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二)(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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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二)(3)
·他已跑了一天一夜,李景珑也跟了一天一夜··鸿俊回头看,发现后头没了李景珑身影··回去了他心想,却隐约觉得不妙,赶紧掉转马头,朝来时的路驰去。
官道正中央,马匹跑到一旁瑟瑟发抖,李景珑则倒在地上,犹如一具死尸··“长史”鸿俊慌张大喊道,在十步外翻身下马,快步跑来。
李景珑身上全是雪,手掌冰冷,蜷成一团,鸿俊马上将他翻过来,说:“长史”·孰料李景珑突然伸手,将鸿俊肩背一勾,鸿俊正要挣脱时,李景珑却扳着他翻身而起·“住手”·“你给我住手”·“你住手——”·鸿俊不断挣扎,与李景珑在雪地中扭打,李景珑使尽浑身力气,将鸿俊扳倒在地,紧接着整个人压了上来,锁住他手腕,强行拧到背后,骑在他的肋前,将他牢牢制住。
“为什么不等我”李景珑发怒了,朝鸿俊狂吼道,“我又做错什么了”·那是李景珑第一次对他真正发怒,鸿俊下意识地挣出一手,抖出飞刀,手腕却再次被李景珑牢牢抓住。
“你恨我,是不是”李景珑的声音发着抖,说道,“我待你这般,我问心无愧你却这么恨我,为什么”·李景珑抓住鸿俊手腕的那手不住晃动,紧接着松手,说:“想取我- xing -命因为你是妖,我是人我杀了你的同族”·“不……不……”鸿俊喘息道。
“来啊”李景珑失去理智般朝鸿俊吼道,“动手啊往这儿来一刀心灯还你你拿走——”·鸿俊怔怔看着李景珑,李景珑竟是眼眶通红,泪水滚动,左手不由分说地扯开外袍与里头的单衣,露出赤裸的胸膛,抓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的飞刀,按向自己的胸膛。
天地、荒野、雪原、星河,万籁俱寂,唯独两人呼吸声交错,如亘古温柔的潮水··鸿俊看见了李景珑的左胸膛上,刺了一只展翼垂翎的婉转孔雀··李景珑不住哽咽,泪水落在鸿俊脸上。
那一刻,鸿俊内心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他放开飞刀,飞刀一声轻响,落在雪地里··李景珑松手放开了鸿俊,鸿俊则抱住了李景珑,埋头在他肩前,大哭起来··第71章 诺不轻许·一个时辰后,村庄里, 鸿俊推开一间民宅的门。
此处是一个被战死尸鬼践踏过的村庄, 早已门户破败,无人居住·李景珑安顿了马儿后,便与鸿俊坐在民房内, 生起了火炉, 两人依偎在一起··鸿俊将凤凰尾羽放在李景珑单衣前, 李景珑却低声说:“我不冷。”
鸿俊以手试他额头, 李景珑却抓住他的手,握在自己的两手中, 两人安静地看着炉火出神···“想家了是么”·“不。”
鸿俊黯然道··李景珑安慰道:“我相信那天夜里, 重明只是说说, 为人之父,是不会拒绝孩子回家的·”·鸿俊答道:“回去, 只是想问清楚真相。”
李景珑眉头拧了起来, 鸿俊喃喃道:“曜金宫是我曾经以为的家,可当我知道了过去以后, 这一切, 都变得不一样了·”·接着,他朝李景珑说起了鬼王所言, 李景珑万万没料到竟是这样。
最终,鸿俊黯然道:“把曜金宫当作家,也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回吧·”李景珑突然说··鸿俊:“”·鸿俊抬头望向李景珑,李景珑却说:“回驱魔司, 驱魔司是你的新家。
我答应你……”·李景珑搭着他肩膀的手放了下来,放在鸿俊的胸膛上,又拉起鸿俊的右手,让他反手覆于自己的胸膛··“只要我的心脏尚未停止跳动。”
李景珑认真地说,“鸿俊,你就永远不会成为天魔,也不会变成怪物·你会一直在我的身边,驱魔司一天还在,你就不会无家可归;只要我活着,当你打开那扇门时,我就在驱魔司里等你。”
鸿俊的心脏猛烈地跳了起来,仿佛有一条冰河正在他的心底缓慢碎裂,发出清响··“我……我……”鸿俊听到这话时,颇有点不知所措,他与李景珑一对视,却忍不住只想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鸿俊最后说··“那我陪你一起·”李景珑说,“到哪儿都陪着你·”·鸿俊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甚至不知道今天自己是怎么了,从李景珑发现他离开,一路追来时,心里便一阵阵地揪着,他有点儿恨他,却又伴随着说不清楚的,不知道是什么,别的其他的感觉。
尤其在李景珑揪着他,大声说出“我待你这般”的话时,这让他快要无法呼吸··“又怎么了”李景珑不解道··“没什么。”
鸿俊马上说,“我困了,我想睡会儿·”·李景珑便搂住了他,说:“睡吧·”·天寒地冻,李景珑的怀抱十分温暖,就像往常一般,但却又带着与往常不一样的感觉。
他的身上带着少许连日奔波的汗味,而胸膛里那温暖的光,令鸿俊无比迷恋与踏实··这是他自从做了那个梦后,睡得最为踏实的一夜,仿佛这小屋外的漫天飞雪都散发着心灯的温暖白光。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竟是回到了骊山的温泉中,两人赤着全身,站在温暖的水里,李景珑给他的耳朵上药,彼此赤裸身躯相贴,鸿俊面红耳赤想躲开,李景珑却将他拉了回来……·“就……这么。”
“这样,这样·”·“哎哎快放开我”·灯红酒绿的平康里,那夜李景珑一脸正经,在巷内守狐妖时,朝他讲述的整个经过,那描述极富冲击力,听得鸿俊一张俊脸通红,起了反应。
“脱光了,抱着……”·李景珑在平康里外头,朝自己煞有介事地描述,与温泉中两人的紧贴景象仿佛奇异地叠在了一起·紧接着他一手覆在自己侧颈上,低头吻了上来。
鸿俊的心跳瞬间加速,如夜中他握着他的手,注视他的双眼,朝他说出承诺之时··李景珑分开他的手指,彼此十指相扣,那阵悸动直传到他的心里··鸿俊随之一动,醒了,倏然感觉到自己竟是在梦中不小心- she -了出来,而李景珑还在熟睡,手指扣着他的五指。
外头雪停了,鸿俊抬膝,感觉到自己裆部- shi -了一大摊,表情尽是不忍卒睹,他小心地把手指从李景珑掌间慢慢地抽出来·昨夜他们是坐靠着睡的,鸿俊枕得李景珑半身发麻,幸亏他还未发现。
怎么办怎么办裤子- shi -了而且还没地方洗·鸿俊看见披在一旁的外袍,便扯过袍角,拉进大腿擦拭,李景珑也醒了,却不吭声,睁开双眼,奇怪地看着鸿俊动作。
鸿俊还没意识到,满脸通红,盘膝坐着,拉开裤子埋头擦拭··李景珑凑过来看了一眼,倏然爆笑起来,鸿俊顿时“啊”的一声大叫,给了李景珑一拳,差点把他打骨折。
半个时辰后,两人策马穿过雪原,抄最近的官道往凉州城去··大年初二,家家户户门口铺着鞭炮的红屑,如雪地中绽放的红花,李景珑怒道:“你差点把我的肋骨给打断了”·鸿俊回头,咬牙切齿道:“别提了”·“哎。”
李景珑说,“这回又梦见什么了梦见哥哥了”·鸿俊被这么一说,更是炸了,只恨不得揍死他··偏偏李景珑又问:“你不会是第一回 吧”·“不是”鸿俊怒吼道,“再说我不理你了”·李景珑不紧不慢地跟在后头,两人进了凉州城,李景珑便先牵着马,让鸿俊在外头等,去给他买换的单衣短裤,片刻后又去了澡堂。
一连半个月没洗过澡,鸿俊总算可以好好洗一洗,换身衣服··“洗完在外头等我·”李景珑说··“你去哪儿”鸿俊茫然道。
“送信·”李景珑答道,“告诉驱魔司的弟兄们,找到你了·”·鸿俊泡进澡盆里,长吁了一口气··这不是他第一次做春梦,好几年前,在曜金宫时也做过。
那时他还以为自己尿床,生怕被重明发现挨骂,便把裤子藏了起来·后来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会儿做梦是梦见什么似乎是听到有人喊他,还是与一个差不多大的少年打架,打着打着,对方就亲了自己……鸿俊摇摇头,把那混乱的思绪驱逐出脑海。
为什么昨天会梦见李景珑梦到他也就算了,居然还在温泉里……··鸿俊想着想着,忍不住又硬了,当即缩在水里,头晕眼花地泡了一会儿,舀了瓢冷水浇在头上,才好了些。
洗过出外时,李景珑还没回来,浴室外的侧房里,伙计摆好食盒,说是长史吩咐的,让他先吃,鸿俊便吃了起来··及至午后,左等右等,李景珑还不回来,鸿俊突然又有种被扔下的感觉——大年初二,凉州城内喜气洋洋,唯独他自己坐在这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也不认识,连鲤鱼妖也没跟来。
脚步声响,鸿俊以为是李景珑回来了,便朝外张望,却是澡堂里的伙计··要么现在就走鸿俊左思右想,可想到前夜害李景珑追了整整一天一夜,又实在做不出这事儿来了。
“啊啊啊——到底什么时候才回来啊”鸿俊快抓狂了··而就在此刻,李景珑转过屏风,出现了,诧异地看着他··李景珑刚洗过澡,头发还半- shi -着,坐下道:“总算把事儿办完了。”
鸿俊说:“怎么回来也不先说一声”·李景珑观察鸿俊眼色,说:“又生气了”继而明白过来,笑道:“等好久了罢。
怎么也不煮茶喝”说着将铜壶放在小火炉上,径自取过食盒,开始用饭··“我不回长安·”鸿俊没好气地说。
“知道·”李景珑漫不经心答道,“待会儿就出发,去太行山·”·鸿俊打量李景珑,问:“你真的去”·“当然。”
李景珑理所当然地说道··鸿俊忍不住看李景珑,从前不觉得,昨夜过后,却突然觉得在他身上,有股十分吸引人之感,他的五官轮廓乃是汉人的那种深邃,剑眉星目,身材也极好。
但眉目间隐隐有股生人勿近的、端着的气势·除了朝他笑起来时,平日总是这么个德行,看得人心痒痒的,忍不住想气他,或是动手揍他··李景珑吃过饭,自己动手煮茶,先给鸿俊倒了杯,自己喝茶时沉吟思考。
鸿俊便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便说:“那么咱们可得先约法三章·”·李景珑险些把茶喷出来,打量鸿俊,说:“你说就是·”·“上了曜金宫,你得听我的。”
鸿俊答道··李景珑说:“那是当然,去你家,是客随主便·还有呢”·鸿俊想了想,最后说:“没有了·”·李景珑:“……”·“你出去这么久,就不怕我走啦”鸿俊又问。
“追上你一次,你就不跑了·”李景珑斟着茶,眼睛却看鸿俊,笑着说,“你舍不得我·”·鸿俊的心蓦然又被这句话给牵了一下,心里一时酸溜溜的。
喝过茶,李景珑便结了账,带着鸿俊离开凉州·出城时,鸿俊刚上马,李景珑却在背后翻了上来,骑在他身后,解释道:“我让他们先一步回长安了,随时留意妖王动向,走,驾”·鸿俊:“……”·鸿俊道:“我不和你一起骑马——一人一匹,挤着我干吗”·李景珑抖开马缰,他健壮的胸膛抵着鸿俊后背,说:“不用你自个控缰,还不好了”·以前鸿俊几乎完全习惯,与李景珑身体接触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然则现在却觉得李景珑控马时,稍稍往前俯身,压迫感则让自己一下就非常紧张。
幸而今日下午的路倒是不长,到得驿站时便已天黑,各村镇又都早歇过年,跑了不到个把时辰,李景珑便去住店打尖··鸿俊牵着马,听到李景珑与店小二说话,让小二去备点酒菜,预备过年,晚上吃点好的,鸿俊便从门后偷偷地看他,心里不知为何,又紧张起来。
李景珑安排完,便转身找他,看到鸿俊躲在门后,不禁好笑,朝他走来··“偷看什么”李景珑乐道,“你这小子成天都在想啥啊。”
在两人一起骑马时,李景珑的胸膛抵着他的背脊,隔着温暖的外袍,那坚实有力的心脏跳动,让鸿俊觉得安全无比,仿佛就有了归宿··父母的离开已在成长岁月中逐渐接受,然而他在梦醒时所恨的、所难以忍受的痛苦,更来自于发现害死爹娘的人,赫然是李景珑。
鸿俊侧过头,看了眼睡在身畔的他,他的睡容英俊而沉稳,嘴唇温润转折,侧脸鼻梁高耸,眉毛分明·看着看着,鸿俊又开始有点恨他了,若没有那件事,也许自己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他翻过身,面对墙壁,心中如绞一般地难受。
翌日两人再出发,李景珑正要带他时,鸿俊却先上马,一溜烟地跑了·李景珑道:“跑这么快做什么”只得追在后头··这一路上,鸿俊心中充满忐忑,白天与李景珑赶路,夜里在客栈歇息,李景珑只以为他临近回家,心情低落,只不住想话来劝。
夜间李景珑坐在桌前写信回长安,鸿俊便坐在榻角,捧着一本书,三不五时,瞥他一眼··李景珑眼角余光所见,自然知道鸿俊正看着他发呆,也不多问·随着初春天气转暖,两人又不断南下,沿途冰雪渐化,李景珑特地挑关中南部道路走,过得将近十天,道路两侧便有了些绿意。
及至正月十二,两人竟是到得太行山下,鸿俊抬头仰望山谷,又生出了畏惧之心·他回头看跟在身后的李景珑,李景珑却泰然自若,注视鸿俊双眼·那一刻,鸿俊突然有股冲动——想转身离开,不回曜金宫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陪你·”李景珑说,“真相就在那儿,每个人一生里,总得至少面对一次,别怕,鸿俊·”·鸿俊从李景珑的目光中获得了信心。
“你以前也面对过么”鸿俊问道,又转头眺望太行山巅··李景珑没有说话,鸿俊又问:“什么时候”··他策马往太行山里去,李景珑不疾不徐地跟在其后,眼里带着笑意,没有回答,然而鸿俊已下定了决心,再不畏惧。
北上太行山,艰哉何巍巍,羊肠坂诘屈,车轮为之摧··古有太行八陉,乃是八条横绝云顶的咽喉要道,第一天入山,战马连石路都走得十分艰难,许多军事关隘俱已废弃,马蹄踏在山腰道路上,只要踏错一步,便将沿着山崖滚下去。
幸而这两匹战马是在鸿俊上次入魔,杀了大宛名马后,贾洲又为他们配的百里挑一的好马,更通人- xing -,一路竟是这么磕磕碰碰地走了过来··入夜时,两人便在关隘废墟中生火;白天则穿过重重云雾,前往山脉中段。
李景珑尚是第一次进太行山,昔时便闻此处乃是绝飞猿、断鸟路之地,没想到竟是如此险峻··“你当初是怎么走出来的”李景珑问。
两人牵着马在山道上慢慢地走,马儿已开始有点害怕了,过去一匹,另一匹站着不肯动,李景珑在后面推,鸿俊在前面拖,哄着那匹马一点点地往前··“全靠走。”
鸿俊答道··“我说呢·”李景珑还险些被马儿踹·过得险道后,是一大片草甸,乃是地脉汇聚之处,又有一温泉,两人便幕天席地地洗了个澡,再看着满天星河过夜。
鸿俊侧身枕着自己手臂,注视李景珑,两人躺在草地上··“要么你在这儿等我吧·”鸿俊说,“后头的路更难走·”·“你太小看我了。”
李景珑笑道,“万一你不回来怎么办”·鸿俊便笑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愫,翻了个身,背对李景珑,数着面前的草叶·李景珑稍起身来,把外袍披在两人身上,就这么睡了。
第72章 太行山巅·正月已过,不知不觉, 距离开敦煌竟已有月余, 鸿俊心中有股不安,随着逐渐深入太行山,这不安竟是越来越强烈·有时候, 他突然生出与李景珑折返的念头, 有时他更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
仿佛只要隔绝人世, 许多事就不会发生, 也不必烦恼··他们将马匹留在了草甸,经过太行山的一线天, 再循着千百年前的古道, 辗转登上山峰·天穹旷旷, 唯一的声音便是来自于数只飞鸟,干粮吃完了, 鸿俊便在溪边, 教李景珑捕鱼。
鸿俊以飞刀钉水里的鱼,李景珑再抓上来, 生火烤鱼吃, 林间又有不少叫不出名字的果子与野菌,当初鸿俊正是这么下山来的··“就是那座山·”鸿俊指向远处的雪山。
目的地终于快到了, 在李景珑眼里,几乎所有的山都长得一样·两人准备了三天份的粮食,鸿俊便带着他,在林间左拐右绕, 寻找自己下山时做的记号·又沿着树攀上了峭壁。
风很大,李景珑尚是第一次这么徒手爬山,尤其曜金宫所在之地,更只有飞鸟能达,他与鸿俊并肩立在峭壁上,鸿俊爬上爬下的惯了,但恐怕李景珑踏错,便紧紧地抓着他的手。
到得一处窄壁前,李景珑擦了把汗,与鸿俊朝头顶看,鸿俊便甩出钩索,挂在崖前石上,朝上爬了一段,落定,又把钩索甩下来,将李景珑拉上去··“你家住这么高”李景珑只以为是什么深山巅的古刹,没想到连路都没有。
鸿俊说:“上头风景很好的来吧”·接着鸿俊再往上抛钩索,如此每抛一段,两人便往上爬一截,李景珑方知鸿俊一身飞檐走壁的功夫,居然是这么练出来的。
到得近云层时,头顶已全是万年的凝冰,半山借力之处更只有一人落脚·鸿俊与李景珑几乎是挤着站在一起休息,两人站在崖壁前一处两尺见方的凸岩上,稍作喘息。
鸿俊再甩钩索,却勾得头顶所有的冰块惊天动地地崩塌下来··“当心”李景珑马上转身抱紧了鸿俊,冰瀑崩陷,鸿俊心脏狂跳,两人紧紧相贴,鼻梁相抵,都在紧张地喘息。
狂倾而落的冰雪恰恰好越过两人,坠向深谷中,好一会儿方声音渐消,两人气息交错,对视半晌,鸿俊竟是感觉到自己与李景珑都起了反应·李景珑的那个几乎是霸道地顶着他,李景珑眼里带着笑意,两手按着峭壁,不怀好意地打量他。
“被这么抱着什么感觉”李景珑居然还有心情调侃他,“说,是不是早就看上哥哥了”·鸿俊满脸通红,说:“别捉弄我”·鸿俊只稍一动,李景珑便马上大喊,险些掉下去,鸿俊忙拉住他,说时迟那时快,头顶又坠了些冰雪下来,李景珑复又搂着他,两人一起往头顶看。
连着几次,冰层终于滑落得差不多了,鸿俊才再次甩出钩索··当初下山时鸿俊是被青雄直接送到孤峰下,但这条路,以前他也没少爬过,若只一人,上上下下地就过了,再带个李景珑,难度显然高了不少。
夕阳西下,鸿俊爬到一处中间歇脚的悬崖上,垂下绳索,李景珑不住打滑,艰难地上来了··“上面就好了·”鸿俊说,“咱们已经过了云层,顶上没冰了,歇一宿吧。”
李景珑的右手在莫高窟一战后,还有点儿抖,当即与鸿俊并肩坐在悬崖上·是时和风吹起,云海散开,夕阳金光万道,从孤峰西侧望出去,只见茫茫神州大地,群山蜿蜒,山外平原更是绵延千里。
“真美·”李景珑喃喃道,“没白折腾这些时候·”·鸿俊出神地答道:“还在很小的时候,我唯一的愿望就是,离开太行,去青雄说的那‘红尘’里走一遭。”
“现在觉得呢”李景珑侧头看鸿俊··鸿俊的少年眉目是如此地明朗,脸上带着憧憬·李景珑仿佛看到了最初的那个鸿俊,清澈而干净的鸿俊,离开长安后,他一度变得郁郁寡欢。
这让李景珑百思不得其解,而坐在高山上,注视万里夕阳时,曾经的他又回来了··“人间很好·”鸿俊喃喃道,并转过头,笑了起来···李景珑搭着鸿俊的肩,夕阳照来。
“好在哪儿”李景珑又问··鸿俊想了想,迷茫地说:“我不知道·”·“小时候,我想去学本事,修仙。”
李景珑出神地说,“想去一座没有凡人能到的山里,拜一位本领高强的师父·你却想来人世间,来这红尘里·”·“青雄说,山上不好玩。”
鸿俊奇怪地说,“人间才好玩·你学了本事,不也要回来人间否则你为什么修仙呢一辈子长生,一辈子待在山上,又有什么意义”·李景珑忙笑道:“当然不是为了朝凡人炫耀才想学本事。”
鸿俊问:“为了守护神州可没见过妖魔肆虐的人间,这些年里,神州始终是升平盛世,是什么让你相信,狄仁杰留下的那本书”·很久以前,李景珑便回答过他,然而若再追问下去,他也被问得开始有点儿疑惑了。
这个念头他一直十分执着,哪怕被众人嘲笑相信怪力乱神,杞人忧天,也从未改变过··现在想想,倒是为什么呢·“命中注定吧·”李景珑最后说,“否则也不会与你相遇。”
鸿俊“嗯”了声,靠在他的肩头,夕阳沉入地平线上,繁星升起,此刻鸿俊的脑海中却是异常平静,不再有多少烦恼··翌日天亮时,鸿俊再次开始攀爬。
登临太行绝顶,此处是最后一段,也是最艰难的一段,常常有近五六丈的石壁,毫无借力之处,只有裂开的岩石缝隙,鸿俊尝试好几次,以钩索勾住岩缝,先是爬上去,再以飞刀插入缝隙内以手吊着,将李景珑拖上来。
让他也抓着飞刀如钉在岩壁上的钢楔,慢慢地、一丈一丈地往上爬··云瀑环绕,升起,泻下,李景珑吃力地抓着飞刀,说:“鸿俊……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什么”鸿俊从高处低头看。
“你没有……爬错山吧”李景珑低头看脚下,此刻他一手抓着钉入崖壁的飞刀,脚下万丈之处,云雾散开后,现出遥远不可及的大地。
这么摔下去,顿时就是粉身碎骨··“爬上去可就没法下来了”李景珑说··鸿俊:“……”·鸿俊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回过神,马上说:“应该……不会……”·“……吧”·李景珑听到这回答差点一口气上不来摔下去。
鸿俊一手抓飞刀,另一手甩出钩索,挂上了顶上朝外伸出的高台,揪着钩索一个飞荡,不住收绳,几下爬了上去,他长吁一口气,站上高台,却蓦然随之一震,险些摔下去。
高台上,面前站着一个男人··狂风吹过,男人一袭火红色王袍飞扬,长带如凤翎般飘起,一条早已断裂·他的王袍松松垮垮,搭在肩上,脸上带着冷漠,金色双瞳注视鸿俊。
正是重明··鸿俊与他对视半晌,瞬间便忘了要说什么,最后小声地喊了声“爹”··“鸿俊——”·底下李景珑喊道:“没事吧人呢”·鸿俊回过神,忙放下钩索,将李景珑拉上来,李景珑气喘吁吁,一身外袍被挂得乱七八糟,搭着鸿俊,直起身时,一见重明蓦然也紧张起来。
“重……重明世伯·”李景珑忙抱拳行礼··“还知道回来”重明那话却是朝鸿俊说的··鸿俊只沉默地站着,不说话,重明打量两人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鸿俊要追上去,侧旁已有少年过来,低声道:“殿下·”·“殿下,这边请·”·“爹我有话问你”鸿俊不顾侍从所言,朝重明道。
重明停步,沉声道:“会有机会的·”接着抖开翅膀,化作凤凰,带着烈火飞往远处宫殿··两人攀上来之处乃是曜金宫主殿外的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水池,水池畔种着梧桐树,李景珑收好绳索,少年们便过来请客人进去歇息。
鸿俊怅然若失,李景珑便道:“鸿俊,好好说,别与你爹吵架·”·鸿俊只得点头,叹了口气··无论如何,回家的感觉还是很好的,他带李景珑穿出主殿,沿回廊过了花园,李景珑见这儿种满了叫不出名字的仙草仙芝,问:“都是你种的”·“以前种的。”
鸿俊想了想,说,“我带你逛逛”·“先回去收拾下·”李景珑笑道,“不着急·”·曜金宫占地足有万顷,宫内鸟儿化作人形的侍从俱是少年少女,数量近千,宫殿以和田玉垒成。
和、田、玉李景珑已看傻了,大明宫、兴庆宫、华清宫……人间帝王宫殿虽奢华,却也远远未到这程度·整个曜金宫被划为东、西、中三殿,每一殿更是回廊错落,雕栏绘栋,比汉建筑更早,一应摆设,乃是从上古三朝到隋时的古器。
侍从将李景珑引到西殿,殿门上有与鸿俊碧玉翎相似的孔雀翎图案,连饮水器具也是用的琉璃杯,更有不少鎏金器、软烟纱,摆书的架子也是小叶紫檀··“李长史。”
一名少年入内,说,“水已备好,这是您的衣服·”·李景珑拿起一看,忽见这短短一刻钟,曜金宫里竟是做出了一套与他武袍一模一样的替换衣服,只是所用锦缎,料子更好。
“我自己来·”李景珑从前哪怕家大业大,也未经这奢华排场,洗过澡后换了一身衣服,曜金宫中,少年们想必都是鸟儿,俱赤着上身,只穿长裤,方便展开翅膀。
给李景珑做的衣裳则是深紫色武裤,更特地为他准备了木屐,上身则是薄薄的深色短褂··说也奇怪,太行山巅竟是半点不冷,温暖得如春夏季,想来因是有凤凰在。
·“李长史,这边请·”少年们又来请人··李景珑心道应该是鸿俊让他们这么称呼,便点点头,跟着领路人过去,并不经意地挨间看过敞开的房门。
有鸿俊的藏书室,有武房供练飞刀用的草人草猪等物,还有药房,内置一鼎,研钵等一应俱全··鸿俊也刚洗过澡,头发被剪短了,一头- shi -漉漉的,妖族不像凡人,没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损伤的规矩,短发显得他更精神了些。
回到曜金宫后,他也换上了一条藏青色的绸裤,习惯地打着赤膊,一名少年正在调颜色,在他的左胸绘上深蓝色如刺青般的花纹··他的肌肤白皙,腹肌轮廓分明,胸肌十分漂亮,绘上花纹之后,更显少年人的- xing -感。
“……咱们这儿什么时候也做个温泉之类的……”·鸿俊正在朝少年们说,却是无人回答他·鸿俊便自言自语,朝他们说了不少山下的见闻,尤其是华清宫的温泉,泡起来非常舒服。
少年们恐怕接了他的话,又要引他闯祸,便一致保持了沉默··“而且山下的东西特别好吃·”鸿俊又说,“偶尔让厨子也换换·”·李景珑笑着从镜子里看他,鸿俊见他来了,便脸上一红。
“他们平时都这么穿·”鸿俊答道,“要不我还是把上衣穿上吧·”·李景珑忙摆手,只不说话,上下打量鸿俊,鸿俊被他看得有点紧张,更仿佛莫名地带着点兴奋。
“看什么”鸿俊哭笑不得道··“看你漂亮·”李景珑说··曜金宫中少年虽多,也俱是百里挑一的俊美,却都及不上鸿俊,他的眉目间,自然而然地有股明朗、干净的气息。
侍从在鸿俊左肩连左胸绘了羽翎的花纹,又取来一枚玉佩为他戴在脖颈上,又有人来通传,陛下请客人用餐··日落西山,李景珑便去用饭,想必鸿俊刚回家,须与重明多聚一会儿,便让他不必陪了,没想到不多时,鸿俊又匆匆过来。
“重明不知道上哪儿去了·”鸿俊说,“我陪你吃·”·侍从上了饭菜,见乃是一碗奇怪的饭,外加鱼与豆腐煮的汤,以及并树叶炒的蛋与少许肉食。
“鸡蛋·”鸿俊看了李景珑的表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又说,“不是我爹的蛋·”·李景珑:“……”·“你会下蛋么”李景珑突然问。
“就算是妖怪,我也是公的”鸿俊哭笑不得,“母的才下蛋呢”·李景珑不过是逗他玩,说:“若生个像你一般的小小鸿俊,想来倒是好玩。”
鸿俊示意李景珑快吃,两人都饿了,然而那碗里的“饭”却不是米蒸的,入口清香,口感却极其粗糙··“饭还是这么硬。”
鸿俊被噎得直伸脖子,李景珑忙给他盛汤,然后也吃了一口,说:“这不是竹米么”·鸿俊也不知道竹米是如何珍贵的食材,李景珑心道普天之下,能把竹米拿来蒸成饭的,估计也只有凤凰。
而能把竹米饭做得这么难吃的,多半也只有这一家··“这又是什么肉”·“兔子·”鸿俊说,“山下抓的。”
李景珑算是知道鸿俊为什么在山下跟个饿鬼一样,怎么吃也吃不饱了,缘因曜金宫中的菜肴都极淡,几无油盐,哪怕松茸炒兔肉,也只用兔子本身的脂肪出油,更不施酱,不以大火爆炒。
“兔子这么可爱·”鸿俊说,“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简直暴殄天物·”·李景珑:“……”·侧旁侍候的少年们只听着鸿俊抱怨,鸿俊随便吃了些,便不吃了,问:“你们吃过了吗”·这话总算有人回了,大家纷纷回答吃过了,鸿俊便让他们各自出去,不必来跟,李景珑也不用陪,鸟儿们这才纷纷展翅飞走散去。
“赵子龙倒是没回来·”李景珑说道··鸿俊说:“正好,不然害它挨骂·”说着出去翻箱倒柜地找茶,找出半包竹叶青茶,用滚水往琉璃杯里泡了,递给李景珑一杯,两人坐在廊下看月亮。
今夜恰好是满月,太行山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和风吹来,如夏夜仙境··“这地方真美·”李景珑说··“时间也过得很快·”鸿俊低声答道,未回家时他不想回,回到家时,他又舍不得走。
“在家里平时都怎么打发时间”李景珑问,“你的法术是重明教的”·“看书、闯祸·”鸿俊说,“重明喜欢在正殿上睡觉。
青雄来了,会陪我玩几天·”·“这么多鸟儿,就没有你的朋友”李景珑问··“他们不大会说话·”鸿俊说,“不是不懂说话,是……只修炼了几十年,灵- xing -未开,靠我爹的灵力渡成了人身。
大家只能简单地帮帮忙,做点事儿,不像狐狸们这么聪明·教他们说什么,他们就说什么·咱们平时见的,都是大妖怪,鬼王是人变来的,免去修灵,瘟神、玄女都修了两三百年,戾气还没退掉呢。”
“赵子龙没陪你说话”李景珑又说··“它怕挨骂,说撺掇着我闯祸·”鸿俊打趣道,“我爹说,再教坏我,就把它做成烤鱼。”
李景珑想起当他走过这鎏金玉砌的宫殿,仿佛就看见了小鸿俊的身影,在房间之间穿来跑去··鸿俊放下手中的琉璃杯,碧绿色清茶倒映着天际一轮满月,轻风吹来,廊下风铃齐声作响。
鸿俊说:“谢谢你陪我回家,长史·”·他站起身,不发一言地经过月下走廊,月光照在他赤裸的半身上,李景珑没有回头,突然说:“鸿俊·”··鸿俊在长廊尽头回头,望向依旧坐在廊前,背对他的李景珑。
李景珑沉默了很久很久,似乎有点紧张,修长的手指玩着琉璃杯,杯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月亮··“你会陪我回长安么”李景珑有点伤感地笑道,“总觉得你这次回来以后,就不会再离开了。”
“会·”鸿俊想也不想就说··李景珑正要抬头时,鸿俊却已消失在了走廊尽头··他走过梧桐林,走过自己常常面壁的那堵墙,不禁停下来,心脏跳得极其剧烈,让他倏然有点不知所措。
他呆呆地看着墙,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殿下·”一名少年说道,“陛下有请·”·鸿俊忙转身,快步跑向主殿。
主殿上次被他闯祸火烧过一次,已修缮齐整,与当初并无不同,殿前以数根石柱支撑,背后是一轮明月朗照,高处的王座上依旧空空如也,临山峦的平台上有一水池,池畔种着一棵梧桐树,梧桐树下坐着一人,正是重明。
鸿俊放慢步伐,来到梧桐树后··小时候重明常常这么背倚梧桐树坐在池边,鸿俊则趴在他赤裸的胸膛上睡觉,一睡就是一整夜··他毫无变化,时间仿佛与他无关。
“想问什么,问罢·”重明沉声道··鸿俊站在重明身后,低声道:“爹娘的死因,我查清了·”·重明道:“很好,不负众望。”
第73章 残酷真相·鸿俊沉默,重明等了片刻, 不闻其声, 便沉声道:“为何而死”·“你心里,其实最清楚·”鸿俊低声道,“你们为了分离我爹体内的天魔种, 让他到人间去, 找个女孩, 生下我……是不是”·说到此处时, 鸿俊的声音发着抖。
重明陡然睁大双眼,本以为鸿俊要告诉他其中的详细经过, 万万未料竟是翻出了许多年前的这旧案·“谁告诉你的”重明的声音变了。
“是不是”鸿俊喘息道, “你回答我”·“放肆”重明蓦然站起, 那强大的威势顿时让鸿俊随之退后一步,“若非如此, 今天又如何会有你”·重明的反应证实了鸿俊的猜测, 一路上所有的担忧、恐惧,终于在此刻尽数爆发, 他瞬间再无法按捺内心的愤怒, 吼道:“你害死了我娘我是什么我是什么回答我”·“你是孔宣的儿子。”
重明冷冷道··“我只是一个祭品……”鸿俊发着抖,不断后退, 颤声道,“我只是,你们为了分离魔种而制造出来的祭品·”·“不错。”
重明注视鸿俊,缓缓道, “若非你爹死了,现在也轮不到你,站在我的面前·”·刹那间鸿俊一阵天旋地转,呼吸困难,重明端详他的容貌,说:“青雄带你上曜金宫的第一天,我本不想留你- xing -命。”
鸿俊:“……”·“但我问心有愧·”重明又道,“孔宣因我而死,从此才收留了你·”·“不……不……”鸿俊怔怔看着重明。
“这不就是你心中所想”重明冷淡地说道,“不就是你至为恐惧的现实不正是你心中反复出现的声音”·“你娘是什么我不关心,你又是什么我更不关心,孔宣那废物,竟会为了保护你,罔顾自己的- xing -命,这才是我真正关心的……”·“……杀了你娘的人,是我、青雄,与你爹自己”重明勃然大怒道,“但也正因如此,你才得以见到这个世界,须得感谢我们才是,如今你竟敢朝我问罪”·鸿俊从背脊涌起一股寒意,直涌到头皮。
“那你为什么……收养我”鸿俊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重明这番话下片片碎裂,他无情地道出了自己不敢想的那些内情,随着他一句一句,将真相剖开,仿佛把过往曜金宫中的一切回忆,在他面前撕得粉碎·重明冷笑一声:“獬狱妄想吞噬你,化身魔龙以统治神州,我又岂能遂了他的意”·“不。”
鸿俊颤声道,“不是这样的……”·鸿俊再退后半步,重明却冷冷道:“想去何处我已给了你选择,如今可是你自己要回来。”
鸿俊刚要离开,重明手中却轰然迸发出橙红色的千万缕强光,缠住他的全身,鸿俊怒吼道:“放开我”·重明以强光缠绕鸿俊,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推到殿角,双目绽放金黄光芒,声音变得沉厚如天音震荡。
“早该解决了你,后患无穷·”·那声响是鸿俊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顷刻间无边无际的黑暗扑来,笼罩了他··他蜷缩在正殿角落中,重明则静静注视着他的身影,直到初晨太阳升起,他侧过头,只见群山之中,一只身披金光的大鹏鸟飞来——·清晨云山雾笼,李景珑在悦耳的鸟鸣声中醒来,迷迷糊糊走出房外,只见云雾缭绕,蔓入曜金宫中,外头梧桐林已成云雾之海,蔚为壮观。
重明从梧桐林外走来,身后百鸟朝凤,发出不绝鸣叫··“凡人,朕有话与你说·”重明声音远远传来··李景珑忙入内,换了身衣服出来,没来由地一阵紧张,倒不是为的重明身份特殊,只因他是鸿俊的养父。
云雾散尽,重明与青雄站在林内,昔时青雄授予李景珑一套拳法,他是记得的,忙朝二人抱拳躬身行礼·抬眼打量重明时,见其面上似有怒意,且青雄也明显地脸色不善,李景珑不见鸿俊,心中便道这下多半有麻烦。
·果然,重明打量李景珑,沉声道:“心灯本来不是给你的·”·李景珑闻言一凛,脑子却动得比重明还快,答道:“陈家那孩子尚未长成,如何能驾驭心灯你们既然需要心灯之力来驱散鸿俊身上的魔气,暂由我保管、驱使,又有何妨”·重明没想到竟是被李景珑这么一句话堵住,气氛当即十分尴尬。
“哪天待我死了·”李景珑又看青雄,缓缓道,“自然会还·”·青雄眼望重明,重明却冷冷道:“不必了,你这就下山去罢。
从此,你与曜金宫再无瓜葛·”·李景珑:“”·不见鸿俊前来,李景珑便暗道不妙,未料重明竟是这么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鸿俊在哪里”李景珑马上说,“我要见他,让我见一面就走·”·“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重明话中多了几分威胁之意,“此处不是你人间长安,你不过是亿万蝼蚁中的一只,莫以为拿着收破烂捡来的一把废剑,就胆敢与朕如此说话”·正说话间,不见重明动手,却一身气势散发,烈焰环绕,李景珑下意识退后,自然而然地祭起心灯,右手朝身后一探·“嗡”一声智慧剑似有感应,刷然破窗- she -来,落在他手中,火焰也到了身前李景珑持剑格挡,然而高温轰然袭来,如流星撞正智慧剑,巨响声中,李景珑还未来得及出招便已长剑脱手,心灯在这力量冲击之下,犹如纸罩般被焚烧殆尽·“手下留情”青雄瞬间喊道。
李景珑胸口闷痛,朝后摔去,结结实实摔在长廊中,一时狼狈不堪,挣扎爬起··重明沉默地注视着李景珑,挨了这么一记后,李景珑登觉两人的修为简直是云泥之差,几乎毫无还手的可能。
“滚下山去·”重明说,“鸿俊已将经过原原本本告知,他不会再见你·”·李景珑抬头,重明却已经过他的身边,离开了花园··青雄看着李景珑,许久后,叹了口气。
“走罢·”青雄答道,“回去长安,依旧做你的驱魔师·”·李景珑抬头,怔怔看着青雄,只见青雄抬起手,光芒“嗡”一声在李景珑身周亮起,紧接着白光一闪,四周景色飞速变幻,李景珑已出现在了近百里外的山脚处。
智慧剑则从天上打着旋飞速落下,“铮”一声钉入地上··李景珑:“……”·曜金宫中,重明沉默地坐在王座上··青雄走进正殿,打量重明。
“本可不必如此·”青雄道··“不必如此”重明沉声道,“当初是你一力主张,令他下山去,理由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如今魔气未除,反而变得更重更上得曜金宫来,一身戾气”·青雄答道:“你瞒得住他一时,瞒不住他一世。”
重明似乎怒不可遏:“又是谁朝我担保,那凡人能压制他体内的魔种连我一招亦吃不下,简直是个废物”·“谁想得到你拿凤凰真火来试招”青雄也怒了,喝道,“心灯普度光耀,非屠戮之术,你还不明白”·重明更是暴躁,吼道:“我不会让他再离开曜金宫半步——”·青雄上前一步,丝毫不让,沉声道:“那黑蛟分出自身魂魄,制出了魔种的替代品,如今人间不知尚有几个你以为将鸿俊保护在曜金宫,天魔便不会复生么”·“天魔复不复生,关我何事”重明起身,走下王座,径直走到青雄身前,几乎与他鼻梁贴着,冷漠注视他。
“大哥,你想打架”青雄打量重明,突然笑道,“这可有许多年没动过手了,出去打去”·重明终于打消了这念头,狠狠将青雄推开,青雄倒退几步,重明又道:“一念之差犯下的罪,还要多少悔恨来赎回天魔复生时,便是我消陨之日,如此总算对得起你们,对得起孔宣了。”
·青雄沉吟良久,正要离开时,重明却注视殿外山峦,缓缓道:“将他的记忆封住,让他依旧留在曜金宫,来日待我去后,此处就交给他了·如今我只担心他来日孤零零地坐在这殿上,一个人太寂寞。”
“我尽量罢·”青雄叹了口气,答道,“魔种猖狂,下山后又经历了这许多事,只恐怕封不住·”·重明:“那么,就让他继续恨我罢。”
鸿俊在万顷孤峰之巅醒来,倏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处亭中·周遭有水有食物,亭子立于高峰顶部,唯一丈方圆·左脚脚踝上被拴了一条细细的链条,当啷作响。
他的五色神光、斩仙飞刀俱被收缴,欲使火焰法术,背后却一阵疼痛蔓延··他抓来杯子,将里头的水倒在地上,侧头去看,在他赤裸肩背后的正中央,被金粉调着朱砂,绘了一个凤凰符纹。
每当他调动经脉中法力时,凤凰符纹便随之一亮,遏制了他的法术··他要伸手去擦拭,而那符咒却恰恰好就在他背心正中央,两手无论如何都摸不到之处·他挣扎着到厅内柱子上,转身以背脊蹭亭柱,蹭得灼热疼痛,符文则始终蹭不掉。
“爹……”鸿俊无奈,下意识地想喊重明救命,却意识到把他关在这儿的恰好就是重明··他拖着链子,朝孤峰外望,远方的曜金宫成为一个小黑点,而山下则被云海遮盖,困着自己的山峰犹如石柱。
相较曜金宫,两地仿佛差不多高,哪怕没有链子拴着,也根本逃不出去,强行跳下,只有粉身碎骨··“李景珑——”鸿俊朝曜金宫喊道。
没有任何回答,鸿俊只得倚着柱子,无力坐下··傍晚时,李景珑在溪畔洗了把脸,端详溪水中的自己···太行山中,下起了- yin -冷的雨,地上还有寥寥积雪。
他喝了点水,歇息片刻,吃了些干粮补充体力,抬头辨认那些看上去几乎无甚分别的山峦··他背着智慧剑,徒步走在荆棘丛生的狭道前,注意到树上有一只鸟儿,转过头四顾,乌黑的双目朝向他。
鸟儿跳过树枝,跃向另一棵树,又有几只鸟儿扑扇翅膀飞起,没入树林··李景珑叹了口气,辨认出与鸿俊来时的路,朝峡谷峭壁中走去··重明站在曜金宫池畔,与青雄低头看池中。
“不过如此·”重明冷冷道,转身离开··青雄则化身金翅大鹏鸟,展翅飞往空中,一个盘旋,投往西面··鸿俊在峰巅的亭内听到鸟鸣声,倏然抬头,喊道:“青雄青雄——”·金翅大鹏鸟飞来,那个头足有三丈高,翅膀一展,顿时笼住了亭子,狂风吹起,鸿俊不断拉扯那铁链,生怕金翅大鹏鸟看不见他,喊道:“我在这儿”·光芒一闪,大鹏鸟身形收拢,化作青雄伟岸身躯,落下时踏上亭台栏座,躬身蹲下,目不转睛地打量鸿俊,眼中似有怜悯之色。
“带我离开这儿”鸿俊说,“青雄”·青雄没有回答,鸿俊知道他一定已从重明处得知前因后果,心头瞬间就凉了半截,说:“重明都告诉你了”·青雄低头,点了点头,伸出手去,轻轻摸了摸鸿俊的脸颊,继而以手掌覆着他的侧脸。
“在人间受苦了吧·”青雄的语气异常平静··鸿俊怔怔看着青雄,继而摇了摇头,青雄坐在了栏杆上,双腿略分,依旧低着头端详他,鸿俊则背靠对面栅栏,疲惫地吁了声。
“就像你以前告诉我的,人间很好·”鸿俊答道,“可它好在哪儿,和你说的,又不一样·”·“人间之所以好,”青雄答道,“想来是因为那儿的人。
相比之下,曜金宫反而如一个笼子般,你现在应当明白我为何总是不愿回来了·”·鸿俊还记得昨夜李景珑问自己,愿意陪他回长安不,而他想也不想便答道:“会。”
“嗯·”鸿俊点了点头··说话间青雄又叹了口气,说:“重明孤独得太久了,别恨他才是·”·鸿俊反问道:“李景珑呢”·“走了。”
青雄说,“我们告诉他,让他别再等你,回长安去·”·鸿俊蓦然抬眼,看着青雄,青雄又说:“后悔去了一趟人间么”·鸿俊答道:“不后悔。”
风流云散,夕阳西照,云海推开,现出神州大地··青雄低声道:“鸿俊,其实你比谁都明白,是不是”·“小时候,我与李景珑认识吗”鸿俊反问道。
青雄端详鸿俊,彼此一问一答,甚至不必说出口,便都了然于心··许久后,青雄神色凝重,点了点头,眼中俱是不忍之色··这一路上,鸿俊几乎得到了所有他想要的答案,一个又一个答案,也都将他的希望彻底粉碎。
“青雄·”鸿俊反而十分平静,低声说,“当初封住我记忆的,是你,对不对”·李景珑、狄仁杰、废弃的驱魔司……那场家破人亡的噩梦之后,第一时间赶到的,正是青雄。
鸿俊仍留着模糊的印象,青雄单膝跪地,注视他的双眼,说了句什么话,手掌按上来,于是白光闪过,他便忘了曾经的苦痛··“是的·”青雄没有再瞒着他,说,“你与李景珑的记忆,都是被我所封印……因为我不想你再带着苦痛活下去。
心灯是鲲神给我的,他说‘解铃仍需系铃人’,我便隐约有了预感·兴许回长安时,你会遇见李景珑·却未料心灯会- yin -错阳差,进了他的体内。”
鸿俊说:“也想不到你的封印消失了·”·“是个意外·”青雄沉吟片刻,而后答道,“封印乃是一句咒文,是在你小时候,我教你读的诗……闻过离魂花粉后,这句对你来说最重要的话,被你忘了,过往的回忆方渐渐浮现。”
鸿俊沉默不语,注视青雄双目,眼眶发红··青雄又说:“忘了罢,留在曜金宫,人生在世,唯有苦痛·”·鸿俊的呼吸顿时窒住了,青雄抬起左掌,掌中发出温润的白光。
“等等……”鸿俊颤声道,“我还有一句话想问你,青雄·”·青雄看着鸿俊,鸿俊全身都发着抖,说:“青雄,你不可能直到最后一刻,才来救走我……为什么你不早点来你是不是早知道这一切……只想……想等我死在他们手下,再带我爹……回曜金宫”·青雄侧头,避开鸿俊的目光,泪水淌下,哽咽道:“鸿俊……对不起。”
鸿俊:“……”·刹那间,鸿俊得到了最后一个答案,内心的悲愤瞬间如决堤的洪水般狂涌而出·然而青雄的左手已蓦然一撒,按上了他的双眼·“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
“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封”·顷刻间鸿俊脑海中瞬息闪过一段回忆··“什么意思”小鸿俊问。
“这是一句封魔咒·”青雄解释道,“记住,切不可忘了·”·星崖玉璧,青雄斜斜躺在那光滑的斜壁上,小鸿俊则躺在青雄的身上,一齐望向灿烂的星穹。
“天地间戾气不散,超过了天地脉所能负荷的极限,便散落人间,积怨成魔·”青雄如是说···“戾气又是什么”小鸿俊又问。
青雄:“是执念·”·小鸿俊:“什么执念”·“千万执念所生,无非生死·”青雄喃喃解释道,“妖也好,人也罢,众生魂魄,俱是这苍茫天地间,碌碌往来的过客。
生老病死,七情六欲,不过是路上的风景·勘破生死后,便无执念,也再无心魔·心魔不生,天魔不现·记住了”·“记住了。”
小鸿俊自言自语道,继而转过身,趴在青雄胸膛上,闭上双眼睡着了··孤峰之巅,青雄背后展开遮天双翼,“呼啦”一声铺天盖地抖开了去,身周白光与气流飞速旋转,鸿俊痛苦大喊。
“放开我——”鸿俊不断挣扎,青雄左掌中却光芒万道,白光循着他的额头,朝他赤裸的上身、腰际,在全身飞速流淌,鸿俊抬起双手,紧紧抓住青雄的手腕。
“你们都在骗我——”鸿俊的声音变得嘶哑而诡异,双目喷出黑气,背后瞬间也抖开了黑色双翼,青雄被那黑气一冲,竟是架不住,怒吼道:“给我封”·眼看鸿俊即将冲破青雄的封魔咒,背后那凤凰符纹发出强光。
曜金宫主殿内,重明蓦然睁大了双眼··说时迟那时快,孤峰亭台上,柱子已在青雄与鸿俊体内魔气的冲击下崩塌,砖瓦四飞,魔气顺着青雄手臂不断蔓延,轰然卷向他的脖颈。
魔气如同荆棘,纵横交错,令青雄全身金血飞溅,鸿俊的双目喷出熊熊黑火,以诡异的声音狂吼道:“我要杀了你——”·刹那间背后一道飞火狂卷,凤凰在那金火中现身,一声长鸣,重明抖开几可遮天的凤凰之翼,喝道:“破”旋即双手引领火羽,往中央一收,千万火羽全部贴上了鸿俊身躯,烧成一团火球,将魔气全部逼回了他的体内·轰然巨响,山峦上亭台坍塌,鸿俊再次昏迷,倒了下去。
青雄不住喘息,重明单膝跪地,一手按上鸿俊背后的符文,沉声道:“从前魔种尚未如此猖狂,绝不能让他再去人间·”·第74章 千峰万仞·黑夜中,李景珑从灌木丛中悄无声息地走出, 背着智慧剑, 躬身如猎豹般敏捷地奔过溪流。
远处孤峰上红云爆发,伴随隐隐雷声··李景珑借着夜色,先是望向东面山巅, 那是上回鸿俊带他攀爬之处, 也是曜金宫所在的山脉··太阳下山, 太行山入夜, 百鸟归巢,世界仿佛变了个模样, 不知有多少张牙舞爪的怪物藏身黑暗之中。
李景珑屏息静听, 辨认风声里窸窸窣窣的声响, 不断接近山峦··鸿俊用过的钩索还在李景珑身上,爬上曜金宫时, 曾被他收了起来··黑夜里, 他仰头望向万仞高山,深吸一口气, 这恰好是个乌云密布的夜晚。
应当没有鸟儿注意到自己……·……好, 动手·他将钩索旋了几圈,凭借记忆, 将它甩上高处,一声轻响,挂上了一棵树,李景珑飞快地攀爬而上。
曜金宫主殿前··“他吸入了不少天地戾气·”青雄疲惫地躺在台阶上, 重明站在他身后,以药酒从高处浇下,浇上他浑身伤口,青雄忍着痛,望向重明。
“若听我的,”重明冷淡地说,“当初不派他下山,便不会有今日·”·青雄苦笑··重明将酒罐扔在台阶上,罐子摔得粉碎··“还需等多久”重明又道。
“明天天亮·”青雄答道,“我再封一次,这次应当能封住了·”·重明走到殿内榻畔,双手将鸿俊抱起来,抱在身前,转身往主殿去。
鸿俊的睡容十分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重明抱着他,穿过主殿,来到殿外的那棵梧桐树前,将他轻轻放在树下··他背靠梧桐树,沉默地望向天际,鸿俊则躺在一旁,脚踝上的链子拴在了重明的手腕上。
明月朗照,云海银光滚滚,太行千万峰峦,如海中孤岛林立··“爹,你在看什么”·“太阳·”·“还没升起来呢。”
“快了·”重明沉声答道··那时,小鸿俊坐在重明身畔,看着东天鱼肚白渐显,夜半他做了个梦,醒了,四处找重明,便找到了平台上。
在他的记忆里,重明总是沉默地坐着,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发呆出神·他也曾摸过重明身上的刺青疤痕,问是哪儿来的,重明只回答是蛇咬的··“爹,你在看什么”小鸿俊跑过平台,从柱子后探出头,好奇问道。
“月亮·”·“爹,我可以去人间吗”·“不行·”·“青雄说他愿意带我……”·那是小鸿俊见重明发怒最狠的一次,他只不过问了一句,重明便与青雄一场大吵,最后青雄飞走了,留下小鸿俊还呆呆地等着。
过后重明竟是残忍得一句话也不与他说,足足过了三个月,小鸿俊的道歉才得到了回应··从此他再也不敢在重明面前提起“人间”,只能望眼欲穿地等青雄来看他,幸而后头重明渐渐地不再发怒,反而朝他说:·“雏鸟离巢,天经地义,但世上之事,万难两全,想去人间可以,去了就不要再回来了。”
“爹,你看,我救了条鱼……”·“给我扔了什么乱七八糟的”·“爹我会好好养它的”鸿俊长大了不少,少年眉目越来越像孔宣,鲤鱼妖躲在他身后瑟瑟发抖,说:“恩公,我看还是算了……”··“别怕。”
鸿俊转头朝鲤鱼妖说,“我爹只是看起来凶·”·重明:“……”·“选你的红尘,还是选我”·“爹,我舍不得你,若一定要选……”·重明却已竖起食中二指,指尖迸出火焰,往腰带上的长翎一划。
一声焚烧响,腰带裂为两半,重明侧身朝着悬崖外一躺,身在半空,爆出漫天烈火,轰然照耀了夜幕,抖开翅膀,化作一只光芒万丈的烈炎真凤,鸣叫声响彻群山,拍打翅膀,飞往天际。
“爹”鸿俊险些冲出悬崖,却被李景珑紧紧抱住··李景珑紧紧地抱着他,望向飞往远方的重明··那天夜晚,鸿俊从榻畔垂下一手,李景珑便握着他的手,沉沉入睡。
梦里驱魔司梧桐叶影婆娑,将灿烂的炽日切成流星般的光点,纷纷洒将下来··“长史……”·“长史,你在做什么”·“长史这是什么”·“孔鸿俊大街上,不要拉拉扯扯……”·黑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冰冷的雨淅淅沥沥从头顶坠将下来,李景珑口中咬着一截木榫,在漆黑一片的岩壁上缓慢攀爬。
他不敢使用心灯,生怕横生枝节,全凭记忆,寻找崖壁上的落脚点··“你怎么总是口不对心,这样不好……”·“不是口不对心,真的不吃”·李景珑抬头望向山崖高处,黑暗覆盖了大地,仿佛没有尽头,他咬着木榫不住喘气,两脚险些打滑,钩索收到一半,他疲惫地贴在岩壁上,出了口长气。
阳光灿烂,他挥手甩开鸿俊,想拍他脑袋,却见鸿俊一脸茫然,嘴里塞满了糕点,拿着一块糕让他吃·李景珑既好气又好笑,既想揍他,又想把他按在巷子里,低头去亲他嘴角。
李景珑休息片刻,蹬着山岩一掠,踏上岩壁,朝着头顶不住攀爬··鸿俊躺在池畔,微风吹来,吹起满池涟漪,他的睡容稚嫩平静,月光粼粼,如温暖的池水,覆盖了他的身躯。
“怎么都化脓了”·两人肌肤相贴,李景珑认真地给他耳朵上药,眉目间满是心疼之色,鸿俊还笑呵呵的,侧头枕在池岸上,眼睛转来转去,打量李景珑,俊脸发红。
“待它自己结痂就好了·”·李景珑眉头深锁,看着鸿俊,鸿俊只是看着他笑··世界一片黑暗,李景珑的右手不住发抖,越抖越厉害,他以左手死死按住右手,在凸起的岩石上歇了会儿。
“长史,我和你一起去吧”·“不要拉拉扯扯,这儿是官府成何体统”·李景珑甩开鸿俊,快步出了官府,站在墙后,面红耳赤,哭笑不得,随口骂了句,整理武袍,匆匆往大理寺去。
剩三个时辰的路……李景珑暗自估量,那天两人一起攀爬多少拖慢了速度,拼一把,还能再快些,必须在天亮前抵达曜金宫··他甩出钩索,往高处一勾,搭上岩壁。
再爬上去时,已无处可站,便将咬着那木榫钉进岩缝,一手抓住挂着·他朝下看,一片漆黑,无法判断攀了多远,往上看,伸手不见五指··他不敢再托大,只得以右手将心灯之力注入那钩索中,将钩索甩过头顶,朝高处飞去,钩索照亮了岩壁,像一盏微弱的灯。
如寒风雪夜,塞外驿站的灯火··“你故意的”鸿俊面红耳赤,忙去找布,拉开裤带··“这么憋着,别是想成亲了。”
李景珑坐在一旁,架着脚笑道··“没想成亲·”·寒风呼啸而过,鸿俊缩在被中,枕着他的胳膊,侧身抱住了他,一脚还缠了上来,李景珑心脏狂跳,侧头看他睡容,轻轻低头下去。
彼此的唇,相距不到半寸,鸿俊稍一动,却是歪着脑袋,李景珑马上闭上双眼,呼吸均匀··“鸿俊……”李景珑吃力地左右荡,抓着钩索在岩壁上奔出弧度,继而和身朝不远处一扑,抓住了那块凸起的岩石,全身吊在了崖壁上。
那一刻,李景珑的心仿佛悬在半空,简直命悬一线··他闭上双眼,狂风在耳畔飞速掠过,风雪墓地中,鸿俊浑身滔天魔火爆发,如飞刃般疯狂席卷,李景珑顶着魔火利刃,仗剑冲去。
“住手——”·他张开手臂,猛地抱住了他,胸膛发出强光,鸿俊全身黑焰蓦然爆散,如烈阳融雪,风卷残云,魔火化作彗星,朝后呼啸而去·李景珑一使力,爬上悬石,那天自己便是在此处暂歇,躲避头上落下的冰雪,快了就在眼前·冰块惊天动地地崩塌下来那一刻,他下意识地转身抱紧了鸿俊,冰瀑崩陷,鸿俊心脏狂跳,两人紧紧相贴,鼻梁相抵,声音渐消时,他带着笑意打量鸿俊。
感觉两人竟是都起了反应··他的两手按着峭壁,不怀好意地打量鸿俊,只想低头吻在他的唇上··李景珑歇息片刻,发现自己已置身云雾之中,当即咬住木榫,一鼓作气,再次甩出钩索,两手接连收索,朝着高处尽头那狭缝一跃,再将木榫钉了上去·刹那间他突破了滚滚乌云,视线豁然开朗,银光万道,云层上一片敞亮·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西天月轮光粼滚滚,铺满云海,李景珑在那月光照耀下,难以置信地回头,太行山脉的峰峦,如海中林立孤岛,此起彼伏··朗月当空,万籁俱寂,唯有云层在那微风下一波波涌向天际。
一声极细微的声响,钩索搭上平台栅栏,鸿俊醒了··他睁开双眼,月光从西面远方照来,梧桐树影下,重明仍在熟睡,他低头看脚踝上的链条,再望向平台尽头。
李景珑收起钩索,右手不受控制地发着抖,转过身,望向池畔的鸿俊···鸿俊:“……”·鸿俊睁大双眼,李景珑却笑了起来,轻声一阵一阵地喘息,认真地看着他,并尽量不发出声音,先是拖着疲惫的步伐慢慢过来,再快速接近,躬身张开双臂,与鸿俊紧紧抱在一起。
·天边现出鱼肚白,鸿俊不住哽咽,死死抱着李景珑,李景珑则低头,亲了下他的头发··“嘘·”李景珑在他耳畔嘘声,再看沉睡的重明,朝鸿俊连打手势,指指他脚踝上的细链,鸿俊摇摇头,抬头看李景珑。
李景珑单膝跪地,眉头深锁,正在想办法,鸿俊却沉默地抱住他的腰,李景珑要摘开他环着自己的双手,去找工具斩断这链,奈何鸿俊只是不放··“松手……”李景珑在他耳畔极小声说。
鸿俊与就这么不发一言地抱着他,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曾经的欣喜与悲伤、曾经的惆怅与气愤、曾经的百味杂陈……·如是种种,不过是相依相守、患得患失的念头,不知缘何所起,因何而生,却又无处不在,一如铺天盖地的柔软羽毛,轻轻落在了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松手,鸿俊·”李景珑快急疯了,轻轻拍他,俯身到他耳畔,嘘声道,“这么千辛万苦地爬上来,你哪根筋搭错了”·鸿俊松开手,眼里噙着泪看李景珑。
李景珑看着他的双眼,忽有触动,只想再抱他入怀,但此情此景,实在不是感触的时候,他做了个手势,示意鸿俊在这儿等着,自己则躬身经过池畔,朝主殿内张望,欲寻找利器来撬开那锁链。
鸿俊朝李景珑打手势,比画自己的飞刀,李景珑只摆手,指指自己,示意包在他的身上·正直起身时,突然间迎面碰上了从主殿中摇摇晃晃,走出的青雄··青雄的胸膛上满是伤痕,一身药酒气,顷刻间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鸿俊转头看树下沉睡的重明,再看青雄,一时焦急无比··李景珑反手摘下背后智慧剑,右手发着抖,强作镇定,与青雄对峙··青雄面朝他,忽然做了个口型,鸿俊看不见,李景珑却读懂了——·——答应我,哪怕你死了,也得化作战死尸鬼,护他周全。
李景珑明白了,归剑于背,极缓慢地点头··下一刻,青雄左手挥出,一片黑色泛金光的羽毛打着旋飞去,瞬间断开鸿俊的锁链,紧接着他右手凌空轻弹,李景珑只觉一股大力冲来,整个人被撞得飞身而起,朝平台外摔去·鸿俊见状马上几步飞跃去抓李景珑,李景珑顺势锁住鸿俊手腕,将他往自己怀中一搂,紧紧抱住。
鸿俊:“”·金翅大鹏羽- she -向李景珑,刷然化作光翼,带着两人无声无息地飞出高台,青雄再以手指微弹,五道光如流星般掠过黎明前的暗夜,李景珑一手抱着鸿俊,另一手准确无比地接住,竟是五色神光与四把飞刀。
鸿俊抱着李景珑,李景珑一个翻身,光翼“唰”一声破开云海,背着一轮朝阳,往群山尽头飞去·云雾飞速掠过,远处曜金宫传来一声震响·两人蓦然转头,惊天动地的响声传来,一团烈火与一团金云纠缠着滚出了云海,一时狂风大作,层层- yin -霾随之一空。
“是重明”鸿俊道,“重明醒了”·李景珑不答,只抱紧了鸿俊,鸿俊仍不住转头看,李景珑却以手臂蒙住了他的双眼,两人越飞越快,呼啸着掠过一线天,穿出了太行山外的峡谷,就地一滚,摔在草地上。
鸿俊连滚带爬起来,攀上高处,李景珑追在他身后,喊道:“鸿俊”·鸿俊站上半山腰,怔怔看着远处曜金宫,重明仿佛愤怒无比,凤凰与金翅大鹏化作光云缠斗,撞断了囚禁他的孤峰,山峦坍塌下去,重重烟云掩来。
鸿俊再转头看李景珑,李景珑愧疚地看着鸿俊··“对不起,没想到最后……”·鸿俊扑上前,紧紧抱住了他··第75章 不速之客·天宝十三年,三月初三, 关中大地入春, 暖冬甫退,长安城中桃花灼灼,开得灿烂繁华。
京师为迎六月间贵妃三十五岁寿辰, 全国各地地方官奇珍异宝流水般涌将上来, 信使快马加鞭, 来来去去·大食人、色目人、突厥人、吐蕃人……塞外各族俱知李隆基宠爱杨贵妃, 如何表忠诚,都不如讨得杨家欢欣, 是以早早就预备下。
距寿辰当日尚有近百天, 长安早已忙碌异常, 千名织娘于大明宫中制万寿锦,夜夜灯明如昼·秦川下至洛阳、中原等地赶制灯笼、烛彩、飞绸等物·一时间大唐举全国之力, 为贵妃祝寿, 尽显这万国来朝气派非凡之景。
驱魔司中,春意盎然, 莫日根等人未料一个冬天后, 大伙儿竟又聚在了一起,裘永思刚回到江南, 喘得一口气,家乡菜没吃几口便复又长途跋涉地奔波来去,回到驱魔司住下,反而难得地舒心片刻。
而阿泰则面临着大笔赤字, 与阿史那琼正绞尽脑汁,想办法怎么赚钱··“鸿俊呢”陆许面无表情地说··莫日根答道:“长史会把他带回来的,放心吧,今天上哪儿玩去”·除夕雪夜中,鸿俊离开众人,策马出走,李景珑便让所有人都不要行动,自己一定会把鸿俊带回来。
陆许原本也要去追,被莫日根好说歹说劝住了,大伙儿便依照李景珑吩咐,先回驱魔司等着··没想到他们这么一去,竟是去了足足三个月,其间众人只收到一封来信——李景珑随鸿俊回了太行山。
陆许无处可去,初时只因敦煌一事,生莫日根的气,几个月过去,仔细想想却也没什么值得置气的·自己更不愿独自留在河西,便跟着众人前来长安··陆许生于北方,长于北方,从未见过长安繁华,正如鸿俊初入人间般,未及入城,刚抵达关中时便看傻了眼。
及至进长安后,更是对这神州大地至为辉煌的巨大城市而震惊,一时便将不快抛到了脑后···莫日根则一路纠结无比,究竟这白鹿是当媳妇儿伺候呢,还是当兄弟看待原本是命中注定的爱情,到头来,老天爷竟是给他派了个男媳妇儿。
可若不按族中规矩与陆许成亲,这辈子又如何着落·阿泰:“你问长史呗·”·裘永思:“问长史啊·”·阿史那琼:“早说嘛不要给我。”
莫日根:“……”·莫日根无论如何问弟兄们,都得不到开解的回答,但他还是很喜欢陆许的,不管陆许未来当不当自己媳妇,白鹿总该归他照顾,他也有责任得陪伴好陆许。
于是莫日根便有样学样,学着李景珑平日所作所为,安顿了陆许住处,就在自己与鸿俊房间中间·陆许进城时赞叹了一句长安的桃花很美,在北方从来没见过,莫日根便买了几株桃树来,种在院子里。
·初时他还怀疑陆许会不会将鸿俊当作了心上人,慢慢地他便发现,陆许并不排斥与裘永思、阿泰甚至阿史那琼当朋友,在敦煌时跟着鸿俊寸步不离,乃是因为他只认识鸿俊,在夺回身体后,便对鸿俊有着自然而然的亲切感。
但陆许对阿史那琼的态度,则令莫日根有点儿不能接受,阿史那琼更是明目张胆地昭告自己喜欢长得漂亮的少年,且李景珑也未曾明确表态,接受阿史那琼作为驱魔司的成员。
这简直是在家里养了一头狼·虽然真正的狼该是莫日根自己,但他仍尽量避免让陆许与阿史那琼走得太近……所幸阿史那琼对陆许,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心思,虽三不五时嘴上占点便宜,行动上则不大殷勤。
莫日根便成日叫上陆许出去,而阿史那琼则终日与阿泰在家里算钱,计划上哪儿搞点钱,去养远在万里外的兵马··鸿俊则在那天亲眼目睹重明与青雄一场大战,幸而两大妖王的战争来得快,去得也快,炸了几座山头后便归于平静。
“回家吧·”李景珑如是说··鸿俊知道从这天起,曜金宫便不再是他的家了,而临离开时,青雄赋予他的那眼神,仿佛也昭示了一切: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
这短短半年中,在他的身上发生了太多,接二连三的真相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夜里,他与李景珑坐在荒野上的篝火畔,他出神地说:“长史,我会死吗”·“叫我景珑吧。”
李景珑说,“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你不会,我答应你,鸿俊·”·鸿俊心情复杂地看他,自打那夜李景珑艰难地爬上山,出现在自己面前后,鸿俊仿佛明白了自己对李景珑的某种感情。
一路上心中若隐若现的失落感,与李景珑对视时的怦然心动……他总忍不住去回味他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哪怕李景珑就在自己的面前··然而李景珑并未对他们之间的关系说点什么,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发现鸿俊在看他时,便转过视线去·经历了曜金宫之事,彼此似乎都有些小尴尬·回程的路上,他们很少说话,李景珑甚至不要求与他骑一匹马··但只要鸿俊开口,李景珑便会想办法满足他的所有要求。
“我不想骑马了·”鸿俊朝李景珑说,“骑得好累·”·李景珑便说:“我上前头镇上,雇个车去·”·鸿俊本想让李景珑带他,这时候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想待在他的身边,没想到李景珑却误会了他的意思,离开太行山后雇了辆敞顶的大车,随前往巴蜀的春季行商们一同西行。
鸿俊:“……”·两人便与大堆的瓷器、三彩、酒、丝绸等物坐在一起,沿途先上长安·李景珑沿途又让鸿俊看春季的关中景色,没事尽找话来打趣他,显然是怕他郁闷。
鸿俊终究是少年心- xing -,渐渐地心情也好了起来··夜间借宿之时,鸿俊心里一有鬼,反而不敢再像从前般与李景珑玩笑,反而是李景珑仿佛隐约感觉到了些,也不与鸿俊玩闹了,两人便这么规规矩矩地躺着。
鸿俊睡着睡着,总忍不住想去占李景珑的便宜,李景珑倒与从前一般,一副不主动,也不拒绝的模样,令鸿俊着实有些抓狂··最后一天,两人再骑上马,朝改道往蜀中的商队告别。
“到家了·”李景珑看见长安城时,朝鸿俊说道··鸿俊驻马于山坡上,望向那八百里秦川上,巍峨大唐都城,竟是有种找到归宿的心情·平康里灯红酒绿,朱雀街庄严壮阔,兴庆宫琉璃瓦片闪着光,东西两市熙熙攘攘,驱魔司里春风吹过,吹起一池春水。
李景珑说:“看看谁先到”说着竟是一骑绝尘,驰向长安城去,鸿俊忙大喊一声,紧随其后··三月间长安繁华似锦,到得入城时,李景珑放慢速度。
守城那龙武军士兵忙道:“李长史你总算回来了”·李景珑先让鸿俊进城,果不其然,离开这么久,大理寺与六军都在找他,李景珑便派人往六军送出信去,鸿俊则在旁看了一会儿,心中不免有点惆怅,说:“你去忙吧。”
“不差这几天·”李景珑环顾四周,若有所思,似乎在判断长安形势,然后朝鸿俊笑道,“走”·两人穿过兴武桥,桥下满是桃花,李景珑又说:“过得几日,樱花也快开了。
到时找仁安当讨几株,种你房外头·”·到得金城坊外,沿途更是万千树木,齐吐新芽,一派欣欣向荣之景·李景珑正与鸿俊谈笑风生,说到长安开春还有春猎,今年不定还给贵妃作寿等,转过一个弯,却骤见近百披甲的神武军卫士,尽数堵在驱魔司外的巷内。
“……过个生辰,这么隆重……”鸿俊正说话时,倏见这么多人,当即暗道糟糕,该不会出事了吧··“李长史回来了”·李景珑示意鸿俊不要说话,交给自己解决,他们穿过巷内,神武军便朝两侧分开,一名胡女手持长鞭,地上倒着几名神武军卫士,不住哀号翻滚。
胡女背后则站着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阿泰、阿史那琼,墙上还搁着个鱼头···“鸿俊”那鱼头见了鸿俊便狂叫道··鸿俊忙示意鲤鱼妖别说话,李景珑皱眉道:“怎么回事”·那胡女叉着腰,怒道:“究竟谁是管事的出来说话”·胡女肤色黝黑,手腕上系着铃铛,只穿一抹胸、一长裙,头发蜷曲,睫毛浓长,双目如黑曜石般清澈明亮,腰身纤细,极其- xing -感,转过身时一瞥,鸿俊心中便震了一震,不禁赞叹她的美貌。
“特兰朵·”阿泰马上说,“那就是我们的头儿”·这个时候,鲤鱼妖已缩了起来,被唤作特兰朵的胡姬持鞭指向李景珑,说:“来来来,你过来。”
神武军众人马上道:“这儿就交给李长史了,我们撤了”说话间忙不迭跑了个精光,将躺在地上哀号的同伴也一并带走··李景珑打量那胡姬,问:“有何贵干”·“我来带走我的未婚夫。”
胡姬颐指气使道,“你们为什么包庇他就他泰格拉你给我说清楚还有你阿史那琼”·鸿俊:“……”·李景珑:“……”·胡姬揪着阿泰的衣领,平日里气定神闲的阿泰竟是如老鼠见了猫,抖抖索索,被拖了出来,忙以眼神示意。
·“哎哎”鸿俊也不是吃素的,怒道,“你放开他”·“怎么”胡姬来了兴头,把阿泰一脚踹到侧旁,说,“你过来,咱俩打一场”·“别动手”阿泰与李景珑忙喝道。
好半晌,李景珑才知道,原来是阿泰的未婚妻找上门来了,上门后便二话不说,要带着阿泰离开,阿泰似乎非常恐惧这位未婚妻,而驱魔司众人也从未听说过··裘永思生怕这胡姬将他当作损友一起揍,当即拔腿就跑;莫日根也不傻,马上带陆许出门玩去了。
众大老爷们瞬间大难临头各自飞,阿史那琼也想跑,却与阿泰被堵在了驱魔司正门外··恰好神武军巡城发现这一幕,勒令胡姬不得在官府面前大闹,结果胡姬只用了一鞭……·“……有这么痛”李景珑嘴角抽搐道。
“千万别惹她”阿泰与阿史那琼已成惊弓之鸟··“这是官府·”李景珑朝胡姬说道,“王妃,泰格拉只要进了这个门,身份就是驱魔师。
现在是执勤时间,你们有家事,也不能到官府来抓人·”·“谁信你啊·”胡姬说,“我找这家伙找得不知道多苦你们还包庇他我呢有没有人来关心关心我”·胡姬虽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说到这句话时,却让鸿俊闻之心酸。
“你找他多久了”·“三年足足三年了”·鸿俊前一刻还帮着阿泰,现在瞬间改了立场,怒道:“阿泰你怎么能这样”·阿泰:“你帮谁的鸿俊”·“泰格拉在长安就住此地。”
李景珑耐心解释道,“他是登记在案的驱魔师,不会走的,要么我们……进去说”·李景珑抬起手,驱魔司那堵墙洞开,现出大门,胡姬这才松了口气,众人鱼贯而入,鲤鱼妖见鸿俊归来,马上跳了起来,扑在鸿俊怀里。
两人风尘仆仆地进门,不多时,裘永思与莫日根、陆许也回来了·陆许见了鸿俊,便欢呼一声,蹬了靴子跳过来,骑在鸿俊背上,两人哈哈哈地闹成一团·别后之事,李景珑示意稍后再说,众人摆上茶,先是招待特兰朵。
特兰朵见这么多人,便不再现出彪悍气势,反而声泪俱下地哭了起来,先是以吐火罗言控诉了阿泰一番,阿泰平日里那嗨咩猴比吊儿郎当的表情全没了,忙朝胡姬连声道歉。
“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阿泰说,“别拿那鞭子抽我就行·”·阿史那琼忙道:“嫂子,这事儿与我可没半点关系,我也是年前才见到泰格拉这贱人的。”
众人:“……”·特兰朵又朝李景珑等人说:“你们知道我找他找得多辛苦吗”·众人忙点头,一起望向那鞭子,胡姬又说:“我不会用痛不欲生鞭抽你们的,不要担心。”
“原来那叫痛不欲生鞭啊·”鸿俊明白了,点头道··特兰朵又发泄了一番,李景珑说:“我看天色也晚了,不如……”·李景珑正想着是否让胡姬住驱魔司里,虽说两人订婚了,却终究未行婚礼,大唐虽民风开放,这么做却也有违礼数。
“我在西市开了家酒肆·”特兰朵擦了下眼泪,最后说,“我每天都会来一次,泰格拉,你要是再敢跑……”·“你就用鞭子抽他们吧。”
阿泰说··“闭嘴”众人一起怒斥道··“你给我送她回去”李景珑怒道,“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泰格拉回头我还要找你麻烦”·阿泰只好伏低做小,把特兰朵送走了。
众人忍不住议论了一番,俱痛斥阿泰都订婚了还这么胡天胡地,更重要的是还给驱魔司惹麻烦,简直太过分·片刻后诸事停当,方互道别来之情··李景珑只简单告知,自己与鸿俊一同上太行山,拜访了重明,先前担心的事,已有解决办法了。
哪来的解决办法鸿俊闻言一瞥李景珑,李景珑便眼中带着笑意,点了点头,示意他相信自己··“鸿俊走得匆忙·”李景珑说,“都忘了带点特产下来。”
“不打紧不打紧·”裘永思忙道,“解决了就行·”·莫日根说:“这就太好了”··陆许以怀疑的目光看着鸿俊,鸿俊便点了点头。
李景珑又开始过问驱魔司杂事,这些天里长史不在,司内自发地将莫日根当头儿,大理寺送过来了不少案卷,众人都暂时放着··“又有”李景珑问。
莫日根答道:“贵妃寿辰临近,六军与大理寺都恐怕出差池,一旦有什么破不了的案子,全都往咱们这儿送·”·李景珑“嗯”了声,想了想,说:“河西之事,还得朝太子与陛下禀告,改日我便面圣,这几天,大伙儿先好好休息。”
“那条黑蛟怎么办”陆许却不看眼色,直接把话问了出来··李景珑似乎早有准备,答道:“等,等他找上门来·我有一个计划,但尚未完全想清楚,届时会提出来,听听大伙儿的意见,散了罢。”
众人便各自散了,鸿俊回房时,见满院的桃花,不禁惊呼,陆许则跟着他来来去去,在外头说:“这儿真好·”·“你喜欢不”鸿俊说道。
陆许有点迷茫,站在春风里的桃花树下,没有回答,却说:“鸿俊,等我的角长出来,我就帮你,别担心·”·鸿俊心想陆许多半已经猜到了,便叹了口气,起身与陆许站在一起,搭着他的肩膀,示意他进来,并关上了门。
李景珑沿着走廊过来,见鸿俊与陆许进房关门,动作一气呵成,不知要做什么不可告人之事,不禁一怔·莫日根却站在李景珑身后,说:“长史,有话问你。”
李景珑忙摆摆手,从一侧靠上前去,在房外偷听两人对话··“唉”莫日根道,“快走吧”接着把李景珑强行拖走了。
第76章 怦然心动·李景珑与莫日根站在院内,莫日根只将回来后的事交代清楚, 便看着李景珑·李景珑幸灾乐祸道:“我还等着给你俩证婚呢, 什么时候成亲”·莫日根:“……”·“你俩呢”莫日根反问道。
李景珑顿时语塞,莫日根上下打量李景珑··李景珑想了想,最后说:“他爹将他交给我了·”·两人便一时沉默, 李景珑还在想鸿俊一回来就和陆许说什么秘密, 心思完全不在莫日根这事上。
“这又关你什么事儿”李景珑说··“当然关我事了·”莫日根等了半晌, 最后憋出来一句话, “你什么时候娶鸿俊”·“别用那个字”李景珑道,“太尴尬了我不娶他, 他也不娶我……非得这么说么”·莫日根怀疑地看李景珑, 说:“不像啊, 长史,你俩那啥了”·李景珑:“……”·“我当你有什么了不得的事, 尽问这些。
这是下属该问的”·“别别别”莫日根忙拉住李景珑, 说,“长史, 你得体谅我·”·“我和鸿俊如何, 用不着朝旁人交代。”
李景珑说··莫日根终于惨叫道:“你俩不带个头,我不知道得怎么办啊”·李景珑好半晌才明白过莫日根的意思, 说:“这还用我教你喜欢你就上啊。”
莫日根实在是不知该怎么办,按理说白鹿不管是男是女,可是和男人成亲,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些·历代苍狼白鹿, 就没有过同是男的··“这会被雷劈的”莫日根最后说。
李景珑脸色一变:“莫日根,你在咒我吗”·莫日根忙摆手表示自己绝无此意,说:“室韦人从前也有喜欢和少年行房的风俗,可是……”·“那不就得了。”
李景珑说,“不然我请太子给你俩指个婚,即日圆房”·莫日根说:“可那是粗人办的事……呃长史,我绝不是骂你,在室韦人里头,只有粗人才会- cao -……那个马、羊、男孩子……”·李景珑果断道:“住嘴,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走了。”
莫日根最后说:“还是你先吧,长史·你俩成了,我就有信心了,给我俩起个头”·李景珑看了莫日根一会儿,注意到鲤鱼妖在莫日根身后,怀疑地打量两人,便忽然朝莫日根招手,凑到他耳畔,小声说道:“兄弟,比起什么羊啊马的……”·“……你该担心的是,陆许答不答应。”
李景珑打量莫日根,一扬眉,陆许虽然角没了,却跑得飞快,真要跑起来连鸿俊也追不上,莫日根你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莫日根:“……”·“不想理你们这些乱七八糟的。”
李景珑正要走,却被鲤鱼妖叫住了··“哎,老二·”鲤鱼妖叉着鱼腰,大剌剌道,“有几句话问一下你·”·李景珑:“……”·李景珑很想照着鸿俊在路上教他的那般,找根树枝,削尖了,这样对着鲤鱼妖一叉,把它叉起来,放在火上烤。
“老大,请说·”李景珑表示洗耳恭听··鲤鱼妖怀疑地打量李景珑,李景珑只一脸麻木冷静地看着它··鸿俊奔波多日,终于回到了家,往榻上一躺,觉得驱魔司这家里,简直是天底下最舒服的地方了,简直哪儿都不想去。
“……所以,”鸿俊朝陆许详细说了曜金宫的经过,又朝陆许问道,“这就回来了·你的角什么时候长出来”·陆许上得榻来,坐在鸿俊身畔,摇了摇头,眼里带着迷茫。
·“想知道从前的事儿吗”陆许问,“法力回来了些,虽不如从前,但让你做个梦,说不定没问题·”·鸿俊反而摇摇头,笑着说:“不想了。”
若说此刻鸿俊对往事还有执着,便只有与李景珑的过去,而陆许也知道这过去,才会担心鸿俊,闻言不禁随之一怔··“直面你所想的·”陆许说,“你明明就知道那发自内心的感觉来自何处,喜欢也好,憎恶也罢,为何不愿承认呢自欺欺人,没有意思。”
这下轮到鸿俊一怔,陆许话里虽是谈论往事,却成了鸿俊那患得患失心情的最好注解··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自欺欺人,没有意思。
“对啊·”鸿俊释然道,“不过我不是不愿承认,我都承认;只是这次回家,我意识到有许多事,越是执着于真相,就越难过,所以不想再去刨根究底了。”
鸿俊这么一说,陆许反而有点不知所措,又问:“那,天魔种……”·鸿俊坐起身,朝陆许认真地说:“陆许,我有一个想法·”·陆许:“”·这既然是与生俱来的宿命,也许终自己一生,也无法摆脱魔种,鸿俊自然也知道,今日李景珑所言,不过是安慰他,也让大家不必再为他担心罢了。
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办法,顶多像小时候那样,依旧在驱魔司里设下法阵,强行驱魔·可再来一次,不会有父亲救他,也不会有母亲为他续命··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就多过几天快活日子,到得真正成为天魔时,再接受李景珑手持金剑的最后一击,就此离去。
陆许:“你……”·“青雄说了·”鸿俊反倒不以为意,又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万物终有一死,连天地也不能长存,活得长活得短,又有多大意义呢”·事实上回来的这一路上,他常看着李景珑,心中那感情越是呼之欲出,他便越觉得愧疚。
对自己愧疚,也对李景珑愧疚··陆许说:“你不能这么想,鸿俊”·鸿俊只是朝陆许笑了笑,经历了这么多,他已渐渐看开了许多。
“你还没想到除掉天魔的办法·”鲤鱼妖说,“是不是”·莫日根也想起来了,朝李景珑道:“这些日子里,陆许常常问我,鸿俊的魔种究竟要怎么办才好。”
驱魔司里一票同僚全是人精,自然都看出李景珑并无把握·先前纷纷配合他的目的,不过只是安鸿俊的心罢了··“不·”李景珑答道,“我还真有,但不大确定。”
鲤鱼妖道:“说来听听我答应了青雄大人,要照顾好鸿俊·”·“现在鸿俊不归你管”李景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我辛辛苦苦爬上山,把他带回来时你在哪儿”·莫日根无奈道:“你跟一条鲤鱼置什么气”·鲤鱼妖怒道:“老三,你要造反么”·李景珑简直没脾气了,然而他打量鲤鱼妖,直觉告诉他,也许它还知道关于鸿俊的不少事。
他看了眼它,再看莫日根,目前的一切还只是他的推断,但当莫日根问到时,他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他生怕只要一开口,莫日根便将无情地判断他的计划有误·而李景珑一生中最怕的就是这种感觉,毕竟他不像他们,有着正统的驱魔师出身与资格,也并未有哪一位师长传道授业。
“以后再说吧·”李景珑欲离开,莫日根却道:“现在就说,不止你一个关心鸿俊·”·李景珑只得留步,说道:“魔种不在他的身体里。”
鲤鱼妖惊喜道:“真的吗”·莫日根微微皱眉,李景珑却续道:“而是在他的灵魂里·”·“不错·”莫日根点头道。
鲤鱼妖:“你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你记得那天咱们进入《鹿王本生图》的情形么”李景珑认真说,“脱离肉身之后,陆许身上的心魔种与他的三魂七魄是分离的。”
莫日根“嗯”了声,说:“但对于鸿俊来说,很显然没有·”·“天魔种与他的魂魄结合在一起·”李景珑沉声道,“或者说……这话我实在不愿意提……”·莫日根示意他说就是,李景珑思来想去,最后下定决心,答道:“或者说,本来就没有什么‘天魔种’,鸿俊他自己,就是天魔种。”
莫日根的呼吸顿时窒住了,仿佛被一盆冰凉的水从头浇下·鲤鱼妖怔怔看着李景珑,左右看看,似想离开此处·李景珑马上从这个细节里判断出,自己猜对了·“看来我猜得不错。”
李景珑道,“赵子龙你还知道什么”·鲤鱼妖这下不敢再以老大自居了,马上说道:“我也是无意中听见青雄大人说的你都猜到啦长史,您真聪明”·“你一定以为,孔宣的身体里有一件黑色的东西。”
李景珑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朝莫日根做了个手势,指向自己的心脏,解释道,“他为了得到解脱,便生了个儿子……”说着以手比画,做了个小孩高度的动作,再以手假设将心脏掏出来,示意按在那小孩身上。
“再将天魔种取出,渗入鸿俊的三魂七魄里·”李景珑说,“可是我觉得,所有人,包括鸿俊父亲在内,大伙儿的想法从一开始,就错了,他没有什么三魂七魄,他就是那枚被孔宣分离出来的魔种,这枚魔种,为了适应人的身躯,化出了三魂七魄。
除去它,也即相当于让鸿俊的魂魄灰飞烟灭·”·莫日根在一旁坐了下来,默不作声·李景珑既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便不妨说开,问:“你觉得这个推断合理不”··莫日根喃喃道:“我懂了。”
李景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提醒道:“千万不可说,鸿俊心底对此事十分敏感·”·莫日根抬手示意这自然知道,鲤鱼妖说:“你好聪明,连这都想到了,既然是这样,你又要怎么驱除它连重明大人都没想到办法……”·“我不驱掉它。”
李景珑说,“就让鸿俊这样,继续活下去,非但如此,我还会好好照看他·他是妖也好,人也好,甚至是魔,那又如何”·莫日根:“”·鲤鱼妖:“……”·莫日根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李景珑,李景珑又说:“这次与他回家,实话说,不大愉快,但也坚定了一个我先前的想法,处理得当,完全可行,重明也试图这么做。”
“假设有一个罩子、一个壳,或是一个封印·”李景珑说,“能将鸿俊暂时保护起来·”他说着做了个手势,又道:“鸿俊对獬狱来说,最大的作用不就是让天魔降生么獬狱一定会来找他,并将魔气强行注入他的体内,就像那天……”·莫日根想起了敦煌那一夜,“嗯”了声,眉头拧了起来。
李景珑又道:“在我的心灯足够强的情况下,就可以守在这封印旁,将所有的魔气予以净化,或是再在附近做一个陷阱……实话说,到了这儿,我就未想好了。
重明的封印,就是他的曜金宫,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青雄改变了主意……”·鲤鱼妖答道:“因为重明大人快涅槃了·”·李景珑一怔道:“还有多久”·鲤鱼妖开始扳手指数,莫日根忙让它别费劲了,说:“他涅槃不涅槃,自己不知道吗”·鲤鱼妖:“知道啊,所以他纠结得很呢。”
李景珑又有点担心,观察莫日根的脸色,试探着说:“你觉得,行不行得通”·莫日根马上道:“很有道理,长史·只是你想怎么去封印鸿俊”·“你不能这么想。”
陆许侧坐榻上,挺直了背脊,朝鸿俊说,“你知道么我总觉得李景珑这家伙不简单·”·鸿俊诧异道:“不简单”旋即想了想,笑道:“他确实很不简单,身为凡人,却能做到现在这般……”·陆许摇头道:“我说的不简单,不是说他的毅力,也非指他的法术。
我听那头大狼说了不少他的事儿·我觉得他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本领……”·鸿俊听到“大狼”二字,便岔开了话头,不想再讨论这个沉重的话题,说:“你知道吗莫日根在认识你之前就想娶你当媳妇儿……”·“别闹”陆许忙阻止了鸿俊的调侃,解释道,“苍狼喜欢的,不过是宿命里那只白鹿,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我的样子罢了,换一个人,他也会这样待他,有区别么”·“有区别。”
鸿俊马上说··“哪有区别”陆许问··“总之就是有·”鸿俊似乎又成了小孩儿··换了从前,鸿俊是不懂,但他现在无比地希望莫日根能与陆许在一起,这种命中注定的缘分,有几人能拥有于是他开始一本正经地夸莫日根,陆许则要朝他说李景珑的事,却被鸿俊不断打岔,最后怒了,把软枕摔在鸿俊头上,两人各持一个枕头,互相打了起来,并连声大叫,房门被拉开,莫日根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别打架”莫日根说··“滚”陆许喝道··“没打架”鸿俊答道。
紧接着两个枕头一起飞去,将莫日根砸倒在地··李景珑在身后探头,说:“晚饭·”·一切都再寻常不过,到得夜里,驱魔司中灯火温暖盎然,大伙儿摆开案几,斟了酒,为归来的李景珑与鸿俊接风,阿泰还没回来。
对鸿俊来说,此情此景既令人眷恋,又带着少许失落,回家就不能与李景珑睡一张床了··李景珑就像以往一般,给鸿俊斟了少许酒,莫日根又朝李景珑比画“笼子”,李景珑则点头示意知道了。
晚饭散后,陆许还拉着鸿俊要说话,莫日根却道:“刚回家,你让他歇会儿·”·陆许有仇般恨恨地瞥莫日根,鸿俊朝陆许说:“明早我来叫你起床。”
“我给你做午饭吃·”陆许说,“我娘包的饺子可好吃·”·莫日根反而又有点不太确定,陆许到底是不是喜欢鸿俊了,可他又不能怪鸿俊,当即有种烦躁感,他也想和鸿俊说说话,没想到自从他俩回来,鸿俊便被陆许一直霸占着,只得暂时作罢。
说话时陆许又抬起手,放在鸿俊额上,手中灵力散开,注入他的额头,说:“鸿俊,你做个美梦·”两人这才互相道别··驱魔司中又恢复了往昔的灯光,春夜里鸿俊仍在想李景珑,下午倒是忘了问陆许究竟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本领。
而李景珑自打回来后,便似乎又恢复了众人上司的身份,不再像在外头一般,事事对他照顾有加··他喜欢我吗鸿俊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他好像对每个人都这样,对阿泰、对莫日根、对裘永思,他待驱魔司的每个人都很好·似乎有待他特别好一些,也许当真只是将他视作弟弟照顾··好像没听说他喜欢哪个女孩子,根据李景珑口述,喜欢他的女孩子却是很多。
今天睡觉前,他居然没过来与自己说几句话回驱魔司后,鸿俊感觉李景珑就似乎变回去了,依旧成了那个长史·现在的他,与雪夜里追着自己,给他看胸膛上刺青的他,仿佛判若两人。
鸿俊坐在榻上出神,一根灯签在手指间转来转去,犹豫要不要将灯挑明些,方才散了之后,李景珑似乎往东厢走,去查案卷了,他还会不会来··鸿俊等了许久,心里尽是些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到借宿驿站时自己抱着李景珑说的那些话,一会儿又想到两人泡温泉,李景珑小心地给他上药时。
不知为何,兴许是陆许的法术使然,让他总是忍不住翻来覆去地想着与李景珑在外头的时光··李景珑整理了案卷,见众人都各自回房,连鲤鱼妖也钻进了池子里,便赤脚沿廊下出来,发带在春风里飘扬。
鸿俊房里还亮着灯,李景珑便径直走去,鸿俊听见脚步声响,马上紧张起来,不知为何,他赶紧翻身,手中灯签压着灯芯一按·一室灯光,便无声无息地褪去了,余下月光将李景珑高大的身影投在门上。
李景珑停下脚步,鸿俊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睡了”李景珑在门外问··“嗯·”鸿俊缩进被里,李景珑在门外似乎还想说什么。
阿泰却喝得酩酊大醉,从外头一头撞进来,往井里就吐,李景珑忙把他转到另一边,阿泰便“哇”地吐了鲤鱼妖满池··鲤鱼妖简直是鱼在家中睡,祸从天上来,待明白是怎么回事后朝阿泰一顿破口大骂,激动得不得了,所有人于是都醒了,鸿俊还跑出来看怎么回事,结果见阿泰躺在井畔,边哭边唱歌。
“不要理他·”阿史那琼把阿泰拖进去,说,“为情所困·”·“为情所困·”李景珑无奈道··“为情所困呐。”
莫日根道,众人便纷纷睡下,结束了这乱糟糟的一夜·临进房时,鸿俊忍不住偷瞥李景珑,却见李景珑恰好也在看他,朝他一笑·鸿俊不禁怦然心动,转身入房,带着这个春夜里的笑容入梦。
第77章 秋后算账·春光明媚,正是游玩的好季节, 莫日根正问陆许想上哪儿去玩去, 李景珑却怒喝一声:“查案了还玩要不要俸禄了”·莫日根早就花光了身上钱财,还得养陆许,阿泰与阿史那琼正是为了钱来, 鸿俊离家出走身无分文, 李景珑一见众人表情, 忍不住说:“哟, 不见得吧,这才过了个年, 就都穷成这样了”·众人:“……”·“实不相瞒。”
裘永思又赔笑道, “祖父给我的盘川也花没了, 长史先给弟兄们支点儿”·李景珑没想到几个月前视金钱如粪土的王子们,居然一夕之间全要靠俸禄过活, 不是都家大业大的么那表情着实让他想嘲讽几句, 然而想来想去,还是先别将话说得太满的好。
“干活·”李景珑最后道, “别想不劳而获·”·鸿俊与陆许素来不知世道艰难, 然而莫日根、裘永思与阿泰、阿史那琼却是知道的,没钱寸步难行。
早饭后, 李景珑让裘永思往大理寺去了一趟,将数月间积压的案卷领回来,众人在厅堂内开始翻··“你昨天说他有什么本领”鸿俊朝陆许问道。
陆许与鸿俊坐在角落里,俩人都一般地对钱没概念, 但上头让做什么,自然也就做什么,权当玩了··陆许压低了声音,低声说:“我发现,他在讯息还不齐备时,便能猜到很多东西,而且总能把真相揪出来。”
“直觉吧”鸿俊回头看了眼,此刻李景珑正在写一道奏折,众人则在堆积的案卷里翻来翻去··陆许摇了摇头,说:“不可能每次都靠直觉,你没发现么他的推断,哪怕条件不齐备,都十分逼近真相,就像能看见未来一般。”
鸿俊知道李景珑有不少异于旁人的本事,譬如说听风辨物与盲- she -,但陆许所言,他倒是头一回想到··“也许是智慧剑的作用”陆许说。
“智慧剑有什么用”鸿俊又问··“智慧剑、降魔杵、金刚箭、大日轮……”陆许低声说,“乃是不动明王六大法器,专破……”说到这儿,陆许便不再说下去,鸿俊低头看自己心脏处,再看陆许。
“你怎么知道”鸿俊低声问··陆许摊手,说:“我就是知道,别问我为什么·”·“那是狄仁杰的东西。”
鸿俊又小声说··陆许点点头,鸿俊想到门外的不动明王像,似乎真是如此·陆许又说:“传说得六器集齐,才能除掉天魔,不过你不必担心,他肯定凑不齐。”
鸿俊渐渐发现,陆许知晓许多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有些知识就连裘永思他们也不知道·但若刨根究底,陆许则说不出是哪儿写到的,兴许只能归结于他身为白鹿,在魂魄传承之中,有着许多本源的记忆。
鸿俊又说:“我可以帮他想想办法凑齐·”·“你脑子进水了啊·”陆许声音略大了些··李景珑忍不住道:“你俩能不能别总是嘀嘀咕咕的陆许,老霸占着鸿俊可不好,回来到现在,你看大伙儿还没和鸿俊说上话。”
莫日根朝陆许说:“你俩看案卷吧·”·“我不识字·”陆许吃着一把炒豆,一脸无聊模样,你们能奈我何·鸿俊忙道:“我教你。”
“有什么发现么”李景珑又问··“织锦娘夜半,枢布机自己动了·”阿泰十分疲惫,昨夜仿佛遭到了什么重大打击,心不在焉地说,“传出来是闹鬼。”
李景珑说:“今晚去个人查查·”·裘永思说:“洛阳有食人妖出没,专抱小孩儿,传说吸食脑髓……”·“洛阳的案子送长安来做什么”李景珑莫名其妙。
鸿俊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唯独长安有驱魔司·”莫日根说,“只能送咱们这儿·”·李景珑忽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这样下去,岂不是全国各地的妖怪都得管万一南越、蜀中等地出个什么事儿,驱魔师还得日夜兼程往闹妖怪的地方去,路上就得耗去好几个月,就这么几人,怎么派··“这儿还有个。”
莫日根将案卷递给李景珑,说,“青城山千年僵尸出没,管不管”·“从前没收到过别地的案情·”李景珑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兴许是獬狱的手段。”
阿泰心不在焉道··“不尽然·”裘永思云淡风轻地说,“神州大地虽说未到妖怪肆虐的地步,平日里隔三岔五有妖现世,可是不少。
只是从前没人管……”·鸿俊突然想起九尾狐伏诛那夜,不少妖怪逃出长安,便道:“会不会是那大狐狸下面的……”·“也有可能。”
莫日根答道,“总之,现在全送过来了·”·这么多桩全国各地的案子,光是跑就得跑死人,万一到了目的地发现不是,再赶回来,简直要折腾死人。
李景珑总有股预感——獬狱一定正在某个角落里,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双方都在按兵不动,各自散出警觉的触须,在一个宏大的棋盘上谨小慎微地试探着··否则李景珑绝不相信,獬狱不可能不知道魔种在鸿俊身上,也不可能不知道鸿俊在长安。
凭妖王的本事,只要示意妖怪们在各处作乱,便足以让驱魔司疲于奔命,更可借调虎离山之计,布下陷阱··想到这儿,李景珑果断道:“只要不是长安城里的事,先一律不管。”
阿史那琼惊讶道:“原来你们办案都只挑近的啊小孩儿被吸脑髓也不管”·李景珑:“……”·阿泰马上朝阿史那琼道:“你不知道现在是什么个情况吗”·众人各自点头,孰料阿泰又教训道:“都穷成这样了,你还不顾大局地顶嘴”·李景珑差点被气死,裘永思忙道:“啊有了常熟县尉张旭,押礼上长安,慕天颜备厚礼呈贵妃,于长安城中客栈‘九牧春风’失窃……”·“喝多了碰上贼了吧。”
李景珑说··裘永思:“我也觉得·”·“等等”鸿俊马上来了兴致,问,“是那个张旭么”·“当然了。”
李景珑说,“还有哪个张旭”·鸿俊:“……”·“‘张旭三杯草圣传’的张旭”鸿俊震惊了,李景珑却道:“他总是喝得烂醉,不会理你的,不必管他了。”
阿泰突发奇想,说:“永思,你表哥是不是给他写过诗替我求幅字,待他百年之后,再拿出去卖……”·裘永思说:“指不定他活得比你长呢。”
话虽如此,李景珑横竖也翻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旧案,兴许是大理寺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报,兴许是贵妃贺寿,万国来朝,妖怪们都离开了长安·来来去去,尽是些京师外收妖闹鬼的消息,便决定先查清长安的案子再说。
莫日根与陆许去找张旭,阿泰与阿史那琼去查大明宫,裘永思则往骊山查一处溪水变红的案子,不片刻李景珑便把人全给打发了,依旧剩下鸿俊··鸿俊想去一睹传说中的张旭,李景珑却半点不在乎,直到人都走光了,又剩下他俩。
“咱们做什么”鸿俊忍不住问··“带你吃民脂民膏去·”李景珑眼中带着笑意··鸿俊发现只要不在人面前,李景珑便总带着若有若无的笑,于是会心笑道:“好。”
“等我写完折子就走·”李景珑又说··鸿俊就百无聊赖地等着,然而自从明白到自己喜欢上李景珑后,两人独处的时光,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无聊了,鸿俊先是看他执笔的手,看他端坐的模样,再看他的侧脸,总有种越看越喜欢的情愫。
初时他只不愿承认,但陆许说得对,内心的感觉,总归要去承认··他趴在桌上看李景珑写字,李景珑那手字写得很漂亮,这是鸿俊一直都崇拜的。
“我的字写得好看不”李景珑注意到鸿俊的眼神,便问道··鸿俊“嗯”了声,李景珑又问:“比之张旭如何”·“差天对地吧。”
鸿俊倒是很实诚··李景珑只忍不住想拿笔去画他的脸,仿佛整得鸿俊大叫,便有种莫名的动心之情,正在这一动念之间,外头却来了名武官··“李长史。”
武官道,“太子殿下有请·”·“请稍候片刻·”李景珑答道,“我去换身衣服·”·“现在就走·”武官态度竟是十分强硬,李景珑沉吟片刻,便披上外袍,匆匆出来。
出得院外,鸿俊朝鲤鱼妖吩咐,让它留着看家,便与李景珑上了马车,一路来到兴庆宫内··那武官沿途不多言语,李景珑观察片刻,眉头便微微拧着,鸿俊知道他又在盘算着什么事,便不去打扰他,只不住翻来覆去地想,长安的景色真好,只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多少次秋去春来。
绕过兴庆宫正殿时,李景珑忽见一名婢女眼熟,马上朝鸿俊说:“你让她把这折子递到贵妃面前去·”·李景珑不说,鸿俊只认不出,告罪下了车,追上那婢女,两人打了个照面,婢女便笑道:“孔大人”·鸿俊还没认出是谁,将奏折交予她,请她转交,那婢女便笑着点头,又朝鸿俊一施礼,盈盈离开。
“你怎么知道她认识我”鸿俊好奇问··“那天贵妃来驱魔司·”李景珑说,“她便跟在后头·从金花落出来后,贵妃与你夜谈那会儿,马车前就是她在伺候。”
鸿俊还不知那折子是何意,两人便进了东宫··“李景珑,驱魔司就这么忙我不传你,你就不来了”··李亨今日明显的脸色不善,一向温文尔雅的他能摆出这脸色,已是有点发怒了。
“本来今日也想求见殿下·”李景珑先朝李亨行礼,答道,“只是有些事尚未想得太清楚,便耽搁了些时候·”·东宫中,李亨身旁坐着数名幕僚,背后尽是屏风,此时幕僚们都退了下去,面前案上一字排开,乃是四封文书,一封来自哥舒翰,一封来自沙洲太守贾洲、一封是李景珑自己的信,最后一封,乃是门下省签发给兵部的弹劾状。
“自己看·”李亨劈手就将文书一起兜头盖面地全部扔到了李景珑身上··鸿俊刚要开口,却被李景珑以眼神制止,不仅没有民脂民膏吃,还要挨骂,鸿俊当即火气上来。
“派你往河西查案·”李亨道,“我让你调动哥舒翰的军队了”·李景珑看了眼军报,便忍不住好笑,李亨又说:“你调了凉州军不算,还调了贾洲玉门关下将士……”·“那是我舅舅。”
鸿俊插话道··李景珑暗道糟糕,正要提醒时,李亨却冷漠地说:“不用你来提醒·”·“是贵妃让我去找他的·”鸿俊又解释道。
李亨:“……”·鸿俊察言观色,知道这群人全怕皇帝,皇帝眼里又只有贵妃,这么一来,马上堵住了李亨的嘴,果然李亨不敢发作了··“哥舒将军的兵。”
李景珑道,“是他自己派出去的·”·“朝中一众大臣可不这么想·”李亨道,“边关二十万战死尸鬼肆虐,鬼呢朝中全将此事当作无稽之谈,全在问我,为什么一名太子亲随,能调动哥舒翰五万骑兵”·李景珑说:“既然相信了我,派我出去,战死尸鬼一事,自非无稽之谈。
驱魔司的责任是保护大唐平安,若不做临时军队调动,此番危机难解·”·李亨怒气稍平,冷冷道:“那么边疆鬼患既除,有没有证据”·“没有。”
李景珑知道最麻烦的阶段已经度过了,又道,“恕在下直言,将一只妖怪扔到早朝上来,绝非什么好主意·”·“为何申领雅丹作为封地”李亨沉声道。
“须得镇住他们·”李景珑又说,“方可确保千年内,不再有战死尸鬼进犯·”·李亨打量李景珑,最后道:“鬼患既除,理应火速赶回长安汇报,为何耽搁了近三个月才回来”·“为了一桩关乎我大唐气运之事。”
李景珑云淡风轻道··鸿俊闻言一怔,李景珑便示意他安心··“详细内情·”李亨语气更缓和了些,说道··“现在不能说。”
李景珑道,“须得等陛下在场,唯臣、鸿俊、殿下、陛下四人方可说·”·李亨眉头拧了起来,沉默地注视李景珑,说:“李卿,孤是在帮你,你千万莫要会错意了。”
李景珑认真道:“果真如此,不敢欺瞒殿下……”·“帮不了你了·”李亨重重叹了一声,说道··李景珑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几名太监将李亨背后的屏风搬开,现出屏风后的杨国忠与高力士二人。
杨国忠悠然道:“以这回的事儿,须得在朝上审你,殿下不愿召起朝会,让我们先作旁听,作保你绝无私心,李景珑,这可得好好聊聊了·”·“是啊。”
李景珑反倒笑了起来··任鸿俊再迟钝也感觉到不对了,高力士开口道:“现下算是全你的面子,什么边关战死尸鬼二十万大军屠城,什么敦煌莫高窟九色鹿,这些话,是万万不能在朝廷上说的,纵然说了,想必也不会有人信。”
“朝政归朝政,鬼神归鬼神·”李景珑的语气也随之强硬了些,说道,“驱魔司与各位大人本来就隶属不同,咱们各管各的,何必多此一举”·“好一个各管各的。”
杨国忠蓦然大声道,“人命关天,玉门关下死了七百四十余将士,凉州军更是折损三千余士兵,你借‘收妖’之名办完事,拍马就走,你让陛下如何向死去将士的亲人们交代”·李景珑只不言语,一手按住鸿俊手背,示意切莫作声。
“把你调查所得,原原本本,从头到尾给我交代清楚·”高力士说,“至于朝中各位大人信不信,我可就不敢保证了·”·“李景珑,说话。”
李亨道,“事到临头,你还在等什么”·李景珑想了想,说:“等传信的·”·李亨眉头皱了起来,高力士、杨国忠一时表情各异,李景珑只希望自己千万别在这时候倒霉,只求天子正好在贵妃身边……只求那封折子能成功递到贵妃面前,只求这对恩爱佳偶,百忙之中还会抽空来看一眼奏折。
杨国忠又道:“罢了,我看还是先将他们押进牢里去·”·鸿俊:“……”·什么都没吃到,居然还要坐牢鸿俊瞬间火起。
第78章 心悦君兮·而就在此刻,殿外传来一声:“陛下宣李景珑觐见——”·听到这声时, 李景珑便知道自己赢了··“各位大人, 殿下,臣先告退了。”
众人:“……”·杨国忠与高力士本欲兴师问罪,没想到最后关头, 竟是天子救了李景珑李亨一时也惊了, 李景珑一看李亨脸色, 便知道这次的事, 李隆基兴许全不知情,都被太子按下去了。
此事牵连甚广, 更涉及哥舒翰、杨国忠与李亨之间的权力争夺, 李亨不欲上报也是情有可原·若只有战死尸鬼, 李景珑说不定也就算了,然而牵扯到天魔, 一步错, 便有全盘覆灭之虞,李景珑不敢托大, 只得越级回报李隆基。
·这么一越级, 太子自然是恨死了自己,李景珑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当即启程往金花落去··“鸿俊·”李景珑忽然在廊下停步, 朝鸿俊问:“你相信我么”·鸿俊一怔,点头。
李景珑说:“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相信我·”·“当然, 怎么了”鸿俊问··李景珑沉吟半晌,而后说:“待会儿不管我在陛下前说了什么话,且记住,鸿俊……”·鸿俊:“”·鸿俊诧异端详李景珑,李景珑只是静静看着他,最后说:“你只要记得,你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走吧。”
李景珑脸上泛起红晕,不再说下去,催促鸿俊快走·那一刻,鸿俊明显地感觉到,李景珑有点不好意思··他的心脏随之砰砰跳了起来,追上李景珑,来到金花落外。
冬去春来,那护国银杏神树抽出了嫩叶,四周点缀着移来的桃花,开得缤纷灿烂··李隆基与杨玉环依旧坐在榻上,李景珑领鸿俊觐见后,乐声便停了,李隆基又吩咐人带李亨过来。
李景珑刚要禀告,李隆基却云淡风轻地说:“待太子来了再说罢·”·杨玉环一袭白衣,笑吟吟地看鸿俊,说:“找到你舅舅了不曾”·“找到了。”
鸿俊接过太监递来的点心与茶,笑道:“可惜也没与他告别,就这么匆匆忙忙回来了·”·杨玉环说:“总有见面机会,不着急·”·李隆基问:“若非你递了这折子,朕还不知你往凉州走了一遭,心想这些日子怎不闻你消息了。”
李景珑汗颜道:“为殿下办事,幸而去了·”·李景珑本欲旁侧敲击一番,天子却只随口问了些风土人情之事,李景珑只胡乱答了些,待得李亨前来时,李隆基方看了杨玉环一眼。
杨玉环便起身离开,金花落中的气氛复又凝重起来··“李景珑·”李隆基遣退众人,而后冷冷道:“你奏折中所言,这可是相当的危言耸听了。”
鸿俊不料杨玉环一走,李隆基竟变了一副面孔,当即紧张起来,随之李隆基将奏折朝地上一扔,折子散了开来,鸿俊依稀看出“天魔降世,生灵涂炭”寥寥几行字,当即一惊,望向李景珑。
“绝无半句虚言·”李景珑说:“具体经过如是……”·说着,李景珑喝了口茶,从多年前的天魔开始,说到千年一轮回的浩劫,再说到这次前往河西,从战死尸鬼王处得知的详细经过,只略去了一切与鸿俊相关的内情,最后道:“而现如今,天魔种仍在世间,它的转生,已在所难免。”
鸿俊闻言心中一惊,没想到李景珑竟是丝毫没有隐瞒·“你的意思是·”李隆基喃喃道:“有一枚‘天魔种’,时机成熟后,便将长成天魔”·“不错。”
李景珑今日显然有备而来,不打算隐瞒天子··“魔种在何处”李隆基又问··“尚在调查中·”李景珑自若答道:“但踪迹我已掌握,此刻尚不可说。”
李亨颤声道:“李景珑,你且莫胡言乱语,危言耸听”·“殿下·”李景珑半点不客气,说:“事情经过,可有不合理之处”·有时候,最有说服力的话语,乃是真相。
鸿俊不得不承认李景珑非常聪明,只要说出真相,哪怕这过程再曲折,内情再匪夷所思,环环相扣的真相,自当有让人相信的力量··“我将除去天魔种·”李景珑又道:“但在这个过程中,长安必将大乱,须得先得陛下支持。”
除去天魔种,也即意味着李景珑将杀死自己,刹那间鸿俊一阵天旋地转,听到这话时,仿佛看见了自己将死在李景珑手中的未来··然而李景珑只是给了他一个眼神,那是鸿俊最习惯的眼神,镇定点,凡事有我。
鸿俊想起李景珑的话,最终勉强将那心里的不适按捺下去,点了点头··“你要如何除去它”李隆基说··李景珑答道:“天魔种乃是妖王所寻之物,只要在找到之后,守在它身边,妖王迟早会露面,它们会不顾一切找来。
届时,我将以驱魔司全部的有生之力,先将‘獬狱’彻底铲除,再以心灯净化魔种,将其焚烧殆尽·”·“只怕你办不到·”李隆基道。
“若我办不到·”李景珑说:“别的人更办不到·”·“面对妖族,驱魔司全体上下,俱愿竭力一战,正如身畔鸿俊,乃是我这一生里,至为重要之人。
他们将- xing -命交付予我,但面对朝廷与陛下,殿下,当危机来自于自己人时,我们无法违抗陛下旨意,也无法对众多朝臣非议置之不理·”·“这正是为何要原原本本,禀告陛下的原因,此事出了金花落,不可再有第五人晓得,我需要全无保留的信任。”
说着,李景珑把手放在鸿俊置于膝头的手背上,仰头,注视李隆基神情··李隆基只沉默看着两人,鸿俊那眼神中带着悲凉的意味,虽早知如此,听到之时,却依旧心中难过。
但他没有挣开李景珑的手,全因在此刻,他只有李景珑可以倚靠··“李景珑·”李隆基说:“你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李景珑答道:“臣已想清楚了。”
“如此,朕便成全你·”·“臣敬佩陛下·”李景珑最后道··夤夜,李景珑与鸿俊在小巷里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鸿俊走在前,李景珑跟在后,两人一时各想各的,半晌无话。
“鸿俊·”李景珑终于开口:“我有话与你说·”··鸿俊说:“我好累,我不想说话·”·李景珑追上几步,解释道:“今天太子传唤,事出突然。
许多话,我昨夜本想朝你解释,或是今夜……”·“我回去了·”鸿俊答道··他仍是相信李景珑的,但金花落中那一番话,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令他颇有点不知所措。
驱魔司大门外砖石飞开,鸿俊快步进去·李景珑在身后说道:·“你答应过,无论如何都相信我的”·鸿俊回头一瞥李景珑,眼神中带着孤独与落寞,道理他都懂,但他只觉得此刻心里极不好受。
“你俩回来啦”鲤鱼妖在院里问:“吃饭了吗上哪儿了”·鸿俊快步经过,陆许从莫日根房里探头出来,喊道:“鸿俊”·鸿俊进了房,关上门,李景珑一个箭步追来,站在门外,说:“鸿俊,你听我解释……”·鸿俊只不开门,李景珑面对那薄薄的一扇门,也不硬闯,就这么站着。
房内未开灯,他高大的身影映在纸门上··鸿俊怔怔看着那身影,沉默不语··阿泰、莫日根等人都探头出房,看李景珑,李景珑却朝阿泰招手,示意他过来,在他耳畔低声说了几句话,阿泰哭笑不得,一手扶额回房去。
“没事吧”莫日根以口型示意··李景珑点了点头,陆许正要去叫门,李景珑却慌忙阻止,朝莫日根示意,五指以手势作了个‘笼子’之意。
陆许:“”·莫日根会意,忙把陆许拉住,小声在他耳畔解释,陆许不耐挣脱莫日根,只怀疑地看着李景珑··鸿俊躺在榻上,见李景珑走了,翻来覆去,想着今天他所说的话,他心里明白,李景珑是在保护自己,今日才有此一言。
“我知道今天所言,令你心里不好受·”李景珑的声音在门外复又响了起来··鸿俊心乱如麻道:“别说了你走吧”·“……可你只听去了与天魔相关的话。”
李景珑只不理会鸿俊的逐客令,又道:“我却还有一句,朝陛下说的是:你是我这一生里,至为重要之人·”·莫日根、陆许、鲤鱼妖、阿泰、阿史那琼,众人听到这话时俱一脸错愕,莫日根却现出笑容,握拳朝李景珑一挥,虽不知发生何事,仍然给他鼓劲。
鲤鱼妖张大了鱼嘴,众人像是在看热闹一般,李景珑反而不自在起来,挥手示意他们快走··房内,鸿俊仍未回答··李景珑手里拿着巴尔巴特琴过来,盘膝在鸿俊房外坐下,说:“鸿俊,你知道我敬佩陛下什么么”·房中一片安静,月光照向纸门,照得门上雪白,李景珑又说。
“十年前,武惠妃病逝,陛下对贵妃一见钟情,将她招至宫中·贵妃曾是他的儿媳,此举无异于在朝中掀起了一场悍然大波·”·“但他力排众议,只因他相信他们会在一起。”
李景珑又道:“除此之外,地覆天翻,桑田沧海,俱与他无关·”·鸿俊盘膝坐在榻上,迷茫地看着房外李景珑的身影,全然不知他为何有这么一番话。
李景珑不仅没有半点赔罪之意,反而释然吁了口气··“我弹首歌给你听,鸿俊·”李景珑说··鸿俊:“”·鸿俊的气已消了,想到大伙儿应该还没睡,李景珑这么在门外坐着,其他人多半以为他俩吵架了,怪不好意思的,正要上前去给李景珑开门时,却听巴尔巴特琴如行云流水般响起。
“山有木兮木有枝……”·李景珑的声音浑厚低沉,不像阿泰般清澈,然则那歌声一出,便似乎有种神奇的力量,直击鸿俊心房·“心悦君兮君不知……”李景珑脸上带着红晕,拨动琴弦,五指间现出光芒,源源不绝地在琴中流淌。
鸿俊的呼吸窒住了,这是……一首……求爱的曲子·鸿俊难以置信,四处看看,一时竟有点晕眩,又定睛看着李景珑映在门上的影子。
只听他又唱道:“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鸿俊:“……”·这首《越人歌》原本是越女婉转清吟,缓缓唱出,李景珑奏琴指法却很快,一连串诗歌更是被他磅礴唱出,乃至有种步步进逼,令鸿俊几乎无法招架。
刹那院内,所有人瞠目结舌,远远看着李景珑·只听李景珑再一变调,又弹道:“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乐声渐停,李景珑注视着那扇门,笑容英俊,像个小孩儿,说:“鸿俊,你喜欢哥哥,是不是”·鸿俊:“……”·鸿俊坐在房内地上,不禁退后些许,李景珑在房外,丝毫不给他任何考虑的时间,又道:·“我知道你喜欢我,鸿俊,你说,说你喜欢我。
你说过的,你最喜欢我·再说一次,鸿俊·”·鸿俊忍不住大叫道:“你……你太可恶了长史你不能这样”·“说你喜欢我。”
李景珑放下琴,跪坐在地上,跪坐在鸿俊门外,两手按着膝头,认真地说:“你说你喜欢我,鸿俊,我就进来了·”·“我……”鸿俊控制不住自己,疯狂地喘着气,这一刻他的感觉就像那天被李景珑抱在怀里,从曜金宫的万丈高空直飞下来。
·李景珑就像一名兵临城下的大将,虽只有孤身一人,却仿佛带着千军万马,朝那世上有名与无名之神,朝那苍天、大地、山川、大海,神州众生起誓,挥军而来·瞬息间便将攻破一切的城池。
“说你喜欢我·”李景珑笑道:“鸿俊,咱俩就在一起了,从此你不会离开我,我也不会离开你·”·“我……我……”鸿俊说:“我……”·热血几乎冲昏了鸿俊的头,他不住颤抖,那句话就像堵住了他的喉咙,他所期待的一切,就在门的另一面,他的声音变得遥远,却又真实地从他的心里涌上来。
“我……我喜欢……你·”鸿俊已快喘不过气了··“你喜欢谁”李景珑又在门外说。
“你这混账”鸿俊满脸通红,朝门怒吼道:“李景珑——”·李景珑带着笑意“哎”了一声,拉开纸门,大步走了进来。
鸿俊瞬间紧张起来,李景珑上前,鸿俊大喊道:“你要做什么”·李景珑来到鸿俊面前,鸿俊只不住朝角落里躲,整个人都懵了,李景珑却单膝跪地,顷刻另一膝也跪了下来,将鸿俊堵在墙角。
鸿俊尴尬无比,李景珑却反手锁住他下巴,认真地端详他,小声说:“别动,听话·”·紧接着,李景珑侧头,吻了上来··瞬间鸿俊脑海中轰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李景珑的唇灼热柔软,与他的唇相触之时,春夜刹那万籁俱寂,鸿俊感觉到一道白光,破开了漫漫长夜,照进了他的灵魂。
唇分时,两人怔怔看着对方,李景珑依旧那么跪坐着,端详鸿俊·眼里带着笑意,说:“我是什么”·“你是混账·”鸿俊说。
“再说一次”李景珑说··“你是……唔……”鸿俊还未出口,又被李景珑动情地吻住,他睁大了眼睛,看李景珑,再越过他的肩膀,望向门外,当即满脸通红地推李景珑。
“专心点·”李景珑皱眉道··“别看了”鸿俊简直尴尬疯了,门外站着一大群人··“恭喜恭喜”莫日根忙道。
“长史散点钱吧”阿泰说:“有喜事发红包啊·”·阿史那琼说:“就是,一人发个二十两吧·”·陆许说:“我感觉你确实挺混账的,长史。”
李景珑怒吼一声:“再说扣你们俸禄”·于是人全散了,剩下鲤鱼妖呆呆看着鸿俊,似乎十分失落··“门给我关上。”
鸿俊忙道:“赵子龙·”·鲤鱼妖说:“鸿俊……”·鸿俊忙道:“让我自己待会儿”·鲤鱼妖只好把门关上,跑了。
鸿俊再看李景珑时,简直紧张得快吐了,起身就想往门外跑,李景珑却说:“去哪儿”·鸿俊说:“我……我去喘口气。”
鸿俊穿上木屐,一身单衣就往外跑,李景珑则跟在鸿俊身后,鸿俊在院里打了个转,一脸茫然,李景珑只是跟在他后头,鸿俊去哪他也去哪··“你……”鸿俊转身时,险些撞李景珑胸膛上,李景珑说:“我抱你”·鸿俊:“不”·李景珑说:“他们都听见了。”
鸿俊:“……”·“跟我来·”李景珑又说,牵起鸿俊的手,鸿俊现在一接触就紧张想甩开,李景珑却紧紧攥着,飞身上了房顶,鸿俊神情恍惚,险些脚下一滑摔下去,李景珑便搂住他的腰,带着他飞檐走壁,跃过几处房檐,上了大雁塔。
鸿俊一时如置身梦中,他还无法消化这惊人的人生变故,只想速度离开李景珑,自己好去一个人静一静·李景珑却寸步不离,根本不容他有喘息的机会,仿佛只怕一个转身就跟丢了他。
“我……”·鸿俊转头面朝李景珑,心中情绪如巨浪滔天,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出口··“你看·”李景珑说:“今夜的长安真美。”
第79章 卷土重来·鸿俊朝大雁塔外望去,只见月下长安, 一阵春风吹来, 晚春时桃花飞散·千家万瓦,鳞次栉比,折- she -着月色·远方又有笛声遥遥传来, 浸在风里。
李景珑从身后抱住了鸿俊, 鸿俊一下全身就僵了, 不敢乱动, 李景珑在他耳畔低声说:“你不喜欢我”·“不……不……”鸿俊的心脏又强烈地跳了起来,他侧过头看李景珑, 迎上他温柔而认真的目光, 随之心中一凛。
接着, 李景珑闭上双眼,凑上前, 再次吻上鸿俊的唇··那一刻, 鸿俊才真正感觉到接吻的滋味,仿佛整个长安在月色下无数繁花一同绽放, 天地间生机盎然··良久, 唇分,李景珑眼里带着笑意, 鸿俊深深呼吸,终于镇定下来了,心中有股呼之欲出的情欲在挣扎,他在李景珑怀中转过身, 与他面对面,闭上双眼,侧头吻了上去。
这个回应令李景珑呼吸急促,激起他难以遏制的感情,如千万屋宇在那震动之中崩塌,爱情山呼海啸,滚滚而来·两人都吻得起了情欲,再分开时鸿俊一张脸红到耳根,忙侧身让开。
李景珑却毫不避让,看着鸿俊只是笑··鸿俊最喜欢他的笑容,只因每次李景珑一笑起来,就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什么智计、手腕、城府,都随着他英俊的眉目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到此处,鸿俊眉毛间却仍隐有怒意···鸿俊:“你为什么……”·“我不想失去你·”李景珑牵着鸿俊的手,低下头,与他亲昵地摩挲着鼻梁,解释道,“对不起,鸿俊,今天这么说,实在令你不好受。
唯有直面你所恐惧的,我们才战胜它的机会·”·“你说得对·”鸿俊低声答道,“这是事实,我总得去面对,也许这就是我命里的劫数。”
李景珑眉毛轻轻扬起,朝他释然一笑··李景珑:“我陪着你,陪你一起·”·这一刻鸿俊忽然心有灵犀,明白了李景珑所言·要挣脱这一切,唯有先直面自己,直面这宿命。
而李景珑在说出那句话时,同样也做了承诺——无论走到何时,走到何处,他都会守在他的身边··“但我不是问这个·”鸿俊有点不好意思,说,“你为什么喜欢我……我是说……”·“你为什么喜欢我”李景珑反问道。
鸿俊:“……”·鸿俊被问住了,这问题实在太尴尬,往后的日子里,他时常会想起这番对话,居然会与李景珑讨论这么傻的问题,每当想起时,总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但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事实上与李景珑在一起,经历了他人生中几乎所有的第一次·此刻的他尚不知红尘中人心等闲易变,尚不及那春风与浮云·也素不知世间有太多事毫无情理可言,譬如爱情。
他竟一本正经地问李景珑,李景珑也一本正经地回答着他··“我不知道·”鸿俊想来想去,最后有点惆怅地答道··“我也不知道。”
李景珑如是说··鸿俊只忍不住好笑,李景珑又忍不住想吻他,鸿俊总有点不自在,他实在太紧张了,只想找点话来说··“什么时候……我是说,你从什么时候喜欢……喜欢我的”鸿俊又问。
李景珑忍着笑,装作思考了许久,说:“这可得让我想想·”·鸿俊想起了凉州风雪夜里,李景珑追了上来,扯开里衣的一幕·于是他小心地解开李景珑内衬单衣,现出他健硕胸膛,李景珑低头看,便明白了。
“想起来了·”李景珑于是说,“在你挤我奶的时候·”·鸿俊听到这话,蓦然爆出一阵大笑,李景珑却笑着抓住他的手腕,低头强行吻他,鸿俊只觉得这样很怪,忙推开他的脑袋,说:“不要了”·“那回去再亲……”·突然间,鸿俊睁大双眼,蓦地转头,两人都停下动作。
是时只见乌云蔽月,一阵黑气自远方山峦蔓延而来,紧接着在城外翻涌,如海浪般刷然浸没了整个长安城··短短顷刻,长安所有屋宇中的灯光飞速暗淡下去,只在那一息间,大雁塔所有风铃无风自动,“叮”一声清响,塔中仿佛有某种法器发出温润光芒,笼罩了全塔,而那黑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无声无息地涌向西北面,就这么消失了。
“那是什么”鸿俊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李景珑眉头深锁,答道:“应当是獬狱回来了……或者说,它一直都在,正在预备对付咱们。”
他攥着鸿俊的手稍紧了紧,两人望向黑气消失的方向,一时无法判断黑气消失之处在何方,兴许是兴庆宫中,兴许是更远的大明宫··鸿俊说:“我能将魔气吸过来。”
“千万不要·”李景珑说,“哪怕这长安……”·李景珑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不安地看了眼鸿俊·鸿俊不明所以,只怔怔地看着他。
“相信我,既能保护你,又能除去獬狱·”李景珑说,“人生在世,总得抉择,这不错,但我会竭尽全力,不再让我们面对取舍与抉择·”·鸿俊尚未听懂他的话中之意,也未明白此刻李景珑有着何等的决心,只笑道:“好。”
大明宫最深处,地宫第七层内··一个黑色法阵喷发火焰,四面八方黑气涌来,如瀑布般涌入那法阵之中·法阵阵眼处,如禁锢了无数怨魂:·魔气聚集成的狰狞狐面、四窜的利齿鱼头、玉石琵琶妖妖娆的身形与痛苦的尖叫、雪女与瘟神身周爆散的黑气——·“我以神州大地至为古老的咒文召唤尔等……”·“于这无尽宿命与悲伤中脱离天地之脉,借魔气转生。”
“尔等须以天魔为主,永生禁锢……”·青袍男子缓步走下台阶,手中焕发出紫黑色的光芒,喃喃念诵咒文,缓缓靠近那法阵··“心灯之主,不动明王金身。”
男子面朝法阵,背对地宫入口,喃喃道,“狄仁杰,你当真选错了人……”·骊山,华清宫··深夜里,华清池寂静无比,几名士兵抱着长戟,坐在宫廊下打着瞌睡。
华清池水波粼粼,倒映着天际月色,忽然闪烁起银光··“那是什么”有士兵发现了,华清池竟是化作一面镜子,银光瞬间大作,其中“嗡”一声,冲出了一头蓝黑色的怪物·水池爆发,升起,幻化作方圆近里的湖面,众士兵骇得大喊逃散,只见短短顷刻,一头庞大的怪鱼跃出湖面,展开六翅在空中滑翔,继而优雅地一转身,幻化作全身黑衣的人形。
说时迟那时快,水池中再冲出一只- shi -淋淋的青金色巨鸟,哗啦一抖身上水流,泉水顿时化作无数细珠,如静夜中散向四面八方·那青色巨鸟同样化作上身赤裸的青年男子,与黑衣男子一同飞往远方。
华清池的水在两名男子飞走后,“哗啦”一声崩垮下来,回到池中··众士兵面面相觑,心有余悸···华清宫顶,袁昆眼上蒙着黑布条,一脚垂在勾檐畔,青雄则屹立于殿顶,望向远方大明宫。
“当务之急,是找到獬狱仿制出的天魔·”青雄说··“来不及了·”袁昆喃喃道,“我看见无数因果,俱汇往唯一的未来,一年以后,中原将成人间地狱。”
青雄沉声道:“往东面看看”·袁昆认真道:“来不及,青雄,与其追缉魔气来源,不如召集所余妖族,鬼王已醒,玉藻云仍在沉睡,外加你我,鲲、鹏、狐、鬼,兴许在一年后,起万妖阵,祭心灯,持不动明王六器,堪与獬狱、天魔一战。”
青雄沉声道:“妖族无王日久,仅凭你我,难以号令万妖,我往洛阳,你留驻长安,我们还有重明·”·袁昆叹了口气,劝说道:“天命如斯,又何必有此不自量力之举”·话音未落,青雄展翅,飞往东方大地。
四更时,李景珑轻轻开门,两人轻手轻脚地回到驱魔司··鸿俊赤脚不发出声音回房去,李景珑要跟,鸿俊却仍对两人关系的改变有点儿无所适从,穿过院子时,李景珑随手折了枝桃花,递给鸿俊。
鸿俊接过,只拿桃花戳他,李景珑却一脸严肃地去扭他手腕,鸿俊闪身到得房门外,轻推李景珑,让他回房去·李景珑只不甘心,要跟着鸿俊挤进房里·鸿俊眼里现出恳求神色,以桃花戳他,李景珑最后只得让步。
鸿俊正要关门时,李景珑却朝他招手,示意他过来,一手折走了鸿俊指间那桃花,一手覆着他的后颈,在他唇上亲吻·鸿俊满脸通红,生怕吵醒了同伴们,不让李景珑多亲,赶紧躲了进去,将李景珑关在门外。
李景珑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鸿俊没有点灯,倒在榻上,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这一夜里的一切这么突如其来,就像一个极不真实的梦般,直到现在还令他无法相信。
他以手背不住按压自己的唇,回想起李景珑身体的温度、宽阔的胸膛、那炽热而毫无保留的吻……令他迷恋无比,种种复杂情绪交织在一处,似乎咫尺可得,却又不敢太过靠近,恐怕如同扑火的飞蛾,将被那燃烧的心灯烧成灰烬。
李景珑在做什么·鸿俊抱着被子,坐起身,才刚分开,又忍不住开始想他,啊啊啊我刚才为什么要赶他走他这时候又觉得自己有许多话,想朝李景珑说。
李景珑回到房中,关上门,长长地吁了口气,失魂落魄地站了会儿,四处翻找,找出一个瓶子,躬身无声无息穿过长廊,把桃花插在瓶里,放在鸿俊门外·片刻后他想想恐怕鸿俊起床开门时碰倒了,又去把桃花拿了回来,手里玩着桃花,忍不住笑,回到房内,躺上榻去,抬眼看着手里那桃花,随手转来转去。
鸿俊抱着被子,侧身躺着,就像他们一同在外头的每个夜晚,整个人抱住李景珑的姿势,但他无论如何不能入眠,只觉胸口闷闷的,紧张得甚至有点儿反胃,头晕脑涨,夹着那被子一会儿滚过来,一会儿又滚过去。
四更,李景珑拉开门,打着赤膊,到井边舀了一瓢水,浇在背上··五更,李景珑又出来,舀了一瓢水,浇到背上··晨起,白雾弥漫,驱魔司所有人都在睡觉,鸿俊睁着双眼,一夜无眠,心里翻来覆去,俱是两人在一起的回忆。
李景珑则换了身衣裳,出得驱魔司去,走了··鸿俊十六年的人生里,第一次如此筋疲力尽,从前脑袋一挨枕头就能睡着,而今天直到日光迷蒙,他仍无法入睡··不知过了多久,他神情恍惚,半睡半醒间,听见陆许与莫日根在院里说话,这才睡眼惺忪地爬了起来。
阿史那琼:“长史夫人早啊·”·莫日根:“夫人早·”·鸿俊:“……”·阿泰:“夫人,长史给您买了樱桃饆饠。”
陆许一手扶额,在案前不住忍笑··鲤鱼妖搓着手,站在门外,像只不知所措的苍蝇,说:“鸿俊……”·“不要叫我夫人”鸿俊抓狂道。
鲤鱼妖可怜巴巴地看着鸿俊,鸿俊一眼看到井边搁着洗漱用的碗,还烧了热水,说:“还是赵子龙好·”·“老二给你烧的·”鲤鱼妖支支吾吾答道。
鸿俊:“……”·“我可以吃一个吗,夫人”连陆许也有点架不住,案上那樱桃饆饠只有两个,但实在太诱人了,还有茶。
鸿俊边刷牙,边面无表情道:“陆许我要揍你了·揍你之前,你可以先吃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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