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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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二)(2)
·然而出得城外,李景珑在荒原中却勒住马匹,似在沉吟··鸿俊:“怎么了有问题吗”·“会是女干细吗”阿泰似理所当然地料到会有这么一停,便拨转马头过来,众人竟是开起了第二次小会。
鸿俊:“……”·鸿俊这场面看得多了,当即无师自通,明白到李景珑方才那模样,是做给沙蛇妖看的心道你们一个两个也太狡猾了吧·“我觉得不像。”
李景珑答道··莫日根说:“我觉得也不像,长史问话时,它十分害怕·”·阿泰沉吟,“嗯”了声,说:“倒是没想到,它会这么怕。”
“怕什么”鸿俊问,“我完全没发现啊·”·“你·”阿史那琼突然说道··鸿俊:“”·阿泰马上一个眼神制止了他,笑道:“鸿俊,你叫他琼就行,他和你很像,都喜欢说大实话。”
“用你们的话说,我是赤子之心·”阿史那琼悠然道··“为什么怕我”鸿俊问··“好了。”
李景珑制止了这场讨论,说,“那么,大伙儿就一起行动,先去探探·”·众人应声,策马出发··鲤鱼妖又在鸿俊背后来了一句:“它怕你,就像我怕猫。”
鸿俊才想起爹是孔雀,养父是凤凰,蛇似乎对力量强大的禽类妖怪天生就有惧怕之心,便也不再多问··一声口哨,阿泰朝鸿俊笑道:“鸿俊将赵子龙扔过来。”
鲤鱼妖道:“吐火罗娘炮你想做什么”·阿泰答道:“这么久不见,想老大的毛腿啦。
快过来给我爱抚一番·”·众人哈哈大笑,鸿俊料想阿泰是想逗赵子龙玩,便将鲤鱼妖扔了过去,阿泰便抓着鲤鱼妖,策马跑到前头去了··风渐渐地大了起来,众骑离开玉门县,在平原上驰骋,鸿俊只觉骑的战马跑得甚慢,远远不及先前马儿神俊。
奈何在他做噩梦时,砍的砍,劈的劈,杀了个干干净净,不免又心生愧疚··“好点了么”李景珑纵马,来到鸿俊身边··鸿俊点点头,李景珑又问:“我带你”·鸿俊摆手示意无妨,昨夜莫日根之言,多多少少解开了他的心结,虽然“魔种”之事,仍令他心内长存疑惑,见到李景珑时仍觉得怪怪的,但至少面对李景珑的不安,早已减轻了不少。
“想留在玉门么”李景珑又问··其他人则有意无意,加快了速度,将他俩留在最后,仿佛是商量好一般,为他们留出了说话的机会。
鸿俊侧头,打量李景珑,答道:“不想·”·“为什么”李景珑又问··“怕想你们·”鸿俊今天在看见阿泰去而复返时,突然就打消了那个念头,曾经他以为他们的离开是场永别,然而离开的人总会回来,还带着新的朋友。
李景珑又说:“可这儿有你舅舅·”·鸿俊速度放缓,与李景珑纵马过了小溪,再加快速度,想了想,答道:“西北太冷了,住不惯·”·李景珑笑了起来,说:“那你自己说去,我可不说,否则你舅舅便恨上我了,又招个仇人。”
鸿俊想起重明,便也笑了起来··“过来吧·”李景珑又朝鸿俊伸出手,说,“我带你·”·鸿俊脑海中蓦然现出梦里,九岁的李景珑等在巷中,朝他伸出手,牵着他进入驱魔司的一刻。
他的手握得很紧,仿佛就怕他丢了一般,却将他带进了那个万劫不复的法阵中,最终令他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鸿俊:“驾”·李景珑在后头喊了声,说:“等等”·李景珑一抖马缰,紧随而上。
前方,阿泰骑着马,与莫日根、阿史那琼沿着山脚驰向祁连山西北脉··阿史那琼不时回头看,只见荒原上,鸿俊与李景珑一前一后,成为天地间的两个小黑点··“别看了。”
阿泰笑道,“有主了·”·阿史那琼在马上随口答道:“你们中原人有这规矩谁先看见就是谁的”·莫日根一怔,继而明白过来,忍不住好笑。
阿泰朝莫日根道:“倒是别笑,莫日根,我还没笑你那命中注定的男媳妇呢·”··莫日根的笑容戛然而止,满脸通红,紧接着眉头又皱了起来··“你们驱魔司里,看来都各有各的烦恼呐。”
阿史那琼说道··阿泰随口道:“可不么现在正要去救莫日根的爱人·”·“还不是呢·”莫日根答道,“别胡说八道。”
阿史那琼又说:“你们说的‘魔种’,就在后头那玩飞刀的孩子身上”·“别去逗他·”阿泰的表情严肃起来,答道,“琼,平日里你想怎么玩我不管,别碰鸿俊。”
阿史那琼无所谓地笑笑,说:“他要愿意跟着我,还有什么必要再找别人”·莫日根答道:“你有长史的心灯么你克制不住鸿俊体内的魔气。”
阿泰沉吟,说道:“莫日根,事关重大,你们确定,鸿俊真是那蛇妖口中说的人”·鲤鱼妖从阿泰怀中露出半个鱼头,始终眼睁睁打量阿史那琼,听着众人的对话。
“在你抵达前,我们已经苦战过一次·”莫日根答道,“鸿俊在噩梦里,看见了他父母的死,魔种才被激发出来·”·鲤鱼妖突然说道:“心灯真有驱散魔气的能力么唉,我们家鸿俊,怎么这么可怜”·“交给长史吧。”
莫日根无奈道,“看他的运气·”·鲤鱼妖又道:“看他的运气你当真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众人:“……”·“为什么这么说”阿史那琼不大明白,便追问道。
阿泰被问得不耐烦了,索- xing -解释道:“鸿俊体内的‘魔种’,也许只有李景珑体内的心灯可以驱散,今天我们讨论的,就是这个·这一战后,李景珑就会前往太行山曜金宫,看看是否能有解决的办法。”
阿史那琼想了想,唱道:“黑暗的草原中,我心爱的姑娘,为我点起的一盏灯,方能召来黎明——驾”·那是突厥人的一首歌谣,阿史那琼的意思很明显了,有爱情,就能驱散黑暗。
阿泰哭笑不得,摇头道:“他不懂的·”·雪又下了起来,祁连山山麓,众人齐聚·莫日根扔给鸿俊一身皮甲,鸿俊便穿戴上,活动胳膊·阿泰一挥扇子,狂风卷起,将五人送上了山巅的一处悬崖,悬崖上有一座监视军情的小木屋,站在这儿眺望,能看见落日余晖下的长城尽头。
万里长城从辽东伊始,蜿蜒经渤海、鲁口、河北、晋阳、关中……浩浩荡荡,途经近百县,连起了秦时明月汉时关,连起了古老的时光之中,纷繁登场的帝王们的不朽功业,连起了五胡辗转塞外的歌谣,连起了时间也连起了幅员辽阔的神州大地,到得此处,延伸向凛冬中的茫茫大地,终于归往虚无。
风中带着刺鼻的尸体气息,连鸿俊也闻到了,已经十分明显··“伏兵在哪里”阿泰问道··夕阳西下,从西北方照过长城,照向群山。
李景珑手持智慧剑,身穿铠甲,朝远方一指,示意众人看··山脉两侧留有弃用的古烽燧台,贾洲派来的士兵动作竟比他们还快,已纷纷从高处垂下钩索,埋伏在山脉两侧,- she -出十余条坚韧绳索,落向众人所在的悬崖。
莫日根变幻为苍狼,咬着绳索,缠向大石头,低声道:“战死尸鬼军团正在接近这里·刘非去哪儿了”·事实上在解决了鸿俊入魔的那天后,刘非便与他们告别,径自离去。
李景珑顾不得寻找他的下落,但猜测他多半在附近埋伏着·或是尾随战死尸鬼军团,觑机行动··“待会儿靠你了·”李景珑说,“鸿俊,战死尸鬼军团一通过这儿,你就用飞刀,将两侧的雪峰削下来。”
鸿俊站在悬崖前,手掌张开,四把斩仙飞刀合一,现出陌刀,点了点头··阿史那琼十分诧异,打量鸿俊··“能用法力么”苍狼担心地问道。
鸿俊答道:“已经完全恢复了,大伙儿不必担心·”·李景珑观测附近地形片刻,又说:“山崖上有几处地方,可供借力落脚·稍后就麻烦你们了。”
众人点头,眺望远方,残阳如血,一点点地朝着地平线上,渐渐沉没下去·天边现出一股黑色的浪潮,似有千军万马,朝长城尽头而来··整整二十万战死尸鬼大军军队在荒芜的戈壁上,犹如潮水般涌向长城,惊天动地地撞了上去·阿泰瞠目结舌,阿史那琼却笑了起来,说:“这伙妖怪根本不打算避人耳目。”
“二十万大军·”莫日根说道,“无论什么县城,铁蹄一到,碾也碾死了·”·李景珑突然道:“鸿俊·”·鸿俊转头望向李景珑。
夕阳的光芒照向两人身前,照在李景珑英俊的侧脸上,他似有话想说,望向鸿俊··“他们来了”莫日根打断了李景珑未出口的话。
鸿俊马上望向山谷,只见战死尸鬼大军撞垮了一大片长城,从那缺口中蜂拥而入,前锋已浩浩荡荡,冲进了峡谷,紧接着天地变色,一阵寒风涌来,伴随狂风的,则是铺天盖地的暴雪·“还没到时候”李景珑紧紧抓住了鸿俊的手,刹那大地不住震荡,涌入山谷的骑兵越来越多,悬崖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苍狼倏然一声低吼,瞳孔瞬间收缩,借着最后的那缕昏暗日光,看见了主力军队中,越过长城的两匹战马··其中一匹战马上骑着一名高大的战士,战士以铁铠蒙面。
另一匹战马上,骑着一名身材单薄,身穿黑色斥候服的青年,正是陆许·第63章 功成骨枯·铁蹄震地之声已掩盖了世间所有声音,雪山不住朝下抖落雪粉, 二十万战死尸鬼军就这么浩浩荡荡, 长驱直入,冲进了祁连山谷··这山谷只有短短一里地,李景珑屏住呼吸, 前锋部队已冲了出去, 待得那高大战士与陆许一同进入时, 李景珑喝道:“跳”·众人同时冲出山崖, 张开双臂,飞身跃下。
鸿俊身在空中, 抖开陌刀, 一个旋身, 聚集全身所有法力,注入陌刀之中——先是朝左侧一式回旋, 挥出一道刀气·刀气离刃, 激起一道透明的波纹,呼啸而去, 没入雪山之巅, 李景珑抓住他的左手腕,下坠时一式甩出, 鸿俊借着那横飞之力大喝一声,挥出了第二刀第二刀一离刃,飞向另一处的雪坡·“借力”李景珑再次吼道。
·众人接二连三撞上对面的雪坡,就在此刻, 头上祁连山雪顶错位,万顷冰山、雪粉轰然滑下,所有人一起飞扑,离开雪坡,跃上横亘山谷的那数道凌空绳索·战死尸鬼军注意到了头顶,陆许蓦然抬头,只见雪崩朝着头顶坍塌下来,天空中却飞速- she -来身穿黑衣的玄女,玄女喝道:“尽快通过——”·紧接着,玄女一挥水袖,暴风雪平地卷起,吹飞了漫天雪粉。
李景珑拉开长弓,指向战死尸鬼王,喝道:“阿泰——”·“好嘞”阿泰抖开风神扇,展开手臂,身在半空,真火之力贯注扇面,朝着玄女的暴风雪悍然一挥·烈火狂风咆哮着横穿了整条山谷,玄女的暴风雪顿时被吹散,倒飞出去。
雪瀑再次以惊天之势疾冲下来随着第一块巨冰轰然砸向战死尸鬼群,山谷两侧的冰雪开始朝着中央飞速狂泻,顿时将军团主力埋在了雪下·雪崩朝着谷口处飞速扩散,越来越快,战死尸鬼王带着部下飞快撤退,这一刻,李景珑站在绳索上,一放弦。
昏暗黑夜中,那一箭凝聚了心灯之力,如同流星般照亮了整个山谷,穿过两侧咆哮着涌入山谷的雪瀑,追向战死尸鬼王·箭一离弦,埋伏的士兵得到讯号,同时- she -出上千钩索,飞向鬼王。
而苍狼则嘶吼着冲出,在山石间几个纵跃,追向谷口·天罗地网般的钩索瞬间缠上鬼王坐骑,将其拉倒在地··顷刻间,发光的箭矢直取鬼王胸膛,鬼王却双手一推,手中现出一面黑色巨盾,“当”一声挡住了箭矢。
箭盾相击,掀起一道能量的狂风,将侧旁的陆许连人带马掀得飞了出去·鬼王将盾一收,发出一声震撼天地的咆哮·那咆哮震得众人耳膜剧痛,险些引发了第二场雪崩紧接着鬼王又是一式双手横推,手中现出一杆长戈,一转身,长戈横扫而去,激起气劲,将瀑布般的雪崩冲得四散·战死尸鬼王退后半步,部下纷纷聚拢至其身畔,只见鬼王伸出双手前探,手中迸发出千万黑气,悍然冲去,缠住空中不断崩塌而下的冰雪。
属下战死尸鬼则全身冒出黑气,源源不绝,各自站位,犹如一个法阵而战死尸鬼王又一声狂吼,双手推去,竟是将万顷冰雪推得层层叠叠而起卷着乱石、冰块,硬生生把山谷清成了一个巨大的空地·“再来一刀”鸿俊手持陌刀,剧喘道。
李景珑喝道:“听我箭矢号令冲破他的法术”·李景珑拉开长弓,箭矢光芒万丈,正要出箭的一刻,忽听高空一声唿哨。
刘非披风飘摇,从冰山顶上跃出,手持风剑,双臂张开,朝着山谷中飞身坠下狂风穿过风剑的风孔,“嗡”一声如异兽觉醒,鬼王身周的兵士顿时纷纷溃散,说时迟那时快,刘非已坠到鬼王头顶。
鬼王马上变招,以长戈抵挡刘非手中风剑,双方一撞击,金铁长鸣之声响彻山谷·刘非手中金剑疯狂震鸣,一剑挥去,怒吼道:“王”·鬼王飞身跃起,顿时离开了山谷。
“追”李景珑喝道,紧接着收了弓箭,与众人沿山道疾冲而下,士兵们纷纷大喊,手持刀剑从山谷两侧狂冲而下·平原上一片混乱,到处都是战死尸鬼,风剑之声响彻天际,追到平原时,鸿俊只能朝着那风剑之声奔跑。
耳畔骤然响起阿泰之声,喝道:“当心了”·一阵火焰龙卷爆发,再聚起滔天热浪滚去,点着了战场,到处都是浴火持刀的战死尸鬼,照亮了夜空,苍狼吼道:“我看见陆许了我去救他”·李景珑喝道:“分头行动”·鸿俊一翻身上了苍狼背脊,被它载着,沿战死尸鬼与唐军交战锋面疾冲而去。
李景珑色变道:“鸿俊不能走”·然而苍狼跑得实在太快,李景珑已追不上,又听风剑之声巨响,只得转身冲向战阵中央·战场上到处都是着火燃烧的战死尸鬼,暴风雪再次卷起,携着玄女的滔天之怒,吼道:“来者何人——”·“哟。”
阿泰拿着扇子,笑道,“美人儿,脾气这么狂躁可不好·”·紧接着阿泰又一扇挥去,烈火爆发,与那漫天暴风雪对撞··那场面极其壮观,大地上朝着天空升起一排滔滔烈炎,天际则有万千雪瀑呼啸卷来,如同星河。
顿时夜幕被烈火与雪光映亮,而底下交战的雷鸣般万军,赫然似置身于奇景之中·玄女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愤怒,正要飞向战场之时,阿泰却被狂风送上高空,笑道:“你的对手是我。”
玄女一卷水袖,现出漆黑面庞,阿泰顿时被吓了一跳,双方各施法术,刹那间冰火弹如千万点流星般在空中疯狂对撞·李景珑手持智慧剑,冲向风剑不断鸣叫之地,只见刘非与战死尸鬼王已化作两道虚影,四处冲撞,刘非咆哮道:“给我醒”·紧接着刘非将那鬼王掀翻在地,一拳迎面揍了上去,鬼王怒吼一声,一脚将他踹翻,刘非朝后摔去,狠狠撞在岩石上,鬼王再冲上前,将刘非按进雪地里。
李景珑顿时从背后冲上,一剑刺向鬼王后背,鬼王蓦然警觉,转身以腿横扫,李景珑躲闪不及,被扫中腰腹,当即摔进了雪地··鬼王抬手,招来长戈,将朝李景珑胸口刺下之时,两把飞刀- she -来,直取其面门,鬼王猛地仰头,头盔脱落,一头黑发飞扬,转头一瞥。
“鸿俊”李景珑喝道··“是我·”阿史那琼抖出另两把飞刀,活动脖颈,发出声响,站在雪地中,注视鬼王的一举一动。
“不要正面迎击”李景珑拖着智慧剑,正要上前抢攻之时,阿史那琼却已疾风般上前,拳指间挟飞刀直取鬼王咽喉·李景珑那声提醒业已太迟,阿史那琼一撞上去,鬼王只出一手格挡,抬腿,两人对腿一招,鬼王左拳出,捣中阿史那琼胸腹,阿史那琼便觉那巨力简直是一座山峦直撞上来,一口血吐出,朝后摔去·“这是……什么怪物……”阿史那琼踉跄起身,断断续续道,“我不打了走了”说着竟是转身就跑,去支援莫日根那一队人。
李景珑:“……”·刘非:“……”·刘非艰难挣扎起身,与手握智慧剑的李景珑,一前一后,面对鬼王,鬼王也不去追阿史那,反而转身面朝李景珑。
·四周战死尸鬼纷纷涌了过来,李景珑暗道不好,刘非则马上侧过风剑,注入法力··“嗡”一声风剑开始震颤,周遭的战死尸鬼动作慢了下来,仿佛有所畏惧,避开刘非与李景珑。
鬼王转头,以浑浊的双目朝向刘非,李景珑在智慧剑中注入强光,屏息观察对方动作,必须一招打败他否则只要挨他一拳,说不定就再也爬不起来了·周遭战死尸鬼纷纷退却,刘非凝神注视鬼王,鬼王沉默,缓缓展开手掌一撒,掌中红光闪烁,现出一把拨浪鼓。
继而鬼王握住拨浪鼓一旋··“咚、咚”两声响,整个战场上所有战死尸鬼全部停下动作,转身朝着战团中央冲去·刘非吼道:“王”·刚散开的战死尸鬼又纷纷手握强弩,指向刘非与李景珑,鬼王再一旋拨浪鼓,刘非风剑脱手,飞向鬼王,鬼王抬手接住,转身走向李景珑。
李景珑见无法再避,只得一振智慧剑,咬牙迎了上去·“那边发生了什么”鸿俊转头,望向远处,所有的战死尸鬼都不再恋战,往战团中央狂奔。
就连先前山谷中被冰雪掩埋的战死尸鬼亦不断挣扎,艰难地爬了出来··苍狼四足飞奔,回头一看,吼道:“来不及了先找陆许找到陆许才能唤醒鬼王”·陆许一身黑衣,正在高处观战,见苍狼载着鸿俊冲来,当即一怔,翻身下马,徒步发力飞奔,冲下山坡。
苍狼硬生生一个转身,追着陆许而去,陆许那速度简直如闪电一般,苍狼却锲而不舍地穷追··鸿俊喊道:“载着我你追不上”·苍狼咬牙道:“我尽力”·鸿俊说:“带到我身边来”说着一翻身,跃下苍狼背脊,在雪地里打了个滚,奔向最近的岩石,苍狼缩小体形,当即疯狂追去。
没了负重,苍狼那速度竟是比陆许还快了些,陆许狂奔之中被不断拉近距离,眼看苍狼和身扑上就要按住他时,陆许在奔跑中竟是黑气爆- she -,化作通体墨似漆黑的鹿,飞身上了天际·苍狼扑了个空,借力一跃,黑鹿全身气劲爆发,低头以鹿角朝苍狼一叉,苍狼被挑得飞起,混乱中却以爪子抓住了黑鹿之角。
瞬间两头巨兽摔向大地,黑鹿不断挣扎,苍狼却死活不松手,一狼一鹿在雪地中翻滚··鸿俊手中飞刀旋转,要协助苍狼,狼与鹿却扬起雪粉,令他一时取不到准头。
苍狼按住黑鹿,口中发出咆哮,蓦然狼嗥震响天地,黑鹿全身散发出黑气,仿佛有什么正在被驱离它的身体·它侧过头,口中发出陆许之声··“苍……狼……”黑鹿沉声道,“放弃罢,白鹿早就死了……”·苍狼全身仿佛燃烧着蓝色的火焰,双目白光爆- she -,吼道:“你究竟是谁你占据了白鹿的身躯”·黑鹿低声道:“世间至为痛苦之事,不是失去谁,抑或成为谁……而是在你有生之年的每一个日日夜夜,都必须看见芸芸众生受这世道所折磨,留下的无数苦痛……”·黑鹿那漂亮的角上喷发出黑气,千丝万缕般散入雪地,形成一张巨网,将苍狼全身缠住。
战死尸鬼军团中,李景珑与刘非俱使尽浑身解数,鬼王舞开长戈,以一战二,竟死死压着二人,李景珑虽毫无还手之力,手中却仍有智慧剑,胸膛中有心灯,鬼王仿佛忌惮仍存。
刘非却被揍得最恨,全身铠甲已彻底破碎,鬼王更上前疾风骤雨般与其抢攻,将他手臂彻底折断·李景珑喝道:“刘非”·鬼王转身,手持长戈,走向李景珑,刘非全身骨骼尽断,摇摇晃晃地站起,披头散发,苦笑,朝李景珑使了个眼神。
刹那间李景珑感觉到刘非赴死之念,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刘非和身冲上,喝道:“出手”·李景珑持智慧剑,朝鬼王- she -去·鬼王一个俯冲,要将李景珑当场格毙,李景珑的智慧剑到得他的前胸,刘非却一声狂吼,双手并拢,一跃而起,骑在鬼王背后,以一招缠绞抱住他的头颅,李景珑趁着这机会,一剑刺向他的胸膛·“不要……伤了他的内丹……”刘非艰难地抓紧了鬼王的脖颈。
心灯之力从李景珑胸膛到手臂,再注入智慧剑中,迎向鬼王,鬼王蓦然怒吼,被那白光不住灼烧,双手狠狠地抓住了智慧剑·李景珑感觉到自己的心灯力量正在疯狂地流进鬼王体内,并与他体内的那股黑雾对抗。
然则下一刻,鬼王一声狂吼,将李景珑挥开,李景珑正全神贯注时肩上遭了一击,顿觉肩骨碎裂,摔在雪地里·心灯一失,鬼王猛地抓住背后刘非,将他一个空摔,狠狠地甩了出去··刹那鬼王手中现出长戈,追上,刘非撑着要起身,却被鬼王一戈刺中胸膛刺穿胸膛的一瞬间,“叮”的一声清响,刘非体内那尸王内丹被长戈尖刃无情击中,迸裂,破碎,炸成一团绿雾。
继而长戈去势未消,将刘非钉在了雪地上·刘非睁大了双眼,胸前绿雾弥漫,顺着长戈蔓延而上··“刘非——”李景珑挣扎起身,狂喊道。
“我……终于……”刘非喃喃道,“解脱了……王,从此……只剩……你……寂寞……”·刘非睁着双眼,全身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烂,顷刻成为白骨,而那绿雾则弥漫鬼王全身,如一缕幽魂,束缚了他的行动。
李景珑再次仗剑冲上,带着悲痛大喊,以智慧剑刺进了鬼王的后背·白光万道,鬼王松开长戈,双膝一软,跪在雪地中,李景珑将心灯之光疯狂注入他的身躯,鬼王则仰天发出痛苦的咆哮,耳目、口鼻中尽数喷出被心灯力量驱散的黑烟。
天空中,阿泰已追着玄女,飞向雪山之巅··远处传来鬼王的咆哮,阿泰笑道:“美人儿,你的棋都已经下完了吧该收手了·”·玄女将外袍一扯,低声道:“还早着呢”·霎时玄女现出雪白的赤裸身躯,唯有面庞一片漆黑,紧接着冰光流转,阿泰一怔,恐怕玄女要与自己同归于尽,当即抽身御起狂风,飞向高空,俯身狠狠一挥风神扇,冰光、烈焰、雷电与飞沙尽数疯狂泻下·玄女已成冰晶,张口嘶吼,与她相连的山峦、大地,一层冰霜飞速蔓延而开,顷刻间许里地全部被冰层覆盖紧接着玄女一挥手,所有冰层刹那碎裂,化作利刃朝阿泰- she -来·阿泰只得再次拔高,双臂收回,护在身前,烈焰环绕全身,“砰砰”声不绝,风壁前冰刃全部溃散。
而玄女一声冷笑,转身,“唰”一声散作漫天雪花消失了··同一时间,雪地中,苍狼与黑鹿翻滚,挣扎,黑鹿以鹿角上散发出的黑气裹住苍狼后,半空中化作陆许身形一落地便想逃离,突然阿史那琼出现在面前。
“破”阿史那琼飞刀齐出,- she -向陆许,陆许猛地后仰,避让,紧接着阿史那琼化作一道虚影,激- she -而去·半空中,阿史那琼与陆许撞了个满怀,陆许抄住阿史那琼的飞刀,疾速出手。
天空落下一片雪花,飘至两人面前仿佛凝固,刹那间陆许与阿史那琼各出一刀,碰撞,清响,雪花落向刀刃,各自飞刀随之一分,顷刻间已拆了二十余招·“怎么这么快”阿史那琼来不及思索,全凭本能与陆许拆招,雪花在气劲下刷然破碎,化作冰晶,拳脚来去,飞刀光影漫天,再拆了五招,突然雪地中冲出一个影子。
“离魂花粉来啦”·陆许:“……”·陆许猝不及防,被埋伏在雪地里的鲤鱼妖撒了一脸离魂花粉,打了个喷嚏,眼中现出一丝迷茫,阿史那琼则怒吼一声。
“接招——”·阿史那琼终于窥见破绽,一个飞身回旋,左脚踹中陆许胸膛··陆许输了一式,这一式却是致命的,当即摔得如箭矢般朝后倒飞,其时苍狼已挣扎着从黑气中脱出,凌空扑来,咬向陆许·陆许在空中再次化作鹿形,一个优雅翻滚,四蹄踏空正要飞走,苍狼却从旁咬住黑鹿前腿,闷吼声中,将它狠狠拖向地面,甩向一块岩石·“鸿俊”苍狼将黑鹿撞向岩石后,“斩角”·鸿俊终于等到了机会,一振陌刀,从岩石后跃起,黑鹿一抬头,角上蓦然爆出黑气,却被苍狼按在地上,电光石火瞬间,鸿俊陌刀一斩而下·一声金玉碎裂声响,陌刀爆出强光,竟是崩了一片剑刃·然则鸿俊紧握陌刀,大吼一声,刀气迸- she -,丝毫不退,直斩而下·黑鹿全身炸出黑色火焰,爆出气浪,将周遭众人弹得飞出,两角被斩断,落在雪地之中。
鸿俊握刀之手不住颤抖,那一下反震,简直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黑鹿侧躺在地,不住抽搐,被斩下的两角散发出滚滚黑色浓烟,升向天际··“你……你怎么知道要砍它的角”鸿俊按捺不住自己的手,连陌刀也握不住,落在地上。
苍狼变幻为莫日根,说道:“长史……推测的·陆许陆许”·黑鹿身形不断缩小,化为躺在雪地上的黑衣陆许,陆许的左臂,被莫日根咬伤之处汨汨不绝地淌出鲜血,一身黑衣不断转白。
“陆许”鸿俊跌跌撞撞上前,把他半抱起来,莫日根,阿史那琼忙围上前··与此同时,鬼王咆哮声远远传来,大地上战死尸鬼军团纷纷溃散,四面八方兵刃接连声响,所有战死尸鬼纷纷倒地。
李景珑只觉心脏一阵抽痛,退后半步,松开了智慧剑··战死尸鬼王如山峦般的身躯朝前扑倒,重重倒在地上,倒在了化作枯骨的刘非面前··星光闪烁,大地上满是身穿铠甲的尸骸,照耀着战场中央,背靠岩石安静躺着的刘非白骨,微风卷起骷髅身侧的长发,平地飞扬。
在他的面前,则是战死尸鬼王倒下的雄壮身躯,与踉跄拄剑站着的李景珑·李景珑眼中充满茫然,而战场中,则是与他一般茫然的唐军士兵··太阳升起,照耀着万里长城。
山峦- yin -影中,莫日根将手掌按在战死尸鬼王额前,喃喃念诵咒文·然而在他的身上,已再没有黑气可驱散··鸿俊、阿泰、李景珑、阿史那琼四人静静注视鬼王的容貌。
他的身形十分魁梧,竟比李景珑还高了半头,一身秦铠更是如山一般牢不可摧··他紧闭着双眼,莫日根说:“我不知道能不能唤醒他·”··“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鬼王沉声道。
他的声线如刘非般嘶哑,话音中,缓慢睁开了双眼··众人随之一退,提防地看着鬼王··“梦里,我杀死了我最好的弟兄·”鬼王又说。
他的眼珠不再浑浊,如刘非梦醒之时,聚集为淡淡的瞳孔,他的肤色几乎与寻常人无异,没有尸斑,更无干枯,唯一表明身份的,只有那灰白色··“现在,谁来告诉我,这究竟是不是真的”鬼王又说。
无人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他坐在长城下,背靠城墙,望向碧蓝色的万里晨空,突然说:“好久没有看见白天了……”·微风吹起,鸿俊转身,慢慢走向战场中央,跨过满地的战死尸鬼,来到那具骷髅面前。
生锈战铠四分五裂,刘非的骷髅仰头,空洞的眼窟窿,朝向天空上的朵朵白云·那把长戈还卡在它断裂凹陷的肋骨中··鸿俊低声说:“其实你也不是受到永世的诅咒,刘非。”
那时,他尚不知永恒的生与永恒的死有何用意··第64章 七情六欲·在他身后不远处,鬼王沉默地听完了李景珑转述, 长吁一声, 缓慢站起··“……一切就是这样。”
李景珑说完最后一句,等待着鬼王的回应··鸿俊低头注视刘非的枯骨,耳畔突然听见“咚、咚”的两声拨浪鼓清脆之音··鬼王手持拨浪鼓, 朝尸横遍地的雪原中央缓慢走来, 余人纷纷起身, 缓步跟在其身后。
他认真地戴上头盔, 随着“咚咚”声不断震响,大地仿佛发生了奇异的变化·“咚·”·原本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战死尸鬼纷纷动了起来。
鸿俊后退几步, 惊讶地看着战死尸鬼王, 只见鬼王在空地上站定, 而那将近二十万战死尸鬼士兵,全部在拨浪鼓的声音下活了过来·他们抓到手边武器, 并接二连三地站起, 李景珑等人瞬间紧张,朝鸿俊使眼色, 让他回来, 毕竟谁也不想再被这群战死尸鬼攻击一次。
但这次所有的鬼兵都显得训练有素,没有胡乱出手攻击, 只在找回兵器后如潮水般纷纷退后,在山谷下站成方阵,并将锈迹斑驳的武器归鞘··“咚、咚——”·拨浪鼓之声响彻雪原,更显孤寂空远, 一时万籁俱寂,微风停止,唯余鬼王手中那拨浪鼓,一下又一下地,有节奏地,如敲着天穹,叩击大地……·方阵前出现二十名骑兵统领,每一名为一万夫长,千夫长策马在方阵间驰骋,紧接着百长、十长、伍长。
足足二十万的战死尸鬼军团,就这么在拨浪鼓的声音中,迅速整队··驱魔司众人对视一眼,都现出震惊眼神·李景珑暗道果真好险,先前大军乃是毫无章法、毫无战术地乱打一气,若玄女真正地、彻底地控制了鬼王,说不定昨夜那场战争根本不会如此简单。
拨浪鼓声停,雪原上黑压压的一片,漫山遍野,尽是战死尸鬼··鬼王手持头盔,一名万夫长策马上前,解下随身携带的酒袋,将烈酒倒进头盔中··“这是要做什么”鲤鱼妖问道。
“嘘·”李景珑示意,让鸿俊到自己身边来,众人便这么并肩站着,望向场中鬼王与他的二十万尸鬼将士,以及石下安静躺着的刘非骷髅··那一刻,鸿俊隐隐约约,期待鬼王有什么法术,能将刘非复活起来。
只听鬼王声音响彻雪原,沉声道:·“遂古之初,谁传道上下未形,何由考 ”·“冥昭瞢暗,谁能极”言毕,他举起头盔,如持杯朝天。
“生死漫漫,不得所终,一梦方休”·刹那所有战死尸鬼士兵同时单膝跪地以剑震鞘,那一声恍若群龙齐鸣,在山谷中久久回荡不休·所有人屏息以对,注视着背对他们的战死尸鬼王,鸿俊则强烈地感觉到,正如刘非解去尸毒之夜,那股超越了生死的强大力量又回来了·紧接着,只见鬼王左手持头盔,右手手指浸入碗中,朝天空一弹。
“敬这浩浩苍天,万象幻化之初·”·再朝大地一弹··“敬这神州沃土,众生归寂之末·”·下一刻,鬼王一撒手,将头盔中的酒“哗啦”一声泼向刘非骸骨,沉声道:“敬我江都王,终得解脱——”·二十万战死尸鬼将士原本全部低着头,最后一刻,纷纷将头抬起,平地风起,刹那间枯骨刷然散作无数光点,在狂风之中升向碧蓝色的天幕。
齑粉有若银河,缓缓升高,又像一阵青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成为一条天路,最终消失在了风里··人死之后,是不是可以变成战死尸鬼,继续活下去鸿俊不禁想起了自己辞世的家人。
“你第一次看见死亡,是什么时候”李景珑突然问他··他们并骑而行,跟在战死尸鬼王身后,二十万大军被遣回,鬼王身边只跟了十二名亲卫,莫日根抱着陆许策马,与阿泰、阿史那琼尾随鬼王,驰向雪原的尽头。
他们没有问鬼王要去哪儿,所有人都出奇地保持了沉默,尤其莫日根等人,仿佛第一次看见这横亘生死两界的超度之术,让大家不禁想起了许多玄而又玄的问题··鸿俊放慢马速,若不算梦里小时候目睹父母之死的那一次,第一次认识死亡是在曜金宫。
“……那时我从山下带回来一只鸟儿·”鸿俊说,“它已经很老很老了,我求重明救它,重明说‘众生总有一死,我治得了病,却治不了命’。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死亡·”·“你觉得死亡是什么”李景珑又问··鸿俊被这么一问,忍不住又想起了父母,脸色便有些黯然。
·李景珑忙道:“只是随口一提而已·”·鸿俊抬眼时,忽见李景珑的表情有点不安,仿佛从梦醒之后,他便感觉到了自己对他下意识的疏远感,这令李景珑一路上,总带着某种未曾溢于言表的局促。
似乎想找几句话来与他说,却又惴惴地提起了他不想提的事··“死亡就是蜕茧为蝶,归于长空·”战死尸鬼王突然说话了,他放慢了马速,在前说道:“是雪化为水,归于大地;是一滴水,沉入江河湖海。
从此你再分不出你,抑或整个世界·”·绵延的石壁出现在远方,时近黄昏,那是一座石山的断面,断面高达十余丈,石壁中央嵌着一座巨大的红漆雕栏绘青高楼,足有九层。
“哇,莫高窟”鲤鱼妖回答了鸿俊未曾出口的疑问··鬼王与一众亲卫各自下马,九层楼外只有寥寥几名士兵在执勤,见一众人等,纷纷持武器,喝道:“什么人”·李景珑马上出示腰牌,亮明身份,鬼王却已披风飞扬,大步走入九层楼中。
“都进来罢·”鬼王吩咐道,那语气仿佛不容置疑··九层楼中乃是一座宏大的坐佛——弥勒一手平放膝前,另一手垂于膝外,鬼王对此地简直比对自己家还熟,他手中拎着一根绳索,绳索上系着一块玉牌,呼呼甩出几圈,玉牌脱手,划出弧线,闪烁着光芒飞向弥勒平放的手掌中,“叮”一声落在祂的掌心里。
“鬼王·”李景珑正要询问,鬼王却一抬手,阻住众人话头,沿侧旁木梯拾级而上,亲卫则在梯下散开,余人只得跟在其身后,鱼贯上了第五层,出来竟是莫高窟高处。
寒风凛冽,鬼王带着众人进了一明亮殿内·殿中无塑无像,唯有色彩绚烂斑斓的壁画与地上蒲团··“怎么称呼您”李景珑问道。
“名字早已记不清了·”鬼王沉声道,“依旧唤我作鬼王罢了·坐吧,随意就是,此处乃是我活死人一族圣地·”·莫日根抱着昏迷不醒的陆许,鬼王便道:“将他放到这儿。”
说毕他指指殿内壁画下,莫日根便将陆许平放在壁画前,鬼王脱下披风,盖在了陆许的身上··李景珑端详壁画,想起沙蛇所言,问道:“玄女、瘟神与妖王联络的壁画在何处”·“那爬虫已不敢再来。”
鬼王沉声答道,“只要我从梦中醒来,对此处便有绝对的掌控权,只要在莫高窟中,你们便是绝对安全的·”·李景珑长吁一声,忽觉无比疲惫。
阿泰问道:“你既有这么大本事,怎么还会被妖王手底下的妖怪控制”·鬼王转头,望向躺在壁画前的陆许,意思一目了然··“白鹿本应在十八年前托生转世,守护人间之夜。”
鬼王缓缓道,“奈何却被黑蛟‘獬狱’布下一局,夺去二魂六魄,唯余一魂一魄转生……”·此话一出,所有人都震惊了。
这恰好与先前李景珑所推测对上,莫日根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李景珑却马上示意莫日根冷静··“坐下·”鬼王见鸿俊仍在端详壁画,便吩咐道。
鸿俊看了一眼鬼王,点头搬来蒲团,却不往李景珑身边去,而是坐到最靠外侧的阿史那琼身边··“到这儿来·”鬼王云淡风轻地一指莫日根身畔空位。
鸿俊沉默片刻,鬼王又说:“我与重明乃是旧识,你称我一声‘叔’是受得起的,你在家里,也是这般不听话”·这下轮到鸿俊惊讶了,问道:“你……”·“要问什么,自然会与你说。”
鬼王声音中隐约带着长辈的威严,鸿俊听到这话,不得不照做,便坐到了莫日根身畔··鸿俊坐下时,鬼王的视线始终跟随着他··“陆许他什么时候能好起来”莫日根问。
“也许很快·”鬼王缓缓道,“也许永远好不了,这要取决于你们如何决定·”·莫日根最先明白过来,追问道:“我要怎么做”·鬼王没有回答,接下来却是李景珑准确地切入了问题要害。
李景珑:“余下的两魂六魄,出了什么事”·鬼王眉头轻轻拧了起来,一手按膝,盘腿而坐,沉吟道:“剩下的两魂六魄,入了魔。
此事要从獬狱一生中,执着于复活天魔说起,自打他脱困起,也有将近四百年了,这四百年里,从来就不曾有过真正的王……”·鸿俊有预感,鬼王所言,将与自己的身世有着极大的关联,当即屏息静听。
神州大地的妖族,原本是没有王的,或说不少小妖,会将某些存在奉作王者·譬如战死尸鬼、九尾天狐、鲲、金翅大鹏鸟等力量强绝、背景深厚、法力高强的大妖怪。
四只大妖怪,也常常被称作“妖王”,但此王不同彼“王”,战死尸鬼王自己,也从未想过将一统神州大地所有妖族,建立什么新的秩序·于是来来去去近千年光- yin -,妖族便如一盘散沙。
“这样挺好的·”阿泰说,“没有争斗,就没有灭亡·”·阿史那琼摇摇头,苦笑起来··“妖族不同你们人·”鬼王缓缓道,“修炼十年百年,获得灵- xing -的过程极为艰难,是以妖怪们也十分珍惜- xing -命,不愿轻易放弃修为。
但在妖族头顶上,还有毋庸置疑的,拥有绝对权力的一位……天魔·”·众人听到这话时,心中俱“咯噔”一声··“天魔是世间戾气所化。”
李景珑云淡风轻地说,“逢千年一转生,只是我不明白,为何妖族必须听从天魔号令过自己的日子,继续修炼不好么”·“因为妖族不同于你们人。”
鬼王答道,“除却九尾天狐,妖族天生便无法抵挡天魔的侵蚀,我们是不想,却不得不臣服·”··鸿俊:“为什么”·“这个话题细细说来。”
鬼王沉吟道,“可就长了,你确定想听”·鸿俊一时迟疑,李景珑答道:“以后再说吧·”·鬼王想了想,又说:“妖族戾气深重,虽说修为人身,本- xing -却终究难以摒弃根植于内心深处的嗜血与贪婪;人却不一样,许多人,在绝望的处境当中,却依旧有自己的坚持。”
“但只要一心向善,总能修成……”莫日根出言安慰道··“成什么”鬼王反问道,“成圣成佛”·鸿俊抬头望向壁画,众人都明白了鬼王的质疑,虽说众生都有佛- xing -,可但凡妖怪修到这个境界,也就不再是妖了。
“一千年为一轮回·”鬼王又说,“天魔降世,就是众生的劫数·我们都无计可施,虽不愿臣服于天魔,却也无法·但獬狱于两百年前,来造访我时,却主动提出了一个打算,他想统一妖族,以他为尊,余下四王为辅,在天魔诞生以前,整合神州大地的所有妖怪,供他驱策。”
听到此处,鲤鱼妖突然说:“后来他被重明打跑了·”·“正是·”鬼王漫不经心道,“獬狱为了证明他有资格当妖王,便朝曜金宫之主下了战书,那一战打得两败俱伤,凤凰身中火毒,并立下誓言,不再过问人间之事,獬狱成为神州名义上的妖族之主,却也伤得够呛,余下两百年间,也再兴不起多少风浪。”
李景珑喃喃道:“直到二十年前……”·“正是·”鬼王一点头,答道,“天魔复生之期,按理说还有百余年,但獬狱已提前找到了天魔的寄体……”·说到此处,莫日根不自觉地瞥向鸿俊,鸿俊顿时心脏狂跳。
“是谁”李景珑问··“我不知道·”鬼王答道,“但可以肯定,这寄体正在他的手中·”·听到这话时,鸿俊才是真正松了口气,莫日根则朝他微微一笑,点头,表示没事的。
李景珑看在眼中,没说什么,片刻后又问:“为何有此一说”·鬼王答道:“獬狱第二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已能掌控魔气,自若地侵蚀其余妖族,九尾天狐心甘情愿地臣服于他,神州不少妖族,也已成了他的追随者。”
“但他没能成功招揽你·”阿史那琼打量鬼王,说道··“神州妖族,若论年纪,除却曜金宫三圣与北海鲲神外,便以我最为年长。”
鬼王轻蔑地说,“獬狱不过是只道行未及五百年的蛇,能奈我何”·李景珑瞬间想起了那名眼上蒙着黑布的“鲲神”,心念电转,自己与鸿俊被卷入这如此复杂的妖族纷争之中,看似一切发生得理所当然,那暗流汹涌里,又有多少是这些大妖怪们的精心布局·九尾狐临死时,金翅大鹏鸟的出现、其后又有鲲神特地朝他要“一具尸”“一个魂魄”,迄今仍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下次若碰上,须得问个明白才是。
接下来的事,便不言而喻了,獬狱无法收服战死尸鬼王,便改而抓走了白鹿的灵魂,且在这十余年中,以魔气将白鹿的二魂六魄反复炼化,缓慢侵蚀,再迂回曲折,潜入鬼王与刘非的梦境,达到- cao -纵的目的。
·“你们与獬狱之间终有一战·”鬼王思忖片刻,而后朗声道,“无论这一战发生于何时、何地,我都将率军入主中原,讨回刘非之仇,各位驱魔师还请见谅。”
口中虽说着“见谅”,鬼王之言却不容反驳,李景珑心中苦笑,我就算不见谅,能拦得住你·莫日根终于问道:“那么,我要如何让陆许恢复成白鹿”·他拿起放在手边的,牡鹿的双角,虽被鸿俊斩下,那鹿角却依旧漆黑一片。
“他的角被你们斩断,法力已失,待他醒后,你们须得设法驱逐他体内的魔气·”鬼王答道,“据我所知,世间只有两种办法,一是以心灯之力,照彻他的灵魂;二是以不动明王六器合一,- she -入他的心脏。”
众人一同望向李景珑,李景珑颇有点受宠若惊,说:“用心灯么只要我办得到的事,定不会推辞,只是我要怎么做”·鬼王正色道:“你与白鹿,曾有过多少同生共死的情谊”·李景珑一脸茫然,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地看了眼莫日根,再看鸿俊。
“情谊”莫日根问··“要以心灯照彻他的灵魂,便需在这日久天长中相信他,也令他相信你·”鬼王答道,“魔气所污染的引子,唯有欲望。
人因情而生欲,由欲生念,万事因一念而起,世间因一念而动……”·“有欲有求,求而不得,便生戾,戾气深重,化为魔障·”·“你若要驱逐魔障,就要交出你的七情六欲,再以自身心灯,除去他七情六欲中的戾气。”
莫日根:“……”·李景珑:“……”·阿泰与阿史那琼对视一眼,阿泰说:“这可有点难办了·”·鸿俊说:“我不大明白,什么意思”·“喜、怒、忧、惧、爱、憎、欲。”
鬼王解释道,“是为七情·色欲、形貌欲、威仪姿态欲、言语声音欲、细滑欲、人相欲,乃是六欲·你若只想居高临下救赎他,是不行的,你找不到这一切,因何而起。
除非待他醒来,以你的七情六欲同化他,再释放心灯,方得净化·”·一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十分古怪,李景珑与莫日根对视,眼中俱现出一丝迷茫··鸿俊:“哦,那是,要找到这些被污染的地方”·鲤鱼妖在旁说道:“所以长史就得等他醒来后,既要喜欢他,又要生他的气,又要担心他,还要怕他,更要爱他,还要恨他,还得想要他……”··“停停停”李景珑与莫日根同时喝道。
鸿俊:“……”·但鲤鱼妖已如连珠炮般,说道:“要对他一见钟情,更要痴迷他的长相,他的一举手一投足,喜欢听他的声音,摸他的细滑身体,最后再‘那啥’了他。”
“给我闭嘴”李景珑怒吼道··阿泰与阿史那琼蓦然爆出一阵大笑,莫日根已快疯了,阿泰一边笑一边道:“对不住,莫日根,我该陪你担心才是,可这实在太好笑了……”·李景珑说:“不可能鬼王,我除过不少……不少妖,哪怕以智慧剑唤醒你时,我也没动过七情六欲……”·鬼王答道:“驱魔师,如今魔气,并非单纯存在他的体内,而是存在于他的魂魄之中,这不一样。”
鸿俊简直难以置信,这说起来实在太匪夷所思了··“可他若要除掉天魔……”鸿俊又说,“不就也得既爱他,又摸他,还得那什么的”·李景珑叫苦道:“别说了……”·鬼王答道:“也可使不动明王六法器,一箭了结那魔种,令它散入天地脉中。
但现如今,白鹿之魂已是一片漆黑,你若愿意动手杀它,自当一了百了·”·闻言众人又望向陆许,此刻的陆许孤零零躺在壁画下,那模样甚是可怜··“言尽于此。”
鬼王说道,“你们自己看着办罢·”说毕竟是起身离开··阿泰一手扶额,说:“鬼王当真不得了,一上来就拆了咱们驱魔司两对,还带交换的,鸿俊,你要么考虑下咱们家大王子”·鸿俊:“你说什么呢,阿泰”·“我赞成”鲤鱼妖高举双手答道。
李景珑:“……”·莫日根看看李景珑,已是晕头转向,片刻后道:“这不可能·”·“能不能把我的心灯暂时给你”李景珑答道。
阿史那琼已笑得快直不起腰,鸿俊看着陆许,既觉心酸,又觉无奈,不知为何,想到鲤鱼妖先前所言,心里居然还有点儿难受·他忍不住打量李景珑,又想到陆许从小到大居然是缺了两魂六魄就这么过来的,当即鼻子发酸。
“给不了·”鸿俊说,“我曾经也想取出来呢·”·莫日根说:“我先缓缓,一定有别的办法……一定有的·”·莫日根长吁一口气,起身,也走出了殿外,余人各找借口,纷纷散了,剩鸿俊与李景珑对坐。
李景珑说:“这……鸿俊”·李景珑见鸿俊百味杂陈地坐着难过,表情便变得不一样了,一面观察他,一边躬身过来,拉了个蒲团,坐在他的对面,正要开口解释几句,鸿俊却心不在焉,始终想着鬼王之事,这活了一千多年的大妖怪,知道太多人世间的密辛。
“我也出去走走·”鸿俊说,“你先……好好想想吧·”·说着鸿俊也转身出去,剩下李景珑一时无语,鲤鱼妖则贴着门,做贼一般单边眼睛瞄李景珑,说:“我也……出去吹吹风。”
“没人在乎你”·李景珑终于忍无可忍道··第65章 降世应劫·莫高窟第三层,天空下起了细细碎碎的雪, 鬼王一袭披风飘扬, 鸿俊正抬头仰望时,一名尸鬼亲卫到得他身后。
“小殿下·”亲卫说道,“鬼王有请·”·“你居然会说话”鸿俊惊讶道··“我们都会。”
那亲卫答道, “只是除非必要, 不在凡人面前开口, 请吧·”·鸿俊:“可是为什么叫我‘殿下’”·亲卫没有回答, 只客客气气,带着鸿俊往高处去, 经过莫高窟的石梯, 鸿俊往下看时。
莫日根正在二层发呆, 阿史那琼出出进进,看莫高窟中的壁画··莫高窟足有上千窟, 不少画师三五成群, 聚在各层走廊上,听阿泰弹巴尔巴特琴, 音乐声悠扬飘散在风里。
窟下九层楼前, 则聚集了大量玉门军士兵·鸿俊这才发现莫高窟里居然有这么多人抵达时未见,此时居然都出来了··人声喧哗, 还十分热闹,竟如同一座小型城镇般繁华。
鸿俊本担心鬼王与他的亲卫来到此处会出什么事,却见李景珑在九层楼前朝一众士兵说话,料想他应该能解决, 便不再担心··尸鬼亲卫与鸿俊经过二层,沿途经过不少画窟外,窟外休息的画师见尸鬼前来,纷纷双手合十,稍一行礼,显然已见过尸鬼。
鸿俊转头看画师,也随之行礼,那亲卫只是一点头,再上一层,将他带到莫高窟中央,进了其中一窟··一名画师正在绘制菩萨像,祂的肌肤雪白,极其温柔,双目中带着慈悲之意,身后乃是彩衣飘扬的飞天像。
那画师是个与鸿俊年纪相仿的小哥,正值寒冬腊月,窟中炉火正旺,他袒露肩背,只穿一条松松垮垮的长裤,赤着脚,盘膝坐在架子高处,表情充满了虔诚,一笔一画,描绘着菩萨的手臂。
“认识祂么”鬼王说··鸿俊摇摇头,惊叹于那画师的年纪,敦煌上千画师,或一人一窟,或数人一窟,窟中雕像或木胎泥塑,壁画则五彩缤纷,庄严众生之相,令人不禁肃然起敬。
那是深抵灵魂的震颤,令鸿俊几乎无法呼吸,站在菩萨的面前,他只觉在那渺不可及,却又真真切切的某个世界里,诸天神佛正充满怜悯地审视着他的心灵··画师见有客前来,便放下画笔,朝鸿俊双手合十,暂时离窟。
“大势至菩萨·”鬼王说道,“使众生得血光刀兵之解脱·莫高窟也唤‘千佛洞’,凡人度过碌碌无为一生后,散尽财帛,聘这些孩子充任画师,在窟中雕刻佛身,绘制佛相,求得普渡。
每次往莫高窟朝圣之时,我便常常想着,菩萨们是否也护佑着我们妖族·”··鸿俊:“这些画师们似乎不怕你,他们都认识你”·“认识。”
鬼王说,“这儿的人,称我们作‘阿修罗’·”·鬼王低头,打量鸿俊容貌,说:“你像我见过的一个人,但原谅我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了,早已记忆模糊,再想不起是谁。”
鸿俊解下孔雀翎,托在手掌心中,朝鬼王出示··两人沉默不语,鬼王伸出手指,拈起碧玉孔雀翎,喃喃道:“五色神光,你是孔宣的孩子,那一天……”·鸿俊随之一震,鬼王双眸转而注视着他。
“你见过我爹”·鬼王的眉头皱了起来,鸿俊就知道鬼王与曜金宫一定曾有渊源,喘息着说:“鬼王,我爹是个怎么样的人”·鬼王转身,离开了洞窟。
鸿俊当即追了出去,鬼王在石梯前拾级而上,来到莫高窟的殿堂外,夕阳西斜,降入玉门关外蜿蜒的长城与茫茫大漠··鸿俊心中充满了迫切,他没有问舅舅贾洲,只因曾经的父亲在他的面前,只会像个凡人,也没有问重明、青雄,只因他们的意思早已不言而喻:你得自己去找。
而在鬼王的面前,鸿俊的感觉,更像找到了一位妖族中阔别已久的父辈朋友··鬼王在莫高窟顶坐下,示意鸿俊也坐,鸿俊不明所以,怔怔看着鬼王··“当你在路上提及重明时。”
鬼王答道,“我便隐约感觉到,兴许正是故人之子前来,你爹娘还好么”·“都去世了·”鸿俊黯然答道,他知道鬼王总在棺中沉睡,对世事并不了解,但五色神光到了自己手中,也就意味着父亲早已离去。
果然,鬼王并不诧异,只是点了点头,出神道:“那天他到河西来找我,我们坐的,正在此处·”·瞬间鸿俊内心深处涌起奇异的感觉,鬼王却若有所思道:“不知不觉,一觉醒来,竟已有这么多年了。”
“当初……他来做什么”鸿俊追问道··鬼王沉吟,打量鸿俊,答道:“他想将你交给我,由我与刘非,将你抚养长大。”
鸿俊:“……”·“我就这么一座孤坟·”鬼王自言自语道,“刘非倒是很喜欢你,不过住在古墓中,日久天长,总令人心生压抑。
现在想来,幸亏当初一念之差,没有让你留下·”·“我对他来说,是个负累·”鸿俊低声说··“不·”鬼王意识到鸿俊的失落,马上说,“为何这么说你小时体质特异,是以总有妖族虎视眈眈。
他需腾出手来对付獬狱,恐怕难以护你与你母亲周全,所以……”·鸿俊明白了,感激地点了点头··说着鬼王伸出手,搭在鸿俊肩上··“重明将你养得很好。”
鬼王见鸿俊似乎仍有些失落,补充了一句,说道,“当然,若留在我身边,想必如今还能再白一些·”·鸿俊正在难过,闻言却笑了起来··鬼王又沉吟道:“那年他瞒着你母亲,离开玉门关前来见我,白鹿能有一魂一魄得保,想必也是与你命中有缘……”·“什么”鸿俊这才知道,原来当年白鹿托生之事,竟还与他爹有些渊源·“你不知道”鬼王淡淡道,“昔年他见过我后,便感觉到獬狱欲捕走白鹿,于是正是他插手,打断了獬狱的法术。”
鸿俊不禁剧烈喘息,难怪总觉得陆许在面对他时,有种不一样的感觉··鬼王听了鸿俊描述,答道:“这就是了,白鹿转生之际,想必以魂体,见过你父亲,你的容貌又与你父亲相似,于是他便常常记着。”
鸿俊深深呼吸,点了点头··“为什么……”他又问道,同时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说:“妖族都……会来找我”·在他的梦里,父母亲一直在搬家,就是为了躲避不胜其烦的侵扰。
小时候他更说过“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只妖怪”··鬼王沉吟片刻,而后答道:“我想,这话你应当去问你的养父·也许他才是最了解此事前因后果者。”
鸿俊万万没想到,居然是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告诉我,鬼王……世叔·”鸿俊紧张道,“你一定知道,你一定知道”·鬼王再次沉默,鸿俊眉头深锁,焦急地看着他,鬼王朝他投来莫名的一瞥。
“他们让你下山来,找有心灯的那小子”鬼王又突然问道··鸿俊疑惑更甚,抓着鬼王的手臂,回想过往,将那天青雄如何让他下山,交付他办三件事,以及将心灯交到他的手里,源源本本地告知了鬼王。
“那么……我想,也许他们并不打算瞒着你·”鬼王沉声道,“原来如此……”·“到底为什么”鸿俊焦急道。
鬼王只是沉默地打量鸿俊,片刻后说:“小孔雀,你仍未做好接受它的准备·”·鸿俊近乎是哀求道:“我只想知道,在我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鬼王突然说:“若时光回到过往,交由你选择的权利,你会愿意来到这世上么”·鸿俊已失去了耐心,说:“我不想再听这些了你们什么都知道,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回答我。”
鬼王认真地说道,那话语中,隐隐约约带着威严,就像重明每次站在鸿俊身前教训他一般··“我……”鸿俊简直心如乱麻,不知为什么,却想起了驱魔司中大家相聚时的快乐。
“这当然很好·”鸿俊答道···“那么哪怕明天便死去,你也绝不后悔”鬼王又说,“这很重要,小孔雀。”
鸿俊无奈道:“能有什么后悔的呢我……”·鬼王点了点头,答道:“既是如此,告诉你也不妨,十八年前,你的出生,原是替你爹应了劫。”
鸿俊:“”·紧接着,鬼王并起剑指,点在自己眉心,再缓缓地离开,手指上发着温润的蓝光,继而往鸿俊眉心轻轻一点。
“嗡”的一声,鸿俊的意识瞬间被扯进了鬼王的记忆中··十八年前··孔宣盘腿坐在莫高窟顶端,正在鸿俊所坐之位上,夕阳沉降,小时的鸿俊背靠着他的胸膛,歪着头,坐着睡着了。
“獬狱始终在寻找天魔种·”孔宣喃喃道,“我什么办法都用过了,再无法将它从星儿的三魂七魄里取出来·”·“求仁得仁。”
鬼王沉声道,“这不正是当初你的两位兄长,予你的指点么”·“我不知道·”孔宣眼中现出迷茫,声音变得沙哑起来,说,“为人之父,竟是一件如此快乐之事……”·鬼王:“将成为天魔的,本该是你。”
孔宣:“不错,两百年后,将成为天魔的,本该是我·”·夕阳的金光投向莫高窟,照入千窟中十万佛身,悲悯众生··“解铃仍需系铃人。”
鬼王沉声道,“不求你兄长,在人间跌跌撞撞,又有何用”·孔宣叹了口气,答道:“重明与青雄,只让我随便找个凡人女子,授她- yin -阳注生之术,将我这神魔一体的魔种注予她,铸为魔胎,余下之事,他们便不再关心了。”
“毕竟在他们眼中,唯独我的- xing -命才是最重要的……现如今,兴许连他们也料不到,如今的我竟是情根深种,割舍不下毓泽,也无法坐视星儿入魔,如今四处求医……”·鬼王答道:“不是我不愿帮你,孔宣,哪怕将你儿化为尸鬼,魔种亦无法消灭,唯一能除去魔种的,便只有不动明王法相,六器合一之时。”
“心灯也许可以·”孔宣叹道,“我得去找心灯·”·“办不到·”鬼王沉声道,“入魔之人,魂魄中的魔气可用心灯驱逐,但你孩儿体内的,乃是天魔种。
他是凝聚世间魔气的引子,是你自打开天辟地后便已肩负的使命,神魔一体,生灭同存的劫数……”·轰然巨响,白光闪烁,鬼王手指离开鸿俊的额头··鸿俊如置身梦中,喃喃道:“这都是真的。”
“你爹生前常常自责·”鬼王说,“悔不该有着一念之差……”·“为什么”鸿俊颤声道,“为什么”·鬼王答道:“天地间有戾气,所以有魔,岁月轮回,此消彼长,魔气若过盛,总归有净化之道。
孔雀大明王体内魔种,正是吸引这魔气的种子·待其入魔后,燃灯古佛以心灯照彻世间,不动明王合六器之力除去天魔,孔宣再入轮回,投胎转世,如此生生不息·”·鬼王沉声道:“现在,再回答一次我的问题,小孔雀。”
鸿俊:“……”·“若你这一生,注定要死去,你是否还会后悔,曾来到这世上,走过一遭”·鸿俊站起身,眼中带着些许恍惚。
“众生总有一死·”鬼王又说,“现在,想必你明白了你养父所言·”·鸿俊意识模糊,缓慢走下梯级,转过身,踉踉跄跄,沿那通路朝着莫高窟的尽头走去。
他的内心充斥着电闪与雷鸣、狂风与雪瀑,他的表情却无比平静··夕阳之光投入这千窟万佛,他路过每一窟洞口,诸天佛像神情安详,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而他只是这三千世界中,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的一名寂寥过客。
傍晚时分,李景珑快步出了九层楼,阿泰朝下吹了声口哨,问:“上哪儿去”·李景珑没有回答,日近西斜,远远地有一队人策马前来,到得近前,先下马朝李景珑行礼,说道:“将军说,玉门关防事关重大,不敢擅离职守,吩咐属下带得酒菜来。”
李景珑便道:“辛苦了,都送进去罢·”·士兵们便将补给搬进了九层楼中,李景珑朝高处答道:“快过年了,今年就在此处过个年,不必再折腾了。”
阿泰这才想起,还有三天便到岁末,阿史那琼说道:“没想到今年居然在这儿过你们汉人的年·”·李景珑答道:“最可惜的,就是永思没来,否则人便齐了。
莫日根下来帮忙”·莫日根还在三层高处发呆,闻言朝下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入夜前,李景珑将补给收好,交了士兵们打赏,随行诸人要见甥少爷,顾及先前鸿俊与鬼王在一处,李景珑便打发他们先回去,言道不久后便回玉门关报平安。
“鸿俊”·李景珑跑上跑下,四处找鸿俊,却在陆许沉睡的窟前,见莫日根如木桩般站着··“长史·”莫日根说,“谈谈罢,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过年”·李景珑答道:“会有办法的。”
“你倒是说啊”莫日根急道··李景珑沉默不语,与莫日根并肩,面朝莫高窟外,月亮升起来了,沙丘上一片雪亮。
“我能怎么办”李景珑朝那洞里头看了一眼,壁画下,陆许还在沉睡,低声朝莫日根说,“要不你倒是教我”·莫日根说:“苍狼与白鹿,命中注定乃是一对。”
·“对啊·”李景珑一拍栏杆,说,“要么你上”·“哎,恕我打个岔,你俩问过鸿俊的意思了吗”下一层前,阿泰伸出头朝李景珑说。
鲤鱼妖插嘴道:“问什么不用问了,长史,你们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阿史那琼道:“我倒是不明白了,在你们眼里,感情难不成是想来就来的这不对啊,姓李的,你就这么自信让我教你几手”·“我没这么说”李景珑烦躁道。
莫日根怒道:“突厥人,你想打架是不是”·李景珑指指一边,示意莫日根到角落里去说,推着他走了··莫日根说:“来啊,这次你有什么办法不是每次都让我们放心么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是不是”·李景珑说:“易容术,你知道的吧或者问问鬼王、妖怪们,有没有什么法术,能让你变成我的模样,我再变成你的模样……”·莫日根道:“可这有区别吗你就算易容成我去谈情说爱,最后实际上不也一样”·李景珑一想也是,问:“要么最后换你上我在一旁……”·莫日根说:“与你全程不干涉,最后在一旁放个心灯,有什么区别”·“这只是一个可能”李景珑认真道,“就不能试试么”·莫日根不想回答。
李景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想了想,说:“要么去打听打听,咱俩能不能移魂将我魂魄附在你身体上……”·莫日根道:“长史,这有区别吗”·“我说,”李景珑苦口婆心道,“你依旧是你,只是将我魂魄,短暂附在你身上。”
莫日根突然想到,一体双魂似乎是可以的,但这要怎么办到呢·“心灯在你魂魄里还是在经脉里”莫日根问。
李景珑瞬间想起来了,马上矢口道:“在我经脉里,不行,这不行”·莫日根:“……”·阿史那琼好奇地看了眼,朝阿泰耸肩,摊手。
阿泰笑着说:“应当是从前风流潇洒惯了,才给长史这自信吧”·阿史那琼却动动阿泰,示意他看··月光下,鸿俊拖着步伐走来,叹了口气,似乎十分疲惫,左右看看。
阿史那琼笑着说:“鸿俊”·鸿俊没有回答,进了其中一窟··陆许安静地躺在壁画前,鬼王的亲卫在他头顶、肩膀、腰腹各处的地面上,共点了七盏灯。
“这是什么法术”鸿俊问··亲卫答道:“殿下,这是安抚他魂魄的七星灯·”·鸿俊点了点头,忽想起瘟神与玄女未除,此刻的他们不知藏身何方,会不会计划着卷土重来。
但鬼王既然醒了,不惧瘟疫,更不怕寒冷,没有入梦,想必这两只妖怪也不至于蠢得再来招惹他··他背靠壁画,坐在陆许身边,伸出手,放在陆许的额上··当年他的父亲原本想救自己儿子的- xing -命,没想到- yin -差阳错之下,却反而救了陆许。
不知为何,他反而希望陆许能醒来,让他再度回到梦里,看见父亲与母亲,朝他们说几句话,哪怕梦中全是自己的回忆··他做了这个决定,是否也曾后悔·母亲是否知道这背后所发生的一切·虽说这些,早已逝去,也不再有多少意义,鸿俊却依旧执着地想知道,往事中的一点一滴。
他的过去一团迷雾,未来也仿佛无处着落·他会在什么时候取代父亲,成为天魔,而届时将杀死自己的不动明王,又在何方·鬼王的话令他陷入了迷茫之中,仿佛他活在这世上,早已没有多少意义,他的价值,不过是这大千世界的一件祭品而已。
“陆许·”鸿俊低声说,“我爹是个好人,是不是”·陆许安静地躺着,依旧处于沉睡之中··鸿俊苦笑道:“他救了你的- xing -命,却把最残忍的事,留给了我。”
他侧头望向陆许,这个时候,他不知该朝何人诉说,但他下意识地知道,陆许在让他入梦之时,一定看见了他记忆中的一切,包括他的过去与他的身世··陆许的睫毛轻轻地动了动,鸿俊皱起眉头,靠近他,仔细端详。
他睁开了眼,朝鸿俊答道:“你的宿命,远远不止眼前这般残忍·”·鸿俊:“……”·倏然间陆许抓住了鸿俊的手臂,猛地一拖,鸿俊喝道:“放手”·一道滔天黑气轰然涌起,将两人裹住,鸿俊猛力推开陆许,喝道:“你的角已经断了你没有法力了”·紧接着陆许冷笑一声,嘶哑着声音道:“我还有魂魄。”
紧接着,黑气轰然爆- she -,从陆许的身上源源不绝卷向鸿俊,鸿俊顿时心脏剧痛,低头时瞥见陆许身上的黑气与自己胸膛相连,紧接着黑气爆发,席卷了整个洞窟·与此同时,李景珑揪着莫日根的衣领,正与莫日根扭打,李景珑喝道:“莫日根”·突然莫日根松手,两人瞬间转头,望向不远处那一窟。
·窟中爆- she -出滔天黑气,鬼王、亲卫、阿泰、阿史那琼同时一顿··“鸿俊进去了”阿史那琼喝道··黑气伴随着惨烈的嘶哑呐喊,从窟中冲出,喷发·李景珑与莫日根几乎是同时拔腿就跑,飞速冲向窟口,说时迟那时快,磅礴喷出黑气的窟口轰然朝内一收·“陆许”莫日根吼道。
李景珑:“鸿俊”·窟内,陆许与鸿俊并肩躺着,那黑气却是飞速回收,不住朝着壁画上灌注,顷刻间被吸入了壁画之中,光芒一闪,全部消失。
·李景珑:“……”·莫日根:“……”·第66章 鹿王本生·鸿俊头痛欲裂,恍若被重锤猛击, 清醒过来时, 发现自己正赤身裸体,置身于一处黑暗林间,伸手去摸飞刀与五色神光, 却发现全没了·“这是什么地方”鸿俊说道, “长史鬼王莫……”·“嘘。”
一个温和的男声低低道, “别说话, 当心被发现·”·“你是谁”鸿俊转头,却找不到那声音的来源··“朝着光走, 来找我。”
那男声又说, “我设法送你离开这儿·”·鸿俊转身, 看见林间最深处,出现了一点光, 但他无从判断, 这声音究竟是友是敌··“相信我。”
那声音说··鸿俊听到这三个字时,便已有着本能的恐惧, 他只是站着不动·那声音又说:“我感觉到了你的恐惧, 但切勿担心,人都会被梦境所迷惑。
世间万物, 哪怕眼见亦未必真实,何况是个梦”·鸿俊被这句话所触动,便缓缓朝那道光走去··林间光芒稍稍变亮了些,片刻后又再度暗淡下去, 鸿俊全身未着寸缕,一丝不挂地在林中行走,赤脚踩过地上落叶,心中怦怦地跳,时刻想找些树叶来遮挡自己。
光芒渐盛,继而归于暗淡,树林最深处,出现了一个石头砌起的池台,池台中则是一汪发着微光的池水··台前站着一名青年男子,他同样全身赤裸,与鸿俊差不多高,身材瘦削却腹肌分明,在月色与池水的照耀下,身上仿佛镀了一层银光,见鸿俊时,眉毛轻轻一扬,笑了起来,正是陆许·“陆……陆……”·鸿俊骤然看见陆许这近乎完美的身体,险些喷鼻血,殊不知陆许却也有点不好意思,侧过头去,说:“又见面了,哥哥。”
鸿俊:“……”·陆许抬起手,“唰”一声光芒卷来,缠住彼此全身,在鸿俊与自己身上,幻化作白色的长裤,上身各自打着赤膊,鸿俊尴尬道:“这样总算好多了。”
“要把上衣也来一件么”陆许说,“我知道曜金宫里都不习惯穿上衣,背上有衣服裹着,总觉得不自在·”·鸿俊便摆摆手,鸟儿们平素对翅膀十分重视,确实不习惯有上衣,哪怕上衣会随着妖形变换而消失。
“这是什么地方”鸿俊皱眉道,“你好了”·鸿俊端详陆许,陆许则长吁一口气,答道:“这儿是‘鹿王本生’,一幅画里。”
鸿俊先前神情恍惚,此刻则心情复杂,陆许看了他一眼,从池畔拿起一个小木杯,舀起池水递给他,鸿俊渴得狠了,便喝了一杯,再舀一杯,如是喝了数杯·陆许又说:“心魔就在离这树林的不远处,在回到画上时,我的魂魄与心魔是分离的。”
鸿俊道:“你能跟我出去么”·陆许摇摇头,答道:“但凡我与心魔其中有一个想离开这画,就会再次合二为一,从前没有躯壳,只能以魂体行动,如今找回人间身躯与余下的一魂一魄,心魔一旦脱困,便将令我无法控制自己。
幸亏哥哥你与苍狼砍下了我的角·”·“你比我大·”鸿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岔了,笑道,“别老喊我哥哥,太奇怪了·”·陆许一脚踩在池畔,扬起下巴,示意鸿俊看池里。
鸿俊朝池中一瞥,瞬间静了··池中现出灿烂星夜,孔宣脖上骑着一个小孩儿,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而那户人家……正是莫日根曾去过的,祁连山脚下的室韦村庄·那户人家新生儿初诞,孔宣便将小孩儿放下,抱起刚出生的婴儿,摸他的胸腹与背脊。
鸿俊:“这是……”·陆许:“大的是你,小的是我·”·陆许带着歉然的笑容,望向鸿俊··婴儿洗过澡后,被裹在襁褓中,陆许的父亲抱着刚出生的他,孔宣则拉着小鸿俊的手,两人坐在榻上对谈。
景象消失了··“鸿俊·”陆许笑道,“可等到你来了·”·接着,陆许踏上池边,朝鸿俊扑了上来,鸿俊忙大叫一声,被陆许按在地上抱着。
“我说呢”鸿俊道,“你怎么别的人都记不得,单记得我的名字·”·鸿俊把陆许拉起来,两人背靠池畔坐着,陆许有些黯然,说道:“那时我只有一魂一魄,只觉得你的长相像他。”
“像我爹·”鸿俊说··“嗯·”陆许点头,答道··鸿俊说:“我前些日子,正梦见他与我娘·”·陆许侧头,看着鸿俊,说:“那些梦,不是真的,或者说,不全是。”
鸿俊马上抓住陆许手臂,说:“能让我再清清楚楚地梦见他们么我梦见了长史,也梦见了狄仁杰……”·陆许一摊手,认真地答道:“角被你砍了。”
鸿俊一手拍在自己额头上,彻底无奈··陆许说:“可是在你小时候,有人在你的记忆里下了一道封印,你知道么”·“什么”鸿俊问道。
陆许正要回答,突然林间天空转为- yin -沉,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阵阵震动·陆许马上将手朝池台上一按,示意鸿俊别说话··鸿俊警惕地望向天际,那天空乃是壁画般的淡黄色,而黑雾正在不断蔓延。
朝着东北角而去··“它正在找你·”陆许嘘声道,“魂魄归来后,心魔裹着你和我进了壁画,我趁机使了个法术,把你的魂魄带进了林间,可你的体内是不是也有魔气,否则它是怎么将你带进画里来的”··“对。”
鸿俊答道··“可入画后,你的魔气与魂魄没能分离·”陆许皱眉道,“我看看”·他转过身,抚摸鸿俊的胸肌,继而将手一伸,手指发出白光,没入了鸿俊的胸膛里。
刹那间鸿俊感觉到陆许的手指直接戳中了他的心脏,浑身震颤,然而陆许只是一触即退,摸到后便将手瞬间收回··“是一颗……一颗……”陆许迟疑道。
“魔种·”鸿俊低声说··两人对视一眼,鸿俊答道:“我也是才知道的·”·“你就是天魔的寄体”陆许端详鸿俊,说,“可你为什么没有吸收多少……”·鸿俊无奈答道:“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陆许看着鸿俊,仿佛明白了什么,最后点了点头,说:“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鸿俊苦笑,笑着笑着,却没来由地涌起一股心酸··“现在莫高窟里,一定在找你。”
陆许说,“心魔会将你当作困在画中的人质,与他们交换,只要心魔再出去一次,我就能趁机将你送出去,跟我来·”·鸿俊还有许多问题想问,陆许却拍了拍他,让他起身,说:“这儿有一条小路,走”·树影婆娑,阳光灿烂,鸿俊在冰天雪地里待久了,来到这儿顿时怀念起了长安的夏日。
“你家好美,在这儿住多久了”鸿俊突然觉得,住在画里似乎也很不错,简简单单,山清水秀,与世隔绝··“我不知道。”
陆许眼中带着一丝迷茫,答道,“从很小开始,懂事的时候就住在画里了·”·自打陆许转世过程被截断后,他就失去了所有尚是白鹿时的记忆,兴许是转世时灵力充沛,那一瞥中,印象最深的唯有孔宣父子。
余下之事,他便记得不甚清楚·只知道他生活在这画中,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时在画里,昏睡时,则以陆许的双眼,看见了世间一切··鸿俊惊讶道:“也就是说那时候……”·“对。”
陆许点头道,“我看见你,看见了苍狼,我想带你们来莫高窟·”·鸿俊深深呼吸,陆许又有点黯然,说道:“瘟神、玄女都进过画里,还有一条黑色的龙,他们将他叫作‘妖王’。”
两人走出树林,只见远处出现了一个宫殿··“那是我小时候住的地方·”陆许又说,“被他们霸占之后,我就被赶出来了·”·鸿俊没想到陆许居然比自己还惨,从小到大,竟就这么孤零零地住在画里,他一手搭着陆许的肩膀,稍紧了紧,问:“你就在这儿住了十八年”·陆许点了点头,说:“偶尔也会看见外头的自己,被爹娘照顾着,可惜他们也死了。”
鸿俊眼睛红了,抬眼看陆许时,彼此对视片刻··陆许又说:“我被关在这儿的时候,就常常想,你们会找到我吗我无法一直控制活在外头的那具身躯,他们还一直在四处找我的身体,我想过去找你们,却又不敢太张扬,且须得随时回到画中,否则会被他们发现……”·鸿俊震惊了,说:“所以那天最后……”·于是最后,陆许破釜沉舟,控制自己在人间的身躯,带着鸿俊,一路前往莫高窟。
但也就在那夜,瘟神与玄女匆匆赶来,欲将陆许强行带出画外,却无意中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在人间的身躯··陆许黯然道:“……一到画外,我就被心魔控制住,侵入了你的梦境……”·两人来到一座宫殿前,鸿俊说道:“心魔究竟是怎么出现的”·此刻,画外众人已乱作一团,鲤鱼妖抱着昏睡的鸿俊,大喊鸿俊鸿俊,莫日根为陆许诊脉,李景珑侧耳听鸿俊鼻息,两人还忍不住大声争执。
“安静”鬼王怒吼一声··“什么情况”阿泰说··“呼吸有,脉搏也有·”莫日根焦虑至极,说,“在做梦”·“魂魄出窍。”
鬼王答道,“你们最后所看见的是什么”·李景珑将黑气入画的场面略做描述,众人便抬头望向鹿王本生图,鬼王答道:“进了画中。”
“法宝都还在·”阿史那琼说,“唯有魂魄,小兄弟有麻烦了·”·李景珑端详壁画,只见壁画已隐隐约约笼着一层黑气,鬼王沉声道:“莫要惊慌,我可让你们魂魄出窍,进去救他。”
莫日根蓦然想到一事,说道:“也即是说,他们的魂魄现在存留于画中,魔气也可……”·“且先试试罢·”鬼王答道,“别高兴得太早。”
第67章 万千噩梦·鸿俊与陆许站在花园外,那是旷野里, 一座孤零零的, 原本金碧辉煌的殿堂·《鹿王本生》讲述的乃是一名猎人,在森林中无意遇见九色鹿之事,而后朝国王通风报信, 带着人去捕猎这庇佑众生的鹿王。
但此刻它已被黑气污染··陆许朝鸿俊说:“我见过宫殿中央, 有一个法阵, 玄女与瘟神就是通过那法阵进画里来的, 通过那法阵,也一定可以出去·”·说话时, 鸿俊蓦然想起了一件事——狐妖在制造血海时, 所使用的咒语·“是这样么”鸿俊依照记忆, 在地上画出了那咒文。
陆许震惊了,问:“你见过”·鸿俊马上明白到, 这儿兴许并不是完全的壁画里, 而是玄女、瘟神所开辟的一个虚空世界··然则就在此刻,两枚流星唰地掠过天际, 投入背后树林·鸿俊:“”·陆许下意识转头, 说:“有人进来了”·树林中,李景珑与莫日根全身赤裸, 面面相觑,打量四周,鸿俊与陆许却已冲了进来,鸿俊当即大喊一声。
李景珑疾步上前, 抓住鸿俊手臂,怒道:“你们究竟在做什么”·“陆许你醒过来了”莫日根疾步上前,陆许却退后半步,躲到鸿俊身后。
李景珑眉头深锁,认真地说道:“鸿俊,这些日子里,你究竟是怎么了”·鸿俊只是不答,陆许见过鸿俊的梦境,自然知道他心结在何处,便说:“你们……先把衣服穿上再说”·李景珑:“……”·陆许抬手,打了个响指,白光卷来,给李景珑幻化出一身布衣,莫日根却摇身一变,化作苍狼,抖擞一身毛发,低声道:“我没有关系,陆许,这是你的梦”·“我不知道。”
陆许答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苍狼又问··莫日根与李景珑一来,陆许便仿佛带着些许防备心理,不愿多说话了。
鸿俊看看他,将先前之事朝两人复述了个大概,李景珑始终注视着鸿俊,双目似乎看透了他的内心,鸿俊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便挪开了目光··“这是画里的虚空。”
李景珑听过后,思忖片刻答道··鸿俊虽一直惦记着往事,但看见李景珑时,不得不说他便安心了许多,毕竟有他在,许多事就都能得到解决··苍狼问道:“此处与九尾天狐所开辟出的山洞,是不是同一个原理”·“也许。”
李景珑说,“但一定更为复杂·”·李景珑与莫日根短暂商量后,又一同望向陆许,李景珑沉声道:“陆许,你得把情况交代清楚,否则我们无从判断。”
陆许皱眉道:“我是真的不知道·”·陆许对此处所知,都是断断续续,从玄女与瘟神处听来的——毕竟他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活在这幅画里,人间那身躯,只有在少数的情况下,才能感应到周遭环境,连汉字也认不得。
被这么一问,他便绞尽脑汁地开始回忆,予他们尽可能多的信息··原来昔年僧人乐尊建莫高窟,凿出第一洞时,便以秘法,在石壁上刻下了不少经文·经文寓意“三千大世界,三千般若菩提”“纳须弥山于芥子”之意,带有无上神通。
而这些经文,随着日久天长而风化,被工匠凿平,渐渐消失在岁月里·经文的力量,却神奇地留了下来··连带着不少在经文上开凿的洞窟,其中壁画,也有画里虚空之境的奇妙力量。
乐尊圆寂之时,白鹿西来,选取一窟安放灵兽之魂,后莫高窟画师见窟中石纹玄妙,便提笔绘下《鹿王本生》··“心魔又是什么”李景珑问出了所有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
“是我……或者说,我的前世的戾气·”陆许已记不得自己转生之前的事,所有的记忆,都仅从转生刹那开始,而大多数碎片信息,俱从玄女与瘟神的交谈中获知。
“恐怕不是戾气·”苍狼打量陆许,说,“是你在漫长时光里,从众生身上带走的噩梦·”·“也许罢·”陆许说,“就像这辈子忘了上辈子,总之,他们把那些噩梦,做成了新的东西。”
鸿俊一瞬间仿佛想到了什么,问道:“你见过妖王吗”·陆许想了一会儿,答道:“有一条黑色的蛇,偶尔会出现,就在祭坛前。
他们确实叫他作‘妖王陛下’来着·”·李景珑观察那宫殿,苍狼答道:“外头有个守护结界·”·“心魔不在这儿·”陆许说,“想必正四处找我与鸿俊去了。”
“进去看看”李景珑说,“鸿俊没有法力,你们跟在我俩后面·”·苍狼当即开路,跃进了花园中,李景珑快步进去,鸿俊说:“你不也……”·四人一靠近,环绕宫殿的黑色气焰便察觉入侵,朝他们呼啸着冲来·那黑色气焰如同飞蛇般,四处肆虐,一瞬间全冲向他们,然而李景珑抬起手,只是一招,心灯力量便轰然爆发,飞蛇发出恐怖的嘶吼,在那白色光焰下爆破开去·“你……”鸿俊震惊了。
“看来心灯已经进了我的三魂七魄·”李景珑低头检视自己右手,再抬头看鸿俊··鸿俊心道难怪那时以五色神光注入李景珑经脉,根本找不到心灯的所在之处·鸿俊还在惊讶,李景珑却道:“走”当即御起心灯强光,朝宫殿内快步奔去。
众人以魂魄之力进了画中后,擅使法宝的鸿俊反而成了最弱的那个,莫日根可变幻苍狼,李景珑则拥有心灯,于是将鸿俊、陆许二人保护在身后··刹那间飞蛇漫天,却在心灯的强光之下不断翻滚,退散,只见李景珑抬手时光耀四野,掩护众人一路进了宫殿之中,紧接着殿顶的上千黑色飞蛇又咆哮着朝他们冲来,疯狂涌入殿门内。
一道大闪光爆开,将黑色飞蛇直冲出去··“关门”陆许喊道··鸿俊与莫日根推上宫殿大门,一转头时,只见正殿中央,现出一个祭坛,祭坛上悬空飘浮着一枚黑色的球体,球体周遭绽放出数道黑色气焰,四下缭绕·“这就是你的心魔”李景珑问道。
陆许看着那黑球,眼中现出不可思议之色··“说话”李景珑喝道··“是,也许是·”陆许马上道,“我已经有很久没见过它了,居然长得这么快”·“毁了它”苍狼咆哮道,“陆许的三魂七魄才能被净化”··李景珑马上反应过来,陆许每次离开壁画时都会被心魔吞噬,只有在壁画内,心魔方与他的三魂七魄相分离,这也是除魔的最好机会·李景珑一甩手,掌中光芒四- she -,心灯顿时变幻为一把巨弓,随着他开弓,现出刺眼的光箭,那黑色球体仿佛感觉到危险,剧烈地震动起来。
天际传来轰隆雷声,四处搜捕鸿俊下落的心魔瞬间感觉有异,于是滔天黑气从宫殿四面八方的窗口中疯狂涌入··李景珑肩背赤裸,带着雄浑的力量,开弓之时,手臂的肌肉轮廓绷到极致,大喝一声:“着”·箭矢离弦,刷然飞去,魔气涌向那黑气,巨响声中爆- she -,抵挡住了箭矢一道冲击波荡开,紧接着黑暗铺天盖地卷来,顿时与心灯之光对撞·李景珑:“……”·以往无数次,九尾天狐、战死尸鬼王、无数妖魔鬼怪,但凡带有魔气,俱纷纷在心灯照耀之下或退却,或净化,李景珑万万未料,这心魔竟能与光芒拼个势均力敌·心灯如烈火般焚烧了魔气,然则更多的黑暗涌来,一瞬间吞噬了整个宫殿。
心魔张口嘶吼,喷出火焰般的黑气·“当心”苍狼喝道··鸿俊冲上前去,抓住陆许,就地一滚,李景珑将心灯变为光剑,合身上前。
心魔却冷笑道:“连燃灯法相亦无法唤出,便想用心灯来超度我飞蛾扑火,不自量力”·说时迟那时快,心魔猛一收缩,释放出祭坛上的千万噩梦,四处飞- she -,如殿中纵横交错肆虐的黑暗流星,追向四人·鸿俊抓着陆许,此刻他空有战斗之心,却苦无还手之力,只得带着陆许不住躲闪,喊道:“陆许有什么办法”·陆许说:“到祭坛前去有个法阵让我启动那法阵”·顷刻间殿顶被黑气冲撞得层层崩塌,苍狼从旁冲来,撞开两人,吼道:“到外面去”·心魔已吸聚了黑气,在祭坛前翻飞,不住朝李景珑喷出黑暗气息,李景珑则持剑艰难抵挡,喊道:“离开这儿”·鸿俊道:“莫日根掩护我们”·苍狼瞳孔陡然收缩,鸿俊却拉着陆许,冲向中央祭坛。
黑气汹涌冲来,撞向苍狼,苍狼在空中一个翻滚,身周黑气交缠,黑气中却幻化出无数执戟士兵,朝他冲来苍狼一声狂吼,冲击声中,噩梦中的景象渐渐消散。
鸿俊避过黑气,接近那祭坛五步开外,心魔却一声嘶吼,转身从体内分裂出手持利剑的刘非,狠狠撞向鸿俊·鸿俊马上挡在陆许身前,抬起手臂,硬架住了刘非黑影的一招。
“鸿俊”·“别管我”鸿俊喊道,紧接着将陆许朝祭坛一推··半身为魔气聚集出的刘非持剑大喝,朝鸿俊当头斩下然而被魔气撞上的鸿俊却与莫日根、李景珑等人完全不一样,那瞬间鸿俊胸膛中,黑色气焰一闪,竟将刘非的噩梦吸了进去·巨响声中,鸿俊短暂地再次看见了刘非的梦境。
正如初抵达凉州那夜,阳光万丈的庭院,英俊潇洒的年轻将军,缓步走过长廊的女孩……他们在夏夜之中相逢,在漫天星光之下拥吻……紧接着是狰狞的争吵,女孩转身离开。
“淖姬……”刘非在病床上,握紧了女孩的手··那名唤淖姬的美貌女孩双眼通红,哽咽道:“我将陪王一起去……”·刘非终于安心地闭上双眼,然而无数画面在鸿俊眼前闪烁而过,刘非被送入王陵,淖姬却走向另一个年轻的人的榻前,缓慢解开自己的孝袍。
那一刻,鸿俊内心最深处,一股汹涌的愤恨几乎是咆哮着冲出死后爱人与亲儿子的翻云覆雨,刘建悬梁自尽,淖姬带着恐惧奔出,却被亲弟拉进怀中……及至鬼王一手按在刘非的额前。
“前尘往事,过眼云烟,入我门来,从此便在生死两道之外……”·“鸿俊——”李景珑一声怒喝,强光照来,狼吼声中,鸿俊蓦然惊醒。
陆许扑到祭坛前,低头注视祭坛上的法阵,然而现如今,心魔已摒弃了余人,转身朝向鸿俊,黑色人影之中,现出了血红色的双眼··“你竟能吸走这噩梦”心魔低沉地咆哮道,“魔种”·鸿俊退后半步,低头看着胸膛前缭绕的黑气,他的心脏中缓慢地散发出黑烟,刘非的痛苦已注入了他的灵魂中,那失去爱人的沉痛,与死后所感知的种种,令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天地间最本源、最深层的痛苦·心魔嘶声咆哮,再次轰然- she -出黑色流星般的魔气,李景珑一个闪身,挡在鸿俊身前,强光一闪,挡掉冲来的黑气,孰料鸿俊却将李景珑肩膀一按,把他推到一旁,毫不畏惧地朝心魔迎了上去·魔气接连- she -向鸿俊,巨响不绝,纷纷没入他的体内,刹那间鸿俊感受到了无比的绝望、愤怒——父亲烹子而食、骑兵手刃战友、斥候在山崖前一跃而下,背叛、刺杀、饥饿、践踏·“不——”李景珑几乎是疯狂大喊道。
陆许与莫日根刹那呆住,只见鸿俊身周魔气疯狂旋转,飞舞,他闭上双眼,表情狰狞,再陡然睁眼,喝道:“给我退散”·下一刻,鸿俊伸出一手,殿内飞卷的无数噩梦齐齐掉头,- she -向他的掌中,再聚为一把利刃,斩向心魔·心魔狂嘶道:“魔种——”·声音戛然而止,天摇地动,宫殿随之朝着四方垮塌,柱子断裂,现出- yin -霾滚滚的天空与大地。
刹那鸿俊与心魔同时升空,数千年中,人世间积聚的噩梦现出悲伤与痛苦,聚为漩涡,绕着鸿俊与心魔飞速旋转·鸿俊赤裸半身现出血红色的魔纹,双目绽放红光,心魔幻化作陆许形态,疯狂将噩梦吸回体内,恐怕再被鸿俊所吸走。
“无知之魔·”鸿俊的声音变得低沉、喑哑,缓缓道,“凡人之痛苦,早该被埋葬在黑暗之中,何曾成了你手中玩物”··李景珑见此异变,简直措手不及,喝道:“陆许不能再这样下去将他们送出去——”·祭坛上,陆许两手一抖,手中现出银白色光芒,注入那祭坛之中。
壁画外,鬼王、阿泰与阿史那琼静静看着《鹿王本生》··此刻,《鹿王本生》已发生了恐怖的变化,原本画上的颜色、图案尽数被扭曲,壁画上现出两名赤裸半身的少年,各自环绕黑气,底下则是一匹狼、一名身周发出光芒的男人与他周旋战斗。
“快出来了·”鬼王沉声道··阿史那琼转头,瞥向并排躺在一起的四人,鲤鱼妖拿着一块布巾,为鸿俊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壁画中,陆许手里的能量源源不绝地注入那法阵之中,法阵开始旋转,鸿俊与心魔一同转头,望向陆许·心魔当即一声怒吼,冲向陆许,鸿俊紧随其后,陆许悬浮在法阵上空,李景珑、苍狼同时抢上。
电光石火的瞬间,心魔狠狠撞上了陆许,鸿俊大喝一声:“陆许”·陆许低声答道:“出去以后,杀了我,死亡并不可怕,守住你的本心,哥哥。”
陆许张开双臂,抱住了那黑气四散的心魔,鸿俊喝道:“不陆许”·然则苍狼一声狼嗥,音波声中,正要没入陆许身躯的心魔被狠狠撞了出来,下一刻,鸿俊伸手,直接没入陆许胸膛,揪着一个黑色人影的头发,手中黑气爆发,惊天动地,将那心魔毫不留情地拖出了陆许的身体·陆许一怔,法阵崩解,一道光环散了出去。
与此同时,《鹿王本生》壁画绽放强光,喷出了魂魄虚影与漫天黑气,鬼王一振手中拨浪鼓,喝道:“都给我起”·同时间,李景珑、陆许、莫日根三人陡然睁开双眼,然则鸿俊的三魂七魄却带着滚滚黑气,投入自己身躯。
“鸿俊——”鲤鱼妖骇得大喊一声跳开··李景珑马上翻身,祭起心灯,驱散鸿俊魂魄中的黑气,奈何已近尾声,魔气尽数被鸿俊吸入心脏中,他睁开双眼,眼中满是愤恨·下一刻,壁画中再喷出了一只张牙舞爪的心魔,阿泰与阿史那琼同时出手,心魔却拖着滚滚魔焰,冲出了莫高窟·“追”莫日根喊道。
众人起身,追出了莫高窟··深夜中群星晦暗,心魔飞出第三层,苍狼却踏着光芒而来,朝它发出吼声,心魔被撞得直飞下去·阿泰一手按住栏杆冲出,挥起飓风扇,烈火席卷。
鬼王带着一众亲卫跃出栏杆,飞出莫高窟,陆许紧随其后,喝道:“化掉他的噩梦”·“长史呢”阿泰喝道。
鸿俊一抖飞刀,正要冲出洞窟时,背后却伸出一只手,锁住他的手腕,将他狠狠拖了回来·“给我听着·”李景珑沉声道,“绝不能吸走心魔的噩梦……”·话音未落,李景珑骤然挨了鸿俊结结实实、干净利落的一拳,那一拳狠狠揍在他的眼眶上,揍得他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
“你们合伙骗我……”鸿俊握紧了拳头,气得不住发抖,“你们早就知道……那是魔种……”·李景珑艰难地咳了几声,一手捂着眼眶,说:“是我的错,我骗了你,但无论如何,你绝不能,再吸收魔气……鸿俊,你答应我,答应我……”·他勉强抬起头,眼前尽是重影,鸿俊那因愤怒而狰狞的面容渐渐平静下来,眼里却带着一丝冷漠。
“你点头·”李景珑说,“我答应你,我会打败它,你绝、不、能,再像在画中一般……你点头,你给我点头,否则我不会让你离开这儿”·鸿俊局促喘息,最后点下了头,紧接着冲出了莫高窟·第68章 笔走龙蛇·是时心魔已被围困在九层楼外高处,嘶吼声里, 全身犹如绽放出坠向人间的焰火, 那是白鹿数千年中从浩瀚苍生的七情六欲中所带走的噩梦,此刻噩梦尽化作重重鬼影,天空中、大地上, 一时尽是悲伤、痛苦、绝望·陆许喊道:“他把噩梦全部放出来了”·阿泰喊道:“你是白鹿, 就没有办法控制么”·陆许咬牙一变, 成为白鹿, 在天空中环绕驰骋,然则原本当散发出白光的鹿角却已断去, 再无法释放出白光, 吸走漫天漫地的噩梦。
地面上鬼影成千上万, 不住纠缠尸鬼王与其亲卫··鬼王一声怒吼,喊道:“法力”·亲卫们齐齐抽出长戈一震, 将尸鬼的内丹之力注入武器之中, 与扑上前的鬼影展开杀戮,武器上焕发出暗紫色光泽, 所刺穿的噩梦随之消散。
苍狼与白鹿在空中搏斗, 阿泰见状,将飓风扇一收, 与阿史那琼各自双手掐法印,阿泰背后现出祆教火神阿胡拉法相,阿史那琼背后现出祆教战神巴赫拉姆法相,追着那漫天肆虐的梦魇四处捕杀。
鸿俊跃下莫高窟, 落向地面,奈何飞刀对这漫天梦魇全然无效,他抖开五色神光,却根本无法抵御魔气的穿透·“你躲开”苍狼吼道,“鸿俊”·鸿俊退后几步,愤怒无比,却无能为力,只得退后,再次上了莫高窟。
李景珑在莫高窟顶拉开长弓,箭矢闪烁白光,紧张地盯着心魔,心魔体内的噩梦简直无穷无尽,喷出一波,又是一波,苍狼喝道:“长史,动手”·李景珑箭矢离弦,破开夜空,朝心魔刷然- she -去,心魔轰然爆破,力量仿佛被压制,却释放出了更多的噩梦·鲤鱼妖喊道:“鸿俊快过来”·鸿俊:“……”·鸿俊完全无法支援,只得站在三层,看战友们奋力抵抗心魔,心中百味杂陈。
苍狼与白鹿在空中左支右拙,苍狼便朝白鹿吼道:“你回去”··白鹿也不再争执,踏空而来,落在鸿俊身畔,化身为陆许··鸿俊剧烈喘息,紧闭双眼,内心深处俱是悲痛,刘非的过往,那些神州大地上,陌生人午夜梦回时的恐惧,缠住了他的灵魂,并将他拖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世人总得遭遇这些苦痛吗”鸿俊颤声道··陆许一手按在鸿俊背上,将所余无几的法力注入他的身躯,助他脱离噩梦··“每一次我被心魔同化时。”
陆许低声答道,“都能感觉到这最真切的痛苦,我以为我将彻底死去·等你回来,成为我在这痛苦里唯一的希望,也让我支撑到了今天·”·可我的希望,又在何处鸿俊不禁望向夜空。
莫高窟前已是噩梦肆虐,李景珑手持智慧剑,冲向充斥着梦魇的战场上,以心灯之力四处拼杀··“鸿俊不在这儿吧”李景珑喊道。
鬼王喝道:“在高处太多了杀不完你得将心魔解决掉”·李景珑答道:“我再没有多的力气了”·他释放太多次心灯,此刻心脏复又开始抽痛,莫日根化身的苍狼在高处与心魔剧烈缠斗,阿史那琼喝道:“太多了赶紧想办法快撑不住了”·这尚且是他们第一次与真正的“魔”展开战斗,所有人都毫无经验,也毫无防备,魔不惧刀兵,更不惧寻常地火风雷等法术,他们只能御起体内法力,以法力对魔气,强行抵挡。
然而这么使用法力,消耗甚剧,根本无法支撑到消灭所有噩梦,何况当他们驱散了地上的噩梦后,心魔竟还能再释放出一轮·“只有将它们全部吸收,才能解决掉心魔。”
鸿俊说道··“不”陆许喊道,“不要这样做”·鲤鱼妖突然大喊道:“鸿俊你看有条龙有条龙来了——”·夜空灿烂银河下,一条闪着银光的蛟飞过天空,发出龙咆,所有人同时抬头望天。
·“那是蛟,不是龙·”鸿俊道,“是谁”·“嗨咩猴比——”蛟头上传来裘永思的声音,紧接着一名身穿大氅的书生从高空中跃了下来,喊道,“我亲爱的战友们……这是在做啥”·“裘永思”·“永思”·众人见来了生力军,同时吼道:“快帮忙”·裘永思拿着笔,左看右看,那蛟将他抛下,便已昂躯飞走,没入夜空,裘永思一见鬼王,吓得狂喊道:“妖怪”·“不是他”李景珑喊道,“影子打这些影子”·裘永思不断退后,喊道:“怎么这么多这是啥”·阿史那琼:“这也是你们驱魔司的”·阿泰:“……”·鲤鱼妖在莫高窟高处朝裘永思喊道:“裘永思你给我振作点我是你老大”·裘永思抬头一看高处,再看战场,当即鼓起勇气,豁出去了,他朝后跑了几步,一甩衣袖,悬浮空中,抖开大氅,挥起手中山河笔,开始施法。
“替我争取时间”·裘永思笔走龙蛇,开始念诵咒文,顷刻间莫高窟千窟同绽金光,暗夜中光耀天地,“嗡”一声所有壁画上的飞天、菩萨、明王、夜叉、饿鬼、金刚纷纷离开壁画飞出,金光遍野,壁画中图案一离窟,如海潮般疯狂地涌向大地上的梦魇,顿时与散发黑气的噩梦撞在一处。
李景珑见状喊道:“取心魔”·阿泰、阿史那琼从天顶以祆教神明法相压下,鬼王与亲卫持戈冲上,李景珑将全身最后法力注入智慧剑中,冲向心魔,狠狠一剑刺了进去·心魔不住震颤,所有人睁大双眼,望向战场中央,心魔疯狂嘶吼。
“你……哪怕杀了我……也……无法……阻挡……”·心魔低沉而恐怖的声音中,魔气平地爆发,四散。
李景珑持剑站在那充满魔气的飓风之中,拼尽所有的法力,将心灯之光注入那团魔气内,魔气不断崩散,所有人紧张地看着这一刻··心魔溃散,周遭梦魇纷纷淡化,升往天际。
心魔的黑火越来越淡,现出一个旋转的漩涡,李景珑那剑恰恰好刺在漩涡中央,眼看漩涡即将散尽,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骤然间漩涡中出现一条迸发黑火的巨蛇,一口咬住了李景珑的臂膀·李景珑痛得大喊一声,感觉到那巨蛇的利齿钉进了自己的灵魂,他的半边手臂剧痛,心灯的力量已枯竭,右臂燃起了黑火·“李景珑”·“长史”·众人冲上,巨蛇却平地一个翻滚,咬着李景珑的右臂连着半身,升上天空。
“可怜的凡人·”一个声音震响道,“空有这神力,却全无驱策之法……”·“獬狱”鬼王怒吼道,“放开他”·巨蛇全身发出声响,响彻夜空,那是放肆的狂笑:“毁去这心魔种后,是不是非常意外,我就藏在这儿”·巨蛇连智慧剑咬住李景珑手臂,李景珑竭力挣扎,要将法力注入智慧剑中,却已耗尽力量,黑火仿佛点燃了他的灵魂,令他在这火焰中煎熬。
鬼王冲上前去,平地却一阵狂风卷起,衣袖纷飞的玄女、瘟神两妖现出身形,飞向鬼王,接住了鬼王一招··玄女厉声道:“鬼王,可曾想到会有今日”·瘟神冷笑道:“李景珑,饶你机关算尽,也算不到心魔种中竟是妖王陛下罢”·李景珑不断挣扎,却听莫高窟处传来一声大喊。
·那黑火巨蛇陡然睁大双眼,身上魔焰如同被飓风倒卷,从李景珑身上脱离,往尾部飞快逝去·獬狱张开口,发出一声长嘶·“鸿俊”·是时,鸿俊悬浮空中,左手抓住了獬狱之尾,黑火疯狂朝着他的手臂卷去,源源不绝地注入他的心脏,獬狱竟是挣扎不得,身上的魔焰越来越淡,现出近乎透明的躯壳。
李景珑顿时将手抽出,一时间莫高窟前所有人抬头望向空中的鸿俊·此刻獬狱身上的魔焰已全被鸿俊吸走,獬狱狂吼声中,调转身躯,张开利齿,朝鸿俊当头咬下·鸿俊左手揪着它的尾巴不放,右手一抬,按在冲向自己的蛇头上,魔火随之一冲,獬狱顿时在空中崩散,被摧毁,化作光点,升上天际·玄女与瘟神同时震惊,竟是不敢再战,抽身飞起,正要逃离时,只见鸿俊并起剑指,凌空画出符咒,刹那间两道黑色气焰- she -出,卷住玄女与瘟神,将其兜头盖面一扯。
两妖发出哀嚎,竟是在空中就被气焰彻底绞碎··大地上静谧无比,鸿俊将那魔火一收,全身剧震,缓缓降下,落在地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左手手掌沿着手臂,有一道黑气正在往心脏处不断蔓延,此刻则渐渐褪去。
李景珑拖着智慧剑,踉踉跄跄地走向鸿俊,似要说句什么,是责备他没有遵守承诺还是埋怨自己的无能·他俩站在九层楼前沉默对视,但鸿俊避开了他的目光,转身走进九层楼里。
太阳升起来了,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一夜大战后,驱魔司中,裘永思、阿泰、李景珑与莫日根、鲤鱼妖聚在一起··“……没想到发生了这么多事。”
裘永思出了口长气,说,“收到长史的信后,我动用了一位与裘家有过约定的蛟龙,载着我日夜兼程飞来·先是到了凉州,哥舒翰大将军指我往玉门,正好在往玉门的路上,看见了你们。”
李景珑想了想,问:“你能驱策蛟龙”·“三次·”裘永思说,“这是最后一次·”·莫日根长吁一声,靠在案上,仰头望向殿内的壁画,说:“白鹿找到了,可他失去了所有灵力。”
李景珑说:“斩角的办法是我想的,错在我身上·”·莫日根摆手,说:“不打紧,人救回来,什么都好说,只是鸿俊他……”·阿泰低声道:“没想到魔种,竟然在他的身上。
最后出现的那东西是什么”·李景珑沉吟片刻,而后道:“鬼王说,獬狱想复活天魔,却找不到魔种,想必是用自己的一魄当作种子,吸收白鹿经年累月未能化解的噩梦中的戾气,凝聚出了这么一个‘心魔’。”
·“这样不是挺好么”阿泰摊手道,“心魔被解决了,獬狱的力量也变弱了·只要保证鸿俊身体里的魔种别再出事,勉强还是能平安的。”
李景珑“嗯”了一声,以手指揉搓眉心,又说:“可獬狱还活着,不会轻易放弃这机会·”·真相渐渐变得明朗起来,鸿俊继承了父亲神魔一体中的魔种,原本将成为下一任天魔。
却因缘际会,被带到了曜金宫,在重明的守护之下·獬狱找不到这魔种,便自行仿制出了一个……·“难怪·”莫日根喃喃道··“难怪什么”裘永思问道。
莫日根与李景珑对视一眼,彼此知道对方意思,难怪鸿俊小时候总有妖怪上门找寻他,而孔宣与其母贾毓泽也为了守护鸿俊而死,难怪他说“我的身体里,住着一只妖怪”。
“鸿俊呢”裘永思问··“陆许陪着·”李景珑叹了口气,答道,“得想个办法,将他体内那魔种取出来。”
“他爹都办不到的事·”莫日根说,“你觉得你能办到么”·李景珑不作声了··“不管怎么样。”
裘永思说,“大伙儿又聚在一起了,鸿俊那事儿,只要守着,守好,想必也能控制住,就长史劳累点罢了·”·“就怕我守不好·”李景珑说。
“你一定行”阿泰说··莫日根答道:“一定行,长史,看你的了”·裘永思诚恳地说:“长史,只有你行。”
另一殿内,鸿俊倚坐在栏杆前,望向外头灿烂的朝阳,那栏杆就像个囚牢,透过栅栏能看见外头被切得支离破碎的景色··“陆许·”鸿俊皱眉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就这么想死么”·陆许知道鸿俊在责备他开启法阵时,最后的那一刻。
“若我将心魔困在体内·”陆许说,“就好杀多了·”·“可你也会死·”鸿俊说··“谁不会死呢”陆许答道,“死了再去转世就是了。”
鸿俊答道:“以前的事,你就再也不记得了,你就变成另一个陆许了·”·陆许与鸿俊并肩而坐,鸿俊伸出手臂,搭着他的肩膀,将他搂在身前,轻轻地说:“以后可不能这样。”
“嗯·”陆许侧躺下,枕在鸿俊的腿上··鸿俊又问:“你还能让我做梦么我想看看我爹娘·”·“不行了。”
陆许喃喃道,并抬头看着鸿俊的脸,伸出手,按在他的额上,答道:“我的角还没长出来呢·”·“要多久”鸿俊又问。
陆许摇摇头,眼神中充满了迷茫··鸿俊说:“那梦是真的么”·陆许没有回答,鸿俊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陆许说:“心魔控制着我,让你陷入梦境时,我也看见了……你的过去。”
·“那是真的·”鸿俊答道··“但你的过去,仍有许多未曾被显示·”陆许不安地说,“你的记忆被封印了,缺失了许多,尤其在你和……那个人,李景珑从相识到分开的时候。
你知道是谁封印了你么”·鸿俊皱眉思考,突然想起了自己被离魂花粉呛着时,想起了青雄来到自己面前,朝他说了一句什么话,朦朦胧胧,却记不真切。
“青雄吗”鸿俊喃喃道··“封印你记忆的,也许就是封印李景珑记忆的那个人·”陆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鸿俊,答道,“鸿俊,你长得真好看。”
鸿俊眉头紧锁,听到这话时,回过神望向陆许,苦笑··“我好困·”鸿俊低声说··“睡吧·”陆许说,“睡醒就好了。”
“你再说说我爹吧·”鸿俊又说,顺势躺下,这次换陆许坐着,答道:“不要说了,都过去了·”·鸿俊闭上双眼,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不多时,李景珑高大的身影挡在殿门外,挡住了阳光,陆许抬眼瞥李景珑·起身,从李景珑身边经过离开·李景珑跪在熟睡的鸿俊身前,端详他一会儿··李景珑的脸上还带着被鸿俊揍出来的瘀青,不多时也长吁一口气,在他身边躺下。
第69章 岁末团聚·九层楼一片静谧,画师们都离开了莫高窟, 时值岁末, 他们纷纷上了车队,驰往河西境内,回家过年··傍晚时, 李景珑还是先醒的那个, 鸿俊则睡得天昏地暗, 无意识地抱着李景珑。
外头脚步声响, 莫日根快步进来,朝李景珑打了个手势·李景珑眯着眼, 知道有要事, 便轻手轻脚地起来··“怎么样”莫日根小声问。
“待他醒了再聊聊·”李景珑答道, “怎么”·“鬼王要走了·”莫日根答道··李景珑快步走出九层楼,鬼王与亲卫们等在门外, 朝他辞行。
“还有事未曾请教, 请务必再留几天·”李景珑匆匆说道··鬼王却仿佛已猜到李景珑想问的话,答道:“我不知道曜金宫那只凤凰有何意, 但想必心灯在你身上, 不会是偶然。”
李景珑:“”·鬼王一手按在李景珑肩上,说:“獬狱未死, 刘非大仇未报,但天魔是否复生,却仍是未知。”
李景珑仿佛窥见一丝希望,问:“鸿俊体内那魔种, 是可以抑制住的”·鬼王摊手,答道:“这问题,我无法为你解答·”·李景珑沉吟片刻,鬼王又说:“人与妖,终究殊途,以我身份,也无法向你提供多少帮助。
但你我可以暂时做个交换·”·李景珑抬眼,望向鬼王,鬼王答道:“此次战死尸鬼为患人间,虽说是被白鹿心魔控制,我与刘非,却脱不得其咎·”·李景珑答道:“罪孽在獬狱身上,不在你们身上。”
“可你回到人间朝廷,又该如何交代”鬼王说,“守护人间的边关将领,会放任雅丹内沉睡的二十万尸鬼,置之不理”·李景珑沉吟片刻,而后说:“刘非已死,他已赎罪。”
·鬼王点了点头,李景珑又说:“至于雅丹,我自有办法,保证不会有人来惊扰你们的安睡,陛下曾许我一处封地,我选了雅丹,请鸿俊的舅舅于玉门关前代守,自然无人再来。”
“如此·”鬼王说,“你便留着它·”·鬼王递给李景珑一枚生锈的铁甲片,又说:“獬狱之仇,我将全力相助·除此之外,你还可驱使我麾下大军一次,替你作战。”
李景珑收下铁甲,忙抱拳道谢,鬼王再不多言,上马离开,与一众亲卫消失在夕阳里··李景珑回了九层楼里,众人都纷纷醒了,各自打着呵欠··李景珑扫了众人一眼,说:“人居然就这么齐了。”
连他自己也有点儿意外,裘永思懒懒倚在榻畔,说:“大过年的我还跑来帮弟兄们打架你说我容易么我”·李景珑想起今天已是岁末,便道:“好罢,旁的事都不管了,做饭,过年”·阿泰笑了起来,说:“上次过你们的年还是五年前了,有酒么”·李景珑早就安排好了,于是给众人分派任务,此时陆许来了,众人便看着他。
陆许不安地打量李景珑,莫日根便拍了拍身边,示意他坐下··“他没事·”陆许一看李景珑就知道他想问鸿俊,答道,“有话你当面问他,比问我好。”
李景珑便点头,说:“我去杀鸡,待会儿再叫醒鸿俊,让他多睡会儿·”·一时间驱魔司便动了起来,阿泰去找阿史那琼和面,预备岁末吃一顿,打个牙祭。
莫日根则与陆许坐在院里剥板栗,预备做个板栗烧鸡·李景珑去杀鸡,裘永思则与鲤鱼妖负责清点出碗筷来··“哎,怎么一群大老爷们,跑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来过年。”
裘永思哭笑不得,朝鲤鱼妖道,“真是想不开·”·鲤鱼妖答道:“对啊,鱼也没一条·”·裘永思被这么一提醒,倒是想起来了,问:“对哦那年年有鱼怎么办”·鲤鱼妖:“……”·莫日根与陆许对坐,两人都沉默不语,莫日根手劲大,手指一按板栗便裂了壳,再扔给陆许,陆许则顺手剥开。
“陆许·”莫日根说,“你还在生我的气”·画中听了鸿俊交代经过,莫日根方知,原来陆许一路跟着自己,竟是求他前来救自己。
而苍狼也曾在某个时候,成为被困在画中的陆许的最后希望···“我以前发过誓·”陆许漫不经心地说道,“趁他们不注意时,到阿弥陀净土变里去许的。”
“许的什么愿”莫日根抬眼看他··“许的是,谁来救我出去,我这一生就跟着他了·”陆许低头,看着手中白色的栗子,随手扔到筐里。
莫日根:“……”·陆许抬眼,看着莫日根,没说话··“那时候我不知道·”莫日根说道··“现在你知道了。”
陆许答道··莫日根低声说:“陆许,我这一生的使命,就是找到你·”·陆许说:“我才不管你他妈的什么使命,反正你最后可没来。”
莫日根答道:“你这么说不公平我不知道是你”·“鸿俊怎么知道”陆许反问道。
莫日根将板栗捏得“咔咔”响,皱眉道:“这不公平”·陆许又说:“你不过因为我是白鹿转生,才来找我,是不是我是白鹿,谁是白鹿,对你来说其实都一样。”
莫日根说:“不一样,这不一样,陆许”·莫日根看着陆许,只觉有满腹话想说,却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莫日根:“我以为,白鹿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既不漂亮,也不是姑娘·”陆许答道··莫日根说:“我想,她也许不知道自己就是白鹿,然后我来了,我会好好地爱她,照顾她……”·陆许眉毛一扬,示意莫日根手里的栗子快点开,自己等老半天了。
莫日根只得把栗子扔给他,又说:“……可这一路上,这一切快得我来不及想清楚,我从没想过,咱俩会……都是男人,也没想到,你就是白鹿。”
“你到底想说什么”陆许问··“咱俩是命中注定在一起的”莫日根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我怎么不知道”陆许打量莫日根,说,“谁要和你命中注定啊”·莫日根道:“否则你为什么到榆林去找我”·“那时我脑子是昏的”陆许说,“现在清醒了不行”·莫日根终于忍无可忍道:“你什么意思我也豁出了- xing -命来救你,你不能因为最后带你出来的是鸿俊,你就……”·“哟,你俩剥这么多栗子,要做几个菜”阿史那琼满手面粉,打量两人身前的整整一木桶栗子说。
“闭嘴”陆许与莫日根异口同声道,陆许起身走了··鸿俊睡到一半,被外头临死前拼命挣扎的鸡给吵醒了,李景珑从未杀过鸡,按着那鸡割脖子放血,偏偏没割对地方,导致那鸡疯狂尖叫,扑打翅膀,歪着半截脑袋,拖了满地血到处跑。
鸿俊暴躁地吼道:“安静点行吗”·他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到栏前,望见下一层李景珑正在追那鸡,当即一飞刀过去,鸡“咕”的一声,倒在地上,世界总算安静了。
李景珑两手血,马上抬头道:“鸿俊”·鸿俊消失在三层,李景珑疾步上去,鸿俊却下了二层,捡起那鸡,李景珑又跟了下来·两人对视一眼,李景珑便有点儿讪讪。
“做什么”鸿俊皱眉道··“过年了·”李景珑答道··鸿俊便点了点头,不吭声,李景珑烧了水,在九层楼一侧的院里,一下一下地拔鸡毛。
李景珑的右手始终有点发抖,昨夜似乎被獬狱咬了后留下伤,却伤在经脉中·鸿俊思忖再三,终究没有问出口··他忍不住打量李景珑,这些天里,李景珑似乎意识到他对他的疏远,且到得现在,李景珑已变得有点小心翼翼,就像说什么都怕他生气。
·他的眼眶上还带着被鸿俊打出来的瘀青,鸿俊突然就觉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还在生我的气”李景珑埋头拔鸡毛,说道。
鸿俊听了这话,忽然有些心酸··李景珑又说:“是我没用,你还难受么”·李景珑抬头看鸿俊,鸿俊答道:“不难受了,你这么担心我做什么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李景珑把鸡翻了个面,继续拔毛:“在意你还不好”·鸿俊说:“我能照顾好自己·”·李景珑突然说:“我怕你难受,可你什么也不朝我说,哪怕对莫日根,对泰格拉,如果我没猜错,待会儿见了永思,你的话都比现在多。”
说着他又抬头看着鸿俊,说:“哪怕是陆许,你也愿意与他说说话·我不明白,是我做错了什么”·鸿俊怔怔看着李景珑,那一刻,他有股告诉他的冲动。
但说出口,又有什么用呢李景珑已忘了过去,知道以后,他会内疚么他该说什么·“我与陆许,其实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鸿俊答道··“他告诉我了·”李景珑淡淡道,“这挺好·”说着又把鸡翻了个面,两人一起看着李景珑手里的那只被扒光毛的鸡。
“你从那次醒来以后,”李景珑又说,“就在生我的气,因为我瞒着你,是不是”·“不是·”鸿俊答道。
李景珑指指自己瘀青的眼眶,侧头,说:“这儿给你再打一拳哥哥只是不想你怕,不想你觉得给大家添了麻烦·”·“真不是。”
鸿俊坚持道··李景珑一本正经地说:“那么究竟是因为什么”·鸿俊又不吭声了,李景珑拔着鸡毛,低下视线,又说:“鸿俊,你觉得我聪明不”··“很聪明。”
鸿俊答道,“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了·”·“可我猜不到你为什么生我的气·”李景珑抬眼,望向鸿俊,那眼神里竟是带着令人心酸的茫然。
“我没有生你的气·”鸿俊答道··“有·”李景珑说,“从你睡醒以后,你就变得不一样了·我承认,是我没用,从凉州城那天起,我就一步错,步步错。
我恨不得能让时间倒回去,回到那天夜里,我就不该出去·”·鸿俊沉默片刻,而后说:“我要走了·”·“去哪儿”李景珑答道。
鸿俊答:“回家·”·李景珑:“我答应过你的,陪你一起去曜金宫·”·鸿俊想拒绝他,他实在无法放下记忆里的那一幕,但他也开不了口,只能保持沉默。
“哟·”阿史那琼在二层朝下看,说,“姓李的,你这鸡毛还要拔多久拔得比你们贵妃的脸还干净了·”·李景珑:“……”·鸿俊站起来走了,李景珑简直想和阿史那琼打一架。
裘永思与鲤鱼妖则并排坐在一条冰河前,河面上凿了个洞,各持一杆,在那冰洞里钓鱼··鲤鱼妖说:“为什么我是一条鱼也要来钓鱼”·裘永思说:“不然怎么办年夜饭没有鱼,简直招晦气,总不能把你给煮了罢”·鲤鱼妖只好不说话了。
当夜,李景珑摆开桌,莫高窟中开酒菜恐怕冲撞了菩萨,便挪到最远处,平时画师们聚集的一处侧殿内开年夜饭··“怎么样”莫日根朝李景珑问,上前为他搭手,把案几搬上去。
李景珑的右手还有点抖··“还在生气·”李景珑说,“问不出来,你呢”·莫日根说:“我自己还没想清楚呢。”
说话时陆许入内,一瞥两人,两人马上不说话了··鸿俊闻到香味,他早已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饿得快前心贴后背,什么魔种,什么噩梦,什么妖啊魔的,统统都被抛到了脑后,赶紧坐下来。
裘永思哈哈大笑,上前骑在鸿俊肩上,鸿俊大叫一声,按着他要揍··“可想死我啦”裘永思笑道··鸿俊说:“你居然也赶到了”·裘永思拍拍鸿俊的背,亲热地搂着他,说:“还好来得及时。”
继而凑到他的耳畔,低声说了句··“别怕,无论发生什么,大伙儿都陪着你·”·鸿俊:“……”·鸿俊抬头看裘永思,裘永思现出温暖的微笑,转身到另一案前坐下。
阿泰与阿史那琼也进来了,阿泰朝鸿俊使了个暧昧不明的眼神,鸿俊便笑了起来··众人都识趣地没有提有关魔种之事,陆许则坐到鸿俊隔壁,李景珑说:“今天烧了不少菜,没法分了,把案并在一起,大伙儿各取所需吧。
“赵子龙呢”鸿俊问··“这儿呢·”桌上盘子里,鲤鱼妖答道··众人:“……”·鲤鱼妖躺在盘里,动了动尾巴,身上还铺了些葱姜蒜,只没把它蒸熟。
“年年有余,应个景·”·第70章 雪原双骑·李景珑亲手给大伙儿斟酒,说:“今年人这么齐, 冥冥之中, 也是天意·还来了两位新伙伴……”·鸿俊把身体朝后靠了靠,让李景珑斟酒,陆许则面无表情地看酒水入碗, 那表情明显是“谁是你伙伴”。
“吃个尾牙·”李景珑斟了酒, 举起酒碗说, “各位, 一年辛苦了,干了”·鲤鱼妖马上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 抖落一身葱姜蒜, 端着小碗, 说:“干了”·李景珑便等了等,鲤鱼妖先干, 接着众人才纷纷举酒碗, 将酒一饮而尽。
“你们的规矩是鲤鱼先喝”阿史那琼问··“它是大伙儿的老大·”阿泰解释道··鲤鱼妖说:“大伙儿吃吧吃吧。”
李景珑:“……”·于是众人举箸,鸿俊早已饿得不管你三七二十一了, 筷子只朝那板栗炖鸡上扒拉·李景珑不等他动手, 先把一个鸡腿夹给鸿俊。
“没想到今年发生了这么多事儿·”裘永思笑道,“在骊山分开时, 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阿泰笑道:“你小子来得最迟,还好意思说”·莫日根打趣道:“什么时候再去流莺春晓”·众人都笑了起来,阿史那琼问阿泰流莺春晓是什么,陆许则问鸿俊, 鸿俊满嘴吃的,示意待会儿再给你解释。
李景珑吃了一点便叹了口气,说:“这回吃过酒,大伙儿又得散了,是吧”·裘永思忙道:“不散不散一起回去”·李景珑:“……”·裘永思说:“都知道獬狱了,我和大伙儿一起行动。”
阿泰答道:“这回带琼过来,正打算回驱魔司·”·鸿俊吃了点儿东西,总算活过来了,问:“为什么”·阿史那琼说:“没钱了,都被阿泰这败家子花光了。
上你们长安赚点钱去,否则复不了国,都被这败家子花光了·”·众人:“……”·李景珑哭笑不得:“我们驱魔司一年到头也赚不了几个钱,随便一出手就是几千两银子。”
·阿史那琼说:“这你就不担心了,我们自有营生·”·阿泰苦着脸说:“他们让我回驱魔司去,好巴着长史疏通疏通,做点小本生意·”·众人又笑了起来。
“你呢”李景珑朝陆许问道··陆许看了鸿俊一眼,鸿俊又看莫日根,知道对莫日根来说,这辈子最重要的就是找陆许了··“你也跟大伙儿一起回驱魔司吧。”
鸿俊答道··陆许便点了点头,莫日根松了口气,感激地朝鸿俊笑笑··鲤鱼妖便道:“干了干了”·“老大你酒量不好。”
李景珑忙道,“我替你来吧·”·鲤鱼妖坚持,李景珑只得与众人再干一碗·酒下了肚,除陆许之外,众人都有说有笑起来,席间所谈,俱是这半年里大伙儿并肩作战的过往。
夜半闯平康里、战大明宫、计设科举考场,还被九尾天狐困在了一个山洞中,最后李景珑心灯爆发,众人方得脱困……·鸿俊听着他们的过去,想起那天在血池中,李景珑看见自己受制被割耳朵时,忍不住便抬眼他,恰好李景珑英俊的脸上带着酒意,也在看自己,两人目光一对,李景珑便微一笑。
李景珑左手按着右肩,活动胳膊,说:“你们说走就走,我带着鸿俊,一路往西北,险些连项上人头也送哥舒翰了·”·鸿俊想起两人来时,便忍不住笑,莫日根说:“你们一路上只游山玩水了吧”·“游山玩水”李景珑说,“小少爷不惯骑马,可是把我折腾得够呛。”
鸿俊不禁想起了李景珑给他上药那次,只满脸通红,却不接他的话··李景珑问了众人是否回驱魔司,却独独没有问他,兴许在他眼里,自己一定是不会走的那个。
鲤鱼妖喝多了,摇摇晃晃地倒在桌上·酒过三巡,李景珑说:“喝了这碗,再不喝了·”·众人便又举碗,鸿俊见陆许不大想喝,便说:“我替你。”
莫日根接过酒碗,说:“我喝了·”·陆许看了眼莫日根,听众人说了这许多曾经的情谊,多多少少,生出向往之心,朝鸿俊问:“是真的”·鸿俊一怔,想了想,“嗯”了声。
“长安好么”陆许又问··“只有冬天下雪·”鸿俊解释道,“是个好地方·”·莫日根说:“长安很美,到时带你回驱魔司,你会喜欢。”
莫日根有一句没一句地朝陆许答话,陆许已不那么冷淡,闻言便点了点头··“这次来河西·”李景珑放下酒碗,想了想,忽然说,“最让我担心的,就是鸿俊身上的魔种。”
这话一说,满席便随之静了,鸿俊吃得差不多便放下筷子,怔怔看着李景珑··“鸿俊·”李景珑又说,“大伙儿从来没嫌弃过你,咱们都是同生共死过的。”
鸿俊望向众人,裘永思笑道:“血池里头,是你与长史救了我·”·莫日根答道:“要不是你俩,大伙儿都交待了·”·阿泰则说道:“记得那会儿,咱们还一起找这伙蠢货不”·鸿俊笑道:“记得。”
李景珑说:“心灯是你给我的,若不是你,今天我也只是个凡人罢了·”·鸿俊听到这话时,便避开了李景珑的目光··陆许突然说:“许多事,冥冥之中,有着天意。”
“天意·”李景珑说,“不错·鸿俊,兴许心灯落在我的身上,也是这么一说·”·鸿俊依旧没有回答··李景珑说:“总之,你得知道,这儿没有人嫌弃你,也没有人担心你身上的魔种。
以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大伙儿与你一起慢慢地想办法,将这魔种取出来·”·裘永思说:“我想,这真是天意,鸿俊·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战胜天魔的希望。”
鸿俊点了点头,李景珑又笑道:“鸿俊,有什么话就说,别憋着·”·“好·”鸿俊笑道,“我知道了·”·“最后一碗”李景珑再举碗。
陆许跟着喝了,阿泰说:“这可是真的最后一碗了·我来弹琴吧”·裘永思说:“我表哥新作了一首,是很不错的,来来,我给你们唱了。”
众人当即洗耳恭听,阿泰轻拨数下巴尔巴特琴,裘永思便唱道:“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听到这诗时,鸿俊便又什么都忘了,心道这诗是人能写得出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众人同时喝彩道:“好”·“这是李白的诗吧”鸿俊道。
众人一同怒喝,让鸿俊别打岔,裘永思只笑吟吟地继续唱,那诗简直回肠荡气,听得与席者尽皆出神,到“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时,琴声止,落针可闻··“正是李白·”裘永思说··“李白是你表哥”李景珑诧异道。
鸿俊听到这话,当即震惊了··裘永思答道:“对啊·”·满座皆惊,然而更让鸿俊震惊的,还是李景珑的下一句··“我怎么没听他说过。”
李景珑自言自语道,“下回碰上了问问,你可别胡乱攀亲戚·”·“问就是·”裘永思笑道···“你认识他”鸿俊诧异地问李景珑。
这是这么多天来,鸿俊第一次主动朝李景珑说话·李景珑带着醉意与笑意打量鸿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下回他来长安,约个时间,让他陪你聊聊”李景珑说。
鸿俊:“……”·李景珑居然认识李白而且一直没说过·“太白兄爱喝酒,我俩从前喝酒认识,便攀了个本家。”
李景珑笑着答道,“惭愧没学几句诗文,钱都花在画啊酒啊茶啊吃啊上了·”·李景珑确实是公认的懂吃懂玩懂享受,裘永思出身汉人名门,却终究差了一筹,他拿着筷子,点了点茶杯,说:“表哥讲究投缘,不过鸿俊嘛,我想是能约到一面的。”
鸿俊说:“有机会让我去见见他”·“行·”李景珑答道,“这就答应你了,我求求他去,不见呢,就磕头下跪,再不行,就去求陛下,实在不行,把他绑了来,总得让你见一面,绝不食言”·众人便哄笑,鸿俊被说得十分不好意思,想起李景珑待自己的好来,他仿佛总是不计条件地答应他,只要他能办到的,就从未拒绝过自己。
“我还有一个表叔·”裘永思又说,“来听听他的”·鸿俊道:“又有”·“少小离家老大回, 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 笑问客从何处来……”·“这不是贺知章么”·“别老往脸上贴金”·“你就吹吧你”·众人纷纷嘲讽裘永思,裘永思说:“当真是表叔”鸿俊则险些被笑死,裘永思则一脸无辜,说:“我表亲出诗人怎么了”·阿泰弹了一会儿,李景珑便道:“来首《春江花月夜》罢,过得几日,便回长安了,这地方我可是待烦了。”
阿泰便道好好好,李景珑自顾自斟了残酒,挪了过来,到鸿俊身边坐着,与他靠在一起,伸出胳膊,搭在鸿俊肩上··众人便和着琴声,唱了《春江花月夜》。
鸿俊不禁想起李景珑第一次带他们去流莺春晓,那天他们也并肩坐在屏风旁,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唱着这首歌··“回去想去哪儿玩”李景珑靠近鸿俊些许,在他耳畔低声道,话里带着些许酒气。
鸿俊说:“还没想好·”·鸿俊有些醉了,朝李景珑说:“你是个……混账·”·李景珑笑道:“怎么混账了说来听听”·鸿俊没说话,就朝李景珑怀里钻,仿佛在他的胸膛中,那团炽热的光明,令他成为了扑火的飞蛾。
他靠在李景珑的肩前,一时悲伤充满胸臆,意识却渐渐模糊,滑了下去··琴声渐停,阿泰收了琴,李景珑便朝他们点头,示意你们继续,然后抱起鸿俊,上了楼去安顿他睡下。
陆许注视李景珑背影,坐着安静出神,莫日根则半身靠到案上,侧头端详陆许··“告诉你个事儿·”莫日根小声说··陆许一瞥莫日根,除了鸿俊之外,他几乎不开口。
“长史喜欢他·”莫日根也有点儿醉了,眉毛朝陆许动了动,说,“可长史不承认,大伙儿都看出来了·”·陆许打量莫日根,也小声道:“这与你有什么相干”·莫日根搁在案上的胳膊动了动,手掌稍摊了下,答道:“与我不相干。
有时看着他俩,我心里乐;有时看着他俩,我心里难过·”说着他声音越来越小,又问:“你懂那感觉吗有一个人,像鸿俊一般,天天跟着他,看他的时候都是……笑着看,就这么看……你看……”·莫日根笑了起来,眼里荡漾着情意,说:“这么一看,就知道你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你,活着多好啊。”
鲤鱼妖突然蹦了起来,把陆许吓了一跳,险些把碗给打翻了,莫日根哭笑不得,摸摸鲤鱼妖,说:“算了,我和老大睡去,过年好,陆许·”·“弟兄们”莫日根说,“过年好”·说着莫日根揣着鲤鱼妖给阿泰作揖,又给裘永思作揖,另几人也站起来,互相作揖,阿泰过来作揖时还顺手去勾陆许的下巴,莫日根忙追着阿泰,满厅跑着踹他,陆许一脸麻木地上去睡了。
房中,李景珑让鸿俊睡好,给他盖上被子,小声说:“今夜不陪你睡了,我得先给太子写信去·”说毕将一个红封儿放在鸿俊的枕头底下,出外带上了门。
鸿俊睁开双眼,头有点痛,听见外头阿史那琼与阿泰你一句我一句地“嘿哟”对歌·伸手到枕下摸,摸出红封,打开看了眼,里头是张一百两的银票··鸿俊沉默起身,将红封揣在怀里,穿上裘袄,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外。
大雪纷飞,片片雪花覆盖大地,莫高窟中每一窟都点了长明灯,明灯朗照,光芒透过雪夜照来,如同仙境··“过年好,弟兄们·”鸿俊牵着马,裹着及膝的裘袄,低声说道,继而翻身上马,绕过九层楼后,沿东南路离开了莫高窟。
“下雪了”莫日根按着栏杆,朝楼上楼下喊道,“妖怪来喽”·阿史那琼醉醺醺地出外撒尿,站在雪地里,忽见一行马蹄印通往远方。
“谁来了”阿史那琼边尿边喊道··众人都回房睡去了,唯李景珑与裘永思习惯守岁,听到喊声便出来看了眼·李景珑蓦然想起鸿俊白天说的话,瞬间快步跑向鸿俊房间,推开房门,空空如也·雪地上,鸿俊纵马奔驰,刚沿长城疾驰出五里地,风里便传来喊声。
“鸿俊——”李景珑大喊道···鸿俊回头一瞥,见李景珑追来,忙策马扬鞭,加快速度··“鸿俊”李景珑吼道。
李景珑内着单衣,外头胡乱裹了件毛皮袍子,佩把智慧剑,蹬着靴子便骑马追了出来·鸿俊藏身树林中,牵着马,从树的间隙中望出去··“鸿俊你人呢”李景珑又冲了回来,翻身下马,辨认地上痕迹。
鸿俊身上飘满了雪,与树木同为一体,深夜里李景珑只看不见他,大雪的沙沙声又掩盖了他的呼吸,李景珑找了半晌,上马又一路往前追去··鸿俊则在树林中上马,改了方向,先往正东边去。
大雪渐渐地停了,太阳也出来了,鸿俊被风一吹,早就醒了酒,他不疾不缓地驰着,脑海中一片空白,在这茫茫的天地之间,极目所望之处,俱是一片苍白··他经过一个山谷,想起昨夜伙伴们所言,心里便生出孤独与绝望感,又生出一个念头:掉头回去,与他们一起·他放慢速度,没想到山谷中却突然转出一个人。
“鸿俊你要去哪儿”李景珑竟是事先守在此处··鸿俊最不想面对的就是他了,当即一声“驾”又冲了出去。
“别走”李景珑喊道··“你回去吧”鸿俊回头喊道··李景珑纵马,追着鸿俊穿过山谷,鸿俊越跑越快,李景珑在后头喊道:“你慢点儿我不逼你回去你和我说话”·鸿俊却不放缓速度,太阳升起来了,李景珑直追到日上三竿时,官道两侧尽是银装素裹的雪景。
“我不追你了”李景珑在后喊道,“你别疾冲放慢点这么跑下去,马儿能扛住,人也受不了”·鸿俊被不住颠簸,十分疲惫,从昨夜到现在,足足跑了近六个时辰,体力已有点吃不消了。
马速渐缓,与李景珑拉开一段距离,李景珑也不说话,只远远地跟在鸿俊身后·鸿俊快了他也快,鸿俊慢他也慢,鸿俊停他也停,却不上前··太阳下山了,鸿俊回头,喊道:“你回去吧”·李景珑只不答话,继续这么跟着,鸿俊想起自己有凤凰羽翎,不惧这冰天雪地之寒,李景珑却没有,这么跑到黄昏,恐怕又要生病了。
鸿俊脑海中如有糨糊,他想回太行山去,从重明与青雄处得到答案,那天是青雄带走了自己,他一定会将事情的经过告诉重明·然而他却害怕,只怕事情真如鬼王所言——这一切,都是重明的授意,他不过是替父亲应劫的一个祭品。
他也充满了恐惧,若青雄带走他的那一天,在场的还有李景珑……·这该让他如何自处·他所有的依赖,都将在真相被无情揭露之时粉碎。
鸿俊放慢了速度,夕阳沉降,漫天星斗,夜幕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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