拥有了人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
鲤鱼妖却听不进去,满眼中只有这龙鳞,片刻后问:“老二要什么时候才行动”·鸿俊摇摇头,先前约定的时间,也许是一日,也许是数日,但只要李景珑引发了地脉力量,七阙便定有感应,这段时间里,他们都须暂时守在建筑内。
香玉陪着鸿俊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为他们送吃的··鸿俊则倚在窗边,打了会儿盹,窗外大雪沙沙作响,他沉入了一个漫长的梦里·那梦中,乃是无数纷繁迭出的,撕裂般的尖叫、恸哭以及怒吼。
仿佛曾经在敦煌时所做的噩梦又回来了··他梦见男人以匕首剜下身上的皮肉,老人躺入棺中,盖上棺盖·被吊死的女人脸色蜡黄,身下滴着血液·死去的,成千上万的孩子们齐刷刷挤在洛阳的街道上,黑云蔓来,他们一起开口,朝他发出凄厉的呐喊。
李景珑的额头在铁栅栏上猛地一撞,醒了··他实在是太困了,哪怕受刑前也总得睡会儿,否则恐怕碰见安禄山时,已无力再战·天依旧黑压压的,辨不出睡了几个时辰,他最怕的就是安禄山甚至不打算审他,直接将他押送回长安。
但他猜测安禄山不会这么做——毕竟驱魔司的部下们逃了,若将他押出洛阳,徒增变数,夜长梦多,他打赌安禄山一定会尽快解决··两只妖怪正推动着装他的笼子,拖着他离开大殿,李景珑马上感觉到,正主儿要出现了。
他的双眼睁开一条缝,被推过明堂中宏伟的殿堂,推过灰烬纷飞的走廊,风里裹着灰黑色的小雪,带着一股血腥的气味·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无比地想念着鸿俊,甚至有那么一丁点儿后悔起来。
我为什么会走到现在这一步·李景珑坐在那笼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整个人生,从小到大的那些年里,他几乎从未想过,会有这一刻的到来。
长廊很快到了尽头,尽头是一片空旷的高地,那是从前武则天在洛阳时的祭天坛·祭天坛前,乃是一层层被堆叠起来的干尸··那是安禄山的杰作,此刻他正坐在祭天坛上,身躯巨大而宏伟,全身散发出阵阵黑气,手中抓着一具尸体,放到嘴边吸食,黑气裹住那尸体,瞬间令它变得腐烂,再被他吸了进去。
在他的身边,堆放着大量的新鲜死尸,每啃噬过一具,便被他随手抛到祭天坛下··妖怪将装有李景珑的笼子沿着斜坡推了上去,推到安禄山的面前·这家伙的腐烂似乎已有好转,裸露的肚皮上以针线做了简单的缝合,身躯不再像先前般溃烂,仿佛被他吸进去的精血正在滋养着这腐烂的身躯。
“你究竟是什么”李景珑注视安禄山,不待他答话,只喃喃道··“魔·”安禄山的声音已变得低沉、喑哑,胸膛中就像有个巨大的风箱一般,“看在你已快死的分上,告诉你也无妨。”
“你……心魔竟能长成这样”李景珑几乎无法相信自己的双眼,若说上一次安禄山还有几分人形,那么此刻近距离所见,简直就是只彻头彻尾的怪物·“魔就是魔。”
安禄山露出满嘴獠牙,似乎在笑,打量李景珑因自己的威慑而战栗·旋即他挥了挥手,朝云便上前来,打开笼门,李景珑矮身钻出,抬头审视这已在自己认知之外的恐怖怪物。
·安禄山又一挥手,朝云便将笼子推了下去,此刻祭坛上,唯独安禄山与李景珑,静静相对··安禄山的身体仿佛被揉进了无数的死去之人,那些怨念搅在一起,就像把世间的悲伤尽数倾注进了一个沥青池,再以数千斤的沥青,浇筑出了这头怪物。
他肥大而黑色的身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魔气,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有不甘的怨魂正在嘶吼,要逃离这躯壳的禁锢··“心魔、血魔、嗔魔、怨魔、- yín -魔……”安禄山在台上低吼道,“待我吸食了足够的魔气,便将成为这天地间,至为强大的神灵——”·那昏暗世间仿佛受到感应,随着安禄山的咆哮而阵阵颤抖。
李景珑双手被一件法器反绑着,稍稍一挣,那链条便束得更紧·但这不重要,地脉之力一旦涌来,什么法器都将灰飞烟灭··“獬狱的一魂,竟被炼得如此强大。”
李景珑颤声道,“当真无法想象,你究竟是谁你不再是安禄山了·”·安禄山沉声道:“我就是这世间的每一个人,李景珑,世人皆有怨恨痛苦,你以为你有多光明磊落”·李景珑竟是退后半步,沉声道:“世人皆有怨恨痛苦,不错,但人之所以为人,正是因为……”·“愚蠢——”安禄山的声音如同响雷,瞬间盖过了李景珑的后半句话,“入魔罢——”·他扭动那巨大的头颅,几乎是咆哮道:“入魔罢让我看看,你又有多少不敢宣诸于口的- yin -暗,人心呐——”·说毕,安禄山蓦然伸出巨掌,朝向李景珑,轰然巨响,黑暗涌来,如同狂风骤雨,瞬间将李景珑包围。
“……正是因为,这红尘间,尚有令我眷恋之物”李景珑却在那黑暗之中出掌,掌中蓦然绽放出一道炽烈的白光·魔气的飓风席卷了李景珑全身,被安禄山吸食进去的戾气瞬间尽数释放,将整座高台笼罩,而李景珑犹如无边无际,黑暗大海中的一叶扁舟,在那山岳般的惊涛骇浪之中,巍然屹立·“我看到了——”安禄山的狂笑声响起,吼道,“你的灭亡——”·李景珑左手持符,右手掌心中,心灯亮度再次提升,喝道:“到此为止了“·就在他运劲烧毁那符咒的刹那,一道白光闪烁,心里仿佛有什么被崩碎。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青雄的声音在耳畔瞬间响起,阵阵震响,李景珑发现自己回到了驱魔司中,无数景象不断变幻,飞速闪回。
“爹——我好痛啊——”·“鸿俊”李景珑怔怔看着眼前这一幕,大吼道,“鸿俊——”·“绸星绸星……”·贾毓泽抱着年幼的鸿俊,悲伤大哭,李景珑蓦然回头,发现自己背后浮现出手持智慧剑的金甲战神·刹那间金火燃遍鸿俊全身,他的全身炭化,龟裂,爆出血液,在母亲的怀中挣扎、翻滚。
孔宣释放法术,合身冲向那金甲战神,抵住了光芒四- she -的惊天一箭·时光再次倒流,李景珑紧紧握着那《伏妖录》,站在废弃的驱魔司中··“将他带到此地。”
壁画上,狄仁杰遗像发出光芒,“我将除去他体内的魔种……”·“不、不·”李景珑退后··瞬间无数因果在他的脑海中串联成线,驱魔司的- yin -雨天,即将离开长安的鸿俊,孔宣的家破人亡,以及最终……青雄的出现。
“赎罪罢·”·李景珑耳畔所响起的,是青雄最后的低语:“这一生,你注定了要为此而赎罪·”·李景珑按着头,发出猛兽般的狂吼,再抬头时,自己已置身于黑暗飓风圈中,体内的黑气被抽离,黑气滚滚,化为另一个自己,站在面前。
“原来……如此·”另一个黑暗的李景珑张口,发出了安禄山的沉闷之声,“我看到了什么……愧疚、愤恨,与你的私欲……”·李景珑竭力控制住自己,反而业已太迟,符咒烧毁的刹那,蓝光从地底疯狂涌出,轰然吞没了这阵飓风·“这是什么”安禄山万万未料竟有此变故·- yin -暗天空下,祭坛底部,地脉能流轰然冲垮了这近五丈高,方圆百丈的巨大建筑,砖石一瞬间瓦解,朝着四面八方飞散,绕着李景珑与安禄山疯狂旋转。
一道蓝光直冲天际··“他开始了”鸿俊当即转身跑向通天浮屠中央,一个滑步,跪在引流法阵中,低声道,“无论什么神,请让他平安归来……”·鸿俊掏出符咒,运劲,烧毁的瞬间,地脉能量轰然涌出。
龙门山前,废弃矿坑上,莫日根手中符咒悬浮,被烧为灰烬,蓝光从脚下喷涌而起··天津桥前,特兰朵燃烧符咒··一道接一道地脉的蓝光冲天升起,洛阳城中,北斗七星所分布之处,七大建筑中,地脉能量被彻底释放,涌向天空·茫茫大地,七道光柱在空中同时砰然散开,紧接着化作无数光点,朝着明堂中央的祭天坛涌去。
“到此为止了,魔障……”李景珑的声音瞬间变得威武庄严,千亿光点朝着他的身躯飞速聚集,随着能量越来越强,他的背后现出一尊白光朦胧的神祇法相·安禄山咆哮道:“想故技重施没那么容易——”·李景珑缓缓睁开双眼,正如大明宫中那夜,光火燃烧了他的全身,令他化作光体虚灵。
光耀四野,燃灯降神·他伸出手,智慧剑从远方飞来,落在他的手中,握紧··光点如这暗夜之中的千亿星辰,争先恐后- she -向李景珑,化作无数流星,没入他的身躯。
安禄山竭力抵抗,那黑气却在燃灯的强光下,犹如烈阳融雪,不住灼烧,散去·“散去罢——”李景珑的声音回荡于这天地,他的全身经脉尽数焚断,地脉力量已布满他的身躯,在这一刻,他仿佛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与天地的本源连同,刹那窥见了那虚无缥缈的大道·安禄山发出恐惧的哀嚎,在这光海之中无处可逃,跪在地上,接受来自神明的审判他全身的魔气开始被吹走,胸膛腐肉飞散,现出被魔气腐蚀得彻底漆黑的心脏,而那心脏仍在搏动,在墨似浓重的黑火中燃烧·就在李景珑的意识与天地相连的短暂刹那,一个声音击破了降神时的无我境界。
“李景珑……”鸿俊小时的声音痛苦求饶,“你为什么……要……这样……”·李景珑陡然睁大双眼,短短刹那,心灯之力轰然倒卷,开始焚烧他的内心·与此同时,通天浮屠。
全长安已成光海,鸿俊感觉到地脉的力量飞速流淌过自己的身躯,涌向远处明堂,在那强大的能量之中,他依稀听到了一个声音··“魔种……”那低沉的声音说道,“你终将灭亡……”·鲤鱼妖之声仿佛在背后响起,然而此刻鸿俊的意识一片模糊,四周光芒转化为夏日时驱魔司的炽烈阳光,他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跪在院内中庭,再抬头时,那金甲战神手持智慧剑,朝他指来。
“不……不……”鸿俊颤声道,“别别杀我”·地脉法阵瞬间震动,鲤鱼妖在外头喊道:“鸿俊鸿俊”·鸿俊近乎被地脉蓝光淹没,全身化作光体,背脊上犹如抽丝剥茧,层层展开,竟是出现了不动明王的法相·“这也是你们说好的法术吗”鲤鱼妖怎么看怎么觉得不对,跑近法阵外围,喊道,“鸿俊你怎么了”·鸿俊心脏一阵绞痛,胸口处,李景珑所下的心灯封印砰然破碎,周身不受控制地燃起了黑色魔火·鸿俊痛得大喊,依稀又回到了小时候的那一天,父亲、母亲、李景珑的脸依次在面前闪过,然而紧接着,背后那金甲战神喝道:“魔障——还不伏诛”·捆妖绳爆发出金光,从鸿俊体内被瞬间抽出,鲤鱼妖在外焦急无比,却帮不上忙,只喊道:“鸿俊——”··是时只见不动明王抬起一手,手中牵捆妖绳,刹那绳索收拢,紧紧束住鸿俊心脏,那漫天爆散的魔气被随之一收,再次收入鸿俊体内·鸿俊双目失神,一头栽倒在地·紧接着,法阵失控,通天浮屠崩。
第153章 前功尽弃·七座地脉喷涌口中,洛阳西北方的地脉法阵之一发出巨响, 坍塌··“鸿俊——”鲤鱼妖狂叫道, 冲上前去,通天浮屠逐级坍塌,朝四面八方瓦解, 散开, 光柱刹那消失。
陆许站在颂德碑顶端, 蓦然转头, 看见了通天浮屠倒下的那一幕··定鼎门前,阿泰瞬间转头··天津桥上, 特兰朵正在- cao -控法阵, 颤声道:“这是怎么了”·“鸿俊”阿史那琼顿时喊道。
明堂祭天坛上, 强光倒卷,焚烧李景珑全身, 李景珑以左手控住安禄山, 右手持剑,那一剑竟是刺不下去, 只觉意识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离自己身躯·他已失去了降神时的控制权, 而那神祇竟离开了他的身躯,居高临下地俯览李景珑。
李景珑的灵魂正遭遇着燃灯的审视, 紧接着,祂左手结灯印,右手伸出,探入李景珑的心脏, 就在神祇之手没入他的身躯之时——·——李景珑胸膛上,孔雀封印蓦然发光,抵挡着祂的入侵·在这僵持之中,李景珑痛苦无比。
“为什么……”李景珑颤声道,“为……什么……”·远处肆虐的能量飞速扩散,地脉法阵一座接一座崩溃,飞速传向明堂高处蓝光蓦然一收,巨响声中被刹那收回地底,燃灯的降神之力消失,李景珑感觉到所有能量被抽走,紧接着他眼前一黑,从近十丈高的空中坠了下去·一声长嘶,化蛇展开翅膀,飞了上去·安禄山被埋在瓦砾之中,所有的蓝色地脉光芒全部暗淡下去,再一收,彻底消失。
远方北斗七星阵尽数消失,建筑纷纷崩坏,驱魔师们各自逃离··通天浮屠倒塌之时惊天动地,飞尘扬起滚滚重云,冲散了四面八方的所有建筑··“鸿俊——”鲤鱼妖惊慌大喊。
鸿俊被压在废墟中,昏迷不醒,香玉奔来,赶紧搬开梁木与砖石··“殿下”香玉喊道··陆许冲到面前,大吼道:“究竟发生了什么”·鲤鱼妖结结巴巴要描述,陆许从废墟里将鸿俊抱了出来,香玉却瞬间转身,挡在两人身前。
通天浮屠坍塌后,烟尘散尽,四面八方现出上百只妖兽,各个虎视眈眈,注视废墟前的他们··梁丹霍率先走来,身周血雾弥漫··“走·”香玉低声道。
陆许:“……”·“带小殿下走·”香玉低声说,“别告诉他·”·说毕,香玉缓缓走向梁丹霍,她一身白袍,长裙披散于雪地上,如与这皑皑白雪同为一色。
化蛇群长鸣,争先恐后地飞过天际,伴随着安禄山灭世的怒吼,化蛇群沿着北方飞越了洛阳城·狂风卷着入冬后至为猛烈的一场寒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南下,所过之处,江河湖海,瞬息成冰。
天宝十四年,腊月廿二日,洛阳城全面沦陷,大唐驱魔司除魔重任功亏一篑,仓皇逃离洛阳··凛冽北风如创世之神的无数飞刀,一路南来,从天而降,- she -向神州大地的每一个城镇、每一个村庄,黑烟弥漫,战火吞噬了生命,撕碎了希望。
河北路、河南路,二十万唐军,接战即溃,范阳叛军如狼入羊群··中原大地十室九空,饿殍遍野,饕狗成群,黄河南北,俱成焦土··天宝十四年,腊月廿六日。
鸿俊的手指稍一动,从沉睡中猛地醒来,发出一声艰难的喘息·他冷得全身发抖,犹如坠入冰窟一般难过··他头痛欲裂,低头时发现全身被脱得赤条条的,身上瘀青处处,稍一动便止不住地疼痛。
他全身滚烫,似发着烧,衣服叠在榻畔案上··“有人吗”鸿俊呻吟道··他看见案上有水,伸手拿了就喝,那水十分冰凉,灌下一大碗后,总算好过了些,起身穿了衣服出来,刚下榻就是一个踉跄,忽听外头有响动。
鸿俊正推开门,寒冷气息涌入,令他喉头紧缩,无法开口··房外,陆许正在劈柴,听见响声,忙进来,两人怔怔对视片刻··“你醒了。”
陆许竟是有些紧张··“这是哪儿”鸿俊头又开始疼了,记忆里最后的一幕,乃是法阵中发生的变故··“陕郡西北。”
陆许忙扶着鸿俊进去,说,“你发着烧,再歇会儿,大狼上山给你找药去了·”·鸿俊点了点头,又看着陆许··“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鸿俊说··“李景珑没事·”陆许让鸿俊躺回床上,看了他一眼,说,“受了点伤,正在养伤,方才睡了,先别吵醒他·”·鸿俊知道陆许从来不骗他,便点了点头,复又躺下,呻吟道:“我好难受……”·陆许眉头深锁,试了下鸿俊额头。
“成功了么”鸿俊问··“失败了·”陆许低声道,“但所幸,大伙儿都还活着·”·鸿俊听到这话时,终于松了口气,再次疲惫睡去。
这一睡,仿佛比先前昏迷时还漫长,鸿俊隐隐约约又听见莫日根与陆许在交谈,陆许说:“他醒过来一次……”·莫日根:“喝过这药就好了……叫他起来喝药,再吃点东西。”
鸿俊迷迷糊糊睁眼,莫日根撑着他,陆许拿着碗喂他喝药,两人配合默契·不一会儿,鸿俊把药喝完了,鲤鱼妖的声音又问:“鸿俊醒了吗”··“嘘。”
陆许说,“让他再睡会儿,吃的放这儿罢·”·鲤鱼妖说:“另外那边……”·“小声点儿·”莫日根低声道。
鸿俊复又无力躺下,莫日根则起身走了··喝过药后,鸿俊出了一身汗,烧渐渐地退了,只觉有点虚·陆许在一旁打了个地铺睡着,鸿俊睁开眼,清醒了些,便轻手轻脚地起来吃东西。
桌子上是鲤鱼妖做的一碗蛋粥··“李景珑在隔壁·”陆许翻了个身,说,“好了就去陪陪他吧·”·鸿俊“嗯”了声,收起碗筷,走出卧室,发现此地是个民宅,夜里北风呼号,世界漆黑一片,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两间房,墙脚还溅着不少血迹。
他在血迹前短暂停留片刻,到得隔壁房里,轻轻地敲了敲门·莫日根赤着上半身出来开门··“好了”莫日根低声问,却没让鸿俊进去,鸿俊朝里头看,莫日根还想说句什么,里头却问:“是鸿俊吗”·“景珑”鸿俊忙从莫日根身畔闪过,一阵风般地冲了进去,莫日根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鸿俊点上灯,油灯照得室内一片昏暗,这房里比自己与陆许的房间冷多了,柴火似乎都拿到了隔壁去用,下雪天里既潮又冷·李景珑躺在榻上,转头怔怔看着他··鸿俊扑到榻前,摸李景珑的额头,李景珑疲惫地笑了笑。
“对不起,我又失败了·”李景珑说··鸿俊没有说话,把手伸进被中,握住了李景珑的手,李景珑的手只是轻微地动了动,仿佛抬起手指已用尽了他的毕生力气。
鸿俊顺着他的手掌摸到腕上脉门,轻轻按着,李景珑艰难地转过头,看着鸿俊,气息十分虚弱··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是这么沉默着,但鸿俊已经知道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李景珑废了。
他的经脉被地脉的能量尽数摧毁,一身武功已散,此后终日只能躺在床上,成为一个无法自主生活的残废··“能坐起来吗”鸿俊低声说,“我看看”·他掀开李景珑的被子,见他赤着上半身,肩上打了夹板。
“吃过药了·”李景珑说,“陆许从你药囊里找到的·”·“吃多了效果就不好了·”鸿俊说,“你这是第二次吃火转丹。”
李景珑苦笑道:“他全给我吃下去了·”·李景珑肩胛骨、肋骨、左大腿,右小腿尽数骨折,被化蛇救回来时,还有极其严重的内出血,陆许与莫日根想尽办法,才将他治过来。
鸿俊摸过李景珑身上,莫日根的接骨手法太硬,因他不谙医道,有几处肋骨没接好··但这已经固定住了,要重接就得折断再来,鸿俊无论如何不会再让李景珑受这苦,便说:“你会好的。”
他的药囊里什么都有,唯独缺了麻药,安禄山破城时,为了救士兵,鸿俊的麻药都用完了·想到莫日根为李景珑硬接上折断的腿骨时,鸿俊便一阵心绞··“我感觉不到心灯的力量。”
李景珑平静地说,“我怕以后不能保护你了·”·鸿俊说:“没了么”·“没了·”李景珑答道,“倒是奇怪,不知道去哪儿了。”
鸿俊强忍住了埋在李景珑身前,大哭一场的冲动,勉强笑了笑,嘴角努力地牵起··李景珑看着鸿俊,怔怔不语,眼里带着一丝鸿俊从来没见过的神色,那是绝望。
“还在的·”鸿俊说,“只是你现在……经脉毁了,感觉不到·”·“你试试看”李景珑又燃起些许希望。
鸿俊摇摇头,这个时候他一旦将五色神光注入经脉尽断的李景珑身体,会让他非常地痛苦··李景珑自言自语道:“是我的错,对不起,鸿俊,把你带来的心灯也弄丢了。”
鸿俊听到这话,终于再忍不住,抱着李景珑,眼泪不住往下淌,他咬牙忍住,颤声道:“你没事就好,说这些做什么”·窗外大雪如鹅毛一般下着。
陆许与莫日根躺在榻上,盖着被子,莫日根说:“你们房里可真暖和·”·陆许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低声说:“他们可得怎么办”·莫日根没说话。
陆许又说:“驱魔司以后……怎么办”·莫日根说:“会好起来的·”·陆许道:“心灯的结界消失了,鸿俊身体里的噩梦,正在滋养他的魔种,这几天里,我越来越没法控制住他……”·莫日根转过身,从背后搂住陆许。
陆许:“……”·莫日根:“……”·陆许:“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这是不受控制的”莫日根说,“我也没办法,憋太久了。”
莫日根那物顶着陆许,陆许简直哭笑不得,莫日根问:“会怎么样”·“入魔·”陆许说,“从现在起,鸿俊体内的魔种会开始生长,回到在敦煌之前的状况,天地间的戾气,都会朝着他的身体汇聚,每过一天,魔种便将愈发壮大……”·莫日根“嘘”了声,让陆许别再说下去。
“小时候,沙卡那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莫日根说,“有一个人,他在夜里,被群狼追着奔跑·”·陆许沉默了,莫日根在他的耳畔说:“你知道大漠上驱狼用什么办法么”··“用火。”
陆许答道··莫日根说:“旷野中千里平原,只有一棵枯树·于是他放火烧掉了这棵枯树·火光照耀四野,狼群便退走了,但这棵枯树风朽多年,只能支撑一小会儿。
很快,火焰越来越小,只剩下一点点火苗·”·陆许说:“他能等到天亮么”·莫日根低沉、喑哑的声音在陆许耳边说道:“夜空里乌云密布,看不见月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黎明才会来,火苗渐小下去,借着黑暗,他看见了更多的狼,漫山遍野的狼。”
陆许说:“于是他守在快熄灭的火苗前,苦苦等待黎明的到来,火苗一灭,群狼就会将他撕成碎片·”·莫日根“嗯”了声,又说:“他开始找一切能烧的东西,但是烧一件,少一件,他不知道能不能撑过这个晚上。”
“最后呢”陆许问··“这个故事没有结局·”莫日根说,“视乎于你相信什么·黎明也许先来,火焰也许先灭。
但你说,那个人在烤火时,心里想的什么”·陆许:“家人么”·莫日根没有回答,陆许又说:“想活下去”·莫日根还是没有回答,陆许又猜:“想回家。”
莫日根说:“他在想,这火焰真暖和·”说着手臂稍一用力,抱紧了陆许,说:“睡罢·他们能撑过去的,这火先烧完也好,黎明先来也罢,都是命的事儿,烤火的时候就认真烤火,别想这么多了。”
陆许闭上双眼,没有再说话··第154章 坦诚相对·“阿泰呢”鸿俊睡在李景珑身边··李景珑的身体不再如从前般温暖,像个火炉, 虚弱的体质令他手脚冰凉, 而这被窝里就像个冰窟一般。
“逃出洛阳时走散了·”李景珑道,“想必正在找咱们·”·鸿俊便不再多问,李景珑一夜里只睁着眼发呆, 鸿俊不敢问以后要怎么办。
怎么办已经变成这样了, 安禄山的部队不知道打到了哪里;洛阳城里, 李景珑功亏一篑的原因是什么;自己在引动地脉时, 为什么会出现不动明王……这一切,鸿俊都不敢多问。
他抬眼看着李景珑, 他甚至没法像以前一样, 枕在他的手臂上, 因为他肩膀上还缠着夹板··“暖和点了么”鸿俊问··“好多了。”
李景珑答道··鸿俊轻轻地抱着李景珑的腰,把凤凰羽毛放在他的胸膛上, 并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等你好点儿, 我带你回曜金宫去·”鸿俊说,“重明与青雄, 一定有办法的。”
“我没脸上去·”李景珑低声答道··鸿俊说:“我也没脸回家·”·上次离开时, 鸿俊也知道自己伤透了重明的心,这下要带着李景珑回去求重明为他设法医治, 多半更让他气愤。
再说起来,平日里跟着李景珑,对养父不闻不问,现在爱人伤得这么重, 又要回家求重明……鸿俊自己忍不住都恶心自己··“可我不后悔·”鸿俊又说。
“对不起·”李景珑低声道··“别说了·”鸿俊道,“景珑,振作起来啊你不是这样的”·“你说得对。”
李景珑缓缓闭上双眼,疲惫吁了口气·鸿俊正以为他要振作时,李景珑却说:“这些天里,我想了很多,你觉得,这不像我么”·鸿俊皱眉,诧异端详李景珑,李景珑说:“其实这才是真正的我。”
李景珑叹了口气,说:“我从来不曾朝你提起过,获得心灯后的那一刻·”·鸿俊诧异道:“什么意思”·“那感觉很难形容。”
李景珑闭着双眼,喃喃道,“仿佛我的整个世界,都随之亮了起来……”·“什么时候”鸿俊意识到有点不大对劲了。
“你觉得从前的我是个什么样的人”李景珑忽然问··鸿俊说:“你是最好的·”·李景珑沉默不语,鸿俊确实觉得,李景珑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善良、勇敢、聪明、果断,且坚信理想,在鸿俊眼中,几乎可以用完美来形容。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李景珑低声说,“我从前不是这样的·”·“什么”鸿俊蓦然想起了某件彻底改变了两个人命运的事。
果然,李景珑说:“那是我得到了心灯以后·确切地说,是在遇见你之后·”·鸿俊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李景珑又说:“以什么时候为界限呢也许在平康里睁开眼,看见你出现在我面前时,就模模糊糊,有了这种感觉。
直到领命入驱魔司,又见到你时……”·“……就像心里照进了一束光·”李景珑说,“曾经所计较的、所在乎的,都已变得不再重要……”·鸿俊听说过不少李景珑从前的事,除却驱魔司的成员外,任何人看见他与李景珑在一起,眼中都带着某种奇怪的神色,似隐约在嘲笑,又似心下了然。
而且,他还知道李景珑从少年时代得罪的人就不少,哪怕面对皇帝、贵妃、宰辅、官员,都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才混得如此落魄··但在他开始带领驱魔司后,又显得十分官运亨通,仿佛自己听闻的,与真正见到的李景珑,不是一个人般。
·“现在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李景珑说,“沉甸甸的,压在了心上·”·心灯的力量,能这么强烈地改变一个人吗鸿俊从未听青雄说过,那么心灯如果消失了,它去了哪儿呢他皱眉,看着李景珑。
·“所以心灯消失了,你觉得……有点难受吗”鸿俊不解,看着李景珑··“我又成为了一个凡人·”李景珑朝鸿俊小声地说,“你所看到的,曾经的我,都是心灯所赋予我的假象,那不是真正的我。”
“那……真正的你,是怎么样的呢”鸿俊疑惑地问道··“懦弱、自私、好色·”李景珑沉声,“半途而废,好大喜功,无能……唯一引以自傲的,不过是一个出身,外加一手箭术。
现在连一身武功也没了·”·“所以呢”鸿俊说··李景珑艰难地稍稍侧过头,看着鸿俊,眼眶发红·鸿俊却凑上前,吻住了他。
李景珑:“……”·李景珑蓦然睁大了双眼,这是鸿俊第一次如此主动、如此炽烈地吻他·李景珑被吻上时,脑海中瞬间一片空白,心脏狂跳起来。
李景珑:“唔……”·李景珑本意也许是想说,现在的我配不上你,抑或现在的我保护不了你,抑或其他什么丧气的话,然而鸿俊那个吻犹如狂风暴雨,丝毫没有半点犹豫,以一种强悍而霸道的方式侵犯着他。
李景珑:“好了你听我说……”一句话未完,鸿俊不敢碰上他的胸膛,只是以手撑着枕畔,虚虚压在他身上,只让李景珑喘了口气,又是一轮深吻。
李景珑常常宠着鸿俊,却未曾想到,这家伙一旦固执起来,是会毁天灭地的,他要抬手推开鸿俊已是力有不逮,甚至连别过头亦是困难,鸿俊唇舌挑逗,如入无人之境,他强行挽着李景珑的脖颈,吻了足足将近半刻钟。
李景珑快喘不过气来了,脑海中一阵眩晕,他在这毫不留情的吻前心情复又转好,正要努力推开鸿俊时,鸿俊却半点不留情,堵着他的唇,直到李景珑意识一阵阵模糊··鸿俊一边吻他,一边伸手往他身下摸,摸了黏糊糊的一手,吓了一跳。
“你……”鸿俊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李景珑实在是憋得太久了,全身无法动弹,感觉却还在,被鸿俊吻得意乱情迷,再被那么一摸,几乎是被碰上的瞬间就不受控制地释放出来。
李景珑:“……”·李景珑满脸通红,脸上总算有了点儿血色,仍在微微喘息··鸿俊说:“不管你变成啥样,那啥的功夫还是很好的,那话儿也还是好大。”
李景珑正无奈时,突然听到这话,顿时忍不住笑了起来,哈哈地笑了几声,顿时牵动骨折处,呻吟道:“好痛·”·鸿俊跳下床去,烧了热水,揭开被子,为李景珑擦身,他的身躯依旧一如以往,健硕胸膛上,那孔雀刺青仍在。
鸿俊低头,亲吻了下那刺青,再亲吻李景珑的唇··“你要么”李景珑问道··“待你好了再来·”鸿俊说是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在李景珑全裸的雄躯上瞥来瞥去,看得李景珑不由得涌起一阵羞耻感。
片刻后鸿俊仍是按捺不住,将自己衣服脱了,躺在李景珑身边,以手自行解决··“鸿俊·”李景珑轻声说··鸿俊将两人擦干净了,拉过被子盖着,像个乖小孩。
“以后我来保护你吧·”鸿俊如是说,“别再东想西想的了·”他说着打了个呵欠,以手指分开李景珑的大手,十指交扣,进入了梦乡。
厨房里头,朝云小声说:“喂,赵子龙,小殿下好像醒了·”·鲤鱼妖侧躺在尚有余热的灶台上,翻了个面,说:“明儿我帮你说说·”·朝云说:“你说,他会接纳我们不”·“会的啦。”
鲤鱼妖答道,“他连我都原谅了,怎么可能不接纳你”·朝云还是有点不放心,鲤鱼妖又说:“你立下大功,把李景珑救了出来,你要什么他都会给你,何况当他的下属”·朝云又反复确认了鸿俊的- xing -格、脾气,以及爱听什么话,鲤鱼妖一再安慰,我们家不像安禄山这么多事儿,朝云这才心思忐忑地躺在灶下睡了。
腊月廿七日,陕郡酷寒近乎滴水成冰,外头北风呼呼大作·翌日清晨,数人挪到李景珑房中,就着一片凤凰羽毛烤火,在外围的陆许还有点儿哆嗦,苍狼便伸出爪子,把他拢了过来,拢到面前。
“你一定要变成这模样么”陆许一脸麻木地说··“御寒啊·”苍狼低沉的声音说,用满是软毛的胸膛抵着陆许。
“好冷啊这儿·”鸿俊说道··“方圆百里主要是没人气·”李景珑虚弱地说道,“长安繁华,人多了,便不觉得冷。
这村庄又是在平原上,连遮挡物都没有·”·鸿俊努力地将李景珑抱起来,将被褥与枕头垫在他身后,让他坐好,鲤鱼妖进来,摆开菜··“还有鱼”鸿俊说。
“你不是不让吃鲤鱼的么”陆许朝鲤鱼妖道··“没办法啊·”鲤鱼妖说,“特殊时期,外头连吃人的都有了。”
众人:“……”·鲤鱼妖朝鸿俊说:“有个妖怪,救了老二,想进来认识认识你,可以吗”·这么一说,鸿俊便想起来了,昨夜还听陆许说过,关键时刻,是那条化蛇妖将李景珑救了回来,他忙道:“恩人呢”·“恩妖。”
鲤鱼妖纠正道,“正在外头等着呢·”·鸿俊忙道快请,朝云在外正吹着冷风,闻言进来,朝鸿俊就拜,鸿俊慌忙道:“我该谢您才对”·鸿俊也向朝云跪拜,朝云这一下魂飞魄散,惨叫道:“使不得小殿下折我修为的”··“好了好了。”
鲤鱼妖说,“这怎么看上去像拜堂”·两人这才起来,鸿俊又朝朝云千恩万谢的,朝云忙不住谦让,说:“应该的应该,王子妃有难,合该相助”·鸿俊正喂李景珑喝粥,李景珑闻言瞬间喷了出来。
原来朝云曾是汨罗江中一化蛇,原本也是想修炼作龙的,没想到吃错了东西,修炼出了翅膀,水族不似水族,翼族不似翼族·湘江中有小蛇数十条,得了他的妖力之助,是以纷纷修炼成了翼种,但自古以来,修炼成龙,便需是水族,正规路子是先修炼成蛟,再渡天劫。
这俩翅膀杵着,朝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是,蜕也蜕不掉,又不能自己给斩了··“我看看”鸿俊好奇地检查了朝云的翅膀,翻开《伏妖录》对照,书上确实记载了朝云的化蛇一族。
“你们到底吃了什么才长的翅膀”李景珑问··朝云摸摸头,一脸“你问我,我问谁去”的表情,年代久远,早就想不起来了。
“不会吧”鸿俊惊吓道,“你吃了屈原啊”·书上说的是屈原投汨罗江后,被蛇所食,吃了屈原的蛇就成了化蛇……朝云忙澄清道:“没有都是穿凿附会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的今年我也就四百多岁……”·鸿俊答应道:“我到时带你去见重明吧。”
朝云说:“就怕他们都是鸟儿,我们……”·“没事儿·”鸿俊说,“如果他不要你,你们就跟着我吧,别的弟兄呢”·朝云如释重负,眼中总算燃起些许希望,说:“弟兄们有六十几名,都分散开,去引开追兵了,我让大伙儿待此间事儿结束后,到泾水等去。”
鸿俊点头,接纳了朝云,朝云便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着,争取表现好点··李景珑看了会儿鸿俊,眼中带着笑,鲤鱼妖便给众人分了吃的,全是朝云去找回来的粮食——米粥与红烧鲤鱼,还有几样炒野菜。
李景珑喝过粥,力气恢复了些,朝鸿俊说:“我自己来罢·”·“你能动么”莫日根说··“勉强·”李景珑的手不住抖,捏住了调羹,那调羹直似有千斤重,他竭力将它凑到唇边,米粥已洒得剩不下多少了。
鸿俊要喂,陆许却说:“让他活动活动,慢慢就好了·”·鸿俊便担心地看李景珑,一时众人都注视着他用饭··“你们吃你们的·”李景珑说。
火转丹的作用下,李景珑全身经脉正在修复,但哪怕修复完毕,也无法再回到过去的身体条件了··这顿饭里,众人一时都各想各的,室内十分安静,鸿俊只想找几句话来说说,陆许却看出来了,便开口道:“打算在这儿住多久”·“等景珑再恢复点儿罢。”
鸿俊说··“不如你们先回曜金宫一趟”莫日根说,“正好朝云能飞……话说你能飞吧”说着他又朝朝云问道。
“勉强可以·”朝云答道,“我不像龙,飞不了太远,飞一个时辰,须得歇一歇·”·化蛇终究不像龙与鲲、金翅大鹏鸟等妖王位阶,龙腾云驾雾而起时,身周会辟开一道狂风结界,足可日行两千里,但化蛇办不到,骑着它飞回去,只能被冷风狂吹,天寒地冻的,反而折腾。
“我不去·”李景珑朝鸿俊说,“至少不想用这种方式上去·”·众人复又沉默,一时也不勉强他,鸿俊只得点头道:“好,那以后再说罢。”
陆许似有话想说,被莫日根一个眼神制止住了,鲤鱼妖收了碗盘,竟还有茶喝,寒风怒号中,众人分坐长案畔,各自手捧热茶,一时间未来的绝望、担忧,便随之减轻了不少。
陆许凝视着茶碗里碧绿的茶汤,想起了莫日根所说的,那个冬夜里烤火的故事··第155章 法器入体·“想想接下来怎么办罢·”李景珑总算说道。
莫日根说:“先得将之前的事儿理清楚,否则云里雾里的·”·李景珑“嗯”了声, 一直听鲤鱼妖转述, 此时恰好朝云也在,且目睹了整个过程,便从鸿俊开始, 根据记忆, 将通天浮屠中产生的变故从头到尾, 复原了一次。
“那时在我身上, 心灯的封印破了·”鸿俊说,“我还看见了……不动明王·”·李景珑眉头深锁, 注视着鸿俊, 通天浮屠引动地脉法阵时, 不动明王突然现身,是所有人都未曾料到的。
况且, 还从鸿俊体内抽出了金色的捆妖绳鸿俊说着便去翻找李景珑的包袱, 然而那法器始终在李景珑的身上,那天自己体内出现的究竟是什么·“这是什么做的”陆许却是被岔开了话题, 说, “这么多年也没坏。”
“蛟筋混合昆仑的天外精金制成·”朝云答道,对着昏暗的日光朝众人展示, 捆妖绳上出现了奇特的纹路··被问起捆妖绳所得,鸿俊便又解释了一番,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先前在洛阳匆匆一面, 未及细谈,现在想来,竟是所有人都震惊了·“怎……怎么了”鸿俊带着不安,说道。
李景珑喃喃道:“捆妖绳进了你体内·”·鸿俊被这么一提醒,瞬间也明白了··“是……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毁掉了地脉法阵吗”鸿俊隐约有着不安的预感,如今终于证实,竟是因为他出了岔子,才导致这法阵功亏一篑。
“不·”李景珑说,“不是你,而是因为我·”·众人诧异道:“什么”··李景珑说:“这次的失败,缘因我有……我……我……总之,我运气不好,- yin -差阳错,心灯……其实也并不认同我,所以地脉法阵被毁,反而救了我一命。”
李景珑听到此处,已近乎全明白了:在释放出心灯的威力,降神之时,排山倒海涌来的强大威力,瞬间冲破了他体内的某个禁制·而这个禁制,则联系着他彻底遗忘掉的过去——那段与小时候的鸿俊相识的两年光- yin -。
孔宣与贾毓泽之死,鸿俊被他害得家破人亡,归根到底,只是因为他不愿眼睁睁看着鸿俊离开自己·而在那场悲剧之后,青雄赶来,用法术分别封印住了他与鸿俊二人的记忆。
也正因为此,李景珑总算知道了为何青雄每次与他见面时,总有股熟悉感,对着鸿俊,更总发自内心地生出了补偿之情·甚至在重获智慧剑后,总有股力量在冥冥中驱使着他,去修仙,去遍访名川大山,去寻找一个自己也不知道是谁的人……·去收妖,去驱魔,这一切,都是他命中注定的赎罪。
就在禁制破碎,令他想起了往事的刹那,内心一旦动摇,心灯便察觉了他的执念,反而脱离了他的身躯,审判他所犯下的罪行··被带出来的这些天里,李景珑始终在回想,那两年间的点点滴滴,随着青雄的禁制破碎后,变得愈发清晰起来。
- yin -雨绵延的那一天,他- yin -差阳错地踏入了废弃的驱魔司中,面朝不动明王像,法相出现时,他为了让鸿俊留下来,不惜设下陷阱,引着鸿俊,踏入了这最终的结局。
“为什么”莫日根将李景珑从回忆中叫了出来,不安地问道··李景珑说:“因为我不是……不是心灯承认的人,心灯从一开始就选错了……”·“没有这回事。”
鸿俊打断道,“都是我不好,是我的错,与任何人无关·”·众人都看着鸿俊,鸿俊又道:“但错已经铸成了,接下来,咱们是不是要回去找安禄山,再封印他”·“怎么封印”李景珑说,“没有了不动明王六器,也没有了心灯,现在我们什么都不能倚仗了,只能逃。”
鸿俊想了想,说:“鲲神说不定会有办法,他一定预见了这一刻毕竟咱们在洛阳行动时……”·“不要提他。”
李景珑眉头深锁,语气里带着忿然,答道,“我不想再听他对未来的高谈阔论了降神之术是他教给我的,可是又有什么用”·“咱们在洛阳行动时,鲲神没有出现”鸿俊不顾李景珑所言,说,“也就意味着,中间一定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是还远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我不相信宿命”李景珑说··“我相信·”鸿俊答道,“如果最终像我所见到的那样,只要大伙儿能活下来,没有关系。”
“你看到了什么未来”李景珑突然问道··谈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鸿俊不想再说下去,房中气氛一时便有点僵,陆许突然说:“鸿俊。”
莫日根道:“长史,你累了,先休息会儿罢·”·李景珑深深呼吸,陆许便推门出去,莫日根朝众人说:“大伙儿先散了罢,这几天,咱们再慢慢地想办法。”
鸿俊感觉到李景珑的精神很不稳定,失去了心灯的他确实变得有点暴躁,或许让他静一静会好些,便朝李景珑说:“我出去吹会儿风·”·李景珑坐在角落里,似在思考,默不作声。
“你最近做梦吗”陆许来到后院里,朝鸿俊问道··雪停了,风也停了,整个世界异常寂静,午后苍白的日光投下,照在两人头上。
“做·”鸿俊平静地说,“心灯结界碎了,我每天晚上都在做梦·”·陆许的心顿时便揪了起来,他怔怔看着鸿俊,从前尚未发现,直到李景珑这次受伤之后,他发现失去了心灯守护的鸿俊,竟是有着如此强大的定力。
“景珑先是失去了心灯·”鸿俊说,“再影响了他施加在我身上,封印住我梦魇的心灯结界……是这样吧捆妖绳从而感应到在我身上的梦魇,于是,不动明王出现了。”
“不错·”陆许注视鸿俊双眼··鸿俊说:“心灯去了哪儿呢昨夜睡着时,我始终在想这个·”·陆许对心灯了解不多,也是一筹莫展,但以鸿俊的认知,心灯应当不会自己跑了才对,根据李景珑的描述,当时它脱离了出来,就在他昏倒之后,是否还会回去·他记得青雄第一次将这光芒交给他时,是用一个法器装着的,理论上应当有承载之物,运气好的话,多半还在李景珑的身上。
“你还是别跟他提运气了·”陆许说··鸿俊一手扶额,无奈道:“好吧,当务之急,是先将心灯找回来,我觉得鲲神多半知道它去了哪儿,哪怕不用预知,他也是这世上对心灯最了解的那个。”
“找回来以后呢”陆许说··“按原计划吧·”鸿俊答道,“景珑既然已经失败,只能靠我了。”
陆许与鸿俊相对沉默了很久,很久,陆许说:“你就这么……你……”·鸿俊微笑道:“你傻的,让大家都能活着,多好啊。”
“不,我是说……”陆许眉头深锁,最后放弃了说服鸿俊的念头,只开口道,“哥哥·”·“嗯·”鸿俊答道。
“从现在起·”陆许说,“我已经不大能抑制你体内的梦魇了·”·“我知道·”鸿俊昨夜也做噩梦了,他在梦里看见了世人的无数痛苦,那些战死尸鬼的过往,以及他们曾经杀戮过的凡人,诸多因果,不受控制地涌向他。
·从最初的梦中惊醒,鸿俊已变得逐渐能承受,而那噩梦渐渐不再带给他惊吓与痛苦,取而代之的,则是梦醒时分,让他感受到无尽的悲哀与怜悯··“天魔种正在缓慢觉醒。”
陆许极低声说,“接下来,天地间的戾气,都在魔种的吸附之力下,朝着你聚集·”·“我感觉到了·”鸿俊喃喃道,“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难受,只觉得很悲伤,我想,孔雀大明王之所以是神魔一体的原因,我渐渐地明白了……”·他抬起头,遥望天地与群山,这座村子里死去了太多的人,醒来以后,每个灵魂仿佛都在朝他哭诉生的悲痛与死的惨烈,挣扎着进入他的心里,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获得某种既定的、宿命所安排好的救赎。
“……带走世间不得解脱的戾气与怨魂·”鸿俊说,“回归天地脉中,兴许就是当年孔雀大明王与不动明王的约定,这是我命中注定要去做的,谁也无法帮助我逃避。”
其时莫日根从李景珑房内走出··“他一时半会儿的,有点受不了·”莫日根朝鸿俊说,“脾气不好,你别放心上·”·鸿俊说:“我爱的既不是心灯,也不是有心灯的他,我爱的是他。”
“可你认识长史时,在心灯的影响下,他就是……”莫日根也看出来蹊跷了,不过他识趣地没有再说下去··陆许说:“你们脑子怎么这么轴鸿俊喜欢李景珑的时候,心灯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鸿俊笑了起来,莫日根则一头雾水,他并不知道鸿俊与李景珑小时候的事,只担心他俩吵架·但对鸿俊来说,他对李景珑的爱足以支持这一切·他既接受他的完美与智慧,同样也接受他的一切缺点,就像他曾经包容他的所有一般,现在鸿俊也会自然而然地包容他。
“三天前自从他醒来以后,就一句话不说·”莫日根说,“昨夜你进去以后,他才真正开口说话·”·鸿俊才知道有这事,便点了点头,说:“我陪着他罢。”
鸿俊进了房中,莫日根与陆许对视片刻,莫日根稍一扬眉,陆许便点了点头,意思是全告诉他了··莫日根说:“那要……”·陆许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不要多问了。
“且先烤火吧·”陆许说,“珍惜大伙儿还在的每一个日子·”·莫日根低下头,沉默片刻,而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是那天在洛阳被陆许短暂接过的那个,他摊开手掌,递给陆许,陆许伸出手。
“接了它,就表示你愿意嫁给我了·”莫日根说,“不管未来怎么样·”·“我还没想好呢·”陆许抬眼,注视莫日根。
“那你再想想”莫日根说··“但世上有许多事,还是别想得太通透的好·”陆许最终还是微笑着接过了那锦囊,答道。
锦囊里是苍狼往昔换下的,一枚根部还带着血丝的狼牙,与李景珑分付于众人的那片龙鳞··鸿俊回到房中,李景珑依旧这么静静地倚在榻前··“不必特地去找鲲神。”
李景珑突然说,“如果这一切他都预见了,那么他一定会来找咱们·”·李景珑虽然心情变得颓丧了许多,但鸿俊不得不承认,他的聪明半点也没有丢失。
“那咱们在村子里头等着”鸿俊说,说着,他凑上去吻了吻李景珑,李景珑被他吻过后,眼神似乎有了些许光彩··“刚刚你生气了吗”李景珑说。
“没有·”·“你生气了·”李景珑有点固执地说,“我感觉到了·”·“真的没有·”鸿俊听得只想笑,李景珑又开始有些患得患失起来,说:“方才在他们面前,我是不是有点失态了”·“没有、没有、没有。”
鸿俊认真地回答道,“起来走走,莫日根说你要稍微动一下,否则怕得褥疮·”·“我能恢复·”李景珑又说··鸿俊便伸手到他肋下,把他扶起来,李景珑痛得五官有点儿扭曲,鸿俊知道他一定很难受,却假装没看见。
李景珑好不容易站直,鸿俊便扛着他的手臂,小心地迈出一步··“骨折处已好得差不多了·”李景珑说,“来日生活自理,应当不会有太大问题。”
李景珑翻来覆去地说太多次了,鸿俊却仍然耐心地答道:“记得你爬上太行山,带我走的那天吗”·“嗯·”李景珑忍耐着全身的剧痛,额上汗水涔涔,再走了一步。
“那天我就在想·”鸿俊低声说,“这一生,我们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都会在一起的·”·李景珑突然说:“哪怕发生过什么事,也不要紧吗”·鸿俊一怔,问道:“为什么这么说”·李景珑不自然地说道:“没什么。”
鸿俊心道李景珑莫非都想起来了他最近实在是太不对劲,仿佛有着太多的心事,此刻两人神色各异,却都想起了同一段记忆··两年前,在西北的广袤大地上,鸿俊策马离开敦煌之时,李景珑追上来,骑在他的身上,狠狠地锁着他的双手,朝他大吼:“你究竟怎么了”·“来,再走一步。”
鸿俊说··李景珑便又迈出一步,而就在此刻,天光随之暗了下来,鸿俊蓦然感觉到一阵彻骨的冰冷涌入房内··“你先坐会儿·”鸿俊马上说,紧接着快步出门外去。
莫日根站在房顶,眺望远方,视线所及之处,乃是一片茫茫荒原,远处探鹰飞翔,天空中乌云滚滚,朝这僻静村落的方向涌来···第156章 西行潼关·“是人还是妖怪”鸿俊道。
“人·”莫日根道,“叛军离开这儿”·鸿俊说:“未必就……”·莫日根注视鸿俊, 短暂沉默后, 鸿俊道:“算了,还是撤罢。”
让他动手屠杀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鸿俊确实做不出来, 他当即与莫日根跃下房顶, 通知众人准备撤退, 朝云一听便道:“我去喷死他们”·“别”鸿俊道, “不要杀凡人”·陆许拉出一辆简单的雪车,苍狼抖擞一身毛发, 让众人将车套在身上, 鲤鱼妖还要收拾东西, 苍狼却低吼道:“来不及了别收了”·鲤鱼妖喊道:“不收你吃什么”·马蹄声已接近村落,大地开始震动, 叛军声势, 竟比在凉州所见的战死尸鬼军团还要浩大。
朝云扛了一袋面粉出来,扔在车上, 鸿俊抱着李景珑放在车上, 苍狼吼道:“再不走不管了”·鲤鱼妖喊道:“马上”·鲤鱼妖又提了一袋米,急匆匆地往车上扔, 还撒了不少,鸿俊抓住它往车上一扔,朝云说道:“我还能收……”·“走”鸿俊不由分说,将朝云按着头扔上了车, 与陆许一人一边,跳了上去。
苍狼躬身拉车,四个爪子用力,刨出来的雪喷了众人一脸··“怎么这么重……”·“别变大”陆许喊道,“会翻的”·苍狼体形只能保持适中,否则一旦大了就会带着车辕朝后翻,它拼了命地使劲刨地,刨半天只前进了几丈,背后马蹄声震荡已到得近半里外。
所有人:“……”·“我还是下去跑吧·”陆许扶额道··“不用……”苍狼吃力地说,“跑起来就快了。”
·那雪车一丈一丈地前行,速度渐渐变快,鸿俊回头时,只见千军万马一刹那涌进了村庄,有人已经发现了他们,吼道:“那是什么”·“有人抓住他们”·紧接着叛军朝他们冲来,然而苍狼拖车速度一起,便在平原上飞驰起来,背后叛军显然不打算放过他们,分出近百人的小队,在雪原上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还有人吗”苍狼喊道,“放倒吧烦死了”·“太远了”陆许说,“没法用法术”·追兵越来越多,在雪原上追着众人冲了过来,其时平原上偶有裸露石地,雪车磕磕碰碰,速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
李景珑被颠得全身剧痛,转头看了一眼,说:“往矮坡上的林子里冲”·远处有个山坡,山坡上是一片树林,苍狼便掉了个头,李景珑朝鸿俊道:“捆妖绳扔出去”·鸿俊:“”·“快”李景珑喝道。
紧接着,苍狼冲进了树林,无数灌木乱撞,鸿俊说:“怎么用啊”·“就像用法宝一样”李景珑喝道。
鸿俊道:“真的可以吗”·陆许喊道:“你就照着做吧”·李景珑大声道:“没时间了”·“你吼我啊”鸿俊怒道。
李景珑忙抬手告饶,鸿俊心思忐忑,自己怎么看怎么与这法器没缘分,怎么可能驱使得动但李景珑既然说了,他便只得抽出捆妖绳,犹如驭使斩仙飞刀般将法力注入这法器中。
刹那间捆妖绳光芒万丈,“唰”一声亮起金光·鸿俊:“……”·鸿俊傻眼了,这……怎么可能·“扔出去”·这结果证实了李景珑的猜测,鸿俊下意识地将捆妖绳甩出,眼前只见金光一闪,捆妖绳缠住两棵大树,竟是随着苍狼不断奔跑,越拖越长。
下一刻,追兵冲进树林,顿时人仰马翻,撞成一片··后来的追兵越来越多,全部撞在那翻倒的骑兵队中,苍狼一声长啸,冲出了树林,冲下矮坡,背后则是连人带马滚起的巨大雪球,上百人惊天动地地滚了下来。
众人嘴角抽搐,苍狼回头道:“甩开了我的妈你们搞什么雪崩了”·苍狼被那数十个巨大雪球吓了一跳,当即没命狂奔,背后无数雪球车轮般滚滚而来,那场面煞是壮观,鸿俊还在不时挥捆妖绳,恐怕绊着雪球。
“你跳绳吗”李景珑大声道,“把法宝收了”·鸿俊一想也是,便将捆妖绳收了回来,雪球在平原上渐渐深陷雪地,终于甩开了追兵。
雪又下了起来,苍狼却不停下,身上冒着热气,众人挤在雪车上,鸿俊将凤凰羽毛放在李景珑怀中,众人便围着他取暖··“你好聪明·”陆许说。
李景珑知道驱魔师们这些日子都生怕他太颓,便变着法子来安慰他,这话自然是不领情的,只是黯然道:“捆妖绳认你为主了,鸿俊·”·“不至于吧”鸿俊十分诧异,说,“为什么”·孔雀大明王与不动明王素来是对头,自己体内更有天魔种,捆妖绳居然会认自己为主·“你试试看”陆许说,“确实是的。”
鸿俊试着驭使捆妖绳,心念所到之处,它便伸展开,又缠上手臂·鲤鱼妖说:“哇,宝贝啊——”·“小殿下是神魔一体·”朝云说,“能用这法宝不是挺正常吗”··鸿俊心想一点也不正常吧,望向李景珑时,李景珑那眼神极其复杂,说:“恭喜你,鸿俊。”
“可这……”鸿俊心道,不动明王传人的任务是驱魔,自己如今是不动明王传人,便要驱魔,不就是自己驱自己么·“把智慧剑取来给他试试”李景珑吩咐道。
“在行囊中·”苍狼拉着雪车,答道,“这当真是太扯了·”·鸿俊要接智慧剑,李景珑却说:“先给我·”·陆许将智慧剑递给李景珑,李景珑勉力抓住,一手不住发抖。
朝鸿俊说:“鸿俊,我将驱魔司这传承交给你了·”·鸿俊静静注视李景珑,他知道这对李景珑意味着什么··“你们谁拿不是一样的么”朝云又说。
众人心想这化蛇妖怎么这么多嘴,不过这句倒是说得不错··“不一样·”李景珑答道,“鸿俊,接着罢·”·鸿俊有点紧张,事情的发展直到如今,已超出了他的想象甚至认知,不动明王与天魔合而为一,这意味着什么·李景珑说:“我没力气,快拿不住了。”
鸿俊两手伸出,欲一手接过剑柄,另一手捧过剑刃,但触碰到剑身时,他突然改变了念头,说:“不,我不接·”·不动明王法器当初杀死了他的爹娘,如果有选择,那么鸿俊决计不会继承。
“它如果选定了你·”李景珑说,“你纵使拒绝也没有用·”·“我碰过它不少次了·”鸿俊说,“它从来没有承认过我。”
鸿俊不是没碰过智慧剑,从李景珑刚进驱魔司时,这把剑便在众人手上传看过一轮,要认主早认了,想到这里,鸿俊倒是大方接过,说:“你看,没有用·”·“法力驭用呢”陆许皱眉道。
鸿俊先朝这剑注入法力,毫无动静,再用五色神光时,直接就在剑身上涣散了··智慧剑哪怕未认李景珑为主,却仍然能破开五色神光,不动明王法器是克制孔宣的道法的。
“这就奇怪了·”李景珑百思不得其解,说,“莫非除了剑器之外,还有剑魂一类的东西需要一起得到”·众人猜测半天,鸿俊不愿多拿智慧剑,便将它还给了李景珑。
“也许是没有经过正儿八经的解封过程·”陆许推测道,“中间欠缺了一环,没关系,阿泰和嫂子已经找到当年藏有智慧剑的水道,咱们还可以再去一次。
无论怎样,余下四件法器,只要挨个找到,让鸿俊去解封就行了·”·李景珑松了口气,鸿俊眉头深锁,竟有些不安,他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不动明王会选择了自己。
但至少这一关被解开后,所有人仿佛都有了希望,毕竟,只要找齐余下各器,至少是可行的··“喂·”苍狼脚下不停,回头道,“现在去哪儿就去鄱阳湖”·李景珑道:“只恨没有早点知道。”
“现在知道也不晚·”苍狼说,“老大,快下决定,上哪儿去”·“回长安吧”鲤鱼妖大声说,“我想回家了”·众人齐声道:“没问你”·鲤鱼妖:“……”·李景珑说:“往官道上去罢,先过潼关再说,设法与余下人会合。”
“我猜他们也会往潼关去·”苍狼答道··河北、河南全面沦陷,家园覆灭的百姓们尽数朝着西面撤,欲经过潼关往长安去,河洛大地尽是四处劫掠的叛军,处处黑烟,村庄十有九座被付诸一炬。
官道上尽是尸体,苍狼拖着雪车,在官道前驰骋··若自己是阿泰,也会撤往潼关,毕竟,那里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了··苍狼沿着官道跑了一夜外加半天,拉着车体力不支,已无法再像凉州时奔波起来便是三日夜,便找了个树林进去休息,化作人形。
傍晚离开村落,至今已十二个时辰未吃过东西,众人既渴又累,莫日根则一屁股朝石头上一坐,说:“给点吃的,不行了·”·“你们看,还好我带了米面。”
鲤鱼妖爬下去,说,“否则吃什么”·方圆百里,尽是人尸,飞鸟野兽已全跑光了,鸿俊说:“是了是了,你最聪明·”·“那是当然……”鲤鱼妖说,“朝云,化点儿雪,煮吃的罢。”
朝云:“没带锅·”·莫日根服气了:“怎么没带锅”·“我说回去拿你不让啊·”鲤鱼妖说。
众人面面相觑,陆许说:“我去找找什么能替代的罢·”·朝云朝树林外看了一眼,说:“有人来了,我去抢一个·”·“不不。”
鸿俊忙道,“我去买个,不行拿点儿粮食换·”·鸿俊示意众人先歇着,与陆许前往官道上,后头来了一批人足有近千,说着他们听不懂的方言,难民们在路边支起了锅煮吃的,鸿俊便与陆许过去。
“还是偷一个吧·”陆许说,“这时候万一被抢就太危险了·”·鸿俊说:“做了饭便送回来,他们一时应当也不会走·”·这时候,鸿俊便甩出捆妖绳,绳索如同有生命般,一头抓在鸿俊手里,另一头窸窸窣窣,穿过雪地,缠住百姓板车上的一口锅,拖了回来。
众人躲在树林里,各自狼吞虎咽地吃过一顿,各自瑟缩在风中,睡了一会儿··夜半时有百姓进来想躲雪,朝云正要赶人,却被鸿俊制止住··“让他们进来罢。”
鸿俊说,“东西看好·”·挤进树林避寒的人越来越多,外头太冷了,百姓们实在受不了·夜半还有人生火,不留心将树点燃了,紧接着邻近的一大片树林全烧了起来。
·陆许吓了一跳,怒吼道:“有病啊你们”·“走吧走吧”莫日根催促道,出外化作苍狼,拖着雪车,复又离开了那熊熊燃烧的树林。
“真是走到哪倒霉到哪·”李景珑哭笑不得道,“还有一天路程估摸着就能到潼关了,坚持会儿·”·苍狼说:“沿途还得找个山洞歇歇。”
腊月廿九,官道沿途全是冻死的百姓,今年冬天比往年都要更冷,战乱时逃难的凡人几乎没能等到进潼关,便饥寒交迫,死在了路上·鸿俊看着眼前的一幕幕,只觉得这惨烈状况,就像一场永远都不会结束的噩梦。
“好累……拉不动了·”苍狼吐着舌头说··“坚持一下·”陆许说,“快到了·”·远处崇山峻岭绵延,苍狼将车拉上山道去,众人从山腰上朝下望,下面官道的百姓越来越多,相互扶持着行走。
苍狼说:“饿死了·”·“想点好的·”陆许不停地给苍狼鼓劲,“快过年了到了潼关就有吃的了”·鲤鱼妖说:“我给你们做腊肉炒蛋吃……”·“更饿了”苍狼咆哮道,“闭嘴”·本来一天只吃一顿,还要拉车,野味都打不到,连树皮也被逃难的百姓吃光了,苍狼简直饿得头昏眼花,勉力带着众人走。
“下来走吧·”鸿俊也有点不忍心··众人能走的便都下了车,留李景珑坐在车上,朝远处看··“去年咱们在哪儿过的年”李景珑说。
“敦煌·”鸿俊答道··“去年你们在塔里过的·”苍狼说,“我与陆许在许昌,凑合过了个年·阿泰和嫂子在彭泽,倒是过得好。”
“今年看样子得在潼关过年了·”李景珑长叹道··“都上来·”苍狼见前头是段斜路,回头吩咐道··众人便都跳上了车,苍狼竟也扒了上去,那雪车直似要散架般,伴随着数人的狂叫,沿着曲折山路一路滑向山下官道。
“好多人”鸿俊说··“不管了”苍狼答道,到得雪车快冲到百姓们近前时,便翻身跳了下来,抵着那车,减缓冲势,稳稳落在官道上。
难民一见这么大头狼,瞬间惊叫起来,引发了骚乱··陆许示意苍狼别说话,再套上车,苍狼便飞也似的拉车,将车拉近了潼关·潼关前简直人山人海,雪车无法再进一步,苍狼便“嗷呜”一声,跳上高处,没入了山林之中。
余下的路只能用走的,潼关前还下着大雪,近十万人挤在一起,却暖和了些,鸿俊便与陆许跳下来推车,眼看那人群极慢地往前挪··莫日根越过人群回来了,坐在车上,一手搭着李景珑肩膀,说:“让我也歇会儿。”
“那前头没动·”朝云说,“我先去探探路”·鸿俊忙摆手,这里一旦出现妖怪只恐怕百姓会互相践踏,万一害得踩死人就不好了。
·“在动·”鸿俊站在雪车上,发现潼关下有两个很小的门,正在检查,并分批放人进去··“守潼关的人是谁”李景珑问。
“高·”陆许眯起眼眺望,说,“谁”·“高仙芝·”李景珑答道,“说不定我表哥也来了。”
“慢慢等罢·”侧旁有人说,“指不定十天也进不了城·”·人实在太多了,鸿俊说:“我去探听下消息罢·”·华北大地陷于战火,现下也不知道安禄山的叛军到哪儿了。
天寒地冻,鸿俊便与陆许分头,前去朝人打听情况··第157章 安营扎寨·鸿俊将凤凰羽毛留给了李景珑,自己则在外围走动, 见潼关下起了几口大锅, 香气扑鼻,想来是唐军临时在施吃的,让百姓不至于饿死, 便赶紧过去给伙伴们讨点吃的。
挤到近前, 见不少百姓端着破碗在喝汤, 煮肉的人却是个精壮大汉··“给一口吃的呗·”鸿俊说, “能买么”·“钱”那壮汉说,“钱抵得过这天寒地冻的一点吃的么能赎得清我的罪么”·鸿俊怔怔看着,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那壮汉又道:“大唐亡了亡了”·四周百姓表情麻木, 再不说话,壮汉说:“你要吃吗拿碗来来罢”·鸿俊四处看看, 不知其何意, 捡了个碗,壮汉便从锅里舀了吃的给他, 里头载浮载沉, 装着几块连皮肉,鸿俊看到那碗里吃的, 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
马上将那碗连着吃的一同扔了,转身就走··背后壮汉还在喊他回来,回来,紧接着又是一阵嘲讽似的大笑··然而鸿俊已听不见了, 脑海中俱是自己与陆许从洛阳城火海之中,救出的那婴儿,以及婴儿胸膛上,陆许所烙下的符印。
他脑海中一阵晕眩,只在人群里盲目地走着,天地间的戾气翻涌着,嘶吼着朝他冲来,近十万人死里逃生的噩梦、失去亲人的惨痛,官道上百万人浩浩荡荡的尸体,萦绕在这世上,久久不散的怨恨,尽数涌入了他的胸膛中。
鸿俊顿时心脏疯狂抽痛,仿佛不能呼吸,走着走着一个踉跄··“鸿俊……”·陆许发现了他,一阵风般冲了过来,只见鸿俊一身黑气散发开去,四周百姓惊惧大喊。
“他怎么了”·陆许额上光角顿时出现,以手飞速按上鸿俊额头,黑气顺着他的手臂不断往上蔓延,陆许吼道:“鸿俊”·刹那间,鸿俊眼中恢复片刻清明,心脏又是一阵抽痛,跪在地上,抱住陆许一腿。
陆许忙将他搀扶起来,带到一旁,无视了周遭人等恐惧的眼光···“鸿俊,听得见我的话么”陆许说,“清醒点鸿俊”·鸿俊竭力镇定下来,抬头看陆许。
“坚持住,坚持·”陆许的声音时而遥远,时而靠近,鸿俊脑中天旋地转渐止,他努力调匀呼吸,总算按捺下内心的那痛苦与悲伤··“我……”鸿俊颤声道。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陆许低声道,“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死亡一来,受苦也就从此结束了·”·鸿俊听到这话时,内心便稍稍好受了些,陆许又说:“执念,归根到底不过是对活着时欲望的执着,以及对死亡的恐惧。”
“谁告诉你这句的”鸿俊昏昏沉沉道··“你说的·”陆许答道··他听鸿俊讲述过,青雄用这一法术封印他体内魔种的记忆,这一刻似乎起到了奇效。
鸿俊又歇了会儿,说:“好多了·”·陆许便带着他,回往雪车上去,众人见鸿俊脸色都不太好,李景珑问:“怎么了”·鸿俊摇摇头,说:“饿着了。”
“方才有人来抢吃的·”莫日根说,“都被朝云赶走了·”·老幼妇孺已有不少冻死或饿死在了路上,此刻潼关前逃难的,尽是些青壮年,这群百姓早已饿得眼睛发绿,再来两场雪,恐怕撑不到进关。
刚刚竟是动手抢夺他们的食物,所幸朝云大打出手,将他们统统揍了一顿··众人又等了会儿,只见天色渐暗,看样子今天铁定进不了关··“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莫日根皱眉道。
百姓逐个逐个地盘查,耗时甚剧,关大门不开,只开两侧小门,每个人说上几句话,一个时辰也只能放七百人入内,一天十二个时辰,盘查官轮班,放入内的不到一万人。
关外则黑压压地聚集了十来万人,那放行速度简直如乌龟一般··“就不能开大门么”鸿俊皱眉道··“不可能·”陆许说,“大门一开,百姓便一拥而入,万一有女干细混进去怎么办”·从前陆许驻守凉州时,在嘉峪关下便碰上过这等情况,塞外胡族派出年轻力壮的五百名战士,乔装改扮,混在入关的百姓中。
入关后夤夜里应外合,将守城卫兵全割了喉,嘉峪关是以惨遭血洗··眼下难民足有十余万众,又都是身强力壮的青壮年人,混个五千名女干细进来,根本发现不了。
“慢慢等罢·”李景珑答道··被朝云揍完后,周遭百姓自觉让开些许,与他们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这车上虽然都是年轻人,却都不大好惹。
更有人私下猜测他们的来历,鸿俊歇了会儿,缓过来后问朝云:“情况怎么样”·李景珑答道:“他们找巡逻卫兵告状去了,等罢。”
陆许说:“不会把咱们抓起来吧”·“令牌全丢了·”莫日根说,“有谕旨没有”·众人翻了半天,竟没有证明身份的文书,待会儿只能随机应变。
潼关守卫却也并非完全的不作为,派驻了不少人四处巡逻,预防出现混乱,只见刚被揍完,尚且鼻青脸肿的中年人带着两名潼关卫过来··“哎”守卫过来便道,“方才接到……侯爷”·那守卫竟是先前追随李景珑征战的洛阳卫两名守卫忙上前行礼,惊讶道:“侯爷怎么变这样了”·“说来话长。”
李景珑苦笑道··“快快将侯爷迎进去”守卫忙在前头开路,众人都道谢天谢地,总算能告别这生不如死的日子了。
原来洛阳城破之时,余下的数十名洛阳骑兵带着百姓,连夜逃出城去,先行得一时,便带着百姓们顺利进关··关内如今早已翻了天,沿途大小县城全是征兵的,高仙芝接管了潼关,众人一合计,便暂且在潼关驻留,以备随时出战,为战死的袍泽们报仇。
原本他们当了逃兵,按军法论,理应斩首,但高仙芝念在洛阳城守官员战死的战死,投敌的投敌,这群士兵战到了最后,并保护百姓撤离,便网开一面,让他们带罪立功··“封常清大人将我们编入了守城队伍……”·那守卫引他们进了潼关,解释道。
“太好了”李景珑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说,“马上带我去见他·”·封常清正与高仙芝等人在开会,得知李景珑来了,却不先召见,只令他们在潼县中尽快歇下,换了一拨卫兵,带他们前往落脚处时,却见阿史那琼正坐在院外玩飞刀。
“老大”阿史那琼一见众人便惊道··“哎”鲤鱼妖激动万分··“没叫你”阿史那琼朝李景珑道,“你们逃出来了”·阿泰听到响声,也快步冲出,众人久别重逢,瞬间热泪盈眶,鸿俊见到他们,总算安下了心,只道:“太好了……大伙儿都还活着。”
潼县小雪飞扬,这座关下的小县城一时热闹非凡,逃难的百姓、运送物资的军队、打铁的、贩夫走卒、征调来修建防御工事的劳役,将近四十万人,全部聚集在了此处,令道路泥泞不堪。
先前阿泰与阿史那琼、特兰朵前来,找到守关的封常清,封常清便特别拨了一间大屋,供驱魔司临时使用,让他们等候李景珑·毕竟此地听说安禄山西来,大户人家早已逃得不知所踪。
众人郁闷的郁闷,激动的激动,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嫂子呢”鸿俊又问··“动了胎气·”阿泰说,“正养着,你快来给她看看。”
那天洛阳法阵崩毁时,地脉能量肆虐,特兰朵一感觉到不对便马上撤出,但遭到那能量一冲,仍动了胎气·幸而一路无事,逃到潼关后阿泰哪里也不敢去,只得天天陪着。
阿史那琼则出去找过几次,问过沿途百姓,都不知李景珑去了何处···余人在院外整顿,鸿俊进得房内,特兰朵刚睡醒,笑道:“你们都没事呢我还说让泰格拉和琼哥去找你们,总算来了,太好啦”·鸿俊不谙妇科,只能先给她把过脉,幸而脉象平稳,无甚大碍,答道:“大伙儿能保护好自己……才最重要,是我的错,对不起……”·特兰朵笑吟吟地说:“怎么说这话呢你本来也不欠这世上的,反倒是世间欠你的,还朝我们道歉做啥”·鸿俊一想也是,叹了口气,特兰朵已有些显怀,鸿俊看过大夫开的药方,觉得无甚大问题,便道:“放心吧,没事儿。”
特兰朵拍了拍肚皮,说:“小家伙儿就是不安分·”·鸿俊第一次近距离与孕妇接触,好奇道:“他听得见咱们说话么”·特兰朵说:“不知道呀,你凑过来试试”·鸿俊朝特兰朵的肚子说:“喂。”
又贴上去听了听,没甚动静,两人相视,又笑了起来··“可惜我们不会有孩子·”鸿俊答道,他还挺喜欢小孩儿的,突然想到许久前看见的未来——李景珑在那孩子的耳畔说着话,又抱起了他。
他们终究会分开的,就像李景珑曾言,失去对方的日子也许会很痛苦,但那只会持续数年或十数年,最终仍会走进新的生活··想到这里,鸿俊便按捺不住地生出一股绝望,他甚至感觉到,内心的重重魔气几乎快要不受控制地溢出来。
但又有种更奇怪的力量,正在与它剧烈斗争着,那不是心灯,也并非不动明王的金光·这两股力量正在互相拉扯,魔气令他产生怨恨,犹如一个声音在他的耳畔说“为什么我要接受这宿命我做错了什么”·另一股力量则在告诉他,为了李景珑,为了大家,这是值得的。
“俊啊”特兰朵担忧地看着他··鸿俊惊醒过来,特兰朵怀疑地问:“你没事儿吧”·鸿俊定了定神,忙道:“你说宝宝是个男的还是女的”·“我想要个像泰格拉的男孩儿。”
特兰朵笑道,“可他想要个小公主·”·这生下来可当真不是王子就是公主了,毕竟是萨珊王朝继承人的孩子·鸿俊道:“我猜是个男孩,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
特兰朵说:“那可太好啦,就可惜,嫂子以后不能帮你们打架了·”·鸿俊忙道身体要紧,让特兰朵好好休息,心中许多念头,仍旧挥之不去。
回到正厅中时,两名仆役摆开了筵席,众人都在等鸿俊前来才动筷子·一时厅内,大伙儿都忘了先前的狼狈逃亡,也忘了在洛阳城中是如何惨败,只有重逢的欢喜与谈笑风生。
“他们是咱们在洛阳救的百姓·”阿泰说,“要过来朝长史报恩,我说不必了·”·鸿俊看到吃的早已眼睛发绿,忍着扑上去大吃的冲动,忙道:“大伙儿吃吧”·众人一声欢呼,便开始动筷。
鸿俊拿了碗,坐在李景珑身边喂他,李景珑说:“你先吃,我自己可以·”·李景珑连抓筷子都在发抖,鸿俊便说:“我还不饿·”·最饿的是莫日根,恨不得烧菜的能上一群烤全羊,他告罪以后便开始狼吞虎咽,大吃大嚼,还不忘给鸿俊夹菜,这群逃亡的都跟饿鬼一般。
鸿俊用个调羹,拿着碗,给李景珑喂饭吃··吃到一半,李景珑突然叹了口气,望向鸿俊时,眼中充满了愧疚眼光··“你动作好熟练·”陆许说。
陆许冷不防来了这么一句,众人险些笑喷出来,沉重的气氛复又变得轻松了不少··“小时候,重明偶尔还得追着我喂饭·”鸿俊答道,“赵子龙那会儿还没来呢。”
众人忍不住想起鸿俊小时候满山跑,重明追在后头,拿着个碗让他吃饭的景象,终于一起爆笑··“你养父不是凤凰么”陆许问。
·“对啊·”鸿俊说,“其实是家里的饭菜实在太难吃了·”·喂过李景珑,鸿俊才将菜扒拉到一起,狼吞虎咽地开始吃,众人酒饱饭足,看着鸿俊,都不禁眼眶发红,一时心痛无比。
李景珑沉默片刻,而后一时说:“接下来我须得与封将军先商量,再决定是否回长安,大伙儿想回家么”·“战事现在都这样了·”阿史那琼说,“回长安能做什么”·阿泰说:“我就想找个安稳的地方,让特兰朵先住着。”
刚一说到,特兰朵便笑盈盈地过来,说:“我收一下,你们兄弟聊·”·鸿俊刚吃完,众人慌忙起身,动手,让特兰朵先歇着,特兰朵也歇不住,莫日根又将外头的仆役叫进来,收拾了案几,铺开大唐的地图。
“要么我看,暂时就在潼关扎营罢·”莫日根说,“这一路跑来,奔波劳碌了一年多,不想再跑了·”·陆许说:“这儿是距离安禄山最近的地方,守关也好有个照应。”
李景珑欣然点头,众人都不想再奔波了,事实上从抵达杭州那天起,大伙儿就没有一刻真正的顺心过··“我们给永思送信了·”阿史那琼说,“让他火速过来。”
到得如今,大伙儿才真正有再次聚齐的希望,鸿俊还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觉得,只有驱魔师们在一起,才有对抗敌人的勇气,少一个人都不行··第158章 端倪渐现·李景珑朝众人解释了整个经过,包括自己未能得到不动明王法器承认的过程, 大伙儿听得一言不发, 脸色凝重。
“但我们有鸿俊·”李景珑示意鸿俊演示一下,鸿俊拉开捆妖绳,众人惊了, 一时都想不到, 鸿俊竟是得到了不动明王的承认··“这……”阿史那琼像是听见了什么异想天开的笑话。
鸿俊玩心忽起, 指挥捆妖绳不断伸缩, 阿泰马上捡起琴,开始弹唱··“我是个行走四方的耍蛇人呐……只有它陪在我身边……”·鸿俊两手凌空控制捆妖绳左扭右扭。
众人:“不、要、玩、了”·“也就是说·”莫日根这才意识到, “如果找齐所有的法器, 你就是不动明王了”·鸿俊一脸茫然, 最后只得不情愿地点头,事实如此, 虽心里仍梗着, 却只得接受。
“这么一来就好办了·”阿泰上前,在大唐的地图上排开之前留下的符号, 说, “这些日子里,我们也在想如何找到法器, 各位不妨看看·”·鸿俊与李景珑在镇龙塔深渊中找到的又一个符号是“门”,于是藏有法器的所有地址,总算全凑齐了。
湖、门、眼、坡、月、河,六个区域十分明确·湖是智慧剑, 门是捆妖绳··“至于剩下的……”陆许皱眉道,“还是毫无头绪。”
“至少我们还有地域特征·”李景珑始终注视着大唐的地图,说,“地脉交汇口,能确认么”·阿泰点头,说:“鄱阳湖水道中,正是挖到了地脉,才随之停工,狄仁杰当年的手札还记录了这点。”
天地脉乃是世间能量循环的渠道,人死后三魂入轮回,七魄消散,在天地脉间轮回往复,有时人间开凿,凿穿了地脉,裹挟灵魂的滚滚洪流冲来,人们便误以为挖穿了地府出口,骇得魂飞魄散。
“原来是这般·”李景珑听完推断,才彻底明白,目光却未曾有片刻离开那地图··“当年狄仁杰对此所知甚少·”阿泰说,“这是曾经从鸿俊处得知的一部分,再结合对地脉所见,猜的。”
“那么像镇龙塔、鄱阳湖水道,都是地脉的大出口·”李景珑沉吟道,“狄公当年意识到了这点,于是取地脉的流向,建立神都七阙·”·“所以一定还有自然形成的出口。”
莫日根说,“被法器镇着,兴许是为了镇压地脉中的灵魂,或是……”·鲤鱼妖插嘴道:“所以不动明王中的‘不动’即是这么来的吗”·“这解释也够猎奇的。”
陆许面无表情道,“‘不动’是指慈悲心坚固的意思罢·”·李景珑注视地图,说:“山川、河流,地脉出口会有什么共同的特征”·众人都等着李景珑发话,但李景珑眉头深锁,仿佛失去心灯以后,人也变傻了。
厅内鸦雀无声,漫长的沉默后,李景珑诧异道:“各位都想想,不能全靠我·”·余人马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鸿俊突然听得有点儿心酸,问:“要不问问妖怪们”·“我建议找个死人问下。”
陆许说,“能招魂么”·莫日根说:“对哦死人比活人了解·”·“上哪儿招魂去”阿史那琼道。
“你们忘了”鸿俊马上明白了陆许的意思,说,“当年的刘非……”·众人瞬间静了··鸿俊对刘非祭天地万物,招回魂魄的那一幕简直印象深刻,鬼王说不定也通晓这天地间的奥秘。
李景珑眼中带着赞许的神色,说:“鸿俊越来越聪明了·”·“送个信给他罢·”莫日根说··从潼关到雅丹,路途遥远,众人合计片刻,让凡人过去总是不行,低阶的妖怪兴许连鬼王的面都见不着,只能让朝云亲自跑一趟。
朝云倒是很愿意,毕竟鬼王这等大妖怪,平日里不是轻易能交谈的,也算是妖族的荣幸··于是众人散了,唯一的希望就是安禄山别这么快攻打潼关,为他们留出充足的时间。
鸿俊提笔写信,李景珑在一旁口述,届时让朝云送去··“连笔也拿不起来了·”李景珑说··鸿俊一边写,一边随口答道:“你已经渐渐地康复了,先前坐一会儿都气喘,现在可以坐好几个时辰呢。”
“你的药好·”李景珑答道,“亲一个可以么”·潼县亦在下雪,厅内的火盆烧得甚旺,十分暖和,鸿俊的脸稍稍有点红,与李景珑写着信,鸿俊便转头,与李景珑亲吻了下。
·“我是不是变笨了”李景珑有点不安地说··李景珑十分敏感,那一会儿,他感觉到了部下们对自己一贯以来的期待,就连鸿俊也是,等待着他说出某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节点,但他没有。
与以往“包在我身上,我有主意”的他不同,现在的他变成了“大伙儿都想想,不能全靠我”··鸿俊有点心酸,却随口笑答道:“其实你早就想到了,只是不说,对吧”·鸿俊那话不过是安慰,李景珑却叹了口气,说:“每次都这么背运,我都不相信自己了。”
鸿俊封上火戳,忽有所察,怀疑地看着李景珑,问:“你想到了什么办法”·两人就这么静静对视,李景珑又说:“算了。”
鸿俊拿着信出去,不一会儿,又将驱魔师们叫进来,大伙面面相觑··“你……”李景珑不自然道··“你说呗·”鸿俊跪坐在一侧。
众人不明所以,莫日根怀疑地皱眉,说:“长史,你有什么推断·”·李景珑这下无奈了,只得说:“好罢,我……我想起,关于地脉……信已经送出去了”·鸿俊点了点头,李景珑沉吟片刻,而后道:“汉人曾有一个说法,乃是堪舆术中特有的,叫‘龙脉’。”
·所有人瞬间恍然大悟,阿泰说:“等等,我去将鄱阳湖的地图找来,你们看看·”·诸人又凑在一起端详··“先看镇龙塔·”李景珑说,“若永思在就好了……他一定比我更熟悉。”
“快说快说”众人催促道··李景珑以手示意:“钱塘江与余杭,呈现蟠龙走向,镇龙塔,恰好是在龙形环绕之处的一枚龙珠。”
“对哦——”众人齐声夸张地说道··李景珑:“……”·鸿俊忙以眼神示意别太过头了,大伙儿心照不宣,纷纷点头。
“鄱阳湖·”阿泰翻出太湖地图,叠在上面,用炭条勾勒出鄱阳湖西北面的山脉,说,“鄱阳湖西北是茅山山脉,水道就在……这儿。
长史,你的猜测对了·”·地脉对于这神州大地的众生来说,充满了神秘与未知,驱魔师们也不曾想到,自己众人所涉足的,竟是这天地初开以后,最为深奥的秘辛之一。
“余下的地方,就很难说了·”李景珑说,“方才我一直在寻找,地图上可能的地脉口处……我想,也许这儿……”·鸿俊方知李景珑确实想到了,只是不想多说。
旋即,李景珑分别在几个区域,画出了可能的地脉口,第一个地方是洛阳龙门山与洛水··“没有·”莫日根说,“每个地脉点我们都去过了。”
“嗯·”李景珑点头,说道,“也许……它不算真正的地脉点,这儿呢”·下一个区域,则是长江三峡中的神女峰处,李景珑说:“将鄱阳湖与钱塘的龙脉点旋转,恰好能与这里的地形差不多对上。”
“有可能·”鸿俊说,“还有呢”·“这儿·”李景珑再将半透明的宣纸地图转过来,叠在了骊山,说,“第四个,也许是第三个。”
“按第五个算好了,还有这儿·”·第五个区域是北方,大片的山岭与森林··莫日根:“……”·“怎么”李景珑问,“你去过”·“这是我家。”
莫日根说,“就在我小时候去的那座山里·”·“那太好了·”李景珑说,“交给你了,带鸿俊去·”·“等等”鸿俊说,“你不去”·李景珑没有回答,说:“最后,是这儿。”
李景珑再次调转地图,贴在了青海,九曲黄河第一湾处··“六处龙脉·”李景珑说道··所有人俱沉默不语,陆许说:“不是其中有个地方不算么”·“我还是觉得,洛阳曾经有过。”
李景珑道,“你们想,东都洛阳、西京长安,两处龙脉,理应是对应的·”·“可我们找过·”莫日根道,“龙门山下的矿坑里,当真没有。”
“还有一个可能·”李景珑沉声道,“已经提前被人取走了·”·这下所有人豁然开朗,鸿俊心道,李景珑还是很聪明的·然而对于六器的所在之地,猜测成分实在是太多了,也难怪他已不再相信自己的运气。
鸿俊正要再问时,李景珑便道:“只要安禄山暂时不打过来,我们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便能寻找法器,在潼关与他发起决战·”·这已经是他们的第三次决战了,事不过三,这次要是再失败……李景珑简直无颜再当这驱魔司的长史,偏生又没办法请辞。
“听天由命吧·”阿史那琼说,“天要亡咱们,又有什么办法”·众人议定必须得保密,否则一旦被安禄山得知,定将再生枝节。
这一次,鸿俊隐隐约约有预感,最后兴许真的能成功,毕竟鲲神、刘非都曾经说过,消灭天魔的唯一办法,就是集齐不动明王六器··比起先前在一片迷雾中摸索,希望已经变得很近了,至少他们知道了要去做什么。
“我想与鸿俊谈谈·”李景珑朝众人说··大伙儿都知道李景珑想劝鸿俊尽快出发,离开自己去寻找法器,便都识趣地暂时离开·莫日根说:“我先回去收拾东西。”
“好吧·”鸿俊黯然道··他知道此事势在必行,望向李景珑时,眼中充满了复杂感情,毕竟他知道,找齐六器之时,便是自己赴死之日。
他只想在这一天到来以前,与李景珑多在一起,那怕能多一天也很好··但李景珑现在的条件,已经不能陪伴自己长途跋涉了··“扶我起来·”李景珑朝鸿俊笑着说。
鸿俊上前,扶着李景珑,李景珑又说:“得给我做个拐棍·你这人嘛……有时甚至不用怎么劝,你就自己接受了·”·鸿俊确实想通了,只是带来了更多的心不甘情不愿。
“你长大了·”李景珑说,并艰难地在鸿俊的搀扶下往外走,又说:“长大就是懂得去做许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我愿意的。”
鸿俊固执地说,“只要你能好,大家能好,怎么就不愿意了”·李景珑想说“鸿俊,我配不上你”但他仍然忍住了,他知道鸿俊很想他陪着去,但一来他无法自如行动,二来在这节骨眼上,他也不能离开潼关。
“等你回来,我就能走路了·”李景珑说,“你看,现在走得好多了·下一次我就能陪你去了,虽然没法帮忙,起码不会拖累你·”·鸿俊“嗯”了声,此时外头突然有人问:“雅丹侯在这儿么”··却是封常清派人来请,那士兵见李景珑强撑着,知道他受了伤,忙道:“小的赶辆车过来。”
“不碍事·”李景珑说,“有拐么给我带一副过来·”·军队中常备拐杖以供伤员使用,那士兵闻言找了副来,李景珑坚持要自己走,鸿俊只得扶着他,让他将拐杖撑在腋下。
“用绷带将我的手指头绑上·”李景珑朝鸿俊道··鸿俊照着做了,李景珑便撑着那拐上了马车,鸿俊上去跟着,到得潼关都卫府外·此时天已全黑,入夜时潼县依旧喧哗,封常清刚用过饭,拄着拐杖,也一瘸一拐地出来。
表兄弟二人面面相觑,都拄着拐··封常清:“……”·李景珑无奈道:“成这样了·”·“都听说了·”封常清朝鸿俊说,“多亏有你照顾景珑。”
“你四处走走罢·”李景珑朝鸿俊道··鸿俊便点头,进了都卫府,哥俩一瘸一拐,进了花园,封常清说:“碍事不”·“正练着呢。”
李景珑答道,“经脉废了,再回不到从前了·”·封常清长叹一声,想不到这常以武技自傲,名满长安的表弟,竟是落到如此境地··“该成家了。”
封常清说,“把心收一收吧·”·“我这一辈子,只会与鸿俊在一起·”李景珑说,“哪怕我死了,烧作灰,一阵风过来,也随着他去。”
封常清说:“你俩若能相知相守,这一路上同生共死,也不失为一段佳话·老实说,长安官场里,不少人是羡慕你俩的,连太子殿下亦提到过……”·李景珑知道李亨军伍出身,想必也没少见军中将士彼此爱慕,一眼便看穿了他俩关系。
“……可你须得想想清楚·”封常清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莫道夫妻,哪怕为人父母,亦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人呐,最经不起日积月累的折腾……”·“你叫我过来。”
李景珑答道,“不是想说这些的罢·”·“也罢·”封常清知道李景珑的倔脾气又上来了,便改口道,“好歹是个侯爷,好好过日子。”
封常清不过是担心李景珑,但想到这表弟如今已封侯,哪怕一身武力尽失,当个文官,平日伏低做小地讨好着,也断然不至于哄不住那少年·李景珑每每想起自己与鸿俊的未来,却总忍不住想到儿时的往事。
这往事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全说出来,哪怕跪在鸿俊面前,恳求他的宽恕,却又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他既恐惧,又悔恨,他相信鸿俊得知真相后,定不会弃他而去,然而这真相却犹如一把刀般,时刻梗在他们的面前。
于是他极其厌烦与任何人说起自己的未来,仿佛所有人的目光与评价,都时刻提醒着他曾经犯下的罪··只有与鸿俊单独相处时,他才觉得自己稍微喘过气来了,只愿人间有一处世外桃源,他们彼此陪伴,永不提起过去,就像过去从未发生过。
但他心里更明白,这愧疚永不可能被消弭,隐瞒这一切,对鸿俊来说本身就是不公平的··“潼关这一战,能打赢么”李景珑问··“实话说,打不赢。”
封常清答道,“可我告诉你打不赢,你就不打了么”·李景珑:“……”·第159章 子承父业·鸿俊在都卫府上四处闲逛了一会儿,府中开着梅花, 香气扑鼻, 此处乃是潼县的一家大商人宅邸,原主人自然已拖家带口避难去了,封常清便毫不客气地征用了大宅, 隆冬时梅花仍开得生机勃勃。
“春天来时, 这花就谢了, 有些景色, 只有酷寒中才能看见·”一个声音在鸿俊背后响起,鸿俊蓦然转身··只见一名与他身高相仿的武官走来, 披散长发, 容貌俊美, 皮肤白皙,高鼻深目, 双目乃是深棕色。
那武官一见鸿俊, 便怔得一怔,旋即折了朵梅花, 递给鸿俊··“送你·”武官说道··鸿俊忙道谢, 不知此人是何身份,武官却皱眉道:“你……令我想起一位故人。
你可认识一位姓孔的大夫”·鸿俊说:“孔宣那是我爹”·武官便笑了起来, 行了个礼,朗声道:“竟是恩公之子我叫高仙芝,你可唤我高叔叔,当真是缘分孔大夫他……”·“过世了。”
鸿俊答道··高仙芝便点了点头, 鸿俊入城时听说过,潼县守将乃是高仙芝与封常清,高仙芝官阶更在封常清之上,乃是征讨叛军的主力将领,只没想到这么年轻。
高仙芝做了个请的手势,鸿俊正想问问父亲的事,高仙芝便吩咐人在梅坞前摆上茶,放了火盆,请他吃茶,又道:“军中不敢多饮,招待不周·”·鸿俊忙道没关系,笑着说:“我酒量不好。”
高仙芝说起当年往事,鸿俊方知当年高仙芝进军连云堡,中了流箭,最后是孔宣妙手回春,将他治好的,屈指一算,竟是将近二十年前,那一年鸿俊还没出生,根据时间推测,父亲也还未遇见母亲。
高仙芝问起孔宣,鸿俊只道被仇家杀害了,高仙芝便意外道:“悬壶济世的大夫,也有仇家却是何人如此歹毒”·鸿俊黯然不想回答,高仙芝便理解地点头,说道:“救了一些人- xing -命,势必就会得罪另一些人,行医之人,凡事但遵循本心而已。”
·“是啊·”鸿俊笑道,“就像行军打仗一样,既杀人,也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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