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三)(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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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三)(6)
·“当年你爹也这么说·”高仙芝微笑道··“潼关这一战,能打赢么”鸿俊竟是与李景珑问出了一样的问题,此刻他担心的,唯有潼关情况,他实在不希望再看到洛阳那样的沦陷了。
·“自然能打赢·”高仙芝说,“之所以弃守陕郡,正是为了守住潼关·”·“那就好·”鸿俊放下了心,唯独希望自己离开,前往塞北时不要再出变数,然而听到这话时,却蓦然察觉一事,说,“等等,弃守陕郡”·前院内,封常清叹息道:“你看看潼关下的军队,虽有二十万之众,却俱是临时招募来的贩夫走卒、市井子弟;再看安禄山的叛军,俱是在塞外所向披靡,与各族作战的精锐,平原会战一起,顿将溃不成军。”
李景珑皱眉看着封常清··封常清说:“陕郡绝对守不住,撤往潼关,乃是无奈之举·”·“你们就这么弃守了陕郡”李景珑简直难以置信,“外头这么多百姓,沿途冻死的无数人命,这该算在谁的头上”·“不如你来教我这一仗怎么打”封常清怒道。
李景珑万万不料,弃守陕郡,沿途数百里地饿殍遍野、尸横就地的景象,竟是出自封常清之手·官兵一撤,顿时引起恐慌,百姓们纷纷逃离,天寒地冻,有太多的人在这场迁徙中被活活冻死、饿死在了平原上。
“朝廷会治你死罪·”李景珑低声说··“只要守住此地·”封常清沉声道,“过后再清算,这条老命,谁要谁拿去。”
以朝廷平素所为,李景珑知道此刻长安一定已吵翻了天,平时高力士等人哪怕无事也要互相倾轧,怎么会轻易放过封常清·“我得回去。”
李景珑拄着拐,转身要艰难离开,又喊道,“鸿俊”·“去哪儿”封常清说,“给我站住”·李景珑心道封常清还不知危险,他隐隐约约,已有了不祥的预感,尤其杨国忠归朝,简直是先前自己最大的疏失。
万一杨国忠欲故意放安禄山入关,朝封常清与高仙芝降罪,将两人调回朝廷问责,安禄山将长驱直入,进关中之地,犹如虎入羊群·封常清已听阿泰、阿史那琼转述洛阳苦战,更知道安禄山阵营中充斥着大量的妖怪,又道:“你身为驱魔司长史,若率众回往长安,万一安禄山派妖怪过来攻打潼关,此处凡人,又如何抵挡”·李景珑刹那沉默了,封常清又说:“哪怕你现在回朝去,你能将杨国忠怎么样你除去杨国忠,高力士可不是妖,贵妃真要报复,你还能造反不成”·李景珑深深呼吸,封常清自若道:“做好你的事,朝廷大不了削我官职,将我流放塞外,谁怕如今叛军势大,正是用人之际,陛下不会如此糊涂。”
李景珑说:“这公平吗”·封常清诧异地打量李景珑,说:“这不像你·”·李景珑瞬间哑然,封常清却释然道:“也像你,像未入驱魔司前的你。”
李景珑仿佛被这句话狠狠地扇了一耳光,自厌的情绪一时更甚,却全然无法反驳,只听封常清又说:“每个人都须得守住自己的位置,这场仗才有希望·”·“我懂了。”
李景珑答道··梅坞,鸿俊捧着茶碗,听高仙芝说话听得入了神,高仙芝笑道:“……孔宣与我无话不谈,那时还说,唯一的愿望,就是娶个媳妇,生个孩子。
我说你一表人才,想娶媳妇又有什么难的去长安走一遭,只怕无数女孩儿争先恐后……”·鸿俊听到这话时,不禁心中叹了口气,高仙芝十分地自来熟,在听见他们弃守陕郡时,鸿俊不由得一颗心沉了下去。
但高仙芝眉飞色舞说起往事,那时孔宣刚离开曜金宫,正值无忧无虑的时候,当年与高仙芝相熟,也并无多少心事,便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想到孔宣当年的使命,鸿俊便心情郁闷,可若非如此,自己也不会来到这世上,知晓诸多爱恨,如今想来,后悔么他却是不后悔的,也从未怪爹娘将自己生下来。
“后来他喝醉了·”高仙芝又道,“还说,他生在这世上,就是为了解脱众生·”·“是罢·”鸿俊笑着说道,“兴许他生下来就是替众生去受苦的。”
高仙芝道:“行医是善举,自然为子孙积蔽- yin -德,怎么能说是替众生受苦呢”·鸿俊只静静地笑着看他,高仙芝又问:“你现下在做什么”·“行医。”
鸿俊答道··高仙芝便点头,说:“继承你爹衣钵,完成他未竞之业,好事·”·“完成他未竞之业·”鸿俊便点头道。
高仙芝所言,令鸿俊忽而豁然开朗,想起很久以前,自青雄口中听见的说法——应劫·父亲的劫数未应,如今便落在他的身上,子既继父业也继了父劫。
而孔雀大明王的劫难,正是成魔··李景珑在外喊他了,鸿俊便赶紧出去,陪着李景珑回去,高仙芝还亲自将鸿俊送到门外,朝李景珑诧异道:“世侄进了你驱魔司”·李景珑只约略点头,高仙芝却“哈哈”笑了两声,说:“李景珑,你可万勿欺负了他去,否则我是要寻你麻烦的。”
“不敢·”李景珑没有心情与高仙芝谈笑,只冷冷道,“鸿俊,回罢·”·高仙芝见李景珑果然如传说中般,谁也瞧不起,话不投机半句多,看在是封常清表弟的面上,便客客气气将两人送走。
李景珑沿途心情极差,到得街上时执意下来行走,鸿俊便只好陪着,李景珑一瘸一拐,在长街上艰难前行··鸿俊说:“明天我就走了,你得照顾好自己·”·李景珑注视地面脏兮兮的积雪,答道:“明晚过年了,过完年再走罢,年初一出发。”
时值岁末,鸿俊这才想起来,过了明天,又是一年了··“我陪你去塞北·”李景珑忽然说···“真的”鸿俊顿时心花怒放。
李景珑不答,只固执地往前走,鸿俊高兴得有点语无伦次,说:“要么借个车,叫上陆许,咱们几个一起”·鸿俊不想与李景珑分开,料想莫日根也不大愿意与陆许分离,但李景珑走了一会儿,又道:“算了,当我没说,你们快去快回吧。”
“哦·”鸿俊有点失望地答道··李景珑抬头看鸿俊,目光中又带着无比的歉意,说:“我爱你,鸿俊·”·“我会尽快回来。”
鸿俊上前,解开绷带,搀着他回房去··翌日,驱魔司在此地正式挂牌,天宝十四年的最后一天,众人吵吵嚷嚷地贴上春联,高仙芝更派人送来丰盛菜肴,满满地办了一桌,莫日根与鸿俊暂时延后一日动身。
一如两年前在敦煌守岁般,只少了裘永思··驱魔司众人原本抱着些许希望,心想兴许裘永思会像上次一般,在最后一刻赶到与大家团聚,可惜等到最后也不见来·阿泰唱了会儿歌,李景珑便笑道:“辛苦大伙儿了,这回事儿完了……”·说到这儿,李景珑忽想起,连着这么久,竟是没一次兑现的。
阿史那琼喝醉了,拿筷子敲杯,说:“长史你说说,你自己说,你都欠咱们几次了你们这些人还去过平康里,泡过温泉,我可是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这一年多的俸禄还没发呢,合计合计什么时候让我领了”·众人一时爆笑,特兰朵说:“这不公平你就在塔里待了不到半个月,想领两年的薪”·李景珑哭笑不得,答应道:“现在身上没钱,回头就给你开。”
不多时,一伙人又喝得烂醉,唯独李景珑不醉,莫日根醉醺醺地说:“哎,长史,你酒量很好嘛,莫非以前都是装的”·李景珑只笑着看莫日根,又劝他喝,莫日根是当真喝倒了,枕在陆许大腿上打着呼噜,鸿俊喝得少,却呆呆看着李景珑,脑子有点儿不大清楚。
大伙儿都以为今夜李景珑是最容易喝醉了哭的那个,李景珑却什么事没有,反而将所有人灌得烂醉··鸿俊爬过去,靠近些许,突然哭了起来,抱着李景珑说:“我不想离开你……”·李景珑深深呼吸,手上不住发抖,说:“没关系的,没关系,你只是出去一小会儿……”·“我不想离开你。”
鸿俊只是翻来覆去地重复,喝醉以后,无数思绪瞬间涌上心头,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又说:“谁照顾你啊……”·“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李景珑认真地说,声音也发着抖,安慰道:“鸿俊,不要说了,别说了,你喝醉了·”·鸿俊抱着李景珑的腰,伏在他怀中,渐渐地睡着了··突然一阵嘈杂之声将他惊醒了。
鸿俊从噩梦中挣脱出来,洛阳的火海与炼狱仿佛重现,惊出他一身冷汗··“怎么了”鸿俊头痛欲裂··“扶我起来。”
李景珑说··时近五更,天蒙蒙亮,驱魔师们已快步跑了出去,只见士兵匆忙经过,众人赶到城楼,鸿俊索- xing -背着李景珑上去··城外,上千叛军铁骑赶来,竟是朝着关前聚集的数万百姓展开了屠杀与践踏·“开城门放人”李景珑怒吼道。
“不能开城门”一名士兵喝道,“至少现在不能开”·李景珑喝道:“不让他们一次全进来”·“得盘查清楚”封常清到得城楼高处,怒斥道,“万一混进来女干细怎么办”·近十万百姓拥堵在城外,李景珑心知封常清的决策是对的,这等阵仗,百姓进来后定一哄而散,半夜三更发动突袭,谁也说不准自己是怎么死的。
陆许看得怒火涌起,喝道:“给我一队人我下去战”·封常清大声道:“冷静”·紧接着,百姓全部往潼关大门前逃,彼此拥挤、踩踏,又自相踩死了不少人。
叛军在外围如虎入羊群,四处斩杀,惨叫声冲天而起··“今天是年初一·”李景珑喘息道,“不能这样,表哥,会遭天谴的·”·“我不怕。”
封常清冷冷道··刹那间城门前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叛军逼不开城门,混在人群中的女干细果然现身了·那场面极其混乱,高仙芝终于来了,目睹城下血流成河的惨状,大声道:“弓箭手预备”·众驱魔师退后半步,各自转过头,不忍心再看这景象,鸿俊眼望众人,最后与李景珑对视。
李景珑突然道:“等等鸿俊要出城驱魔师听令——”·众人马上反应过来,齐声道:“接令”·李景珑拄着拐,在关门下冲天的惨叫声中冷静道:“孔鸿俊与莫日根出关前往塞北,全体驱魔师,护送他们出城”·“你……”封常清怒喝道,“李景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下一刻,一声狼嚎,莫日根化身为巨狼,鸿俊翻身跃上狼背,封常清、高仙芝等人瞬间瞠目结舌。
“我要去塞北执行任务·”鸿俊朝封常清说,“现在就得出关了,放我出去·”·陆许喊道:“给我一队兵我送他们出城”·第160章 室韦王室·高仙芝无计,被众人逼得不出关不行, 只得朝封常清说:“给他们兵”·李景珑终于胜利了, 陆许与阿史那琼一阵风般冲下去等开门。
李景珑朝鸿俊说:“平安归来·”·鸿俊答道:“好样的,景珑·”··李景珑蓦然睁大双眼,鸿俊在苍狼背上倾身, 朝他伸出手, 覆在李景珑侧脸上。
李景珑闭上双眼, 旋即朝鸿俊道:“走吧·”·下一刻, 苍狼又“嗷呜”一声,冲下城楼, 鸿俊跃下苍狼背脊, 苍狼化身莫日根, 与鸿俊出了城门。
两侧关门开启,陆许与阿史那琼带着守城士兵冲了出来, 一边放箭一边掩护鸿俊与莫日根往前冲··“不能用法术·”阿泰在城楼上朝李景珑提醒道, “我就怕苍狼现身,已经破坏了规则。”
李景珑答道:“我知道·”·一方若率先动用了超出凡人的力量, 便意味着打破了规则, 李景珑望向远方乌云滚滚,在那黑云的尽头, 不知有多少妖怪正在潜伏。
·鸿俊成功地冲出了包围圈,回头眺望,喊道:“根哥——”·“我在这里”莫日根- she -倒一名骑兵,迅速追上鸿俊, 离开战团后,莫日根化作苍狼,鸿俊便翻身上去,不等骑兵追来,苍狼已没入山林,载着鸿俊,望向远方潼关外的惨状。
那里仍在鏖战,戾气滚滚,冲天而起,简直是将百姓们驱赶到一个峡谷内,再肆无忌惮地践踏、斩杀··“别看了·”苍狼说,“走吧·”·鸿俊望向城楼,灰蒙蒙的天空下,他虽然看不见,却知道李景珑一定在那里注视着他们。
苍狼转头离开,带着他没入了山林最深处,朝东北大地疾奔而去··天宝十五年正月初一··丙申年新春佳节··普天同庆··太阳升起来了,鸿俊骑着苍狼,苍狼在旷野中往东方奔跑,阳光万丈,照耀着他们在雪地中留下的足迹。
骊山下,长安家家户户挂桃符,喜迎新的一年来到,一场瑞雪预兆着丰年的好收成·金鸡破晓,阳光万丈,照耀于神州大地··新年的日出照耀着长安的千家万户,如同为这繁华西京镀上了一层闪耀的金粉。
新年的日出也照耀着三百里地外的潼关,温暖了关前堆积如山的大唐国民尸体,鲜血从山谷中往外流淌,阳光万丈,照耀着血人一般的陆许与阿史那琼··阳光亦照耀着从关门前淌下的鲜血,漫向这山河表里潼关路外的巨大血湖。
“决战之日临近·”·重明眺望着太行群山中,冉冉升起的新年朝阳··袁昆从殿内走来,沉声道:“想清楚,重明,一旦开启,便无法再回头了。”
重明转身,注视袁昆,这一刻他的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言可说··“告诉我,袁昆·”重明认真道,“宿命是可以被更改的。”
袁昆眼睛蒙着黑色布条,他伸出双手,仿佛捕捉着那山峦间跳跃的光线,低声道:“曾有一个凡人告诉我,当你不知未来将发生何事之时,宿命便不再成为宿命。”
重明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袁昆又道:“你、我、青雄、哪怕鸿俊自己,所看见的,兴许也只是部分的真实·你我都是这天地间的造物,又何尝能窥古往今来,神州大地命运的全貌”·“你看见了什么”苍狼在一片废墟里舔舐自己的爪子,爪子上尽是血,河畔升起火,鸿俊将半头被冻死的小羊羔放在火上烤着。
“没看见什么·”鸿俊答道··苍狼道:“长史总是提起你在鲲神法术里,看见未来的事·”·鸿俊想了想,笑道:“你们还聊这个”·苍狼又问:“你的未来里,有我和陆许么”·“没有。”
鸿俊看着篝火,出神地说··苍狼说:“随便吃点,荒郊野外的,凑合着,回族里再带你吃好吃的·”·鸿俊填饱肚子,便跨上苍狼背脊,说:“咱们得尽快。”
“不着急·”苍狼低声答道,“长史让我带你好好休息下·”·这尚且是鸿俊第一次离开李景珑,与莫日根单独行动,况且还是去这么远的地方,且没有了陆许,总觉得有点儿奇怪。
换作陆许与李景珑单独出去找东西,鸿俊虽不至于吃醋,但总免不了也会觉得怪怪的··莫日根与鸿俊的相处倒是十分自然,用他的话来说:“你是连接驱魔司里所有人的缘分。”
有么鸿俊却从来不这么觉得,自己的存在给大伙儿添了太多麻烦倒是真的·离开潼关前,那尸横遍野的场景给了鸿俊太大的冲击力,但随着一路北上,苍狼特地挑选不遇上人的路走,旷野与自然,则渐渐让他的心情好了起来。
行程到第三天时,苍狼还生病了,连日奔波,又遇酷寒,实在已到了极限·两人便在一个山村中又借宿了一天,这里的村民未受到叛军洗掠,招待他们倒十分热情。
鸿俊只对外说莫日根是兄长,找来驱寒散风的药让他吃下,两人便又穿过丛林与山丘,继续前行··直到越过安禄山阵营的大后方,天地刹那静了下来,大片大片的冬季草原,春夜里料峭的寒风与夜空璀璨的星辰,与中原地区又是另一番天壤之别的景象。
莫日根与鸿俊每个夜晚躺在山坡上,望向那亘古常新的星辰,随口闲聊,莫日根聊他对陆许的感觉,聊室韦的过去,聊他羡慕李景珑与鸿俊的爱,聊自己的未来……鸿俊方发现,莫日根的心事,竟是比他所知的要更多。
“陆许告诉我,你的诞生,是来救这个世界的·”莫日根说道··“并不是·”鸿俊笑道,“我也想好好活着,活着真好啊。”
鸿俊总在想,也许一切都会过去,就像这亿万年的繁星一般,安禄山叛乱过去后,驱魔师们的故事也终将湮没在历史中,化作无数尘埃··日出时,北方室韦族的牧人经过,这里距离大鲜卑山已经很近了,草原上的羊群如同洁白的珍珠般在远方滚动。
这次莫日根没有再变成苍狼,而是带着鸿俊,前去找族人购买食物与饮水,借了马匹,结束这最后的一小段旅途···“好了·”莫日根背着弓箭,在室韦部落外朝鸿俊说,“心情好些了”·鸿俊虽然急着回去,只想与李景珑多厮守一段时间,但莫日根一路上的陪伴,令他心情好了许多,见到室韦部时,他倒是十分意外,原以为这东北方的大部族是一群牧民,他们坐在帐篷中,享用烤肉与美酒。
没想到自己看见的,却是一座依山而建的石头城,堡垒林立,守卫森严,牧人来来去去,在城堡前聚散··莫日根朝高处用室韦语喊了声,有人看见了,忙高声应答,想必意思是:快开门,莫日根回来了。
鸿俊与他进入那高高的石门内,走过石路,城内居住了近万户,偶有猎手在市集上翻看皮毛,见鸿俊时,几乎无一例外地投来好奇的一瞥··到处都说着鸿俊听不懂的室韦话,这令他非常苦恼,从前离开曜金宫入长安前,重明所用语言俱是古语,幸而青雄常带来红尘间的用语,鸿俊进入人世尚能勉强听懂关中一地官言。
但一到室韦,那音节既拗口又古怪,外加所有人都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打量他,让他有点害羞,只好大多数时候都躲在莫日根身后·莫日根不时朝他翻译,大意是:“他们都说你长得漂亮”,于是便令鸿俊更加尴尬起来。
·莫日根的父亲是现任室韦王,是名肥胖的老者,并在城堡最深处设下了筵席,一群后妃坐在厚羊毛毯子上,两名年轻人盯着鸿俊看,仆役为他们上了白水煮的羊肉。
鸿俊问过好,告了罪便吃了起来··莫日根的弟弟与他长得半点不像,且都是满脸提防,似乎恐怕他回来的目的是争夺继承权,老父则对鸿俊十分感兴趣,先是问过莫日根,再朝鸿俊道:“你跟着他多久了”·“他不是”莫日根不悦道。
鸿俊这下更尴尬了,感觉到莫日根的两个弟弟,似乎都充满了妒意,而那妒意是针对自己的··老室韦王却又说:“你们与安禄山,不是站在一边的”·“二哥三哥都去打仗了。”
一名年轻人突然用汉语开口说,“你想杀死自己的兄弟”·鸿俊蓦然想起,安禄山的联军之中就有室韦军,这么说来,莫日根岂不是要与自己的兄弟对上·莫日根也用汉语生硬地回答道:“我们是驱魔师,不管凡人的战争。”
随之他的父亲“呸”地吐了口水,鸿俊隐隐意识到不妙了,只听老族长用室韦话说了句什么,想来是嫌弃他们全是妖怪一类的话,这下便戳爆了莫日根,父子俩剧烈争执起来。
莫日根与父亲争执得面红耳赤,声音也越来越大,鸿俊忙说:“根哥,别吵了·”·“走”莫日根起身,鸿俊正吃了一半,哀叹打雷都不劈吃饭人,居然还能这样他只得将吃的先放下,跟着莫日根出去。
然而天已黑透,这时间出去,又要在野外留宿,只见一室韦王妃追出来,朝莫日根说了几句什么,话中既有恳求,又有责备,莫日根方泄了气··“怎么办”鸿俊是完全听莫日根的。
“走吧·”莫日根朝鸿俊说,“先睡一夜,明天再动身·”·王妃又让人过来,要伺候二人,莫日根却摆手道:“我知道自己房间在哪儿。”
鸿俊从认识莫日根那天起,便常听莫日根提及家中四名弟弟,被带到族中时,莫日根已有十六岁,幼弟们的武功、读书,俱是他一手所带,孰料今天前来一看,亲人们似乎丝毫不尊重他。
“阿史哲从前喜欢和汉子扎堆·”莫日根苦笑道,“当年我说过他一顿,没想到现在打脸了·乞罗儿听他娘的,他娘一直不喜欢我·”·莫日根将鸿俊带过城堡走廊,两人回到房中,房内有一地毯、一吊床,墙上挂着弓箭,除此之外就是个架子,架上搁着不少北朝的书籍,除此之外便是兽头骨,再无摆设。
鸿俊征得同意,翻了下书,莫日根翻身跃上吊床,修长两腿搭着,晃来晃去·让鸿俊睡地毯,两人先这么凑合一夜··“别看了·”莫日根见鸿俊还在翻书,说,“晚上读书伤眼睛。”
鸿俊便将书收了起来,说:“其实你的弟弟们都喜欢你的·”·莫日根无奈道:“别安慰我了·”·鸿俊说:“真的,我能感觉到,他们看我的眼神,都在吃醋。”
莫日根:“……”·“还好陆许没来·”鸿俊又自言自语,翻了个身,说,“你还是别带他回家了,否则一定会吵起来。”
莫日根待再问下去,鸿俊却因一路跋涉,总算睡了张像样的床,早已困得不行,就这么睡着了··潼关暗夜··李景珑扶着墙壁,在黑暗里行走,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已过去,春天来了。
驱魔师们都已睡了,陆许则睡眼惺忪地在后头跟着,随时提防着李景珑别学走路不成,把自己摔骨折了··“回去睡罢·”李景珑说,“差不多了。”
陆许也不答话,只是这么看着李景珑,李景珑已能扔开拐杖,自己慢慢地走了··李景珑又问:“鸿俊让你照顾我”·陆许还是沉默,事实上他在驱魔师同僚们的面前话一直很少,唯独与鸿俊才无所不谈。
他知道李景珑每走一步,都在忍耐着剧烈的疼痛,尤其刚结束卧床的那几天··李景珑又自言自语道:“你和鸿俊哥俩倒是感情挺好,当初我还想过……”·“为什么”陆许突然说。
李景珑茫然地回头瞥陆许,陆许皱眉道:“为什么像你们这样的人,要去替天地生灵赎罪”·“我是替自己赎罪·”李景珑黯然道,“你不懂的。”
陆许突然说:“但这一切都缘因魔种而起,想留下自己喜欢的人,这有错么你又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他的爹娘,自责又有多大意义”··倏然间李景珑眼中充满了震惊,颤声道:“你……你都知道”·“我问你呢。”
陆许说,“你还沉湎在自责里,走不出来吗”·“你不懂”李景珑恼怒地答道,“你偷看我的梦境”说着李景珑额头冒汗,加快了脚步,要甩开陆许。
陆许道:“想太多了罢,谁要看你的梦”·“那你……”李景珑再次怔住,继而想到另一个问题,若陆许不是从自己内心所知,只有另一个途径。
“他都知道”李景珑颤声道··陆许沉默地看着李景珑,李景珑正欲再问,突然间奔马穿过长街,马上之人一身官服,竟是朝廷来的信使。
李景珑一凛,望向信使离开的方向,陆许还要说时,李景珑却道:“带我过去·”·陆许:“你是凡人,我不能让凡人骑·”·李景珑:“连莫日根都可以”·陆许:“他是他我是我,反正我不行。”
李景珑:“快点兴许有重要情报”·陆许皱眉打量李景珑,李景珑焦急道:“快啊”·陆许十分不情愿,却违拗不过李景珑,只得变成白鹿,载着他跟在那信使身后,前往潼关卫府。
卫府中一时灯火通明,两人到得书房外,李景珑示意切不可惊动了高仙芝,与陆许二人躲在书房外,屏息静听·李景珑听力本来就好,然而高仙芝一声怒喝,已清晰传来。
“岂有此理当真是昏君”·第161章 梦之所引·高仙芝端坐书房中,气得不住喘息, 那信使急促低声道:“朝廷上已吵翻了天, 陛下要治您与封将军撤兵之罪,连哥舒翰大人亦……亦……”·“郭子仪如何说”高仙芝沉声道。
信使明显是高仙芝来往长安与边关的信报,高仙芝经营多年, 朝中自然安插了不少眼线, 一有消息, 便火速送来··“小的实在不清楚, 杨相让你二人赶紧离开。”
信使道,“否则一旦边令诚持陛下手谕抵达潼关, 只恐将有不测”·半月前, 涌入潼关的流民与败军大批抵达长安, 一时长安城中呼天抢地,人心惶惶, 更有大批西撤的官户向朝廷哭诉。
兵部始终按着军报未发, 李隆基此刻方知高、封二将弃陕郡,回守潼关, 当即震怒·朝中多年来, 与高仙芝、封常清交恶者众,其中不乏落井下石者··当日朝会, 众将仔细分析后认为陕郡并非不可战,高仙芝撤军为保万全,实则过于小心谨慎。
又有一名唤边令诚的,曾在高仙芝麾下当差, 当初因遭高仙芝鞭打而心怀怨恨,于是李隆基便听信女干佞所言,令边令诚带着谕旨,往潼关问罪··高仙芝当初与杨国忠交好,但如今杨国忠在朝中的地位已岌岌可危,再说不上话。
李景珑眉头深锁,只恐怕这也是杨国忠计策中的一环,潼关守将一旦当了逃兵,安禄山势必将长驱直入·如今被派来问罪的特使督军已在路上,明天便将抵达潼关,当真逃也不是,守也不是。
“让他来”高仙芝怒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倒是要看边令诚能如何”·李景珑几乎就要闯进去,却终于忍住。
“边令诚是谁”陆许小声问··“回去,走·”李景珑低声道,“做好准备,明天过后,这一仗免不了了。”
边令诚要朝封常清、高仙芝直接问罪,却守不住潼关,李景珑猜测十有八九,边令诚要以李隆基之名,催促高仙芝出战,夺回陕郡,打退安禄山··黑夜里,鸿俊蓦然醒了,一身汗水- shi -淋淋的,里衣贴在背后。
自从离开洛阳之后,鸿俊每天都在做梦,无数噩梦层出不穷,陆许竭尽全力,只能让他从噩梦中惊醒之际不那么痛苦·但梦依旧还在,他没有告诉莫日根,仅一路忍受着,事实上大部分时间他甚至不愿睡觉。
但这一夜里,他做了一个非同寻常的梦,梦见狼群正在啃噬一具枯骨,将所余无几的肉分而食之·周遭尽是室韦族西南方的大草原,这是他一路北上,尚未梦见过的。
而且那枯骨正在散发着阵阵魔气··“梦见什么了”陆许的声音在耳畔说道··鸿俊吓了一跳,险些大叫出“鬼啊”陆许马上说:“嘘,别吵醒了那家伙。”
鸿俊不住喘息,陆许又说:“我没死,别担心,现在只有你能听见我·”·鸿俊心中动念,陆许便感觉到了,又说:“不好意思,知道了你的心事。”
鸿俊马上摆手,示意不要紧,陆许感觉到了他的心思,说:“你感觉到了室韦里某个人的梦·”·鸿俊心道:就在刚刚,那魔气则变得愈发明显。
虽然急着尽快回潼关去,但与天魔有关,又是根哥家里,绝不能置之不理……·陆许道:“我知道你想多管闲事,出去看看罢·”·于是鸿俊轻手轻脚地起床,看了看熟睡中的莫日根,起身开门出去。
- yin -暗的走廊里,那远方飘忽的魔气更加明显了,鸿俊伸出手,发现自己与这魔气之间有着冥冥中的某种感应,仿佛只要驱使体内的魔种,这流动在天地间的魔气便会将自己当作漩涡中心,随之聚集过来。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鸿俊说··“梦境法术·”陆许答道,“白鹿能在所有人的梦里随意穿梭,但对你来说是特例,为了保护你离开噩梦,你的梦境里有我留下的印记,所以我能随时进来。”
“怎么不早来”·“除非不得已,我不想打扰你·”陆许说,“毕竟有些人不太喜欢被窥探内心,像那谁……算了。”
·鸿俊对陆许从来就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或者说他对每个人都一样,任何人哪怕读他的心,读到的也是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他也从不忌讳别人猜到他的心事。
鸿俊又问:“潼关情况如何”·陆许没有告诉他情况不妙,只答道:“还行,前面有扇门……”·他沿着那能量的流动走去,穿过- yin -暗的走廊,用飞刀斩断一道门上的锁链,穿过连接城堡间的石廊,见铁链便轻轻斩开,避开巡逻的室韦守卫,来到中央石堡的高处。
“你能进根哥心里么”鸿俊问··“谁要进他心里·”陆许随口答道,“他那么小心眼·”·鸿俊笑了起来,说:“太好了,你该早点儿来……”·“当心点。”
陆许低声道,“不必开口,你只要想事情我也能知道·”·鸿俊看见陆许就在自己的身边,兴许是陆许为了不让他觉得奇怪,使用法术制造出了一个幻觉,这个幻觉能够穿过门与墙,确实非常像鬼。
熏香味越来越重,混合了药材燃烧的气息,一扇门半掩着··只见室韦王躺在榻上,闭着双眼,一名浑身披毛皮的曼妙女子跪在他的身前,念念有词,室韦王不住抽动,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恐怖的噩梦。
女子低声吟诵咒文,声音时高时低,鸿俊定睛看,只见室韦王身上散发出阵阵黑气··“这谁”陆许问··你公爹·鸿俊心想。
陆许:“……”·先前发生的事陆许始终不知情,只因这夜他终于没忍住,直截了当地告知了李景珑一部分内情,过后忍不住开始后悔一时逞快意多嘴。
想来想去,决定先知会鸿俊一声,没想到进了鸿俊的梦境后,却发生了这奇怪的事··“别碰到门”陆许见鸿俊总是大大咧咧的,忙提醒道。
鸿俊一时惊讶无比,身形朝内倾了些许,推开木门时,发出声响·然则倏然间那女子停下了吟诵,转头望向门外·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捂住了鸿俊的嘴,带着他飞速朝后一转,消失在走廊里。
女祭司怀疑地走向木门,朝外张望,再将木门关上··莫日根与鸿俊在长廊尽头- yin -暗处对视,破晓时分,曙光照了进来,陆许说:“我走了,你们谨慎点儿,别告诉那蠢狼我来过。”
·鸿俊心想别走但陆许已消失了··“那祭司是谁”鸿俊皱眉道··“萨满。”
莫日根诧异道,“老萨满的徒弟,鸿俊,刚刚你看见了什么”·塞北的初春来得很晚,平原上仍有不少积雪,莫日根将绳索套在狗身上,数只大狗拖着小雪橇离开石堡玛格斯,这座城的名字是室韦语中“明天”之意。
鸿俊仍忍不住回头看,说:“那是你父王”·“没时间了”莫日根坚持道,“我现在是一名驱魔师,驱魔师的使命,就是带你找到另一件不动明王法器。”
鸿俊说:“如果是这样,我宁可不去·”·莫日根站在雪橇旁看鸿俊,沉默片刻后说:“那么潼关等着你的人,要怎么想”·鸿俊知道这是个无解的问题,莫日根跳上雪橇,吹了声口哨,说道:“拿到以后,我会回来处理,至少对我而言,我们的事情更重要。”
虽是这么说,莫日根终究有些不安,雪橇拉着他们驰往大鲜卑山间,鸿俊裹着厚厚的大氅,安静地看着草原上美景,莫日根又忍不住回头,望向自己曾经的家··“其实只要抓住那女祭司,说不定一切就……”·“那不一样。”
莫日根说,“需要详尽调查,不能说动手就动手,我们没有时间再耗费在这里了·”·鸿俊还要坚持,莫日根却说:“这里是我家,鸿俊,你得听我的。”
平原上视野开阔,日上三竿时,鸿俊已倚在雪橇上睡着了,他感觉到雪橇渐渐地停了下来,睁开眼时,见所停之处,是一片村庄废墟,废墟中已长满了杂草··“根哥”鸿俊喊道。
莫日根正在废墟里穿行,听到鸿俊的喊声,便抬头朝他望来,示意稍等·鸿俊遥遥望去,他从未见过莫日根现出过这样的神情,眼里带着哀伤,又似乎已释然··他听陆许说过莫日根也曾有过心魔,揣测此处也许正是莫日根母亲所在的故乡。
然而,莫日根并未逗留太久,只是在废墟里转了几圈,便再度上了雪橇·他没有找到任何东西,也没有流连忘返,仿佛这只是一个简单的,对自己的告慰··“根哥。”
鸿俊想朝莫日根说点什么··“嗯·”莫日根低头看手上地图,以及几个符号的对比,随口道,“我知道你理解我,鸿俊·我想,也许以后,我只能将驱魔司当作我的家了。”
事实上莫日根从离开室韦,前往中原时,便已不再留恋鲜卑山下的玛格斯,他曾漂泊塞外,告诉大家他叫黎明星,为的就是开始一段新的生活··平原远处,云雾笼罩的山峰渐近,鸿俊看了一会儿,莫日根却拉动雪橇缰绳,绕过山峦。
“是它么”鸿俊问··“从另一边看·”莫日根说,半晌后日落西山,在山下绕了半圈,现出山脚一个近百亩地的硕大冰湖。
莫日根说:“你从这里看过去,觉得像什么那天我就一直想着,恰逢今天天气正好……”·阳光照- she -下,被云雾遮蔽的孤山已露出全貌,周遭大鲜卑山绵延无尽,草原上唯独这一处是座孤峰,山下还有冰湖。
莫日根挟着符号的其中一个,调转过来,示意鸿俊看·上头是个封口的半圆,再划出一条断线··半圆与面前的冰湖几乎完全重合,而山顶的一道溪水,几乎是垂直地注入到大地的湖泊上,如今天气寒冷,溪水与瀑布封冻,呈现出一道近乎笔直的冰线,阳光下闪闪发亮,恰好吻合了白线··“这……”鸿俊震惊了,说,“一定就是这儿没错了”·“这座山,以往只有在解冻时才能上去。”
莫日根说,“山洞的入口会被冰封住·”·鸿俊马上道:“我的法术能解封·”·“上山时间须得一夜·”莫日根说,“休息一晚再上去”·鸿俊只想抓紧时间,他整理勾索,说:“现在就走。”
说毕想起自己有捆妖绳,便取出捆妖绳,换了勾索头,挂在绳上·莫日根说:“别勉强,毕竟上去以后,还得找……”·突然间莫日根静了下来,鸿俊也意识到仿佛有点不对,四周一阵风吹过,仿佛有什么正在“沙沙”地响着。
鸿俊望向莫日根,莫日根做了个“嘘”的动作,护着他朝向山下森林·四面八方,平原上,湖畔树林,竟是一时现出手持强弩的室韦刺客··鸿俊回头看,见平原沙丘后,顷刻间多了不少人。
人越来越多,分散在各处,将他们包围了··那名室韦女祭司从树林中走出,用汉语道:“孔鸿俊·”·莫日根马上将鸿俊保护在身后,沉声以室韦话说了一句,声音中带着怒意,鸿俊知道那是一句简单的斥责之言。
他轻轻地把手放在莫日根肩上,低声道:“安禄山让你们来的”·那女祭司生硬地说:“你想在这里找到什么”·“额哈”刺客队中,一名年轻人开口,紧接着飞速说了一连串话。
鸿俊望去,见竟是莫日根的弟弟·“乞罗儿”莫日根又怒斥道,“把你的人撤回去”·鸿俊与莫日根背靠背,不必解释也能猜到个大概,这女祭司多半是名安禄山安插在室韦族的妖怪,昨夜自己与莫日根抵达后,安禄山已知二人行踪·莫日根喘息,摸上背后长弓,乞罗儿却以汉语吼道:“敢动手现在就- she -箭了”·鸿俊有五色神光,倒不怕寻常箭矢,问道:“怎么办”·“打罢。”
莫日根说,“我对付萨满,你……”·“我不想伤了你的亲人·”鸿俊说··他确实不愿看到草原上血溅五步,否则莫日根定将更为于心不安。
莫日根说:“那怎么办我说动手,咱们突围他们也许不会放箭……”·“往山上逃·”鸿俊答道。
莫日根说:“你发令·”·鸿俊扫视整个包围圈,说:“这就走罢·”·顷刻间鸿俊翻身一跃,在空中抖开五色神光,莫日根一翻身,化作苍狼,鸿俊跃起的弧度恰好抓住苍狼鬃毛。
一声狼吼响起,苍狼狠狠撞向湖畔包围圈,将人撞得四处横飞,朝湖面冲去·鸿俊先是挡了苍狼身后,再释放神光挡住身前,然而苍狼瞬间一震。
“你没事吧”鸿俊大喊道··他无法用五色神光将他俩完全包裹起来,这会阻碍苍狼行动,一枚钢箭瞬间- she -中了苍狼肩胛,爆出一蓬血花,苍狼未曾吭声,踏上冰面时横身一滑,带着鸿俊滑向冰湖深处。
紧接着它一转身,狂- xing -大发,又是一声狼吼·鸿俊险些被震得从狼背上摔下去,狂吼声形成一阵风暴,席卷而起,追兵纷纷冲上冰面,女萨满喝出一句意义不明的话,听过以后,苍狼再被激怒,浑身毛发耸立,深吸一口气。
鸿俊马上捂住自己耳朵,紧接着震荡传开,令他胸膛一阵气血翻涌,苍狼的怒吼与狼威沿着湖面扫开,坚冰顿时哗然破碎,湖水喷- she -而出,追上湖面的刺客尽数陷了下去·鸿俊忙道:“快走”·第162章 洞藏金弓·苍狼掉头,冲进树林中, 背后仍有箭矢呼啸而来, 鸿俊以五色神光不断抵挡,苍狼冲到峭壁前,整个峭壁光溜溜的, 无处借力, 只见它奋力朝上一跃, 两爪挂住树枝, 两腿竭力后蹬,再一跃。
“我来”鸿俊抱着苍狼脖颈喊道··“你把我背后护好”苍狼咆哮道, 不理会鸿俊, 带着他往山腰攀爬而上。
鸿俊本想以捆妖绳带勾索固定, 再让莫日根化人形,带着他升上去, 奈何他对此处太不熟悉, 四面又都是冰壁,只好一手抓紧了苍狼, 另一手御五色神光, 为它抵挡背后箭矢。
其时室韦刺客已追上来,分散包围了这座孤峰, 而地下那女萨满开始念诵咒语··“她刚才说的什么”鸿俊问··“抓住这妖怪。”
苍狼闷声道··“她才是妖怪”鸿俊愤怒地说··苍狼说:“抓紧点别掉下去了”·高处,钢箭已不能及,室韦刺客们似乎也纷纷放弃了追缉,然而鸿俊总感觉有什么不对。
天色已变得昏暗, 山林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似乎正有无数危险,正在破土而出··“你们在做什么”陆许又出现了,这紧要关头,鸿俊顾不得再掩饰,说:“我们被袭击了”·“到了你在和谁说话”苍狼闷吼道。
鸿俊:“……”·苍狼与鸿俊抵达山腰,陆许马上道:“快帮它拔箭·”·鸿俊回过神来,上前拔出苍狼肩上钢箭,一人一狼对视片刻,莫日根直喘息,眼里带着止不住的痛心与愤怒: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的弟弟竟会用箭- she -他·鸿俊将箭扔在地上,陆许说:“这真够狠的。”
鸿俊将发生的事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轮,陆许便马上知道了,走到苍狼面前,低头注视着它,苍狼只是猛喘气,一时仿佛怒意尚未平复下来··陆许跪下来,抱着狼头,把侧脸贴上去,他没有形体,不过是鸿俊意识中的一个幻象,甚至连风也未曾带起半分。
·鸿俊要安慰他,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念一动,岔开了话题,朝下看去,说:“下头有什么”·“别管·”莫日根低沉的声音道,“继续往上爬,去山洞里。”
鸿俊先是给莫日根简单包扎,陆许说:“他家人怎么这样那女萨满是什么妖怪”·鸿俊心里问道:你能离开我去看看吗·陆许答道:“不能离开太远,先找法器,回头再说吧。”
两人喝了点水,莫日根带路,沿着那孤峰小径,一前一后跑向山洞··“你找得到地脉么”鸿俊气喘吁吁地问道··“找不到”莫日根说,“到了再说”·顷刻间,高处峭壁突然弹出一物,陆许蓦然喊道:“当心”·莫日根转头,同时抽出腰畔匕首,一匕挥去。
鸿俊在陆许喊出时,抖开飞刀- she -去,那漆黑之物飞向莫日根,刹那被斩开两截,是条黑色的花纹蛇·莫日根用匕首将它斩成两半,黑蛇的上半截却咬住了他的手臂,继而鸿俊飞刀- she -来,蛇头刷然被击碎。
“蛇”鸿俊惊呼道··莫日根喘息不止,低头看手臂上伤口,已被蛇牙咬出血来··陆许说:“糟了快放血”·鸿俊精通医术,知道如何应对蛇毒,他飞速撕下布条,扎住莫日根手臂,以飞刀划出十字,放血疗毒。
窸窸窣窣声越来越多,黑暗里,山下女萨满的声音也越来越响,无数冬眠的毒蛇被唤醒,一刹那往山上齐齐涌来··“后面还有”陆许说。
“先解毒”鸿俊说··“走”莫日根没看见陆许,却听见了声音,不再让鸿俊解毒,拖着他就往小路尽头跑,鸿俊道:“等等”·奔跑中血行甚速,蛇毒渐发散全身,莫日根已有些体力不支,却没有停下脚步,两人到得一块坚冰前,鸿俊释放飞刀,将冰块斩得碎裂,莫日根便一把将鸿俊拽进了山洞内。
随之无数黑色花蛇涌了上来,只见莫日根弯弓搭箭,钉头七箭如同流星般呼啸- she -去,顿时将涌进来的花蛇钉死在地··“他快不行了”陆许焦急道。
“别紧张”鸿俊正手忙脚乱,旁边还有个背后灵比他更惊慌,难得鸿俊飞速镇定了一次,解毒药,莫日根道:“没用……咳”·鸿俊强行撬开莫日根的嘴,将一整包药粉全部灌了进去,莫日根不住咳嗽,鸿俊则猛灌了他半袋水。
“这药有用”陆许问··“有用”鸿俊说,“是青雄身上的……反正能辟一切蛇毒。”
陆许:“……”·“蛇是黑岩白鞘……”莫日根喘息道,“有毒,但毒- xing -不猛,家里有解毒药·”·“被咬一下就全身脱力,毒- xing -还不猛”陆许怒道,“你脑子进水了啊”·鸿俊心里说:别骂他了,他又听不见。
接着便翻开莫日根眼皮看了眼,眼珠并未出血,说:“暂时控制住了,得马上回去找解毒药·”·“不碍事·”莫日根疲惫道,“我耐毒,都走到这儿了。”
“怎么办”鸿俊说··陆许问:“这药是什么材料”·鸿俊说:“金翅大鹏的……胆汁。”
莫日根迷茫道:“什么鸿俊,你在朝谁说话”·鸿俊心想我还是别说话了,不然好像个自言自语的傻子,陆许在旁说:“胆汁怎么来的”·鸿俊心想你非要问这么清楚吗·陆许说:“当然啊否则我怎么判断你们下一步怎么做”·鸿俊心道喝醉酒的时候吐出来的,行了吧·陆许:“喝到连胆汁也吐出来……”·鸿俊正色,想道:是的·陆许:“你的药怎么不是你爹的那个,就是你二爹的那个……”·鸿俊:“……”·陆许:“好吧,总算比吃屎要好……”·鸿俊:谁告诉你那件事的·莫日根:“鸿俊”·陆许:“外头又有蛇来了。”
外头更多的蛇围聚,仿佛等着随时攻进来,鸿俊以五色神光抵着,但这么下去,终究不是办法·陆许灵机一动道:“你看上面”·鸿俊抬头一瞥,不等陆许提醒,便聚飞刀为陌刀,朝洞顶斩去。
碎冰落下,随之填住了洞口··“被鬼王治愈后·”莫日根强打起精神,说道,“我体内就有尸毒,能耐其他毒素·”·陆许说:“得赶紧找到法器,尽快回去,听他的罢。
确定是这儿”·鸿俊转身,望向山洞深处,说:“你确定是这儿”同时心想:陆许,要么你说什么我说什么吧,我只重复你说的话,否则待会儿根哥以为我疯了。
陆许说:“行,你暂时当下传声筒吧·”·莫日根脚步虚浮地上前,山洞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看那漆黑通道,犹如通往山腹中··“肩膀借我搭下。”
莫日根脚步不稳,鸿俊忙扶着他,一手凌空燃起火焰,两人一同慢慢地走下去··“这儿……是我出生的地方·”莫日根说。
“这……”陆许说,“你娘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生你”·鸿俊同样疑问满腹,把陆许的话重复了一次···莫日根疲惫道:“很不合理是吧我出生那一年里,契丹人四处劫掠,我外公便将我娘……送到山上,到这山洞里躲着,每月为她送吃的过来。”
莫日根出生那天是个月圆之夜,群狼登上了孤峰,母亲受尽痛苦,险些难产,直到黎明时,才将他生了出来·落地之后,狼群便纷纷离去··而就在母亲抱着他回到村庄时,外公已过世。
母子二人便相依为命,生活在那曾经静谧美好的村庄里··后来,莫日根从小便展现出非同寻常的狩猎天赋,六岁开始便常常孤身游荡,身边也总是聚着一群狼,八岁时他第一次回到了这个自己出生的山洞中。
从此每年夏季,都会时不时地过来看一眼··“留在这儿,让我觉得心安·”莫日根有点昏昏欲睡··陆许说:“他要睡着了,赏他一耳光,把他打醒。”
鸿俊拍了拍他,说:“清醒点,根哥·”·“往前走吧·”莫日根打起精神说,“从前我常常想着,若有一天该死了,也许这儿也将是我的墓地……”·陆许面无表情道:“那就让他自己一个人在这儿老死好了。”
“别这么说·”鸿俊道,“你不会死的·”·陆许:“不是说我说什么你说什么吗”·鸿俊心想:这话能说吗都中毒了,对他好点儿嘛。
陆许:“你不懂了,这时候你得气他,他才能精神,否则一会儿就睡着了·”·鸿俊:“咱们得尽快解决事情回去·”·“知道了。”
莫日根不知鸿俊这话是朝陆许说的,答道··莫日根本身体质耐毒,外加鸿俊喂下了控毒药,现在虽然头昏眼花,浑身虚汗,却应当能撑到回石堡才是·只是要如何潜入进去取解药,又是一桩难事。
“这条路还有多长”鸿俊开始焦虑起来··莫日根充耳不闻,只低声道:“后来……我曾经试着往下走,看看山洞最里头,有什么……我看见了……把火光熄了,鸿俊。”
两人已走到山洞尽头,鸿俊收起火焰,好一会儿眼睛适应了光线之后,鸿俊隐约看见了极其暗淡的蓝光·那缕蓝光出现在了洞壁的石缝中,缝隙内几丝蓝色的能量曲折流动,犹如露出地面的血管。
鸿俊:“地脉”·陆许:“小心点,我总觉得里头关着什么东西·”·莫日根喘息,低声道:“那时候,我尚不知这是什么……”·鸿俊让莫日根靠着洞壁歇息,上前搬开石头,内里仿佛还有风。
莫日根又在一旁道:“……现在想来,多半下面有一个……地脉出口……”·“往后退点·”鸿俊聚起陌刀,光芒一闪,朝最深处洞壁斩去,一声巨响,光芒大作,蓝光照得两人双眼几乎无法睁开,紧接着地面坍塌,莫日根道:“当心”·鸿俊左手甩出捆妖绳,右手将莫日根的腰一抱,两人直坠下去,落地之处竟是一块冰面,鸿俊大叫声中,两人在冰面上飞速滑行,直到狠狠撞上了一道冰柱。
正如镇龙塔底层般,地面光芒流动,竟是一个巨大的法阵,而法阵中央,一道冰柱冻着一把金色的长弓·陆许说:“鸿俊看看大狼情况”·“根哥”鸿俊见莫日根脸色苍白,忙将他扶到一旁,莫日根摆手,示意让自己休息会儿。
陆许说:“我陪着他,你过去看看,拿到东西就走·”·鸿俊则走上前去,释放烈火围绕那冰柱席卷,冰柱瞬间化作水汽四散··长弓闪闪发亮,底座下无数蓝光相连,犹如千丝万缕,台座还刻着许多符文。
“我找到了”鸿俊回头,朝角落里的莫日根与陆许说道,“这应当就是蚀月弓,我现在把它取出来”·莫日根睁开双眼,眼睛还未完全适应强光,点了点头。
陆许说:“等等,先调查一下周遭,别出事·”·鸿俊想到镇龙塔深渊之中,捆妖绳仿佛有着镇压群蛟的作用,只恐怕这里的弓也镇着什么古代妖兽,万一取出来,会不会引发更大的麻烦·“鸿俊”莫日根喘息道,“你试试”·鸿俊不敢动手,只是朝那台座底下看,再检视四处,突然发现了莫日根背后,是一块玄冰,里头冻着什么东西。
“等等·”鸿俊暂时放弃了察看台座,皱眉道,“这是什么”·莫日根勉力站稳,蛇毒令他昏昏沉沉,一时难以思考。
鸿俊绕到他身后,发现另一块玄冰之中,所冻之物已挣脱离开,现出一个空洞,看那空洞大小,所冻之物仿佛是只野兽··陆许喃喃道:“关着一只妖怪,已经跑了。”
“已经跑了·”鸿俊突然意识到,也许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问题,再看冰下时,则是一道冰冷彻骨的水流,抬头看洞顶,顶上有一道冰迹,想必是水滴冰穿,夏季不知为何,洞顶出现了积水,经年累月,一滴滴落下,将玄冰融化,变薄,导致里头的妖怪挣脱而去,在地脉法阵附近,留下了一个洞口。
第163章 迫在眉睫·莫日根推了推鸿俊,示意他快去拿蚀月弓, 鸿俊想到妖怪既已脱逃, 法阵作用也已变得不大,便转身到台座前,深吸一口气··他的内心仍然拒绝着不动明王, 却不得不求助于他。
如果你能听见我心里所说的, 就把蚀月弓交给我罢·鸿俊心想, 反正我只是用它来杀掉我自己而已, 并未有多少私心··这么想着,他抬起手, 抓住了蚀月弓。
刹那间地脉能量疯狂旋转起来, 注入了他的全身··鸿俊发出痛苦大喊, 地脉之力缠绕他的全身,继而飞散, 胸膛中的魔种飞快散发黑气, 就像李景珑去碰捆妖绳一般,地脉仿佛正抵挡着他对蚀月弓的控制·莫日根跌跌撞撞, 走向鸿俊, 鸿俊死抓着蚀月弓不放,痛苦不堪, 与那能量争夺,莫日根被那能量一冲,顿时清醒了些,喊道:“鸿俊”·陆许喊道:“鸿俊放手”·陆许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
鸿俊:“好痛……”·“等等不行先放开”莫日根说··“我放不开”鸿俊叫道, “它把我吸住了”·陆许在那朦胧的光里焦急地喊着什么,莫日根抓着鸿俊,将他往外拉,鸿俊口中一阵血腥味,经脉正遭受着这地脉能量的疯狂冲击,全身剧痛。
莫日根知道再不解开,恐怕鸿俊的肉身就要被烧成飞灰,当即抓住鸿俊手腕,去掰他的手指··然而,就在莫日根碰上蚀月弓的瞬间,金光一亮,平地一阵大闪光,台座崩溃,蚀月弓落入莫日根手中,金光飞速传遍莫日根全身,继而脚下法阵能量四散,两人同时摔倒下去·鸿俊:“……”·莫日根抓着蚀月弓,彻底昏倒在地。
鸿俊一脱困,陆许再次出现了··陆许:“这……发生了什么事”·鸿俊:“根哥根哥”·鸿俊上前摇晃他,莫日根却已不省人事。
洞顶开始坍塌,碎冰挟着落石不断垮塌下来,鸿俊忙将莫日根手臂拉起,扛在自己肩上,半拖半肩扛,拖着昏迷不醒的莫日根·陆许跑到洞口前,喊道:“这儿”·鸿俊当即奔向那洞口。
孤峰山腹内发出巨响坍倒,内里一片黑暗··“是个地下水道”陆许喊道··“我不会游泳”鸿俊焦急道。
“别怕下水”陆许喊道,“不深”·黎明时,鸿俊一头冒出水面,剧烈地大喘气,震惊无比。
“我会游泳了”·这巨湖竟只有五尺深,湖面上尽是碎冰,鸿俊这才发现,自己是从通道尽头一路踩着水底出来的,忙将莫日根拖上岸去,听了他胸膛,还有心跳。
“快……”鸿俊将莫日根抱向雪橇,那雪橇先前被莫日根藏在山石后隐蔽处,数只雪橇犬赫然还在,正朝几条蛇狂吠··“回去”鸿俊出飞刀斩了毒蛇,说,“带你们的主人走”·那几只狗乃是莫日根曾经亲自饲养,颇有灵- xing -,见状便拉着雪橇,朝石堡飞驰而去。
破晓时分,东方露出鱼肚白··“我得走了·”陆许说··“别走”鸿俊喊道,“陆许”·“不行天亮了”陆许说,“照顾好他,鸿俊你可以的”·阳光照来,黑夜过去,白鹿化作闪烁光粉,迎着曙光,刷然消散。
正月廿二,潼关,卫府··“绝不可出兵”李景珑怒喝道··“李侯爷·”边令诚捧着个茶碗,慢条斯理地吃着茶,说,“你这么一消失,就是将近两年时间,朝廷上下,如何说你,想必你是不知道的,你不赶紧回长安朝太子殿下复明,此刻还妄想干预军政”·李景珑坐在右下首客座,边令诚坐了主座,高仙芝、封常清二人则坐在左下,俱脸色铁青。
李景珑气得发抖,沉声道:“我有特别任务在身,此刻不便回京·”·“你执行你的任务·”边令诚冷冷道,“我督我的军,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且此乃陛下亲笔御诏,你还想抗命不成”·李景珑:“将在外……”·封常清:“李景珑你给我闭嘴”·封常清一声怒吼,边令诚顿时停了动作,双目带着残忍的笑意,望向高仙芝,说:“高将军,你若不遵上令,那么就只好……”·未等边令诚说出那句“押解回京”,高仙芝已深吸一口气,说道:“战,陛下有令,怎能抗命”·李景珑眉头深锁,只听高仙芝说:“驱魔司有几人”·李景珑答道:“三人。”
特兰朵本是编外,更有孕在身,洛阳属特殊情况,本不该调遣她,自然不能战·裘永思未到,鸿俊与莫日根去了塞北,唯一能参战的,便只有陆许、阿泰与阿史那琼三人。
·正说话时,李景珑横在膝前的智慧剑突然亮了起来··“何时出战”边令诚冷冷道··“议定事宜后,便即出战。”
封常清生硬而冷淡地说道,继而起身告辞··边令诚道:“给我一个限期·”·高仙芝说:“局势未明,我给不了你限期·”·高仙芝也起身离开,边令诚的表情一瞬间变得狰狞恐怖起来,再望向李景珑时,说:“侯爷,没想到你竟然在此处,朝廷下的一道死命令就是尽快找到你,押解回京……”·“告诉杨相。”
李景珑冷冷道,“只要解决了安禄山,我自然会去见他·恕不奉陪·”·李景珑转身要离开时,边令诚却怪笑道:“别怪我没提醒你,到了那时候,恐怕一切就晚了……”·突然间智慧剑铮然出鞘,李景珑剑在手中,转身以这锈剑抵住了边令诚的喉咙。
边令诚刹那噤声··“你敢杀朝廷命官”边令诚冷冷道··“你再说一句试试”李景珑语气森寒,令人丝毫不怀疑,边令诚只要再开口,这把锈剑就会刺穿他的咽喉。
·李景珑终日压抑的窝火、憋屈终于在这一刻尽数释放出来,冷淡道:“出战的不仅仅是潼关兵员,还有我的部下·要捏死你就像杀一只蝼蚁,别在我面前嚣张。”
边令诚早知李景珑在长安恃才傲物,素有乖戾之名,天不怕地不怕,数年前不知为何收敛了些,平步青云好一阵,现在直接打起交道,方知这厮脾- xing -··边令诚保持了沉默,李景珑转身离开,出得卫府后,险些气血失调,吐出血来,浑身剧痛,发着抖,踉踉跄跄上了马车,回往驱魔司。
“鸿俊拿到了又一把法器·”李景珑召集了阿泰与阿史那琼,说道,“智慧剑感觉到了·”·昔时在镇龙塔底,获得捆妖绳时,两人竟未曾注意,现在看来,智慧剑仿佛对其他法器有着共鸣。
“事实也许不像你想的那样·”陆许来到厅堂,说道··李景珑皱眉,望向陆许,陆许跪坐下来,沉吟片刻,说:“根哥那边出了点儿事,一时半会儿也许是赶不回来了。”
众人瞬间大惊,李景珑道:“如何”·室韦族实在离得太远,现在让他们白担心也不是办法,陆许想来想去,最后说:“族里的事。”
阿泰与阿史那琼交换了眼色,鲤鱼妖在旁问:“鸿俊有两件法器了么”·“咱们有蚀月弓了·”陆许换了个方式,答道,同时心中不住盘算最后那一刻,心想莫非拿到蚀月弓的人是莫日根·阿史那琼诧异道:“你怎么知道”·“我和根哥……”陆许想了想,说,“苍狼白鹿,自然有特别的感应。”
李景珑又问了番鸿俊,陆许知道说多了也是让他们白担心,李景珑帮不上什么忙,便只能告知,他们情况暂时稳定,李景珑却终究看出来了,却也不便追问,朝众人提出了会战之事。
“这怎么打”阿史那琼说,“只有咱们四个,长史你还……长史,你好了么”·“没有。”
李景珑简直一筹莫展,答道,“刚能走路·”·“还有我呢还有我呢”鲤鱼妖在旁说。
陆许:“你给我在家待着·”·鲤鱼妖出示龙鳞,李景珑心烦意乱道:“龙王只能召唤一次·”·阿泰:“你不是有别的用处么”·鲤鱼妖说:“还是以保护大家为优先吧。”
“我这儿也有一片·”陆许说,“不行就都拿出来用罢·”·李景珑皱眉道:“不是不想用掉这护身符,而是……实话说,若安禄山亲至,龙王不会是它的对手。”
现在情况尚不明朗,边令诚奉李隆基之命,要求高仙芝与封常清尽快发起会战,收复陕郡·这场会战不再像洛阳之役,将成为叛军与唐军第一次正面的大规模决战。
战胜,安禄山则将退回幽州;战败,大唐将损失更为惨重··“要打了败仗,潼关能守住吗”阿泰问··“不要考虑吃败仗。”
李景珑道,“不能败·”·阿泰、阿史那琼与陆许都看着李景珑··阿史那琼说:“让我打仗可以,长史,但打不赢的仗,你得心里有数。
我愿意为驱魔司去赴汤蹈火,但我无法承诺你,我能打赢·”·李景珑深吸一口气,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起来,但他最终仍是克制住了自己,说:“你说得对。”
鲤鱼妖说:“那,还打吗”·“我建议等人·”阿泰说,“人齐以后,我们才有士气·”·阿史那琼说:“驱魔司的力量在于我们大家,每一个人,谁也不能少。”
陆许道:“永思哥还没回来,大狼和鸿俊还在塞北,我现在觉得,只要大伙儿都在,我就有信心能赢·”·李景珑说:“那么咱们逃跑不打了”·众人一时都不说话了,李景珑艰难起身,陆许要扶,李景珑却摇摇头,走到廊下。
阿泰说:“等封将军的情报吧,万一能再拖一段时候,永思与莫日根、鸿俊回来,就好办了·”·李景珑只得点头,说:“陆许你过来·”·陆许只得硬着头皮过去,李景珑说:“老实交代,塞北发生了什么事”·“真没什么事……”陆许正要含混过去时,李景珑肃容,沉声道:“陆许,你得想清楚了,万一对眼下局势有影响,你一旦隐瞒信息,后果将是不可挽回。”
陆许被这么一说,无奈只得将详细经过告知李景珑,然而刚说到一半,李景珑便颤声道:“糟了”·陆许刚说到那女萨满,诧异道:“怎么了”·李景珑说:“联络鸿俊确认一件事,那妖怪能否朝天魔传讯”·陆许被说得紧张起来,答道:“没到夜晚,我进不了他的梦里”·李景珑深呼吸,望向天色,沉声道:“愿天佑大唐……”·鸿俊带着莫日根,回到石堡前,此时的石堡上已笼罩着一团黑气。
“根哥”鸿俊道,“你醒醒坚持住”·莫日根闭着双目,蜷缩起来,说:“冷……”·鸿俊用尽了办法,但这蛇毒实在是自己从未遇过的,等不到日落了,他必须马上潜入城中,设法取得解药。
而莫日根说过,解药在他房中就有,但此处的人经常外出狩猎,尤其春夏季节,碰上这蛇的应当不少才对,也许常备解药,可能家家户户都有·鸿俊心道,咦,我怎么这么聪明了·鸿俊先将莫日根藏在城外僻静角落,用毛毯将他裹好,再将凤凰羽毛放在他怀里。
石堡外围高墙足有三丈,翻墙却从来难不倒他,尤其有了捆妖绳后·轻巧翻进去,鸿俊落地···太阳西下,市集上十分嘈杂,鸿俊找到一家门口挂着皮毛的猎户人家,轻手轻脚地潜了进去。
室韦人家里的布置他在陆许记忆里见过,药物都习惯收在床下的一个匣子里,家家户户都有兽皮匣,乃是萨满们的赠药··外头人声响起,鸿俊顾不得再找,将整个药匣抱起来,翻身出了窗外,再连翻数次墙,出得城外,到得偏僻处时,倏然发现……·莫日根不见了。
鸿俊:“……”·第164章 王室秘辛·“解毒了吗”·“顺利不情况如何”·两个声音同时响起,鸿俊被吓了一跳, 转身时见李景珑与陆许都站在一边, 当即大喊道:“景珑”·鸿俊正要扑过去,却扑了个空,瞬间惊讶无比。
太阳下山了, 陆许与李景珑站在一旁, 陆许说:“没有征得你的同意就把他带过来了·”·鸿俊连忙道没关系, 陆许又尴尬道:“我与他牵着手, 躺在一起……”·鸿俊当然道:“真不打紧。”
“但他看不到你在想什么·”陆许答道,“长史依靠我的法力才过来的·”·鸿俊说:“其他人也可以吗”·鸿俊有点想让陆许一次把所有人拉过来, 陆许却面无表情道:“不可以, 你要累死我吗, 而且其他人在你心里不像他……”·“好了别闲聊。”
李景珑见两人又开始絮絮叨叨地聊天,说, “莫日根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鸿俊瞬间想起来了, 忙将事情简单交代了下,李景珑怒道:“怎么搞成这样”·鸿俊十分愧疚, 说:“对不起, 我也没想到……”·李景珑马上解释道:“不是说你。”
“是他自己太笨了·”陆许与李景珑一致开始怪莫日根,李景珑又说:“我去找找·”·“不能离开鸿俊太远·”陆许说, “否则你就回去了,大伙儿一起行动罢。”
鸿俊本来还在手足无措,现在陆许与李景珑都出现了,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时值暗夜, 漆黑一片的夜里,鸿俊再次翻进了城内··“他们抓到大狼以后会关在什么地方呢”陆许说。
“先去地牢看看·”李景珑说,“知道地牢在哪里吗”·这可苦了鸿俊,他就在城里待过一天·陆许说:“通常都在地下,往东边走。”
黑暗里,鸿俊避过巡逻守卫,翻找匣内解药,挨个嗅过,去了草药,留下三包药粉,李景珑又道:“去室韦王房间·”·“去地牢”·“不在地牢”·“到底去哪儿”鸿俊停下脚步,一脸无奈。
陆许只得说:“算了听长史的吧·”·长史身体废了,脑子却还是清醒的,鸿俊便飞檐走壁,攀上走廊·李景珑又问:“蚀月弓呢”·“这当真说来话长。”
鸿俊一边走一边小声道,陆许与李景珑紧随其后,陆许朝李景珑解释,李景珑当场就傻眼了··“蚀月弓到了莫日根手里”李景珑难以置信道。
“坦白来说,是的·”·“别往长廊走,上屋顶·”李景珑改变主意,说道··鸿俊跃上石堡房顶,到得室韦王卧房外,不等李景珑吩咐,一个倒挂,将窗子拨开朝内张望,原意只是看一眼,孰料却瞬间看见了莫日根·莫日根正躺在室内地上,烟雾缭绕,那女萨满与室韦王正在交谈。
“这萨满是谁”陆许忽然问道,“怎么来到室韦的”·鸿俊只是从莫日根处简单听闻了来历,朝陆许转述后,陆许说:“她的名字叫莫罗,我感觉她与老萨满没什么太大关系。”
“也许是被妖怪附体了”李景珑说··“与其这么说·”陆许答道,“不如说她本来就是妖,可我看不出来是什么,她的妖力与梦有关。”
在场者唯独陆许能听懂室韦话,便断断续续地为两人翻译··“她不打算为大狼解毒·”陆许说,“稍后会用一个仪式,待他死后,将他转化为一个活死人。”
鸿俊:“……”·李景珑沉声道:“他爹居然答应”·“正在交涉·”陆许离开鸿俊些许,直接进了室韦王寝殿内,倾听对话,只要鸿俊不吭声,陆许的声音周遭人等都是听不到的,类似于鸿俊产生了幻听。
于是陆许便一句接一句,从房内翻译出来··“你将这孩子当作你的血裔来抚养,实则忤逆了室韦的山灵……”·“是否还记得昔时狩猎的狼王……这是它的复仇……正如那个古老的预言。”
突然陆许不说话了,内里对话还在继续··李景珑说:“你看见了她释放出的魔气,是不是”·鸿俊“嗯”了声,说:“也许是安禄山派她来的。”
李景珑又低声道:“你看见她使用法术,与安禄山通讯了不曾”·鸿俊答道:“那倒没有,·陆许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说:“老萨满留下过一个预言,写在一张纸条上,预言里说,室韦王将……葬身……狼口。
芒牛死,头狼生·”·这一任室韦王所敬奉的草原图腾,正是一头芒牛,事实上,狼、鹿、熊、鹰、天鹅,五大图腾,每一任继任者都将选取其中一个,作为室韦王权的象征。
最初这五大图腾,也来自室韦的五个部落,曾经议定五部轮流掌管王权,但随着时光变迁,渐渐地一部独大,各部通过联姻、迁徙而互相融合,成为今日的室韦···“莫日根的亲爹……不是他。”
陆许低声说··“我也觉得不像·”·“别说话·”李景珑马上道··陆许说:“怎么办我听到好多不该听的……”·李景珑道:“不必说了,这些我们都当作不知道,你知道就行。”
- yin -暗寝殿内,室韦王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后说了句话,鸿俊哪怕不懂室韦语,也能猜到是“按你说的办吧”,紧接着,室韦王唤了人进来,将莫日根抬走。
女萨满莫罗正要转身离开,却被室韦王再次叫住··“他们把大狼送走了·”陆许说,“怎么办”·只有鸿俊一个人,既想偷听,又得去救人,当真分身乏术,他短暂寻思后,下了决定,先去救莫日根。
离开时,鸿俊突然感觉到陆许的心念一动,无数信息飞速涌入他的脑海——内容则是有关莫日根的身世·室韦王临幸莫日根母亲时,孤峰下那无名村落,尚有另一名猎人来过,在村中住了短暂的数月……根据女萨满所言,那名猎人,才是莫日根真正的父亲。
从莫日根被接回族中后,室韦王便不疑有他,虽是私生子,却始终将莫日根视为己出,如今得知真相后,无言的怒火刹那填满了胸膛··鸿俊心想:他真正的爹是谁·“不知道。”
陆许说··“你们又在说什么”李景珑问··陆许答道:“既然不让你听见,当然就是不想告诉你的,有问题”·李景珑:“……”·鸿俊藏身长廊前窥伺,闻言正要安抚,只见李景珑与陆许突然同时消失了。
“人呢”鸿俊惊讶道··瞬间陆许再次浮现,说:“我必须走了,靠你自己了,鸿俊”·陆许扔下这么一句话,便与李景珑一同消失,鸿俊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而长廊内,两名室韦卫士抬着莫日根经过。
鸿俊捏着飞刀,一时半会儿出不了手,换作别人,说不定两刀过去便无声无息地取了人- xing -命,但这么屠杀他始终做不到··短暂思忖后,鸿俊抖开捆妖绳,缠住长廊门外的铁锁,暗道对不起了,继而一甩过去。
那铁锁重达十斤,接连砸上两名卫士的后脑勺,只听一声闷响,卫士顿时倒地·鸿俊心道听那闷响,当真好痛……但救人要紧,他马上飞身落下,拖起抬着莫日根的担架,通过长廊,飞快跑去。
黑暗中,他以肩膀顶开一道门,进了莫日根卧室,反锁上,翻出解药,扶起莫日根,喂下解药,再用外敷的药上在伤口,并朝他身体中注入五色神光,协助药力发散··与此同时,潼关。
黑暗之中发出第一声惨叫,守关士兵毫无征兆地爆为血雾,一身鲜血化作流星,升上天空·紧接着,一只在空中盘旋,拖着滚滚殷红血气的怪物驾驭巨大蝙蝠飞来。
“妖怪——”士兵惊慌大喊··血雨洒落,淋在守城士兵头上,一时腥气大作,士兵们恐惧无比,四处溃散··红雾翻飞,笼罩关墙高处,守关士兵惊慌大喊,梁丹霍披头散发,脱去了一身人皮,鲜血淋漓,张开血盆大口,在城墙高处四处吸摄人血。
身躯飞过之处,顷刻间凡人爆体而亡··走兽越过山丘,扑上城墙,四处撕扯冲上关墙的守卫,一时间妖兽肆虐··梁丹霍站在城楼高处,发出刺耳的、令人毛骨悚然之声。
“李景珑,有种便出来决战”·一道火焰旋风飞- she -,卷上城楼,梁丹霍抽身飞起,留下桀桀怪笑,跃上蝙蝠背脊,就此飞走,走兽瞬间全部撤得干干净净。
兵马往来,杂乱无比,一夜间全城齐动,奔马经过,李景珑与陆许被阿史那琼叫醒了··阿史那琼一脸怪异地看着两人··陆许:“我们绝对没有……”·李景珑道:“琼看我们衣服还穿着的”·“快跟我来。”
阿史那琼反而十分认真,严肃道,“长史,出大事了·”·天蒙蒙亮时,城墙上尽是鲜血,顺着潼关的墙砖流淌下来··封常清站在城门高处的血泊中,眼中带着震惊,望向匆忙抵达的李景珑。
“他们终于等不及,派妖怪出战了·”阿泰守在城墙前,眼望妖兽离开的方向,解释道··鲤鱼妖看着那处处血迹,不禁瑟瑟发抖··边令诚匆匆赶到,眼中充满了恐惧,颤声道:“这是……什么妖术必须出征高仙芝铲除叛军铲除这妖怪”·李景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塞北室韦那女萨满乃是安禄山所派,她与叛军阵营中一定互通了消息,于是安禄山便知道了鸿俊与莫日根不在潼关··这也就意味着,驱魔司在潼关的守卫力量薄弱不少,去掉他这名残废,只有三人能出战。
大明宫一战后,双方互相之间的制衡正在慢慢被打破,外加失去心灯,此消彼长下,安禄山实际上已经不必再惧怕驱魔司,便派梁丹霍直接出战··城门丧命的士兵足有上百人,而这只是一次简单的试探。
“最迟今晚,他们还会再来·”李景珑说,“都守在城墙上……”·“为什么会有妖怪”边令诚朝封常清道,“封将军,你给我解释清楚……”·“……什么时候发兵我不管,边令诚你给我闭嘴”李景珑怒吼道。
边令诚还在絮絮叨叨,陷入惊吓中,被李景珑一吼,顿时没了声音··封常清沉声道:“传令,整军,明早发兵·”·梁丹霍一现身,潼关守军顿时陷入了惶恐之中,叛军阵营本就来势汹汹,几乎势不可挡,现在外加有妖术助阵,潼关守军士气一度低落到了谷底。
若再被那画皮妖三不五时地偷袭,恐怕再等上两个月,整个潼关所有的唐军便要不战而逃···天亮了,城墙上无人敢擦洗,阿泰以旋风流水卷了过去,清理干净城楼上血迹。
高仙芝调了另一队防守上来,守城士兵得知发生何事,早已面如土色··封常清与高仙芝议定,各自回去调兵遣将,预备出征,不能再等下去了··“你回去吧。”
陆许朝李景珑说,“今晚再来·”·李景珑点头,回往驱魔司中制定出兵计划·这一次剩下的三名驱魔师,都必须跟随唐军出战,哪怕不敌天魔,也得拿下画皮妖。
陕郡,叛军驻地,营地间黑气缭绕·梁丹霍脸色- yin -沉,驾驭巨蝠落地,快步走向主帅帐,一名妖怪守卫欲拦阻,被梁丹霍一巴掌打到一旁··安禄山浑身腐烂,散发着臭味,在主帅帐中咀嚼一根人腿,一名小太监李猪儿,正在一旁为他擦洗糜烂的肉身。
一路前来,沿途所有冤魂与戾气俱被安禄山贪婪地吸食过去,他的体形变得更大,魔气也变得更浓重了··“只有一名驱魔师·”梁丹霍说··“再探。”
安禄山说··梁丹霍说:“我要进关去,将那条鱼与朝云一同抓回来·”·安禄山放下人腿,朝梁丹霍走来,梁丹霍让开身体,让安禄山往帐篷外走,他走得十分费劲,身上还有腐烂物不时滴落下来。
梁丹霍跟在他的身后,与安禄山来到另一个巨大的帐篷中··帐篷没有铺上毯子,中央只有一块空地,空地上摆放着一具近丈高的鸟骨·身上有六道翅膀,高高张开。
“这个给你·”安禄山嘶哑的声音说道,“用人皮与人肉将它糊上·”·四周的猴子们来来去去,抱着骸骨、肉块往上拼凑·一侧还堆放着风干的人皮。
“这是……”梁丹霍走近那鸟骨,喃喃道··“精卫遗骨·”安禄山说,“它将成为你的坐骑,助你攻入长安,为我……杀掉獬狱。”
梁丹霍沉默地仰头,注视那鸟骨··“我马上就要脱胎换骨了·”安禄山嘶声道,“届时,你必须守在我身旁,不可离开半步·”·梁丹霍转头望向安禄山,这一路上,安禄山吸食的冤魂、戾气已逼近临界,只要冲破那阻碍,他便将彻底转化为强大的魔体,抛弃肉身,化身这天地间独一无二、至为强大的存在。
“还有多久”梁丹霍问··“快了·”安禄山的声音喑哑,就像个风箱在响,答道,“丹霍,这些年里,我待你如何”·“您待我如同女儿。”
梁丹霍沉吟道··“为我血祭·”安禄山说,“将他们全部杀掉,将李景珑带来我的面前,我要让他,成为我突破肉身,成魔的最后一人,不必再理会化蛇,他们都会死的,谁也逃不掉,一个也逃不掉……”·第165章 魔气脱体·破晓时分,石堡内渐亮起来, 外头杂声大作, 鸿俊手中五色神光笼罩莫日根全身,收回后,莫日根发出喘息, 睁开双眼。
“这是……”莫日根审视周遭··“你需要休息·”鸿俊将他抱到床上, 说, “你怎么会被抓了”·莫日根抓着鸿俊的手腕, 说:“我醒来以后,四处找你, 碰上一伙卫士……”·外头室韦语不住叫喊, 脚步越来越近, 鸿俊转头望向大门,朝莫日根道:“你能行动吗”·莫日根竭力坐起, 却说:“我心脏……疼得很。”
莫日根运起法术, 强光闪烁,化作苍狼, 两腿不住发抖··搜查声已越来越近, 鸿俊说:“你中毒时间太长,余毒未除, 先歇会儿·”·鸿俊拖过床单,盖在苍狼背上,苍狼欲再说,鸿俊已摆手, 转身将窗户拉开,闪身翻了出去。
走廊尽头,卫兵正在挨间踹开石堡各个房门,寻找莫日根与鸿俊的藏身之处·女萨满紧随其后,以室韦话四处吩咐··鸿俊在石堡外翻过几个房间,听到声音渐近便进了其中一间,拉开捆妖绳,面朝房门,等待室韦卫士进来。
果不其然,鸿俊刚一露面长廊前便有人发现了他,朗声大喝,意为别让他跑了,鸿俊马上转身逃去,卫士们瞬间一窝蜂涌过走廊,反而忽略了莫日根的房间·紧接着捆妖绳亮起光芒,从地面倏然弹起,缠住卫士们脚踝,绊倒了一大群追兵。
这法宝实在太好用了鸿俊奔跑中心念电转,将捆妖绳收回来,再放出去,又放倒一大批人·他只想赶紧将追兵引开,冲出长廊后,一跃上了连接石堡两端的长廊顶,月黑风高,鸿俊飞檐走壁,有多远跑多远,距离莫日根所在之处越来越远。
与此同时,苍狼侧躺在地上直喘息,它的心脏处透出一道金光,仿佛刺穿了它的身躯,安禄山曾在它内心最深处种下的一缕魔气,正在熊熊燃烧,被那金光焚烧殆尽··它发出“呜”“呜”的吼声,一度被安禄山的魔气染为灰黑色的狼毛再次渐渐褪色,化为淡苍蓝色。
深夜中,那狼吼低沉,如同风声席卷在草原上,远远传出了石堡··黑暗的森林中,顷刻亮起无数绿光,在灌木丛内纷纷闪烁,如同星河,包围了整个石堡··石堡顶端,到处俱是呼喊,手执火把的室韦卫士包围了中央高塔,鸿俊在高塔上长身而立,四面八方全是卫士。
鸿俊聚起陌刀,右手持陌刀,左手将捆妖绳绕在手腕上,寻找适合的区域以便荡过去·然而深夜中,四周一片漆黑,室韦卫士们已纷纷弯弓搭箭,指向高塔顶端孑然一身的鸿俊。
只要祭起五色神光,寻常箭矢根本奈何不得自己,但鸿俊的念头是离开石堡,尽快出城去,带着这伙人兜个圈子,消失在黑夜中,再趁机回来带走莫日根··就在此刻,他看见远处长廊一闪,那里是一截木桩,借着木桩荡出城去,落在城墙上,就能甩开追兵了··说时迟那时快,鸿俊抛出捆妖绳,“唰”一声飞过夜空,以木桩为支点,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身到最高点时,将捆妖绳一收,凌空扑向城墙。
紧接着,空中飞来一人,与鸿俊打了个照面··那是抖开一袭黑色乌鸦翅膀的女萨满,刹那间鸿俊躲闪不及,直接撞了上去·“乖孩子,跟我走吧。”
女萨满用汉语低声道,接着,伸出食中二指,在鸿俊额上一点··巨响声中,鸿俊全身黑火爆散,一身魔气竟是疯狂溢出,四处爆散·如同一枚被魔火燃烧的流星,轰然坠落。
坠落之地,民宅瞬间坍塌,内里室韦百姓尚未逃出,便已被那黑火点燃,皮开肉绽,化作肆虐横行的怪物·女萨满莫罗缓慢降落,嘶吼的怪物冲上前来,仅仅被她一掌,便摧到一旁,化作齑粉。
四周室韦卫士迎上,莫罗只是冷冷抛下一句话··“把他带回去·”·鸿俊痛苦不堪,在那黑火煎熬之中,陆许的封印已全面失控,无数悲恸的控诉几乎要撑爆了他的胸膛,而昔时在敦煌吸摄到的噩梦也逐一涌现,疯狂肆虐。
卫士们不敢碰鸿俊,在他的坠落之地,方圆数丈内已被彻底污染,正如安禄山所过之境,那是魔气的腐蚀·室韦卫士只得用铁链与铁钩锁住鸿俊手腕,将他拖向石堡。
莫罗来到一处暗室之中,双手释放法术,喃喃念诵咒文,一个- yin -影在墙壁上浮现,缓慢盘旋··“抓到了·”莫罗说··“人算不如天算。”
低沉的声音缓缓道,“竟在此时落入了我的手中……让我看看……”·长安,大明宫··风声鹤唳,人心惶惶,满城笼罩在不安与恐惧的氛围中。
大明宫地宫中,黑雾弥漫开去,杨国忠站在一团火焰前,身后则是四名魔气聚成的妖怪··“让我看看……”杨国忠喃喃道··火焰分开,现出鸿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景象,莫罗稍稍侧身,让杨国忠看个究竟。
“还有一名呢”杨国忠问··莫罗答道:“慢慢拷问,总能问出来·”·杨国忠走进了火里,火焰溃散,石堡之中,那蟠龙般的- yin -影化作人形,竟是从墙上直接走了出来,魔气聚集为杨国忠的身体,却显得十分虚弱,随时将散开。
“獬狱大人”莫罗不禁退后半步,刹那震惊了,这尚且是獬狱第一次受到召唤,亲自降临··“你是我们最终的埋伏·”杨国忠说,“记得我说过什么”·“如非必要,绝不可暴露行迹。”
莫罗低声说··杨国忠走近莫罗,相隔数千里之遥,他的力量已近乎无法再支持这场对话··“听着,莫罗·”杨国忠将黑气缭绕的一手放在莫罗脸畔,在她耳边小声说,“安禄山势大,我急需魔气,现在,最终时刻已近,将三千世界梦魇,与整个室韦族的戾气,一并为我带回来……我需要确认你是安全的,同时,瞒过所有的人,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说话间,杨国忠再次化作黑雾散尽,回归暗室内的墙壁。
莫罗抬头,注视墙上·墙面赫然是一幅壁画,上头是一条黑色的巨蛇,缠绕着一只通体白色,身上布满花纹的奇兽··莫罗转身走向鸿俊,鸿俊的呼吸声一时变得粗重无比,趴在地上昏迷不醒。
莫罗喃喃道:“那就……来吧·”·旋即,莫罗伸出一手,鸿俊随之凌空飘浮起来,胸膛现出浓重的黑气,被莫罗吸入体内·鸿俊刹那醒了,发出痛苦的大喊·喊声近乎撕碎了室韦的夜空,黑暗中,苍狼听见那痛喊,竭力支起,胸膛上金光则飞速驱逐着它的魔气。
鸿俊睁大双眼,只感觉到附着于身上的魔气与噩梦被面前这女萨满飞速抽走,他尚不知发生何事,艰难抬手,奈何法宝都已被搜去,莫罗面目狰狞,似乎正承受着魔气的侵袭。
“你是……”鸿俊看见莫罗背后浮现出一个奇异的光影,那光影轮廓,依稀间竟在《伏妖录》上见过··“你为什么能……”鸿俊颤声道。
“别动·”莫罗沉声道,“别动……乖乖的,一会儿就好……”·“你是……貘·”鸿俊陡然睁大双目,想起了上古时的一个传说——食梦之貘·魔气从鸿俊身体被飞速抽离,最初的痛苦过去后,鸿俊竟感觉全身一轻,抬起双手,手中焕发出五色神光,取而代之,身体经脉中竟是变得澄澈明净·“为什么”鸿俊感觉到噩梦被不断抽离,体内魔气尽数被那貘妖吸走,说,“为什么你要舍命来救我”·莫罗:“……”·莫罗已近乎无法控制这魔气,发出痛苦嘶吼,鸿俊大喊道:“快停下你会死的”·莫罗咬牙切齿,注视鸿俊,下一刻,噩梦全部被抽走,鸿俊面前轰然出现一只漆黑的巨兽那巨兽如猪又如象,吞噬了他所有的噩梦后,发出一声令人战栗的狂吼·石堡一角,砖石刹那崩塌,现出盘踞其上的黑化巨貘,鸿俊险些被甩出来,召来捆妖绳时,巨貘已冲出了暗室,沿途冲垮石堡长廊,冲向主堡。
黑暗里,那巨貘释放出浓重的黑气,化作千万蠕动的黑蛇,阵阵狂吼,石堡之下却如同死城般,近乎无人醒来·鸿俊倏然想起,那是被梦魇彻底控制时的举动他不住回忆当初在敦煌时,究竟是如何从心魔身上吸走这噩梦力量的,然而当他一路追去,尝试着捕捉那黑气,却无从出手。
在敦煌获得三千世界梦魇之后,陆许先是以梦境封印短暂地封住了噩梦力量,而后李景珑又以心灯强行加固了封印,如今食梦之貘毫无来由地就这么吞噬了他所有的噩梦,哪怕妖力强大,亦一时无法承受梦魇的控制。
只听梦貘惨叫声凄厉无比,鸿俊追到石堡正殿前,正殿近半墙壁已轰然垮塌,梦貘高居室韦王之位,凝视鸿俊,双目黑火滚滚···“你不能这样”鸿俊情急道,“你会被这魔气控制的”·鸿俊直至如今,还未明白梦貘究竟为何这么做,但这妖怪业已失控,释放出的黑蛇弥漫全城,随时可能展开一场大屠杀·鸿俊运起体内魔种,欲与它争夺魔气,梦貘却纵声嘶吼,释放出冲击波,将鸿俊摧得朝后摔去·城内一片死寂,室韦人皆已入梦,黑蛇潜入千家万户,缠绕着置身梦乡中的百姓。
苍狼踉踉跄跄,挤出房外,来到垮塌的长廊前,呜咽着发出狼嗥··“呜——嗷——”·平原大地上,狼吼声近乎此起彼伏,声浪越来越大,紧接着苍狼全身毛发颜色已褪,化作闪烁着绸缎光芒般的靛蓝。
它猛吸一口气,从胸腔出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狂吼·狼嗥震响,鸿俊挣扎着站起,甩开捆妖绳,注视那梦貘,只见天地间四面八方的黑气不断聚往这梦貘身躯,鸿俊驾驭体内魔种,想将其吸过来时,梦貘则蓦然扑上,疯狂攻击,令他无法集中精神。
·“莫日根——”鸿俊破声喊道,“快来帮忙”·苍狼瞬间掉头冲来,与此同时,群狼纷纷冲进了室韦石堡城中,如潮水般散入挨家挨户,冲过街道,按住四处游移的黑蛇,低头啮咬。
鸿俊双手- cao -控捆妖绳,奈何那梦貘速度竟如闪电一般,越来越快·紧接着,鸿俊抬起陌刀,抵挡梦貘,梦貘朝他扑来之际,鸿俊背后大门一声巨响·近两百斤的木门被莫日根一脚踹倒,随即莫日根吼道:“躺下”·鸿俊当即仰天一式躺倒 ,莫日根左手一抖,金光绽放,现出蚀月弓,紧接着空拉弓弦,扣弦,“嗡”一声弹弦,- she -出一道气劲,背后钉头七箭刷然破开箭囊,朝那黑色梦貘- she -去·梦貘被钉头箭- she -中,顿时一声狂吼,滚到一旁,鸿俊再翻身跃起,抖开陌刀,莫日根追来,喝道:“这是什么“·“那是什么”鸿俊却注意到莫日根所用的金弓。
“别问了”莫日根喝道,“怎么办”·“抓住它”鸿俊说,“它把魔气全部吸走了”·鸿俊自己一时也是云里雾里,未明白前因后果,但这家伙吸走了魔气,明显不知道怎么用,也未变成多强大的妖怪。
“什么”莫日根见那梦貘再次破墙,撞出了石堡,便疾追而去,朝鸿俊喝道,“哪来的魔气”·“我身上的”鸿俊说,“我的噩梦全被它吸走了”·莫日根:“……”·鸿俊:“……”·短暂错愕后,两人似乎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有这么好的事儿”莫日根难以置信道,“那你的魔气,岂不是没了”·“对啊……”鸿俊还想着要怎么用魔种将噩梦重新吸回来,说,“我不知道它想做什么……”·莫日根瞬间仿佛想起了无数前因后果,短暂沉默后,鸿俊道:“得将魔气取回来,否则被带给安禄山就糟了”·“杀了它。”
莫日根说,“无论如何,不要将魔气再吸回你的体内了”·鸿俊:“可是……”·莫日根:“没有可是这里我说了算”·莫日根旋即出手,摸了摸鸿俊的头,转身一跃,化作苍狼,载着鸿俊朝梦貘离开的方向追去。
第166章 听天由命·黑暗里,城外, 梦貘撞塌了城门, 群狼从四面涌上,来到平原上,四处张望, 狼群则越来越近, 包围圈不断收缩, 南面让出一缺口, 苍狼载着鸿俊走进平原,梦貘仿佛十分痛苦, 已快不能控制一身魔气。
“这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大……”梦貘嘶哑的声音颤抖着说道··鸿俊跃下狼背, 苍狼在他身后化作人形··“你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鸿俊说, “是……安禄山让你来的”·一句话刚完,鸿俊后颈突然挨了一掌, 眼前发黑, 倒在地上。
“我这小弟脑子直·”莫日根冷淡地说,“不会拐弯, 只怕他待会儿又要将三千世界梦魇重新吸回体内, 先让他睡会儿·”·莫日根半抱着晕倒的鸿俊,让他躺在草地上, 同时手中亮出蚀月弓。
梦貘身上,兽皮已被灼烧成干枯树皮状,正在不断剥落,内里现出殷红的血肉··“你在室韦潜伏多久了”莫日根沉声道, “我记得你。”
“我也记得你·”梦貘沉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莫日根说:“安禄山是怎么知道我们会回来的”·梦貘嘲笑道:“你所不知道的真相,还有很多、很多……”·莫日根拉开长弓,梦貘释放出一身魔气,魔气中绽放出一幕幕景象,年轻的猎人与村庄中的女子相伴,女子守在月下,送别那猎人。
室韦族占领了村庄,室韦王子无意中发现了那女人……村庄毁于战火,小时候的莫日根冲到村前,却被室韦卫士带走……老萨满面朝火焰,说出那个预言……·莫日根顿时剧震,放下了长弓。
“这是……”·“撒阿图拉让我将这个秘密守住一辈子·”梦貘低声道,“但任凭我们谁,也不会想到,你竟是南下成了驱魔司的走狗……可以这么说吧我的小师弟。”
莫日根昔日由老萨满撒阿图拉照料,读书识字,俱是他亲自所授,平日却极少与萨满的弟子们接触,偶有碰面,顶多亦点头为礼···他的修长手臂不断发抖,蚀月弓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
“安禄山让你来的·”莫日根颤声说道··“你既然说是,那就当是罢·”梦貘又说··莫日根想起昔时在安禄山身边卧底时,安禄山曾以室韦全族安危要挟自己。
那时候,多半便布好了棋子··“给你两条路走·”梦貘说,“一是留下我,让天魔种将梦魇再带走;二是放我离开·我看,你的心里,早就做了抉择。”
莫日根怒吼道:“还有第三条路”·梦貘咧开嘴,像是在凄惨微笑,说道:“你将天魔种击昏,乃是最愚蠢之策·真以为凭你手中那法器,能击散梦魇”·莫日根拉开蚀月弓,弓上霎时光芒万丈,钉头七箭飞起,悬浮在弓弦前。
“与其考虑如何杀我,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究竟是谁你的父亲来自何方”梦貘陡然发出凄厉的笑声,刹那间黑气蓦然爆散,全身肌肤炸裂,犹如蜕茧一般,从中钻出一只诡异恐怖的怪物·莫日根想也不想便瞬间放箭,箭矢如金光流星般飞去,然而伴随那凄厉笑声,梦貘瞬间炸作黑雾,正如昔时敦煌战心魔般,流星箭所到之处,梦魇力量消散,然则黑火升腾而起,在更远处聚集成形。
莫日根追出几步,空中发出猖狂笑声,梦貘就此消失··余下莫日根与昏倒的鸿俊,以及群狼簇拥··莫日根看着西面梦貘消失的方向发呆,良久,化身苍狼,到得鸿俊面前,低头嗅了嗅,再昂头朝向远方石堡,发出充满了愤怒与不甘的狼嗥·群狼齐鸣,东方露出鱼肚白,照耀石堡,暗夜过去,白昼到来,室韦醒了。
鸿俊醒来时,发现四周一片混乱,自己位于石堡后的花园中,莫日根坐在身边的一块石头上,修长五指间,漫不经心地玩着鸿俊的飞刀··鸿俊疲惫道:“发生了什么事”旋即蓦然想起,最后关头,竟是莫日根背后一掌,打昏了他·莫日根抬眼一瞥鸿俊,眼中带着些许笑意。
“恭喜你,梦魇已除·”莫日根如是说··鸿俊皱眉道:“那怪物呢”·“被我放跑了·”莫日根答道。
“你怎么能就这样把它放走”鸿俊回过神来,如果敌人是安禄山派来的,这么一来,它夺走了三种魔气的最后一种,万一交给安禄山,该怎么办·“我们只有蚀月弓与捆妖绳。”
莫日根随口道,“消灭不了魔气·”·“可我能……”·“你不能·”·“我可以……”·“你、不、能。”
莫日根认真说道··鸿俊瞬间沉默了··莫日根说:“哥哥们不会让你再牺牲自己,去承受任何你不该承受的东西·”·鸿俊实在无法接受莫日根所为,几乎是朝他怒吼道:“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我当然知道。”
莫日根答道··鸿俊说:“梦貘它带着三千梦魇,回去交给安禄山后,一旦被吞噬,安禄山就会成为天魔我们一路上辛辛苦苦,付出了这么多,安禄山只要成魔,这天地间……”·“连自己人都保护不了,又如何去保护这天地”莫日根手指挟着飞刀,捏住刀锋,将刀柄那头往鸿俊一递,又说,“换了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阿泰、永思、琼、陆许、景珑,每一个人,都会和我做一样的决定。
若因为我的决定,害死多少人,引发多严重的后果,都朝着我来·”·鸿俊安静地注视着莫日根,泪水近乎夺眶而出,莫日根只是抬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地勾着。
两人正对视时,莫日根的弟弟乞罗儿来了,到得两人身前,突然说了声室韦话··昨夜梦貘横冲直撞,导致石堡多处垮塌,卫士们正在进行修缮,室韦王昨夜也受到了不小的惊吓,白天第一件事,自然是将莫日根召去,问个究竟。
“我不去·”莫日根却以汉语答道··鸿俊:“……”·乞罗儿又说了句话,想必是“那是你爹”之类的话,莫日根却仰头,眼里带着一丝迷茫,说:“他不是我爹,你也不是我弟弟。
我不是室韦人,这里不是我的家·”·乞罗儿瞬间被吓了一跳,鸿俊那时是听见女萨满与室韦王对话的,心想他都知道了·“天地逆旅,我只是石堡中的一名旅人。”
莫日根起身,朝乞罗儿说,“回去告诉他,不必担心室韦族归于苍狼,也不必担心我会朝谁报仇,收养我的恩情,我始终铭记……”·乞罗儿不住后退,眼中带着恐惧,却没有多少惊讶,显然在莫日根离开室韦前往南方时,这传言散播已久。
“若为了全族平安·”莫日根说,“便不要再加入安禄山的南征军队·来日若沙场相见,我仍将手下留情,鸿俊,走了·”·鸿俊:“……”·鸿俊随莫日根出来,方知莫日根在石堡花园中的耐心等候,并非想给谁一个交代,而是单纯地等待自己醒来。
他骑在苍狼背上,苍狼缓步离开城门时,忍不住一回头··霎时石堡城墙上的士兵纷纷弯弓搭箭,紧张起来·苍狼再不留恋,载着鸿俊,正如来时一般,驰向烈日万丈的远方。
鸿俊一直等候着陆许再进入自己的梦里,朝他们传达这一消息,然而陆许始终没有出现··“我们必须尽快回去·”鸿俊朝苍狼说,“根哥,你往哪儿去”·苍狼在平原上飞驰,中午时分,上了一个小山坡,眺望远方。
那里是它母亲的故乡,以及那座藏有蚀月弓的孤峰··“鸿俊,你记得咱们认识的那一天吗”苍狼忽然说···“记得。”
鸿俊不安地说,“怎么了”·“最先进入驱魔司的人是我·”苍狼说,“是不是”·鸿俊“嗯”了声,问:“你们是商量好,先后进来的吗”·鸿俊之后听李景珑说过,莫日根、裘永思与阿泰其实在进入驱魔司前,早已碰过一次头。
“也不算·”苍狼望向孤峰,出神地说,“我们只是在巷外偶遇了·”·那一天里,莫日根背着箭囊,朝路人打听驱魔司的下落,正巧经过食肆,食肆里,阿泰正与裘永思喝着饭后茶。
“嘿,你看那瘦高个儿·”裘永思说,“莫不是又来一个”·裘永思的眼力是驱魔司中最厉害的,阿泰刚抵达长安,满手的法宝戒指便被裘永思盯上了。
待得见莫日根前来时,这话亦是刻意说出,音量大了不少·莫日根从嘈杂市井中辨认出了食客所言,转头一瞥裘永思··是时,他便来到两人桌前,坐下··“啊……”鸿俊想起来了,说,“那天下午,我和赵子龙在书店里看书……”·“天黑以后,你才经过小巷,正从我面前走过去。”
苍狼沉声说,“我们仨跟在你后头,见你进了驱魔司里·”·鸿俊惊讶道:“为什么不叫我”·苍狼道:“我们自己还没搞清楚状况呢。
第二天他们让我先进去,试试你深浅……”·鸿俊怒道:“你们心眼儿怎么都这么多”说着便伸手去揪苍狼的狼耳朵,苍狼也不躲,任他抓着耳朵,稍稍朝下耷了些许,温顺地贴着头。
又说:“前来报到的通知,是老萨满留下的遗书,被我爹找到了,我爹再转交给我的·你的报到信是从哪儿来的”·“青雄交给我的。”
鸿俊说··“狄仁杰的亲笔信·”苍狼说,“很有些年份了,还带着么”·“交给长史了·”鸿俊道,“应当在长安罢”·苍狼又说:“记得咱们见面第一天,我问过你的话不”·鸿俊实在记不清楚了,摇摇头,苍狼便又道:“狄仁杰死了这么多年,这封信是由谁发出来的呢”·这是自打驱魔司成立那天,所有人便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谜,然而随着他们渐渐生死相依,并肩进退,这个似乎没有结果的问题,也被逐渐淡忘,不再有人执着地去寻找答案。
鸿俊有时想起来,仿佛冥冥之中,乃是宿命使然··苍狼又望向远方孤峰,仿佛窥见了其中的某种关联,沉声道:“我有预感,这个问题的答案很快将被揭晓。”
说着它转身,载着鸿俊下了山坡,朝南方飞驰而去··潼关,黑云压城··初春后河流破冰,春寒化作细雨,今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早·道路一片泥泞,官道两侧被雪掩盖了将近两个月的尸体随着冰雪消融现出残躯,冻成一片黑色与路泥无异,偶有雨水冲刷,现出其身上衣物,方能辨认出是人。
潼关大军在边令诚再三逼迫之下发兵出关,李景珑已能勉强骑马,却依旧无法上战场作战··阿史那琼、阿泰与陆许跟随在后,特兰朵已有八个月身孕,李景珑要求她提前撤往长安,毕竟路途颠簸,有孕在身还须缓行,驱魔司唯四人能出战,跟随在潼关大军背后,连渡数河,开往陕郡。
“这是一场注定赢不了的仗·”行军歇息时,李景珑在溪边朝一众下属说道,“关键在于怎么打,能撤得漂亮·”·阿泰与阿史那琼俱皱眉不语,陆许说:“不能等大狼与鸿俊回来么”·李景珑没有回答,陆许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蠢话,驱魔司哪怕有千般本事,也拦不住凡人军队作死,而凡人军队作死,则是背后的凡间天子李隆基在作死。
按封常清计划,坚守潼关不出,尚能抵得数日·然妖怪袭城,关内一时人心惶惶,必须马上迎战,除去妖怪,方有胜算··“想想怎么对付那血妖吧·”阿泰掏了掏耳朵,说,“是血妖不”·“画皮。”
鲤鱼妖答道··“你怎么还在这儿”阿史那琼说,“快去啊·”·“为什么又是我啊”鲤鱼妖狂叫道,“我现在回去会被丹霍杀掉的吧”·“让你搜集情报。”
陆许面无表情道,“不会当心点吗”·“搜集什么情报”鲤鱼妖讨饶道,“妖怪本来就没什么情报。”
“那就去捣乱吧·”李景珑说,“把梁丹霍杀了,给你记首功·”·说着,李景珑一脚将鲤鱼妖踹下了河,鲤鱼妖一边哀嚎好冷啊,一边潜入冰水下,沿河顺流而下。
鲤鱼妖简直是吵死了,没贡献不说还老爱拆李景珑的台,原本不想带它出来,让它与特兰朵回长安,它却自告奋勇要留下来等鸿俊,只得一路带着·李景珑正烦躁,也没鸿俊那耐心听它啰唆,趁机打发过去刺探敌情,落个耳根清净。·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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