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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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
种田文情有独钟文案:·人生如此·一壶酒、一柄剑,再加一位知己友人,便可走过朔北大漠,闽江南峡··总有一日,或晴或雨·愿舍弃年少的痛苦得失,执剑引歌,笑纵江湖。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种田文·搜索关键字:主角:晏无意,温述秋 ┃ 配角: ┃ 其它:武侠,强强·第1章 黠州扣花·“你且记好,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千万莫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
切记切记啊”·满目的愁苦,无法理解的仇恨和悲伤如同潮水一般袭来,令他深深窒息··女人饮血的哀声仿佛还在耳边,他再也不愿沉浸在这莫名的梦境之中。
豆大的汗珠从额上滚落下来,他胡乱地挣扎着、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只想呼吸一口没有悲伤气息的空气·在梦魇的逼近下,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息着··“是梦......” 他喃喃道,半晌后,向后一倒,手背搭在汗湿的额上,遮住了从窗外闯入的阳光。
世界不停,斗转星移·从今又是一年过去··这阳春三月,天已经渐渐开始转暖·许久不见的家雀儿们不知从哪个地方钻了出来,呼朋引伴的站在正抽条的柳树条上,豆子似的小眼儿贼贼地盯着大街小巷,企图从哪个倒霉蛋手里拐出来点碎碎的饼子。
只要一过享冬节,黠州人骨子里的那点惰性也立即随着屋檐上的冰碴子、小道上的雪碎一起消弭的无影无踪了·大街上吆喝的声音不绝于耳,五颜六色的花与姑娘相映成辉,彻彻底底让冬日的肃杀成为了过去。
暖春给黠州带来了无穷生机··若是你有心,打眼望去,这街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毋论有没有心爱的情郎,都是要在鬓边别上一支正当时节的花的··在三月里,黠州最出名的ji事儿便是叩花节了。
黠州人爱花,也懂赏花的美·外地人来这儿图个眼鲜,本地人可是要正经评赏花的··今日阳光大好,似是要穿透世间万物一般,照的人心慌··“王兄,你说这回叩花节会不会还是陈氏庄子一家独大”一个身材单薄的书生给另一个长着个酒糟鼻子的男人倒了杯酒,搓了搓沾着桌子上油腻的指尖,问道:“这陈氏庄子可是蝉联五年了。
这若是再来一年…”·酒糟鼻子抿了一口酒,狠狠冷嗤了一声:“怎得会这黠州城可是还有好几个庄子都卯足了劲儿了,就等着今年可以一举拿下叩花节的魁首呢。”
“可是这陈氏庄子的牡丹,不是还得过当今圣上的青眼吗其他几个庄子拿什么比”单薄书生目露疑惑,不解地问。
“哈哈,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多亏老哥我消息灵通,才能知道这点隐秘·如果是往年,这陈氏庄子的牡丹,无论是什么银红巧对还是似荷莲,那都是当之无愧的魁首啊。”
酒糟鼻子说到这里停顿一下,等着书生讨好地给他斟满了杯子,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道:“你知道黠州第一门派吗”·“这……苍指派”书生愣了愣,迟疑地说。
“放屁苍指派算个哪门子的第一,真正的无冕之王是人家绿蚁山庄”酒糟鼻子恨铁不成钢的又叮嘱道:“以后出去说话注意点儿,别什么都没打听清楚就丢人现眼了”·“和您比不得,比不得。”
书生赶忙陪笑,催他说完··“那绿蚁山庄,刀法厉害着呢·据说今年为了庆贺老庄主传位,特意着人不知从哪里寻了株玉葡萄来,悉心培育,就为参加这叩花节博个好彩头呢” 酒糟鼻子得意地说完。
“玉葡萄王兄见谅,我可从未听说过这花的名头·”书生不解道··“传闻是西域奇花,颜色莹蓝如磷火,夜里也能发光。”
酒糟鼻子又叮嘱道:“这话也就是你我二人说说便罢,切记不可让别人知道了去·绿蚁山庄最恨嘴碎的,如果让人家知道没到赏花会就泄露出来了,我可没好果子吃”·“我省得了,大哥你就放心吧。”
书生赶紧保证,又是倒酒又是叨菜好一番讨好··“玉葡萄这胖和尚千里迢迢的叫我过来,就为赏这劳什子花”·茶馆角落,一个青袍男人摸了摸生了些胡茬的下巴,自言自语道。
他身量极高,宽肩窄腰,坐在离二人很远的临街窗边·单手撑头,把玩着一个粗瓷杯子,虽然身边并没有什么大件儿的武器,但光是看那矫健的身材和过人的耳力便知此人武功绝不会低。
最怪异的是,那男人皮肤略微偏黑,看得出是常年奔波的,却穿了一身文人最喜的天青色·这文雅的雨过天青色在他身上,像是锋锐的宝剑裹着层花布,显得有些奇怪又滑稽。
除去这一点怪异之外,最吸引人的便是他那张脸·长得是剑眉星目,俊朗非常,更难得的是眉宇间的正气,令人一看便心生好感·在江湖上,这种长相的如果不是骗子,那便是正经的大侠。
而这位青衫人,刚刚好是位有点儿名气的游侠··桌上内容十分寒酸,只放着一个瓷杯子和一个空盘子·青衫人从腰间解下一个扁酒壶,轻轻摩挲了一下壶身上的花纹,拔开壶盖,珍惜地嗅了嗅那甘醇的酒香,才颇为满足的倒出来一小杯。
那琥珀色的酒液很快盈满了瓷杯,青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酒滴,控制着让它刚好和着瓷杯边··“多年不见,老晏你怎的还是如此好酒”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与此同时的还有呼啸而来的风声。
青衫人唇角勾起,眼皮子却没撩起一下,只是头微微歪了一下,一个黑色夹着风哨声的东西就擦着他的耳朵边飞过,不偏不倚砸进空盘子里,绕着盘子边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和尚啊,你可来的太迟了”青衫人不紧不慢地塞好壶盖,生怕这破了佛戒的怪和尚打他酒的主意··来者是个身材富态的和尚,一咧开嘴,脸上都是褶子,眼睛挤得完全不见踪影了。
他笑嘻嘻的说:“迟什么错过你再醮了”·种田文情有独钟·“你好歹也是个出家人,能不能别把这些红尘俗事放在嘴里,三天两头拿出来嚼上几下。”
青衫人拿筷子轻轻一敲,叫花鸡外面那层泥壳就开了·香味瞬间炸开,两个人都不动声色地吞了下口水··“说到底,你究竟叫我来干什么”青衫人撕下一根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嘴里含混不清地问道,“还赏花,认识你这么多年,还没听说过你有这么风花雪月的爱好呢”·听他此言,无喜和尚翻了个白眼道:“本来我得了两张帖子,是打算和红三娘一起来赏花的,谁料想人家突然有事,连夜走了。
若非无奈,你以为我乐意喊你这大老爷们儿来”·“好啊,你越发荤素不忌了·还和三娘来看花”青衫人震惊了,半天才说道:“有你这样的和尚,真是有辱佛门。”
“阿弥陀佛,佛在心中,凡尘俗世皆难扰之·”无喜和尚咽了半天口水,终于忍不住了,也撕了一根鸡腿嚼了起来,“老晏啊,前段时间你去哪里了,好久没见你又黑了一层。”
“混说前段时间我哪都没去,连太阳都少见”青衫人气的竖起了眼睛骂道:“你就鬼扯吧,还我黑了一层,我看是你的心又黑了一层罢。”
“你别不信,我看你这件衣服被你衬的都快成白色儿的了·”无喜和尚哈哈大笑道,狠狠啃了口鸡腿,又问道:“你听没听说过鬼面,最近江湖都是让这些祸害搅乱的。”
“鬼面没有听过,怎么了”·“那看来你太久没注意过江湖事了·鬼面是近几年才出现的一个组织,类似镖局的样子,押送货物总是在半夜出动。
最让人诟病的是,他们杀人如麻·”·“杀人”青衫人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是杀打货物主意的强盗,还是其他什么”·“嗐!如果光是杀强盗,那也没什么好说的,谁又管的着呢�墒悄瞧鹱尤税。
钡木∈切┙呤帧K吹剿窃怂途蜕彼羁湔乓淮问前肽昵埃氐氖灏·∪琶偶堑貌唬伎毂幻鹈帕恕U媸�…阿弥陀佛,唉,江湖就这么点大,新秀都快被屠尽了。”
无喜和尚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不禁打了个寒战·回过神却发现面前的好友正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你说他们总在半夜出现,那也就是说不想引人注意,但是却又行事乖张…”青衫人垂下眼睫,看着面前的瓷杯,又道:“得是什么样的货,才引得他们这么小心翼翼又有恃无恐呢”·无喜和尚一看他那个表情就知道这人又起了什么不该有的的心思,赶紧劝道:“晏无意,你可别起什么糊涂心思那帮子煞神你别去惹,他们背后都是有大背景的。
你再怎么武功高强,也还是个平头老百姓,别拿自己命丢着玩儿”·晏无意翻了个白眼,撩起眼皮闲闲看了他一眼,摇头笑道:“和尚啊,你真是老了当年夜闯郡主府,徒手探宝珠的是谁”·无喜和尚愣了愣,随即拍桌大怒道:“放你娘的屁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哪里是我要去的,还不是你这个祸害骗我去的”·“所以说你老了啊。”
晏无意站起身,往掌柜那里扔了几钱碎银子,摇摇晃晃地往门外走·踏出门槛的时候,青衫人还被那阳光刺了个趔趄,只能眯着眼,摸了摸门框才敢往外走。
留下无喜和尚一个人想了半天,这厮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俗话说的好,南北尽得百里亭,西东只依玉带宽··黠州被一座亭,一条河分为南北两边,东西两城。
做生意的爱说东城西城,过日子的老百姓则分亭南亭北··待无喜和尚回过神想要追上去的时候,晏无意已经走出去好远了·他赶忙追上去,打算好好跟他掰饬掰饬当年的事。
二人都是武功在江湖上排的上号的,耳力自然也不同凡响·正拉扯着呢,就听到不远处亭南二道街上传来一阵喧哗,似乎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和怒声·无喜和尚还没待开口,就见晏无意那厮招呼不打一声就窜上了墙头。
无喜和尚深吸一口气,他就知道,他就知道晏无意这婆妈性子,最是见不得谁有点什么难处,这又是哭又是闹的,他不去瞧一瞧还真是愧对了游侠的名号·虽然心里并不赞成好友这种做法,但无喜和尚还是追了上去。
他人胖骨重,先天条件就不适合练身法,所以此时的步伐未免显得有些沉重,远没有前面那个青色身形来的轻快··“晏无意前面一没寡妇二没千金的,你他娘的蹿那么快做甚”无喜和尚见实在跟不上,心里发急,吼了一嗓子,提着的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就往下坠了,嚇的他立马闭住嘴。
“对不住,对不住·”晏无意这才想起来后面还跟着人呢,赶紧缓下脚步,等了等满头大汗的胖和尚··“不是我说你,这些年你管的这些破事还…还他娘的少吗累死爷爷我了…哎哟。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会使个逐云踏月,那好家伙,跑起来快的跟个牲口似的……”胖和尚叉着腰,哼哼了半天·两人停的地方离那二道街也不远了,周围已经聚集起了看热闹的百姓,正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地激烈呢。
二人废了一番劲才挤进去,听到站在中间一个买糖葫芦的老头正以一夫当关的气势讲述他知道的事··“这苍指派的掌门人现在心里都快急的呕血了,上个月女儿和大徒弟私奔了,这都不算什么,现在他大徒弟的尸体被送回来了,女儿却不见踪影。
一下没了两个,这搁谁不急的慌”老头把插糖葫芦的草垛子拍的哗哗响,嘴还不停:“这不之前还围着官府闹呢吗这要是得不出个什么结果,苍指派可不会善罢甘休”·一个老妇不屑,插嘴道:“要我看啊,那掌门的女儿也不是什么好货,哪有未婚未嫁就跟着男人跑了的道理,这八成是被糟蹋在外面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私奔也不算什么死罪,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个,那这对儿也不至于死啊·”另一个年轻的书生说道,脸上满是同情··种田文情有独钟·“谁知道呢,最近黠州可是乱了。”
卖糖葫芦的老头总结道:“哪像我们年轻的时候,黠州还没这么多人呢·听说这两个人是被什么杀手杀了”·“嚯——”周围的老百姓都神色戚戚,他们不是江湖人,没钱也没势,杀手这一种职业离他们实在太远了。
不远处围观的晏无意二人,听至此处,对视了一眼·晏无意轻咳一声,说道:“我师父好像和苍指派的掌门陈点苍有点交情…”·“你可拉倒吧,你是不是想进去吊唁下,然后再顺理成章了解了解事情”无喜和尚翻了个白眼。
“唉,如果此事真是鬼面所为,那实在是天理不容·”晏无意轻叹了一声··“你…你这又是何必你和这苍指派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好好活着不好吗非得要这么…这么…”无喜和尚气急败坏,像是找不到话来形容他一样,脸憋的通红。
晏无意没做声,穿过人群,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单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着的大门··第2章 苍指荒凉·苍指派在江湖上并不算多么出名,只是黠州城本土的门派,派中着重指法和拳法。
派主陈点苍是苍指派的第三代弟子,前两代都是平平庸庸的,也就是在他手上,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才有了点起色··陈点苍此人,若要论起来,着实是个指法和武学上的天才,但他却并不是一个好父亲,好师父。
晏无意在走进那扇门的一瞬间,恍惚间产生了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大门上漆着红棕色,岁月的雕琢使它失去了华贵的颜色,越发显得斑驳暗淡·一进去穿过回廊便是四处挂着白幡的灵堂。
灵堂里空旷的吓人,既没有前来吊唁的客人,也没有死者的亲友·只孤零零的停了口梨花木棺材,前面倒是摆了无数奢侈的祭品··只有一个梳着妇人髻的女人跪在那里,垂着脑袋,烧着纸钱。
见到有人来,那女人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来,她站起身,用一块做工讲究的莲花帕子按了按眼角,才站起来,一边打量二人一边问道:“二位是…”·无喜和尚叫她那警惕的目光看的浑身都不舒服,毛憎憎的。
他压下不舒服的感觉,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施主节哀·贫僧乃是陈派主的故人·途径此地,特来吊唁一番·”·晏无意也上前一步,说道:“家师与点苍派主乃是多年故交,听说苍指派惨案之后,心痛难当,特命在下来安慰老派主一番。”
此番说辞下来,女子看他们的目光终于缓和下来了,她福了一福说道:“妾身名陈莲青,没了踪影的师妹正是我那不成器的妹妹·”·她声音冷淡,脸上格外的平静。
无喜和尚当然是晓得陈点苍的没错,但是对他家里的人却一点都不了解·他也是第一次听说苍指派主除了掌上明珠陈莲月意外还有个已经嫁做人妇的女儿··怎么这偌大一个苍指派,只有这么一个女人在守灵·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女子冷笑一声,拿帕子拭了拭眼泪,开口说道:“师傅心里所想,也是妾身正疑惑的。”
她声音突然高昂起来,似是极为激动的样子:“这堂堂一个苍指派,怎么就没有一个人,去找找我妹妹难道都是死的不成”声音混着内力,在灵堂里不停的回响。
无喜和尚皱了皱眉头,这女人竟然是个会武功的··他突然反应过来,许久没听到晏无意说话·赶紧转过身去找,一找吓他一跳,这混不吝的竟然抬脚就往人家内室闯。
“老晏,你干啥”他几步上前拉住了正欲推门的晏无意,“小心落人口实”·“嘘,你听·”晏无意边轻声提醒,边凝神静气。
无喜皱着眉头听了半晌,发现内屋里传来一阵怒声·想来他们在街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了·无喜和尚还没觉得有什么,晏无意却眯起了眼睛··“老爷......老爷,求求您了,派人找找月儿吧.....求您了。”
一个妇人跪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嚎哭着,面前站着个长须男子,那男子面露不虞道:“那不孝女已与我陈点苍没什么关系了,要找你自己去找吧,我说不管就再也不会管她。”
“老爷,您不能这样啊......月儿好歹也是您的亲闺女啊你不管就没人能管她的死活了”那妇人在地上匍匐几下,抱住了陈点苍的腿,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起来陈点苍脸色立马变了,他狠狠一踹那女人,怒斥道:“你这不要脸的东西教出来这样不知廉耻的货色竟然还敢跟这男人跑出去过夜说出去,我的脸面往哪里搁”·说罢,盛怒之中的男人抬脚又要再踢那妇人。
外屋站着的陈莲青听见声音,暗道一声不好,连忙跑进去,冲上去死死拦着父亲··陈点苍挥袖怒道:“你给我放开手”·陈莲青见拉不住他,忙对着外面大叫救命。
外面站着的两个人,胖子她不清楚,但是另一个高个子男人她是知道的,大名鼎鼎的游侠晏无意,什么闲事都要管管的人··父亲带着几分内力的巴掌就要落在脸上,陈莲青绝望地闭上了眼,骤然间一声破空声响起,陈点苍的手不知被什么打歪了一下,失了力道。
“是谁” 陈点苍瞪向门口·陈莲青连忙扶起母亲走向一边··“不知陈派主能否暂时不要急着逼问一些细枝末节” 一声低沉的男声在门口响起,陈点苍凝眸望去,认出是何人之后,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晏游侠,久仰·” 他敷衍地行了一礼,转身坐下,“晏游侠来此有什么事吗”·“只是来吊唁一番的·”晏无意见他一脸不愿多谈的表情,笑道:“陈派主还是去寻一下女儿罢,姑娘家娇养出来,在外面不好受苦的。”
听到这话,陈点苍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按捺住心里的怒火,语气生硬道:“这是我派之事,与晏游侠无关罢既然吊唁完我也就不强留了。
走好·”·种田文情有独钟·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冤仇才使得这个一派之主的态度如此恶劣,但晏无意面上仍然带笑,好似完全没听到一般·笑着对陈莲青点点头,出去了。
“等等晏公子” 晏无意半只脚还没踏出陈府的门槛,就听后面有人叫住了他··无喜和尚回头瞟了一眼,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那小妇人追来了。”
陈莲青在离二人三尺远的地方,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了地上,晏无意见状皱起眉头,赶忙伸手去扶·没想到妇人推开他的手,颤抖着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力道之大,抬起头时额上甚至已渗出了血迹。
“你这是何苦” 晏无意叹息一声,“究竟要我做什么,你直说罢·”·“我只求少侠能找找我那不成器的妹妹,死生毋论,有个准信儿便成。”
陈莲青此时再也忍不住眼泪,全无初见她时的冷静自持,“求求您了,莲月还小啊........”·晏无意最见不得眼泪,犹豫了一瞬刚要开口,无喜和尚却扽了他一下,冲他挤眉弄眼道:“马上就要去绿蚁山庄了,那你来的闲工夫帮她找”·“我知道。”
晏无意摇摇头,轻声说:“做不到的事情晏某从不许诺,我只能帮你找三天·这三天三天晏某自当尽心尽力·”·陈莲青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便从荷包里掏出个叠的整整齐齐的纸包来,展开一看,正是那失踪的小女儿陈莲月的画像。
她声音恳切:“我问过了,有个樵夫说最后一次见月儿是在仰止山,少侠不妨先去那附近看看·”·“齐活了,弄完直接参加赏花会去·”无喜和尚小声嘀咕道。
陈莲青千恩万谢之后,送别了二人··“和尚,那个陈莲青你怎么看”晏无意漫无目的地走在黠州的大街上··“就是一个有点意思的蠢娘们儿罢了,你还真在意的不行了。”
无喜和尚哼了一声,语带不屑··“话可不能这么说,她是个聪明人·”晏无意低声说道,“武功看上去也不低·”·“你可别告诉我说你看上她了,那样咱俩可就要绝交了。
我和尚虽花,但从来不搞有夫之妇·”无喜和尚被他的话震惊了,赶紧申明自己的立场··“……”晏无意无话可说··什么时候这和尚脑子里能不装这些声色犬马风花雪月·“得了,这事揭过去吧。
那个什么赏花宴在哪儿”·“你说巧不巧,就在仰止山·”无喜自怀中摸出帖子,给他看了一眼,笑道:“绿蚁山庄,前几年我还去过呢。”
晏无意倒是没多大感觉,绿蚁山庄在江湖上口碑颇为不错,老庄主功成名就,少庄主年少有为,只等着新旧交替了,倒是一派蒸蒸日上的样子··他没甚所谓地一摊手,说道:“我总觉得这次去没好事。”
“呸你个天杀的晏无意”无喜和尚唾了一口,“闭上你的乌鸦嘴罢”·经过无数次被坑,无喜和尚对晏无意的乌鸦嘴可算是有个深刻的领教了。
只要这厮有点什么不好的预感,那预感就一定会实现··……这究竟是什么玄学,无喜和尚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莫非真的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夜间的黠州城树影婆娑,天上下起了大雨,淅淅沥沥的水声无孔不入。
周遭无人,只有几声夜猫子的号声寥寥响起,划破这长夜·破旧的废庙之中燃起零星一点灯火,与此同时还有几个身影在其中··“快点,不要让东西淋上水。”
“望尊主饶命啊……”一个年轻的声音颤抖着恳求道··“你是有功之人,尊主会奖赏你的·”另一个沙哑的好似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安慰道。
“我父亲老了,我不能再让他做这个了·”年轻的声音哽咽着说道··突然之间破庙的角落里响起细微的声音,这几声簌簌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明显。
“谁在那里” 沙哑嗓子的男人一下子警惕起来,他提着刀向那个隐没在阴影里的角落走去··烛火跳动几下,气氛越发令人不安。
“看看我发现了什么” 男人从角落走回来,得意地笑了两声,手中抓着个年轻的女孩,一路拖过来,女孩不停挣扎,“一个小老鼠。”
“放了她吧,大人,她什么都没看到·” 年轻的声音不忍道··那个女孩刚才好似吓傻了一般,呆呆的不会言语,此时反应过来以后白着一张脸,死死咬着下唇。
“这可不行,不过看在这个小东西还算乖的份上——” 男人死死钳制着女孩的不断挥舞的双手,举起刀,挥了下去,“上路吧”·年轻男人不忍地撇过头去,女孩充满光亮的双眼还印在脑海里,此时那双好看的眼睛已经变得黯淡无光了。
雨停了··一队身着灰色短打带着面具的男人从地下闪出,将几个箱子运上马车··剩下几人在后方细心清扫掉马车留下的辙印,将灌木丛恢复原状··做好这一切后,几人迅速跟上马车离开。
夜又恢复了寂静,真相沉默在这无尽的寂静中,等待着终将重现人间的那一天··第3章 俯仰之间·翌日,因着前夜下了雨,天阴沉沉的·晏无意起了个大早,坐在楼下边喝鲜花汤,边听和尚唠唠叨叨。
“这什么鬼汤,是给爷们儿喝的吗·” 和尚看着手中花花绿绿跟个新嫁娘似的汤水,对着掌柜的骂道:“就没有别的东西吃了吗非得给上碗这破汤,淡出鸟儿了都。”
掌柜的看他膀大腰圆,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善茬,赶紧走下来解释道:“客官有所不知,这百花汤是这个时节的黠州特产,喝了能顺气通神的·马上就是叩花节了,都得喝这个辟辟邪的。
现在您去哪儿吃,人家也只有这个,顶多给您俩馒头·”·种田文情有独钟·无喜和尚还待说些什么,晏无意一筷子馒头就捅他嘴里了··“吃饭吧,就你事儿多。
这不吃那不吃的,我又不是你娘,还管这些·” 晏无意给掌柜的抛了点碎银子·然后慢条斯理地摸出他的扁酒壶,往汤里倒了些酒·霎时间花香伴着酒香蔓延开来,只引的人心醉。
掌柜的笑逐颜开道:“一看这位就是会吃的,本地人虽然这几天都喝这个,但也有口重的嫌这汤太淡,就往里面加料·”·“是这么喝的啊,对不住啊掌柜的。”
和尚一见,也学着他的模样往里面加了东西,再一喝,才满意的咂咂嘴··“吃完了吧”晏无意看他囫囵吞枣一般喝完汤,又抹了抹嘴才问道。
无喜和尚点点头,开口道:“走吧,仰止山离这儿还不老远呢·”·“仰止山......客官这是要去绿蚁山庄”掌柜耳尖听见了,多了句嘴说道,“据说这山上闹鬼呢。”
晏无意皱眉道:“作何说法”·“嗳,不清楚,就是有这么个说法而已·二位还是仔细些,不要靠近的为好·”掌柜的摇摇头,又开始算起账来。
二人租了两匹马,无喜和尚本来打算只要一匹,他和老晏同乘就行,结果被晏无意拒绝了··“你不觉得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晏无意拉过黑马的缰绳,这匹马是所有马中最神骏的一匹,得以被晏无意一眼相中。
见省钱的目的没达成,无喜和尚吭哧了半天才摸出银子,心气不顺地嘲道:“你人黑,挑的马也黑的发紫,真真是物肖主人形·”·说完他才觉得不对,他自己为了好走路,挑了匹壮实的,乍一看胖的要命。
这一骂却是连自己都骂进去了··晏无意没搭话,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肚,鞭子抽空一声脆响,那黑马小溜了几步后立时撒开四蹄,奔跑起来··仰止山名气可比绿蚁山庄大的多,作为当朝的第一高山,在开朝初□□就为此山写过一句诗:天下山始落黠州,俯首仰止皆无垠。
之后这仰止山的名头也算是正式落了下来··二人行至山脚,更是直观感受到这山之高远,只见一道飞瀑从山顶飞落而下,如剑光一般击向深水潭,激起层层素浪·阴沉的云倒映在不平息的潭面,更添几分深沉。
“这可真是,真是……”和尚是个粗人,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个,“真他娘的壮观”·“……把你肚子里那点存货都放到罐子里拿泥封好,等二十年后再开封。”
晏无意半晌无语说道··“开了封会怎么样流芳千古吗” 无喜和尚扭过脸看他··“会遗臭万年。”
晏无意拾起一块石子,向潭面掷去,石子在水面上连打了十几个水漂才沉下去··无喜和尚嗤了一声,“你文雅,行了吧·”·“走吧,上去。”
二人为了避开人多,特意抄了条近路上山·一路上除了鸟鸣兽叫以外就没什么其他声音了,只远远能听见山腰处的喧闹声,影影绰绰的··“这陈莲月是土行孙还是山蜈蚣成的精,这也太赁他娘的难找了吧” 无喜和尚叉着腰不停喘气,“真是要了和尚的老命了。”
两人从仰止山山脚一路招上来,林子什么的都翻遍了也没见,晏无意倒还好,无喜和尚早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了,站在半山腰一个小潭旁边休息··“叫你平时少吃点,少玩点。
怎么样,身子被酒色掏空了吧” 晏无意活动了一下肩,掬起一捧水洗了洗脸··“放屁,谁像你似的轻功这么快” 无喜和尚喘匀了气,怒道,“下山你再跑这么快我就让你背我下去”·“看看你那匹马的下场,我就觉得恐慌,这得是多累才能让那马死活不上山”晏无意笑道。
“得了吧,你那匹黑的跟亲生儿子似的黑马不也死活不上来吗怎么着,山上有它亲娘啊·” 无喜和尚回嘴道,看晏无意听到黑这个字脸色一变,他立马胡乱一指说道:“那里有个破庙”·“呵,菩萨也管不住你的破嘴。”
话是这么说,晏无意还是向那个方向看去··那座破庙并不是很大,晏无意在周围绕着看了看,比较奇怪的是这庙后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车辙印子,他蹲下身摸了一下车辙子的印子,泥土被压的凝实,可见车上载的必定是什么重物。
但是似乎又有些不同,他又比了一下车辙之间的距离,心里暗自觉得奇怪,两轮之间距离不过几尺,小的令人惊奇·一辆只能载一个人的车,却能留下这样深刻的车辙印。
晏无意心思转了几圈,面上却不显,听见无喜和尚叫,便起身向庙里走去·一进门,一股子灰尘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刺鼻的怪味冲入鼻腔,晏无意皱了皱眉,循着味道的来源走向桌边。
那里静静躺着一具女尸,晏无意在看到她的衣着打扮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再仔细看那张脸,心里更是说不出来什么滋味·那相貌姣好的脸被怒睁着的双眼,似乎要发出嘶吼的唇硬生生扭曲的恐怖起来。
无喜和尚走过来,神情复杂地说道:“这个......不会就是咱们要找的人吧”·“八成就是了·” 晏无意仔细看了看她的脸,点了点头,走上前去抬手摸了摸尸体脖子上的伤痕,那大概就是置她死地的原因了。
“你要干什么”无喜和尚惊道,“尸体你也动”·晏无意手顿住了,回过头看了震惊的胖和尚一样,声音低沉:“能帮什么,就帮一点吧。”
“陈姑娘应该是昨夜遇害的,杀她的人不求财不求色,一刀毙命,手法干净·”他伸手按了按尸身的皮肤,又仔细验看了那道几乎将脖颈砍成两半的伤,“内力也相当深厚。”
“你觉得呢” 无喜和尚蹲在一旁,“仇家寻上门”·“不像·” 晏无意沉吟半晌,撩开陈莲月的裙角,飞快瞟了一眼说道:“她的鞋子没了一只,那一只在那里。”
随手指了指角落··种田文情有独钟·“地上的灰尘能看出是被拖行过的痕迹,而且你看她的手·”晏无意捏着她的手指抬起,那里指甲外翻,惨不忍睹,“明显是拼命挣扎过的,却没有用,这位陈小姐不像她的姐姐一样有功夫底子。”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着了·” 晏无意站起身,随手在无喜和尚的僧袍袖子上蹭了蹭手,“虽然不确定是否和鬼面有关,但至少不会是普通江湖人做的。”
“快说来听听” 无喜和尚瞪了他一眼,夺过袖子拍了拍··“陈姑娘赶路定是很着急的,但是昨夜下了大雨,陈姑娘估计担心出差错,所以大概是打算在这庙里凑合上一夜,料想她也不会急着赶路。”
晏无意叹了口气,“住在这个庙里,大概是她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了·”·“然后呢你别卖关子,快说·” 无喜和尚催促道。
“然后有一个、或者很多人运着东西来了,可能也在这个庙里躲避·那东西见不得人,但她被发现了,那些人便将她拖到这里·” 晏无意指了指脚下,又比划出拿刀的姿势,“杀害了她。”
无喜和尚好半天才回过神,挠挠脑门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她急着赶路的”·“你看她穿的衣服·” 晏无意轻声道,“看着款式比较老旧,衣角、袖口鞋上沾着泥点子,手心里还有被缰绳磨破的痕迹。”
“这个姑且不算,你怎么知道那群运东西的人刚好就是凶手”·“这个完全就是推测了,女孩一般比较心细,陈姑娘定是注意了天色,觉得马上就要下雨了,才进到庙里的。
那些人既然要进到庙里,定然是不会在雨停之前离去的·陈姑娘大概在丑时左右断的气,而雨停也大概在这个时候·” 晏无意叹了声气,“这只是我的推测罢了。”
·“可以啊老晏那现在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带着陈小姐下山吧我可先说好,要背你背,我可不干。”
无喜和尚拍了拍他的肩··晏无意没答话,他走上前,轻轻阖上女孩大睁着的双眼,低声颂了一段经文·他看着这个年轻的女孩,她已经无家可归了,也不知这样急着去见谁。
他回想起来时苍指派主的愤怒,妇人的绝望,陈莲青的无奈苦涩,只觉得一阵索然无味··“走吧,去告诉陈大姑娘·” 他起身,掸了掸身上青色的袍子,向门口走去。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晏无意走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嘴里叼着根野草,脑海里一会是哪深深的车辙印,一会儿是陈莲月狰狞的脸,几个画面重叠在一起,纷乱的人头疼。
那硕大的陈府还是如他们离开时所见的那般荒凉,陈莲青好似早都知道他们会来一样,着装庄重,端正地低头站在朝向门口的方向·听到二人推开大门的动静,她猛地抬起头,迎上前几步,但在看到晏无意身后并无那个让她牵肠挂肚的身影之后,喜悦明亮的眼眸一瞬间黯淡了下来,。
“陈大姑娘,抱歉·” 晏无意轻声说道··“可是她不愿意回来”陈莲青强笑道,“月儿从小性子就倔的很。”
“抱歉·” 晏无意摇了摇头,只觉得接下来的话似有千斤重,坠的他张不开口,“陈姑娘已经......香消玉殒·”·“你说......什么......”陈莲青面白如纸,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不、不会的。”
她神色惶然,跌坐在地,面露疯狂·晏无意不知说什么才能安慰她,歉意地站在一旁·无喜和尚虽是看多了这样的悲欢离别,却仍然觉得难受,此时摇了摇头,站出去了。
陈莲青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对着晏无意福了一福,她颤抖着嘴唇说:“晏大侠高义,我那妹妹究竟是怎么......怎么......”  怎么没得,想要说出来,可是后面的字眼却死活也说不出口。
晏无意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相告了:“一刀砍在脖颈,血流干了·”·陈莲青深吸了几口气,拼命抑制住眼眶里的眼泪,可那画面却像是一把狠狠扎进肺腑的刀似的,搅得她不得安宁。
“我那妹妹,从小便活泼灵巧,讨人喜欢·爹和娘比起来,也更疼爱她一些·我虽然有些难过,可我比她大了许多,懂得道理更多,也是真心爱护她的。”
陈莲青低垂着头,面上的表情看不真切,“·“陈大姑娘,虽然现在这样说有些不大合适,但是还是容在下提醒一句,还是尽快让陈姑娘入土为安吧·” 晏无意上前,虚扶了一把妇人。
陈莲青这才回过神来,她擦干了泪,强笑道:“我这就去通知我爹,不耽误二位少侠的功夫了·”她脚步虚浮,像是飘着一样进了内屋,紧接着里面便传来哭声,怒声,惊疑声。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了,晏无意定定地看着那停着的棺材,半晌后双手合十,暗道了一句作孽,转身离开了··第4章 绿蚁之夜·绿蚁之夜·空中乌云聚集,几只晚归的飞鸟向林中投去。
与那雾蒙蒙的天相对的则是一片灯火阑珊的山庄,大片大片的橙色灯火映红了半个天空··一进大门无喜和尚就去找他相好的了,晏无意四处瞅了瞅,便寻了个偏僻的位子坐下了。
老庄主人缘不错,来的大多数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他大体扫了一圈,就发现不少熟人··还是别打招呼了,不然免不了又是一顿寒暄·晏无意心里暗暗想着。
“呀,晏大哥”一个身着浅绿色缎锦衣裳的妙龄女子似有所感,突然扭过脸来,和晏无意对上目光后惊喜地喊了一声··被发现了啊…晏无意无奈地起身,向那边走去。
“晏大哥真是太不够意思了,明明看见我了,还想装作不认识”女子娇声抱怨,白生生的指尖戳了戳晏无意的胸膛,“我若是不喊你一声,你是不是就要把头转过去了”·“呃…没…”晏无意赶紧摆手,“叁寒姑娘快饶了晏某吧。”
种田文情有独钟·叁寒哼了一声,转而挽住他的胳膊,“你这大忙人怎么来参加赏花宴了”·“无喜那和尚没约到三娘,就叫了我。”
“那胖和尚呢怎的没见他”叁寒问道··旁边一作书生打扮的男子从人群中走来,笑道:“怕是又去寻他那什么青青柳柳之类的罢。”
“没想到你小子竟然也来了,怎么的,病好了”晏无意笑着和他碰了碰拳头,调侃道··叁寒笑了起来:“哪里有什么病师兄是被个姑娘缠怕了,才称病不出的。
要我说啊,那姑娘貌美武功高,盘亮条又顺,师兄还是从了人家吧”·“叁寒,你从哪里学的这些浑话再这样我要告诉师父了”男子恼得红了脸,赶忙用话赌她道。
“哎呀呀,你要是告诉我爹,我就直接把事情都告诉他老人家,让他干脆成全了人家姑娘的心意”叁寒不甘示弱,插着腰说了回去··晏无意笑了起来,把小姑娘往身后拉了拉,又对男子说道:“钦岸兄好福气啊。”
钦岸听罢只能苦笑一声,“你是有所不知,那女人是个母老虎,剑法比我还厉害,个子也比我高,那天也不知怎么的让她瞧见了我,硬要和我成亲·”·晏无意拍拍他肩膀,安慰道:“你不是不擅长剑法吗至少你章家的淮阴剑法有后了啊。”
“这是个,这是个什么有后法”钦岸看了他半天,瞪眼道:“交你这个朋友也没有什么用,怎的也不为我排忧解难一下”·“这我可没办法,都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
晏某可不干那天打五雷轰的事情·”晏无意一耸肩,端起酒杯和他碰了碰杯子··章钦岸是愁眉苦脸的,无心顾及其他·看见没人管她了,叁寒可是乐开怀了,笑嘻嘻地在屋子里蹿来蹿去玩耍,最后竟然直直撞上一个人。
两个人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双双"哎呦"了一声跌倒在地·听见小师妹的痛呼,晏章二人赶紧过去一看,都哭笑不得··叁寒撞的正巧是绿蚁山庄的少庄主。
"叁寒,还不快给少庄主赔礼道歉" 章钦岸见状,连忙拉起她··“算了,算了·呃……叁寒姑娘也不是有意的。”
少庄主摆了摆手,自己站了起来·几人见他虽穿着一身庄重华丽的礼服,却看上去一脸谦恭,不免对他多了几分好感··“对不住啊,少庄主。”
叁寒不情不愿地对他福了一礼··见少庄主脸色苍白,钦岸赶紧尴尬地打圆场说:“抱歉,叁寒被我们惯坏了·”说完就立马拉着他们家的小姑奶奶走了,一边走一边训她。
“叁寒你也老大不小的了,怎么能这么不懂礼节此事本来就是你不对,为何要这样给人家道歉说出去,别人还不笑我们青剑门不懂规矩。”
章钦岸这话算是说的挺重了,一旁的晏无意本来打算阻止,却又觉得应该给叁寒长长规矩,一番犹豫下来他也没有开口··叁寒吭哧了半天,才说了句对不起。
“简直就是个活祖宗·” 章钦岸叹了口气,说道:“师兄的话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去拿点吃的,你跟着晏大哥,别再跑了·”·“撞他是我不对,可是我才不要道歉呢,他身上好臭。”
叁寒撅着嘴,给晏无意强调道:“特别特别臭·”·“怎么会”晏无意失笑,“你不会是被逼着道了歉心里憋屈,才给人家强加的罪名吧”·“才不是呢我燕叁寒是顶天立地的侠女怎么会做污蔑他人的事” 叁寒不满地说道:“他身上味道真的特别大啦,而且也很奇怪。”
“姑娘说的难不成是在下”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吓得叁寒"呀"了一声迅速躲在晏无意身后··“少庄主。”
晏无意抱拳一礼,少庄主还了一礼,笑着开口道:“晏兄不必客气,在下姓孔,字德南·”·“德南兄·”·“不知叁寒姑娘为何说在下身上有味道”孔德南嗅了嗅袖子,不解地问道。
叁寒没说话,又往晏无意身后躲了躲·晏无意只好歉意地对少庄主笑了笑,两人就此攀谈起来··“晏兄是被友人约来赏花的那你可算是来着了实不相瞒,家父为我寻来的那株玉葡萄实在是娇艳极了。
据说整个西域只有三株·”少庄主呷了一口茶,又开口说道:“晏兄想不想提前一睹它的风采”·“嗯可以吗”晏无意虽然对花不太感兴趣,但是别人这样热情邀请,他也不好回绝。
“当然,晏兄请随我来·”少庄主做了个请的手势,见晏无意有些犹豫问道:“怎么了”·“我这妹子…他师兄托付让我照看片刻。”
“无碍,叁寒姑娘可以一道前往·”·“晏大哥我要和你一起去看你带上我嘛……”叁寒一听晏无意有让她去找钦岸的意思,连忙叫道:“我保证不惹麻烦”·“你保证了啊。”
晏无意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头,又转身对少庄主说:“那就麻烦少庄主着人给她师兄带个话了·”·三人一同往后院走去·一路上都只有少庄主热情地介绍声和晏无意带着笑意的应答声,二人也算是相谈甚欢。
只是叁寒不知是和谁怄气,沉默了一路··绿蚁山庄修建的极大,虽是在三月,但山中春醒的早,山庄已是一路鸟语花香··“到了·”一座三层小楼阁映入眼帘,周围看守的人对少庄主行了一礼,打开了阁门。
楼阁里面一片黑暗,但十分温暖·少庄主点起了墙壁上的连灯,他们才看清这楼阁内部的样子··一个旋梯连接三层,中间空出一个极高拱顶的大堂··种田文情有独钟·晏无意踏进楼阁的一瞬间,就闻到一股沁人心脾又熟悉的香味。
他不解地四处看了看,想要找出香味的来源··少庄主误以为他是迫不及待想看到玉葡萄,连忙热情地引着他向前走,边走边介绍说:“晏兄闻到玉葡萄的清香了”·“嗯,总觉得这味道十分熟悉啊,像什么来着…”晏无意摸了摸下巴,想了半天都没想出来,他四处看了看,只是见到了一个抬着大桶的小厮。
“这玉葡萄最是奇怪,见不得阳光,淋不得雨水,周围还不能太冷·家父为了让它长得更好,只能给它修建了这个藏玉阁·” 注意到他的眼神,少庄主指了指周围的水桶,解释道:“这些里面都是放了温水的,为了维持环境的温暖。”
“庄主真是费心思了·”晏无意赞叹道··少庄主轻轻拉开那罩在花上的红绒布,露出花的真容来··那确实是一朵极其美艳的花朵。
即使无风,那舒缓纤长的花瓣也仍然轻柔的微微摆动着··如同以为少女一般,妩媚和清纯两种互不相干的气质冗杂在一起,沉淀出一种别样的美丽··确实是色莹蓝如磷火,在夜里也能发光。
晏无意突然想起酒馆里那两个人的交谈··“真的很美·”晏无意赞叹道,少庄主脸上也少见的显出得意的神色··“可惜它只能开五天,前天才开放的,今天正是观赏它最好的日子。
若是晚点来,就看不到最美的样子了·”少庄主轻轻抚摸了一下它的花瓣,“这花就像人一样,都是命短的·只不过一个能零落成泥,一个是黄土一抔罢了。”
“晏兄,倘若有一件事,你做了会连累自己,不做却会连累更多的人,该如何抉择呢” 少庄主眼神泛空,似是在发呆··“对自己算得上什么连累呢我不过就是贱命一条,如果用我能换来更多人的生,那这就不叫连累。”
晏无意笑着说道··“那算什么呢” 少庄主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真的会有人不怕死吗”·“算我赢了吧。”
晏无意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总有人不怕死,因为死是最不值得被恐惧的东西·”·少庄主面露迷茫,他直直地看着那盆妖冶的花,喃喃道:“是吗.......”·“少庄主少庄主孔兄” 晏无意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快到开席的时间了,得快点返回才行。
孔德南回过神来,摇了摇头道:“晏兄和叁寒姑娘先去吧,我…我随后就到·”·“好…孔兄尽快·”晏无意犹豫了一下,带着叁寒离开了。
“晏大哥,你不觉得这人邪邪的吗”一路都没开口的叁寒在走出楼阁时轻轻说道··“嘘…”晏无意竖起手指,“别说了。”
“叁寒,老晏你们去哪里了让我一通好找·”一回到前厅就被章钦岸拉住了,他似是极其担心的样子,“一转身的功夫就没影了,真是的”·“少庄主没派人和你说吗他邀请我们去赏花了。”
叁寒问道··章钦岸愣住了,半晌才摇头道:“没啊,算了,不说这些了,快开席了·下次可千万别这样了·”·开席了·老庄主讲了一番话后,便该请出少庄主做交接了。
可是他却迟迟不见人影,见老庄主的脸色越来越不好··机灵的家丁便跑去找,几个呼吸后只见他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叫道:“少主少主他……”·老庄主大惊失色,赶忙问道:“我儿怎么了”·“死…死了”·“谁…谁和我儿待在一起过,出来啊…”话音未落,老庄主便气急攻心倒下了。
众人又是好一番忙乱··晏无意眯了眯狭长的眸子,他想起来了··玉葡萄香气混杂的味道,是婆罗花的··第5章 阴云密布·阴云密布·“轰隆——”·雷声轰鸣,划破长夜,也惊醒了怔愣中的众人。
雨终于得以冲出云层,合着疾速的风一同降临人间·一切罪恶在这场雷雨中终将无处遁形··“老爷·”山庄里最得用的管家俯身在老庄主的耳边说了一通话。
顿时老庄主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剑一般射向晏无意··“晏无意”老庄主将这个名字咬碎了一般吐了出来,“你这无耻小人还不快滚出来”·晏无意心里咯噔一下,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从人群中缓步走出··不疾不徐地行了一礼,才开口问道:“不知晏某犯了何…”·话还未说完,就被老庄主挥手打断了··“我问你我儿最后是否和你在一起”·“……是。”
“你是何居心要谋害我孔家的传人”老庄主狰狞指控,“现在我儿躺在地上,你还满意否”·“少庄主不是晏某杀的。
晏某从不杀人·”晏无意皱着眉头辩解道·此时一众家丁将少庄主的尸体抬了进来,他衣襟散乱,露出半个胸膛,依稀可见白皙的皮肤上有一个乌黑发青的掌印。
少庄主刚死去,还不到三刻·尸身还未完全僵硬,他苍白着脸直挺挺地躺在那里,瞪大的双眼就好像是无声的控诉··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香气,老庄主跪在尸体旁边,悲痛欲绝地抚摸着儿子冰冷的脸。
嗅到这股子味道,老庄主就像是确定了什么一样,向周围不住窃窃私语的人说道:“你们可知道,游侠晏无意的绝学是什么”·种田文情有独钟·“这…虚清掌”人群中一个声音说道。
晏无意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着尸体··“没错,哼”老庄主将儿子尸身的衣物敛好,冷哼一声道:“虚清掌在击出时会带出婆罗花的香味天下只要有这么一条,就能确定是你晏无意你敢说不是”·“是。”
晏无意淡淡地回答道··“今日我便将你收押于此,三日后杀你祭奠我儿·我保证不会牵连你亲人爱人·诸位有什么意见吗”老庄主阴鹜的目光扫视一圈,见大部分人都低垂着头后,才满意地一招手,“来人”·“老庄主执意如此,晏某无话可说。
晏某也没有亲人爱人·只知老庄主如此行为,必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晏无意笑了,橘色灯光映亮了他的半脸··“呵,别说什么废话了,到阴间给我儿赔罪吧”·晏无意向人群中间看了一眼,却垂下眼睑,叹息一声后说:“可惜了…”·人群后方的叁寒急的都快哭了,晏大哥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受这种冤枉章钦岸在一旁紧紧抓着她的手,生怕她跳出去,说些什么。
“师兄,师兄你放开我啊”小姑娘挣脱不开,心里一急,泪珠一下就掉下来了,“他们…他们冤枉晏大哥呜…晏大哥为什么不说话…”·“罢了,你且一试吧。”
试了,才会死心·章钦岸看着被众人围起来却仍然是不疾不徐样子的晏无意,心里叹了口气,松开了钳制叁寒的手··叁寒一得了自由,立即扒开人群,快步跑到中间,对着老庄主喊道:“你快放开晏大哥我是青剑门掌门之女燕叁寒我作证,晏大哥在离开后没有回去了”·小笨蛋,这种证词有什么用。
晏无意心里轻轻笑了一声,沉重的心情却也轻松了不少··果不其然,老庄主哽咽的声音一顿,他眯眼看了看叁寒,冷笑道:“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杀害我儿后还能找到证人。
青剑门也算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了,怎的教养出来这样不知礼的女儿,竟也敢胡乱跟着男——”·“够了” 晏无意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侮辱的言语,他伸出双手,挑了挑眉道:“不是说收押晏某吗来吧。”
“晏大哥呜——”叁寒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跟上来的章钦岸捂着嘴拉走了,两个人视线交错了一瞬,晏无意便低下了头。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叁寒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样冷静下来,她像看陌生人一般看着自己的师兄,“你…你明明知道这样,这样晏大哥会死…”·“不会的。”
章钦岸面无表情,拉着她向更远处走去··“因为他是晏无意·” 只这一条足矣··一群家丁一拥而上,将晏无意捆了个结结实实,老庄主狞笑一声:“带他去给少主守灵。”
黠州城的规矩,人死只停留三天,还必须停留在死者生前居住的房间,否则死者去了阴间也会惦记阳世,不得安稳··那小院离藏玉阁倒是很近,晏无意被押至少庄主曾居住的房间里,几十个武功高强的山庄弟子绕着这间屋子巡视,看押他的人用铁链将他锁在桌子旁边之后就吹熄了灯,临走时竟还不忘搜走他身上所有可能用作抵抗的物件。
门哐当一关,晏无意便叹了一口气·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好端端来赏个花,看个金盆洗手都能出这档子麻烦事··晏无意啊晏无意,以后可再也不能有什么该死的好奇心了。
他劝了一下自己,之后又突然想到,要是没好奇心,不管闲事,他也就不是晏无意了··若要为本心,就需对本道·他把玩着桌子上的白玉酒杯,思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现在有个关键的问题就是··逃,还是不逃·“唉……这逃了,也没用啊·冤枉始终还是冤枉,那庄主随时有借口抓我回来。
于仁于义都不会有人管的·”想了半天,他突然站了起来,一手刀将铁链砍断,拽着断了半截子的锁链在屋里走来走去,最后又泄了气一般坐回到椅子上··“难啊……”晏无意挠了挠脑袋,打了个喷嚏,带起来的风吹倒了书架上一本蓝皮小书,他拾起来随意翻了翻,见只是一本大漠游记,又无聊地给塞回去。
少庄主作风节俭,房间里也没什么特殊的装饰,就是所有的用具都朝南放着,北边空出一大块墙,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晏无意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中上下抛着个杯子。
他现在回忆起少庄主的言行,只觉得一股怪异感涌上心头·看他那个丧气的样子,明显是心里觉得了无生趣了,说他自杀都有可能·晏无意在心里仔仔细细将整个事情过了一遍,却觉得没什么头绪,他与这孔家父子近日无怨远日无仇的,怎么害到自己头上的·这倒霉的日子过多了,遇到什么事晏无意也不觉得奇怪了。
突然他想起来,在那个暖阁有个搬着大桶的小厮,因着婆罗花的香味,他还注意了一下那个小厮·现在想来,那个小厮很有可能和少庄主的死有关··还是出去吧,还有这么多好友等着呢,不能辱没了他们。
想起好友,晏无意突然笑了起来·他的笑很奇怪,就像谁用钩子钩着他的嘴角似的,瞳仁儿黑的深不见底,里面半分笑意也无··无喜啊无喜……好你个和尚。
坑人也不带商量,平时和你无冤无仇,不就是抢你点好酒吗犯得着这么坑我吗··江湖儿女日渐少,盖因肝胆难相照··他赤条条的一个人,无父无母,无恨无爱。
那些所谓的名声钱财皆是身上披的华彩羽毛,没了也就没了·失了羽毛,只要心没堕落成畜生的,他就还是个堂堂正正的人··“吱嘎——”·送饭的人推门进来了,还没看清楚,晏无意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送饭的家丁也不给他好脸色,饭放那里就走··种田文情有独钟·事到如今,晏无意已经饿的不行了,捧起碗闻了闻就开始扒了,吃到一半习惯性地去摸腰间的酒壶,才想起来酒壶也被搜走了,只能喝几口茶水解解相思苦。
碗底埋着张小条子,晏无意看着那张叠成指甲盖大小的条子就想笑,这种技术活肯定不是叁寒那个笨手笨脚的丫头做的·打开一看,里面的字迹笔锋锐利··——无需顾忌,已回青剑。
“哈哈哈哈哈,奔得倒是怪快” 晏无意笑的开怀,“言尽于此,竟是不做不行了”·雨仍然没停,子夜将至。
他如同一匹等待猎物的豹子,静静守候机会的来临··正当他起身想要避开守卫冲出屋子时,屋里一点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晏无意顺着那一点萤火似的光线指引,走到墙角,那里被人用垂棘粉涂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他紧皱着眉头,捻了捻那粉末,趴在那处听了听,愣了一下后,蓦然瞪大了眼睛··“地下是空的…”风声不会骗人,晏无意确定了地下是空的之后又觉得纳闷,这莫非是少庄主的小金库·既然是空的,那就一定有什么放在里面了,晏无意四处看了看,在床与墙壁之间找到了入口——仍然用垂棘粉涂着符号。
“对不住了啊,德南兄·” 这一屋子的东西严格算起来,已经是少庄主的遗物了·晏无意挪动地格外小心,露出那个一人宽的入口后,他深吸一口气,走入了那个入口。
不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几丈高的拱顶,里面灯火通明·骤然见到亮光,晏无意眯了好一会眼睛才缓过来··等到他习惯后,却又被眼前景象惊呆了。
这个姑且可以被称为仓库的地方,一片荒芜,泥地上满是车辙留下来的印子,单看印子便知这车定是载满了沉重的货物,匆忙而走的·晏无意四处看了看,除了犄角旮旯有个被遗漏下来的小黑盒子以外什么都没有。
看着那车辙,晏无意蹲下来摸了一下,脑里突然灵光一闪,这不就和破庙前的辙子印差不多深浅吗··随后他捡起那小黑盒子,半个巴掌大小,沉甸甸的·翻来覆去看了看,除了上面刻着些诡秘的花纹以外,也没什么特殊的地方了。
盒子上了锁,正待他想要强力掰开之时,却听上面传来喧闹声··“庄主晏无意那厮从地道逃跑了”一个家丁喊道。
“什么”老庄主大惊失色,怒道:“一群废物这么多人看不住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庄主,要我们去追吗”·“滚开”老庄主一脚踹开那个人,提着剑就往地道入口跑:“你们打不过他,看好这里,谁也不准进来,进来直接杀了”·家丁面面相觑,齐声应是。
“……”晏无意沉默一瞬,把黑盒子往袖子里一塞,就往刚才看到的出口跑··还没跑到,就听耳边风声呼啸·他赶紧偏头一躲,老庄主提着剑差点削掉他半俩耳朵。
“大胆竖子你害了我儿,还敢逃跑” 老庄主冷笑一声,“本还想留你到三天后给我儿祭奠的,既然……也罢,就在这里结果了你罢”·说罢他提剑而上,晏无意啧了一声,向后连退三步。
步下生起的风带起些灰尘,在地上落出了一道痕迹··“绿蚁庄主,这是晏某最后的退让·” 他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直直看着老庄主,一字一句地说道,目光丝毫不加躲避。
“纳命来”老庄主挥剑动作一滞,却没有停下··“何苦……”·一声叹息还未消散。
青色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至··老庄主剑光一闪,挡开了他的身影,突然仰天大笑道:“那么多人,总要有一人来为我儿偿命,即使我是冤枉你的又能怎么样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罢”·“晏某…”晏无意抿了抿唇,无奈又认真地开口道:“从不杀人。”
他只是一个翻身,便躲过了那看似避无可避的剑光··一掌击在老庄主的胸口,直打的他呕出一口黑血··婆罗花的香味霎时溢出,几个呼吸之间便充斥在他的鼻端。
“虚清掌是佛门功夫,一招一式皆带禅意·无论你信或与否,我的手上……从没沾过因果·”·“业障皆清,再不攀缘·”他看着倒地不起的老庄主,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直到他走出那地窖,走到外面荒无人烟的灌木丛里,才隐约听见里面绝望的笑声··“业障皆清老夫做下的业障,为何要让我儿来还”·“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他停顿一瞬,提起气向远方掠去。
天地之间,只见一青色身影翩若惊鸿,游离在风雨之中··作者有话要说:·我很喜欢最后一句哦·第6章 嗜痂之癖·嗜痂之癖·四月过半,天放晴了,几缕白云漫无目的地飘在碧蓝的天境之上。
“怎样,我没说假吧他肯定是能出来的·”书生打扮的男子笑着对旁边撅着嘴的小姑娘说道··“怎么着叁寒这么担心我啊” 一个身着雨过天青色袍子的男人站在他们旁边,笑着说道。
“少赖皮了,我、我就是情势所趋” 叁寒不满地叫道,“不给你们说了我去找娘啊”·“好呀,你去顺便帮师娘绣屏风去。”
章钦岸大笑道,“她最近正愁逮不到你呢,刚巧送上门来了·”·原本抬脚刚要溜走的小姑娘瞬间又跑回来了,露出个傻兮兮的笑:“那我还是不去了,娘的女红这么好,有我没我都一样,我就不去添乱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叁寒钦岸你们在这里啊,让娘找了半天,哎呀,无意” 刚还说着,青剑门的师娘便找来了。
燕夫人看上去四十来岁,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手里抱着个木盆··“娘来啦我先走了” 叁寒见到她,像只兔子似的跳起来就蹿了。
燕夫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转身招呼道:“别傻站着,钦岸、无意快过来一起剥豆子,不剥谁都没得吃·”·本来还想说些正经事的晏无意见状只好摸摸鼻子坐下来剥豆子。
燕夫人的手极其灵巧,十指翩飞,剥豆子的速度一个顶俩·相比之下两个大男人的手就笨的跟脚似的,半天剥不下来··青剑门的后院里长着棵百年的老槐树,三个人坐在清凉的树冠底下剥豆子,许久无话。
“你给它留个全尸吧·” 晏无意看着章钦岸手下坑坑洼洼的豆子,不忍道··“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章钦岸瞄了一眼他手里的豆子,心里平衡了。
“你俩倒还是这样·”燕夫人轻声笑了,看着手中的豆子,目光怀念:“我还记得小晏以前夏天来过青剑山,你爹娘带着你一起来的·那会儿钦岸也一丁点大,两个小毛头带着院子里一群小毛头像模像样的练武,把寒儿急的,不停在旁边哭闹,她也想玩,你们两个谁也不带她,嫌她是个小姑娘麻烦。”
晏无意怔了怔,勾起唇角笑了·他当然还记得,那会儿他十岁,带着小他两岁的钦岸,把青剑门的什么鸡窝,猪圈全祸害了一遍·整天上窜下跳的,这是他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之一。
“那会儿钦岸他师父还有只芦花鸡,被你们两个小东西都吓得几天不下蛋了·” 燕夫人似是想到什么好玩的,眼睛笑的眯起来,像是一弯月亮,“最后你们两个被狠狠揍了顿屁股,消停了,结果没过两天你俩又闹着要吃槐花,又要喝蜂蜜水,那会都入夏好久了,哪里来的槐花”·钦岸听的耳根子都红了,赶紧打断道:“师娘,剥好了我先走了” 看着青年落荒而逃的身影,燕夫人笑的更是带了点得意地味道,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小孩子。
“星官当时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给我道歉,说回去好好收拾你·转眼间,你都这么大了·” 她温柔地抬起眼看向晏无意,“你爹娘看了,也不知会多高兴。”
“也许吧,他们兴许会觉得我没出息·”晏无意无奈地说道:“我娘那个性格,您又不是不知道·”·“星官那个脾气.......” 燕夫人说着说着便笑了起来,“跟个炮仗筒似的,偏偏你们父子俩像是个火折子,动不动就兜她的火,她能不生气吗。”
“可惜她没看到我现在这个落魄样子·”晏无意拉了拉身上有些发旧的衣衫,“不然她又有的笑我了·”·几年过去,能回想起来的除了幼时门前的青石板、踩过的小木桩、吃过的酸果子以外似乎还有父亲宽厚的怀抱,母亲温暖柔软的手掌。
午夜梦回,想起他们的次数却寥寥无几·不只是幸还是不幸,两个都是潇洒人物,竟然连托个梦回来看看亲生儿子都不曾··燕夫人放下手中的豆子,轻轻捏起他头上的一片落叶,轻声说道:“一切都过去了,都会好起来的。”
那一夜在绿蚁山庄所发生的事不胫而走,几日之内就在江湖上传遍了··老庄主声泪俱下,几声儿呀肉呀,就唬得人恨不得以身替之,好好感受一番这痛彻心扉的感觉。
何其不仁不义··人们纷纷开始口诛笔伐起那个名叫晏无意的男人··自从晏无意十五岁崭露头角至现在,还从未遇见过这种人人喊打的情况·从前人们提起他,都要赞他一声古道热肠,公平正义。
现在却恨不得啖他血肉,咯他皮骨·究其原因,不过是花面逢迎罢了··他逃出去了··被追杀了··不知去向了··有人传他生吃了少庄主的心。
有人传他嗜杀成性··有人提剑想杀他搏名··有人扬鞭想杀他取利··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这场轰轰烈烈地波涛汹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只不过在风平浪静之后,他们是否会羞惭自己得到的,便是两说了。
·智者的声音总是在愚人之后·当终于有人开始质疑起那出戏剧化一般的事情时,主演已经机缘巧合下到了一切即将开始的地方··此后江湖又起一番风波。
四月底五月初,正是北旱南涝,青黄不接的时候·富庶的江边地带仍是歌舞升平,贫瘠的边陲小镇却是另一副景象了··风沙漫天,难见故人··中午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三千镇这个小到一眼望到底的镇子完全听不到人声。
寂静地像块鬼地,只在几个阴凉的角落能听见些细碎的声音·一个穿着浅蓝色薄袍带着斗笠的男人快步走在街上··镇上唯一的酒家此时也像是打烊了一样,门扉紧闭,生怕那热气漏上一丝一毫进来。
酒家那风韵犹存的红衣老板娘懒散地斜靠在柜台上,正闲闲地拨弄着算盘,不时吩咐旁边的高个儿伙计打扇打的快点儿··“咚咚咚——” 不知是谁在这时敲响了门。
“我们打烊了,客人去别家吧·”老板娘头都不抬,大声回了一句··“三娘,是我,晏无意·”一声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屋里顿时传来一阵杯茶泼翻的声音,又是一阵静默后,门吱嘎一声开了··看着面前虽然疲惫狼狈却仍然精神奕奕的男人,老板娘惊讶地叫了声:“无意”·“嗯,进去再说吧。”
男人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英俊的脸,“好久不见啊,三娘还有陈大哥,你们还好吗”·高个儿伙计微微颌首,给他倒了杯凉茶,晏无意接过来一饮而尽,总算是祛除了喉间的燥热。
老板娘款款走来,坐在他对面,笑道:“我和你陈哥好的很,就是听说你最近倒是琐事缠身·”·种田文情有独钟·“嗐,都是些稀奇事。”晏无意无奈地说道:“拜那老庄主所赐,我现在算是体会到过街老鼠的感觉了。”
“绿蚁山庄啊”老板娘想了半天,又转头问高个儿伙计:“哎,绿蚁山庄是不是就是那个挤掉好几个耍剑然后突然发家的”·“嗯,差不多就是在十年前突然起来的。”
高个儿伙计拿着扇子轻轻给她扇着,老板娘顺势倚在他身上··“你们……你们还真是恩爱·” 晏无意挠了挠脸颊,“总而言之,我现在跑到这里,就是为了躲躲风头。
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这个事,我想来想去,也只有这消息闭塞的西北好躲了·”·老板娘若有所思道:“也对……风头太大确实不好做事·不过你怎么解决那些追杀你的人”·“跑快一些呗,总不能杀了吧。”
晏无意喝了口茶··“那如果追杀你的人不止那一拨呢”老板娘神秘一笑,向前伸手··“老天啊,三娘你这是又听到了什么风声”晏无意趴在桌子上,从钱袋里摸出几钱碎银子放在那红润的掌心里。
“打发要饭的呢” 老板娘柳眉一竖,檀口轻启,“一两·没得商量”·“怎么又涨价了”晏无意只得又摸出了一些补上,抱怨了一句,“我身上就这么点钱了……”·“少来,要是不涨价我和你陈哥也不用过日子了。”
老板娘喜笑颜开,将银子交给高个儿伙计收好,又正经了脸色说道:“那老不死的狗东西竟然找了鬼面来杀你,你也晓得那是一帮疯子,追到天涯海角也得做掉目标,现在估计已经快到了。”
“可是,我不理解为什么”晏无意皱紧了眉头,这实在不合常理··“谁知道呢,说不得是因为你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老板娘无所谓地说道··……不该看的晏无意突然想起来,他自怀中摸出那小黑盒子,“三娘,你见过这个吗或者认识上面的图案吗”·老板娘拿起盒子,摸了半天,摇了摇头说:“什么鬼玩意儿,没见过,陈霖,你见过没”·一旁一直默不作声像个木头人的高个儿伙计应声而到,他只消打量一眼那盒子,便冷声道:“这是罗什那用来辟邪的。”
罗什那国·大漠深处的一个小国家·是贫穷又虔诚的一个可怜地方··“罗什那啊……” 晏无意将盒子揣回袖子,“那里我以前游历的时候也有所耳闻,从□□时期开始,就专为当朝挖掘矿藏。”
只不过如此一来牵扯就更大了·晏无意头疼地拿过斗笠道:“唉,我得走了·赶天黑前进沙漠,也不知道能不能行·”·“你打算就这么去”老板娘不可置信地问道,尖尖的指头戳了戳他的脑袋,“你真是江边呆傻了,哪有人什么都不带就往沙漠里面闯的”·“这……”·“你是不是想说你轻功高,到罗什那再补给也来得及”老板娘冷笑一声。
“嗯……”·“你竟然还如此老神在在的”老板娘恨铁不成钢地怒砸了一下他的肩头,“晓得我在这里多少年伐十二年了我从来没见过进了沙漠还能活着回来喝酒的人”·“啊,我知道啊。”
晏无意笑道,他好声好气总算是让着急上火的老板娘暂时冷静下来了,“三娘,我知道你是为我着急,不瞒你说,我也是提前做好了准备的·”·老板娘冷哼一声,抿了抿唇,才垂下眼帘说道:“沙漠只有两个能通人的入口,离三千镇最近的还在十里开外呢。
快滚别让我再瞅见你”·说罢,她转身离开,还气哼哼地踢坏了两个木凳子··晏无意看着她的背影良久,终于温柔地笑了。
“三娘还是老样子·嘴硬心软·” 他轻轻嘟囔了一声,高个儿伙计认同的点点头··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块小小的碎银子,加起来刚好一两,已经被手心捂得温热。
“无意,你……此去小心·”陈霖犹豫半天,叮嘱了一声,“不用顾及我们·”·晏无意的脚步停了一瞬,目光若有似无地向屋顶扫了一眼。
便向后摆了摆手,又大踏步拉开门扉,走进风沙之中,顷刻间便不见了踪影··“他会好运的·星官说过,晏无意什么都没有,但会快就会什么都有了。”
红三娘不知何时从里屋出来了,手中捧着一封泛黄的手书,她轻轻摩挲了一下信封后,一个用力··信封便化作了粉末,和着风回归了大漠。
“我不欠星官什么了·”她从腰间取出一块红纱,遮盖住妩媚姣好的脸颊,她狠狠地抬头冲屋顶叫道:“下来吧,你们这群宵小老娘风风雨雨这么多年,杀的人堆在一起都能下饺子了吓唬谁呢”·屋顶传来几声瓦片的碎裂声,三五个人跳了下来,而正当另外几个人打算顺着晏无意的方向追去时,一道红绫突然截住他们的身影。
“别跑啊……”·看着皆身着灰衣戴着鬼面的一群人,三娘缓慢地抽出了腰间的软剑··“来的好老娘倒要看看谁敢闯空门”红三娘手持一把软剑,陈霖抽出袖中短刀,二人靠在一起,堪称珠联璧合。
曾在一起并肩战斗过无数岁月,二人早已磨练出常人所不能企及的默契·三娘手中的软剑恰到好处地弥补了陈霖短刀的空隙,两人一守一攻配合的天衣无缝··见找不到突破口,几个鬼面刺客的招式越发狠戾起来。
此时却听三娘闲闲开口道:“霖子,够了·”·陈霖十分听话地将双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十字,背到后面,左右手飞快一交换·再闪现的时候,两把刀全部变成三尺左右,他手持双刀,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残忍的弧度。
种田文情有独钟·风沙中,晏无意脚步不停,逐云踏月一出,就算骑着天下最好的马也追不上,也难怪无喜和尚要说他有个畜生一样的脚力··一粒沙,一缕清风都能成为他借力的目标。
十里而已,顷刻之间就到了··他拢了拢身上的蓝衣,脚步渐渐缓了下来··这儿是大漠的最边缘的南入口,与当朝交界的地方·几十里都荒无人烟,当朝建的驿站早都破败的不成样子了,目之所及只有几棵歪脖子树在顽强地生长。
事已至此,他摩挲了一下袖中的小盒子,按照他对自己脚程的估计,到罗什那国只需要小半天的时间·看日头,现在已经快到申时了,他打开随身携带的扁酒壶,喝了一口大漠最烈的刀子酒,孤身踏进了沙漠之中。
他骗了红三娘,他确实是什么都没带的··南口相距不远的东口稍微繁华一些,偶尔有些商队从这里进出沙漠·此时这里停留着一个小规模的商队,他们的领头人正一脸感激地拉着一个年轻人的手,不停道谢。
“多谢小先生救了我儿子一命,多谢啊……我儿子是我家的独苗,他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没脸回去见我老子娘了啊” 大汉虎目含泪,拉着一个梳着总角髻的小男孩,又是下跪又是鞠躬的。
他面前站着一个年轻人,看上去刚过弱冠的年纪,文文弱弱地好似一个教书先生·此时被他父子俩的道谢弄的措手不及,脸都急红了··“您不必……您能答应带我进沙漠已经是求之不得了。”
年轻人摆摆手,轻轻扶起小男孩,摸了摸他的包包头,笑道:“不过是孩童常见的急症罢了,王总驮不必放在心上·”·“小先生是个爽快人这如果有啥事用得着,我王乐喜绝不推脱”大汉抱起孩子,给年轻人腾了一匹骆驼,“您坐这个,这个稳”·“谢谢……”年轻人温和地笑了笑。
“啊,还不曾问过小先生,怎么称呼”·年轻人的声音朗润清冽如泉水,使人一听便心生好感··“在下姓温,名述秋·”·作者有话要说:·温柔的人,实在是可怕啊。
第7章 酣欢一遇·晏无意在踏上这片无人之地时,曾无数次的问过自己,他为什么不回去找无喜和尚问个清楚,为什么不去向那些无数误解他的人解释个明白,偏偏要像中了邪一样,一门心思走到底,追查到头呢。
但其实晏无意也清楚,他的如何并不重要··他没有带多少干粮,腰间只配了壶水·他也说不上来自己究竟是否在生气,又或者在向谁生气··他甚至连自己应不应该愤怒都已经不清楚了,这些与众不同的倒霉经历赋予了他混淆自己命运的能力。
他始终相信,自己是幸运的·被追杀的时候他是这样想的,被谩骂攻击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认为的,也许吧··也许吧··沙漠并不宽容,它的手段放肆且多种多样,总有一种会逼的你看清楚自己。
就如同现在,晏无意躺在沙丘上,仰面对着一碧万顷的天空,有一种避无可避的错觉·仿佛这世界只有他一个人,又仿佛这一个人便是全世界··喧嚣吵闹的街道是孤独,无人问津的沙漠也是孤独。
自年少起,他便始终一个人,父母曾教他顶天立地的男儿品行,师父曾教他绝学的武功好行走江湖·教完之后他们纷纷离开,又只剩他一个人了·不会饿,不会渴,有天下众多好友,不会觉得寂寞。
可只要一剩自己一个人,晏无意就又会觉得时间停在那个失去一切的地方,从未动过··沙漠没有一点动静,他大笑起来,翻身站起,将斗笠远远扔在身后,又跳将回去捡起来,随手扣在头上,哼起了不知所谓的歌。
“莫笑我幸得一事,少年也可共赴白头” 他的末音还在原地,人却没了身影,再一定睛细看,早已在天边朦胧不见了··他走的迅疾,直到看见一个人。
一个大概和他一样的人·穿着一身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蓝衣,晏无意一时兴起,想要多瞧上两眼·他远远地跟着,瞅着那个蓝衣人展开了他的小包袱,又瞄到人家被巾纱遮起来的小半张脸,兴趣浓浓。
那薄薄的包袱里只有几两银子,一根竹签,一沓上好宣纸匝订成的本子,几件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干粮··他颇为好笑的看着那个年轻人把衣服拆开,又叠的整整齐齐放回去,将所有东西都放的一丝不苟,将包袱系在一起,又乱了。
那个人沉默了一瞬,背起包袱就走·晏无意发现,这个人总是拿起他那小竹签笔在本子上划上几笔,权当记录··他划的认真,本子上却什么都没有··真是个怪人。
晏无意一边想着一边又无端觉得,这茫茫沙漠与浩瀚天地,笔墨展现不出来的也许都全部存在那个人心里了··他突然想掀起那碍事的巾纱,仔细瞧一下,这个穿着蓝色薄袍的怪人,究竟长什么样子·几个闪神之间,年轻人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尘。
晏无意管不住双腿,也跟在他后面··一瞬间,起风了·那块轻巧的巾纱被风抛的老高,卷起又打了几个转儿,·那个人轻轻的,低低的惊呼一声,匆忙伸手去抓,白皙的指尖和柔软的纱一擦而过。
晏无意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已经飞身上去抓住那巾纱了··落地之时,他抬起眼,刚刚好和那个年轻人对视上··那双如秋水寒星一样的清亮双眼,胜过他喝过的一切温酿。
被那惊讶又懵懂的目光注视着,让他心底某个角落也变的柔软起来··那双眼睛的主人在片刻的怔愣之后,突然笑了起来·伸出手,晏无意抓着巾纱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了一下,将手中的浅色巾纱还了回去。
“在...在下晏无意·”   晏无意抱了抱拳,脸皮子直发烫,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行礼的姿势,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便笑着学他也抱拳行礼道:“谢谢兄台。
在下温述秋·”·种田文情有独钟·“啊......好、好名字”晏无意匆忙回答道,他有些手足无措,只能在脑海中极力命令自己冷静下来。
“晏兄”·“没事”·大漠中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晴空万里,但在这蓝天白云之下发生的一切却不尽然全都美好。
惨叫声与哭泣声混合在一起,遍地的血腥吸引来不少食腐的沙鸦,它们在低空盘旋,鸣叫,兴致勃勃地注视着下面发生的一切··“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吧………他还小他才几岁,定不会记得发生什么了的” 魁梧的男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他紧紧搂着怀里懵懂哭闹的小儿,不住地磕头,脸上的泪水混合着血与粗糙的沙砾流下来,滴入大地。
他哀求的对象是面前一个身着灰衣,戴着鬼面的瘦削男人··那男人充耳不闻,提着还在滴血的刀,站在父子二人面前·许久,他才极缓慢地挥起刀,一刀砍了下去。
男人倒下了,大睁着绝望的双眼·然后又是一刀,将哭着的小男孩砍倒了··几滴血花飞溅他惨白的面具上、灰色的衣襟上还有苍白的手背上··周围横尸遍地,十几人的商队硬是被屠了个一干二净,甚至就连黄口小儿都没有放过。
他打了个呼哨,周围几道灰影一闪,全部汇集在一起,齐齐摇了摇头··男人又一挥手,几个人齐齐退去··几个时辰后··“渴不渴”晏无意把酒壶拿出来,冲着温述秋晃了晃,自从被唤作大哥以来,晏无意还真的照顾起他了。
温述秋好笑地摇摇头,他自己带着水囊,哪像这人,简直就像是沙漠里的一个过客,除了一丁点吃的以外什么都没带··“那饿不饿”晏无意掏出干粮又问道。
“你自己吃吧,我饿了会给你说的,好不好”温述秋见他眼神炯炯神色认真,只好像哄孩子一样哄道··“天快黑了,你怕黑吗”晏无意不死心,又问道。
“你怕”温述秋虽然想不明白他问这个的目的,但这不影响他戏谑地张开双臂逗道:“你若是害怕,我不介意这样安慰你·”·“我是看你这么文弱,怕你会害怕啊。”
晏无意不服输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他,下巴蹭到他的肩头,跟个大型犬似的说道:“应该是我这样安慰你才对·”·“快下去,热死了·” 温述秋又痒又热,只觉得晏无意身上的温度全都渡到他身上来了,“再往前走就到驿站了,也不知道离罗什那还有多远。”
笑闹之中,他们翻过了一道沙丘··突然,温述秋沉默了·晏无意敏感地发现他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他不明所以地向前看了一眼··遍地哀尸,难见黄沙。
第8章 妖风袭来·人的命真是又贵又贱,有的人死的重如泰山,有的人死的贱如刍狗·都说人生来本是一样,可是世间总有莫名其妙的规矩将他们定义为三六九等。
有了这稀奇的阶级,就能把人命当做玩意儿,乐意时耍一耍,不乐意时就随手丢弃了罢··这古怪的规矩更是以这江湖中人犹甚··“王大哥还有小虎…” 温述秋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如同人间炼狱般的景象。
他无法想象,只是几个时辰前的才分别,便已是成了永别··“是一刀致命·”晏无意面色凝重地轻拨开尸体的衣襟,看着那道最致命的伤口说道:“下手的人显然是没打算留活口,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他们只是平民老百姓,不可能招惹什么深仇大恨·那些人要么是埋伏在这里,要么只是路过·”温述秋低垂着头,轻轻说道:“我实在是想不明白。”
“不求钱财又无冤无仇,也许只是在茫茫沙漠里无心的相遇·究竟是谁要这样痛下杀手”·他紧紧抿着唇,脱下干净的外袍裹起小虎那小小的尸身,又伸出白净的手阖上王总驮那充斥着不甘而大睁着的双眼。
“也许他们只是看见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罢·”晏无意挽起袖子,帮他将僵直的尸身摆放在一处··“像你一样吗”温述秋微微偏头,看向他。
“不……”晏无意心里咯噔一下,半是担心他知晓一切后疏远自己,半是有了一些可怕的猜测,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他们和我不同,我显然……更幸运一些。”
“你确实幸运的多,至少有自保的能力,不是吗·若是你同他们一样,也许躺在这里的就是你了·”久久之后,这话语似是叹息一般从温述秋口中逸出,待晏无意再看时,他却已经闭上双眼虔诚地为亡者诵经祈祷了。
晏无意垂下眼,双手合十,诵出心经,旨在引领亡者明白因果道理,破迷开悟,还消业障··夜已深,可是两个人谁也睡不着·心里沉的像是上了把大锁,就挂在心口,压的人透不过气来。
“述秋·”·两人已经离开那里很远了,可刺鼻的血腥味仿佛仍然在鼻端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一股子死气沉甸甸的压抑在二人心中·晏无意拼命地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好打破这燥人的寂静。
“嗯·”温述秋罕见的没有笑·他只是微微偏过头,静静地看着晏无意·眼瞳里,嘴角上,眉梢间一点疑问的意思都没有,就好像他早就知道晏无意想说什么似的。
“休息一下,咱们聊会儿·”晏无意叹了口气,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道:“你的疑问,我想我能回答·”·这大漠中的夜晚永远是不同于别处的苍茫,白天还热的如同火炉一般,夜间却骤然冷了下来。
一眼望不到边的黄沙上竟然皆是结了一层白霜,与月光融为了一体,被星光映的璨璨发亮·二人清出一小片地方,点燃了一个小火堆,温了一壶酒··种田文情有独钟·“怎么会想到来闯江湖” 温述秋抬手拨拉了一下火堆,火光猛地蹿了蹿,他并不急于知道那个答案,只想随意聊聊。
晏无意看着冒着泡的酒壶有些失神,微笑道:“年少时也没多想,只想着要报仇,却不明白向谁报,如何报·懵懂之间,便已身在江湖之中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带着点自嘲道:“当时我觉得自己已经痛苦至极,然而那痛苦现在想来也只不过是十六七岁的痛苦罢了。”
温述秋听罢,沉默半晌后也笑说:“就连那功成名就后的得意,恐怕也是十六七岁的得意吧·”·“没错·” 晏无意抚掌大笑,“你说的对,你说的对。”
他的笑声很响,惊动了雾与云,它们逃也似的散开了,露出了那原本半遮半掩的月亮·那月圆的好似江南的宝珠,晏无意看着夜空,突然喃喃道:“ 江湖就是这样的。”
“什么样” 温述秋坐在他身边,也扬起脸看着无垠的夜空,问道··“你觉得自己仿佛就身在其中,而江湖只是一个极小的圈子。
可是实际上,你所在的任何地方都是江湖·无论是坐在那里喝茶,还是骑马去赏花,都是在江湖里·” 晏无意就势躺了下来,目光放空地看着夜空,“没有任何差别,避无可避,大抵就是这个感觉了。”
云又回来了,做了月儿最后的衣纱·没了月光的天空,暗的像是被拨灭的蜡烛··难得的静谧却很快就要被不识趣的自然打破··有些不对…·晏无意仔细看着夜空,愣了愣,伸出手,感受着那携卷着沙子的乱风,突然翻身坐起来,凝着脸色道:“述秋…你有没有觉得风向变了…”·温述秋四处看了看,听不见任何声音,这过分的寂静让他后背发毛,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
在大漠中游历的时间越长,便越是明白这寂静的奇怪之处··不是下雹子便就是要起“妖风”了··这大漠中的妖风来的颇为奇怪,不挑天气,无论是晴是雨,也不挑时间,白昼也好黑夜也好,仿佛只是看它自己的心情似的。
最不可捉摸地是它,最致命的也是它··周边有经验的老人会依靠骆驼的反应和天上的云来辨认,往往能在妖风来袭之前就做好防护·可是晏温二人却是不折不扣的“睁眼瞎”,即没敏感的骆驼做参考,也没靠谱的经验做依靠。
可是他们二人直到现在才发现,一切都太迟了·风向变了,妖风已经来了··“你看”晏无意霍地站起身来,指向远处惊道。
那遥远的地平线处影影绰绰出现一个数丈高的黑影,黄沙漫天,仿佛黑夜也将被撕裂··是妖风来了·“他娘的”晏无意罕见地啐了一句,拉起温述秋就跑。
二人在陷脚的沙子里跌跌撞撞地跑着··近了近了温述秋甚至能感觉到那狂暴的风沙的力量·粗砺的沙子像鞭子一般抽打在他脸上和身上,极痛,但他不敢停下来。
从没离死亡如此接近过··它的速度极快,携卷着摧枯拉朽的气势而来·只短短不到一刻的时间,它便从地平线处窜到了二人刚走过的沙丘··二人在这一刻的时间,拼命地往罗什那的方向跑,企图找个可以躲避的地方,却发现人的力量无论如何都无法与自然匹敌。
“不行这样太慢了”晏无意恨声道,他一把拉过旁边体力不支的温述秋,大声呵道:“闭眼”·“什么——”温述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扣进怀里,随之而来的就是失重感和极速略过的风声。
晏无意像是抱着一个大号的娃娃似的抱着他,二人就靠这一双腿,也不知能不能逃出生天·空气中除了尘土沙砾的味道,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气,难闻至极··“屏息”晏无意低沉的声音惊雷般炸在他耳畔,惊醒了脑中一片混沌的温述秋。
他屏住了呼息,不敢再去嗅那血腥味道,只双手紧紧地抓着晏无意胸前地衣襟··阴沉的云已将星月全部笼罩住了,天地间一片黑暗·狂风怒号,妄图将一切吞噬。
他觉得也许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也许已经过了很久,晏无意的速度突然慢下来了·温述秋一惊,他心里清楚,这是晏无意力竭了··“晏大哥,放我下来吧。”
他听见自己说道,风声呼啸中这声音却清晰可闻··晏无意听见了,却权当做没听见·只是扣着他的手紧了紧,生怕这小子做出什么傻事来··“你这又是做的什么混事。”
怎么这么不听劝呢,活一个容易活两个难啊·温述秋叹了声气,他想着自己大概已经活不下去了,怎么能再拉着一个人陪葬··“我可警告你……别做傻事啊。”
晏无意的喘息声已经乱了,他坚持不了多久了,但是却实在不忍心放开这个瘦的没多少重量的人·他沉默了一下,又说道:“你帮哥看看,妖风离咱们还有多远”·不远了,一点都不远了。
就在屁股后面死死咬着呢·可是听到他粗重的喘息声,温述秋却什么都不想说了·他没有回答,只是将脸紧紧埋进晏无意脖颈里··风席卷而来,将二人卷了进来,所有感官都暂时失灵,只剩下一片天翻地覆的感觉。
两个人死死护着自己的要害,紧紧抓着风中一棵腐朽的胡杨木··晏无意最后失去感觉的一刹那还在想·他师父给他的预言一点都不靠谱,说他能活的长命百岁,还能幸福美满的。
现在离长命百岁还欠了几十年呢,他就要折这里了·他晏无意真是死都不会放过那个不靠谱的老头的啊·温述秋没那么多精力再想其他了,只觉得连累了晏无意,若是能活着出去,定会……·是生是死,只好听天由命了。
第9章 提灯少年·提灯少年·纷乱的、光怪陆离的浮光光点围绕着庄严华丽的庭院漂浮,庭下池子中的无数条游鱼快速游动着,交织成绚丽的彩线,天边却不尽然全是美好。
一半是惨白的云,一半是灰色的雾霭,缠绕交错着·空气中弥漫着水腥气与甜香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种田文情有独钟·模糊之间,仿佛有什么人在说话。
“他以后就由你来看管,然后把那个女人带去庄子”一个低沉的声音暗含着震怒响起··“是·”瘦削的男子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只应答一声后便不见了踪影。
三两只归鸟穿过暮色蔼蔼的天空,血色的夕阳映入一双大大的眼眸··“夫人.....请吧·”那男子站在帷帐外,态度恭敬,弓着腰身、半探着手,轻声说道。
“他倒是好打算,真是急躁,什么都不肯好好听完·现在用完妾身了,真是心狠,竟然要赶妾身去那样荒凉鄙薄的地方·”柔美的声音似嗔似怨的说道,一双素白的手从帷帐后伸出来,轻轻地搭上男子的手,“倒是你,何必在我面前这样子的卑微”·“礼不可废。”
男子仍旧是垂着头,只恭敬地递上一顶长纱帷帽··那双手轻柔地掀开了帷幔,露出一张仿佛被浓雾笼罩着的脸来··所有的颜色皆悉数褪尽,只有那涂着口脂、一张一合的唇还清晰可见。
如此鲜艳··......述秋....醒醒·...........述秋,温述秋醒醒·温述秋猛然睁开了眼睛,入目的便是晏无意担心的脸。
他揉了揉额头,坐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酸痛的仿佛被碾碎了一般··“咱们.....在哪儿......”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的声音干哑的不成样子,嗓子眼好像要冒火一般。
他四处看了看,周围仍然是一片黄沙,却是连一点绿洲都不存在了··“喝点吧,咱们估计是迷路了·”晏无意递过来一个扁壶··温述秋接过来拔开盖子,才发现里面装的是酒,而且只剩下几口的量了。
他只是轻轻抿了一口,就还回去了·晏无意见他没喝多少,心里叹息一声,面上却大笑道:“江湖中人向来豪爽,喜欢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叫你秋秋,你怎么还真的跟个小姑娘似的不知道的见你这喝法,还以为我拐了谁家的好女儿出来私奔呢”·“混说什么呢” 温述秋也笑了,紧张的情绪倒是因此而缓和不少。
他还未开口,目光一瞟,却突然瞧见晏无意苍白的脸色··他紧皱着眉头,没有半分犹豫立即问道:“你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呃没有啊,我好着呢。”
晏无意摇了摇头,还站起来转了一圈展示给他看··“晏大哥·”温述秋平静地开口了,他淡定的目光和含笑的嘴角让晏无意无端后背发毛,只听他微笑着说道:“你恐怕还不晓得,没来大漠之前,我在同安堂当职。”
“你是个大夫” 晏无意惊讶,他当然知道同安堂,得过皇帝金口玉言奖赏的医堂,他原先看着温述秋这一身书生气,就暗自猜测他会不会是个教书先生或者大夫之类的,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不算,不过你背上受了伤我还是能看出来的,就算你换了新衣服,遮盖了血味,我还是能看出来·”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绕到晏无意的身后,伸出手,从他脖颈处往下隔空一划,便找到了伤处。
“是在这里”他轻轻戳了戳晏无意的肩胛骨,“把衣裳褪了·”·晏无意被他戳的打了个激灵,听见他的话后有些傻眼,说道:“真不愧是读书人,不过我这是小伤,没什么大事的,现在天色也不早了,早点赶路吧。”
“你就想拖着这一身伤再走几十里” 温述秋有些气恼,语气变得略微强硬了一些·他抓着晏无意的领子说道:“快点,你是不是想让我给你脱”·“你又没有药,就算你是神医,看一眼伤它也好不了啊”晏无意赶紧抓住前面的衣襟,生怕这人手上没个轻重给他拉散了,想他老晏可怜巴巴的,一把年纪了亲还没说上,清白却没了。
温述秋好笑地看着他纠结的表情,开口道:“晏大哥,恕我没看出来,你竟是个正当妙龄的女子”·“混说什么我哪里像女人了。”
晏无意戳戳他的脑门,力度不大,玩笑意味更多··“未经人事的女子不是在男人面前十分的矜持吗·”温述秋笑的眉眼弯弯,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贴身的兜里取出一小瓶金疮药来,“幸好我还留了这么一瓶,贴身的放着才没有丢。
不然现在可真的就是用眼睛给你‘看’伤了·”·晏无意看着那个拇指大小的瓶子,挑了挑眉头,将衣服脱至腰间··看到他肩胛骨上几寸长的伤口,温述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紧紧咬着牙关,手上动作不停,用仅剩的一点酒清洗了伤口后,将药粉均匀的倒在伤口上,又将自己一件里衣撕开给他包扎上·做完这一切后,他才像是突然大梦初醒一样,沉默了半天说道:“晏大哥,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晏无意正疼的呲牙咧嘴呢,听他话音儿不对,赶紧扭过脸来看向他。
见温述秋虽然没什么表情,可是嘴唇已经抿的泛白了·看着他一抿嘴就会鼓起来的脸颊,晏无意觉得有点好笑,又觉得这会笑出来可能不太好··“可是我轻功不好,遇到危险也只能勉强抵抗。
你受伤了我没知晓,连累的你走了这么久,要是我没做过大夫是不是,你就要带着伤直接走到罗什那去”温述秋还在说,眼睫低低垂下,遮住墨玉似的眸子,嘴越抿越紧,脸越鼓越圆,“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答应你。”
“噗.....哈哈哈” 晏无意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他边笑边摆手道:“我才发现,你一抿嘴,脸就变得跟个糖圆子似的,哈哈哈”·温述秋恼羞成怒,使劲一勒绷带,晏无意顿时笑不出来了,他觉得自己腰都快被这人勒断了。
“轻点述秋,哎呦”他嚎了一声·待腰上松了以后,他才戳戳温述秋的脸,说道:“要是没你,说不定过几天我就死了,你说你是不是妄自菲薄你看,你才给我缠上绷带我就觉得不疼了,秋秋简直是神医啊”·种田文情有独钟·温述秋被夸的红了耳根,他坚持道:“可是你本来可以逃的更快的,若是没我的话,以你的速度,至少不会受伤。
我实在太拖累你了·”·“哎呀,你还拧上了” 晏无意头疼,这孩子怎么就认准了这个牛角尖呢正当他绞尽脑汁想安慰的话时,脑海中突然闪过章钦岸那厮哄小姑娘的话,好像挺有用的,至少那小丫头立马就破涕为笑了。
他立马像模像样地认真学道:“哥的秋秋好着呢,千金不换·”·“嗯” 温述秋正襟危坐,被他认真的语气和正经的脸色煞到,虽然心里有点不明白,但还是同样严肃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才觉得这样直白说出内心实际想法的作法实在是太不像他自己的作风了。
晏无意大大咧咧的,也没发现他在想什么·见他没事了,也放松了神情··“所以你以后也不要说你是拖累这种话了·”晏无意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说道:“走吧,咱们现在也不知道在什么鬼地方,先走走吧。”
这一走就到了晚上,二人皆是饥肠辘辘又疲惫不堪··沙漠又起风了,风不大,但二人为了保存体力还是找了个背风的凹处躲避··四周仍然只有风声呼啸,二人什么都没有,没有干粮也没有酒,只燃着一个小火堆,就着江湖与山水的故事,便可以谈天说地,忘却烦恼。
火苗温暖的如同山川湖海的拥抱·晏无意斜靠在石壁上,手里不安分地把玩着温述秋挂在腰侧的玉佩,触感温润,没什么棱角和野心·对于爱玉的人来说,这种脂润油光的玉是最招人的,恨不得捧在手里细细把玩。
他心奇这美玉的来历,抬头欲问,却只见那昳丽的火光映在温述秋白皙的侧脸上,恍惚间,竟是有一种羊脂宝玉的温润感觉··像是心有所感,温述秋疑惑的低头看向他,真好和他半是惊艳半是欣赏的目光对了个正着。
晏无意看着他平静的眼睛,一瞬间福至心灵,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皱了皱眉头,一骨碌翻身坐起,警觉地说道:“有人来了·”·说罢,又有些疑惑地探头出去看:“怎么听脚步声不像是会武功的,年纪好像也不大。”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衣服的少年,提着一盏风灯,穿过渐弱的风沙,已经走到他们避身的凹陷处了,此时正看着他们两个人,晏无意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你...迷路了吗”温述秋费劲地爬了出来,站在晏无意身前小心翼翼地问道,他发现那少年实在是很瘦,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露出的手腕和脚踝都细的像是芦柴棒似的。
少年看了看他,摇了摇头··“你好啊,我姓温,温述秋·他叫晏无意,我们想去罗什那国,但是被黑风暴带的迷路了,不知你能带我们走一段路吗”温述秋又问道,他想着这个孩子要么是罗什那的人,要么对沙漠地形应该十分熟悉。
晏无意看出了少年的犹豫,以为他只是不愿意白跑一趟,便从怀中摸出几钱银子,递过去··少年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比了个手势··二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跟着那个少年二人才知道,他们竟然是误打误撞地找到正确的方向了,只要再往北走十里不到就能摸到罗什那国的边境··走路过程中,少年渐渐没有那么警惕了,看他们一个受伤一个疲惫的,便带他们到了自己的屋子。
那是一座破旧又肮脏的小屋,少年的脸上没见什么露怯的尴尬,只是淡然地打开门,请他们进去··少年的父母大约是外出了,并没见人影·这小屋子只有三个房间,一间是厨房,一间是他们坐的客厅,另一间房门紧闭,出于礼貌二人也没有多打量。
客厅不太大,十分晦暗,虽然看上去很干净,晏无意却总觉得有股子怪味··二人休息了一会,正待要多问问罗什那国的情况的时候,里屋突然传来一声□□声·少年脸色一变,目光凌厉地看向二人,那意思分明就是逐客令了。
晏无意将温述秋挡了挡,迎着少年的目光说道:“里面有人受伤了对吗我就说我一进来闻到的是什么味儿,原来是伤口腐肉的味道啊·再不治,这人就悬了。”
少年显然内心极为挣扎,他狠狠地瞪着他们二人,手指不安地绞动着,脚尖也犹疑地在地上磨蹭着··“他是大夫,你净可以让他试试·” 晏无意拉着温述秋,就要上前推开门。
少年突然拦住他们,他面部表情狰狞了一瞬间,声音干哑好似用沙子磨砺过似的··他一字一顿的说道:“治不好,怎么办”·他一路上都没开过口,晏无意一度以为他是个小哑巴,没想到原来能说话。
温述秋挣脱了晏无意拉着他的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说道:“我会竭尽所能,但是这里缺少的东西很多,我无法保证病人一定会恢复的好·你懂了吗”·少年甩开他的手,深深看了他一眼。
他紧紧攥着拳头,躬身道:“请您,救他·”·“乖·” 温述秋笑着揉了揉少年柔软的头发,拉开了门,晏无意也跟着进去了··世界上总是有些奇怪的惊喜,会在不经意的时候砸的你晕头转向。
晏无意看到躺在床上烧的人事不省的人的第一眼时,怔愣了半天突然叫道··“陆沉”·作者有话要说:·老是发不上去……·第10章 旧事重提·床上的男人眉目清贵,脸色苍白。
若非是他不时的一声痛苦□□,温述秋甚至要以为这个青年已经挺不过去了··温述秋实在不忍见他继续熬下去·可是想救他也不容易,若说起救法,听上去简单,只需将伤者伤口处的腐肉挖去,放净毒血,就有一定几率痊愈。
可这也只是说起来简单,上下嘴皮子一碰,这样的话谁不会说··实际拿起刀来,温述秋心里却满是忐忑,他紧紧捏着那把被晏无意用内力开过刃的青锋小刀·他在那嚇人的伤口上比划了半天,却迟迟不能下定决心。
种田文情有独钟·晏无意看出他的踌躇,无奈地开口道:“你大概还不知道他是谁·”·一句话引得一大一小都扭过脸来看他,只见晏无意走到床上的男人面前,出人意料地俯身拉开男人的衣襟,一个挂坠从脖颈间滑落出来。
就着昏暗的油灯,二人才看清,那是一个一寸大小的中空玉珠,里面又是一层略小的玉珠,大约有个两三层·最中心似是悬着一枚朱红色的影子,却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你们可知晓这是什么” 晏无意并没有直接拿起那个小珠子,他用衣摆垫了一层才将它展示给另外两个人看··温述秋看着那个珠子,愣了半天,突然灵光一闪问道:“玉玄仙观的九转珠”·“你怎么知道”晏无意倒是惊讶了一下,最后又撇了撇嘴角说道:“什么玉玄仙观,都是一群牛鼻子老道骗人的。”
温述秋无奈地说道:“但是你也无法否认玉玄仙观确实有些神乎其神的地方·” 说罢他有些喃喃自语一般说道:“怪不得他能熬这么久......怪不得。”
·见顾平不解的目光,温述秋一边用在沸水里煮过的干净布子擦拭男人狰狞伤口旁边的血迹一边好声解释道:“这颗珠子是玉玄仙观独有的灵物。
九转珠在志怪奇书中被传得如同救命仙丹一般,我也是很偶然才听说过的·每一层都是能保下拥有者一条命的·”·顾平听了,悬着的心稍稍安稳一些,又问道:“那他、还会死吗”·温述秋听懂了他词不达意的担心,笑道:“不清楚。
九转珠只是个传说,不过看他的情况来说,获救的几率也许会更大一些了·”·顾平才松了一口气,他从袖子里取出之前晏无意给他的碎银子,原模原样又放回晏无意手中。
“你不要”晏无意看了一眼正专心诊治的温述秋,转头压低声音问道:“你拿着吧,要是让他知道你还给我了,他肯定怪我的·”·少年摇了摇头,坚持递了过去。
晏无意只好拿了回来,他心里清楚这个少年恐怕正是在找机会报答他们·不过有一件事情他是真的挺好奇的··“你怎么救了这个人的” 他犹豫了一下问道,陆沉是玉玄仙观掌门人玄霄子的爱徒,那老头又是出了名的护短,怎么会让大徒弟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受伤玩。
少年回忆了一下,吐字不是很清晰的说:“大概是半个月前,黑风暴过后,我打算去找点东西,结果就看到他·”·他比划了一下,继续说道:“腿上有这么大一块,没有肉了。
我就带他回来了·”·“你就不怕他是坏人吗” 晏无意看着少年认真的样子,遂起了逗弄的心思·这孩子比他要小好几岁,他摆出长辈的样子也不觉得突兀。
“不怕啊,他受伤了·” 少年面无表情地说道·晏无意挑眉一笑,颇为欣赏的说道:“看你年纪不大,倒是生得一副好胆色·”·顾平冷哼了一声,他像是曾经嗓子受过什么伤,声音嘶哑难听,他本人倒是不太在意,却还是不愿多说话。
晏无意没讨到好,只好讪讪地转脸去看另外一边··温述秋倒是没有注意这边的小不平,他正专心致志地挖去伤口周围的腐肉,手下刀锋不停,还分神注意着昏迷男人的情况。
见他眉头紧紧皱起,鼻翼不停翕动着,额上豆大的冷汗直流,似是痛苦至极·可是就算他再痛苦,也暂时无法从昏迷中脱离开来··温述秋同样也不好过,眼前的狰狞场景和无处不在的血腥气味是对他的极大挑战,刮掉最后一丝腐肉,血液却仍然流个不停,丝毫没有要停止的迹象,他有些慌神,晏无意及时出手封住了男人周身几个大穴,血才渐渐凝固成痂。
可是这伤口总不能大剌剌的敞开放在这里不管吧,晏无意却微笑着拽着绳子将九转珠取了下来,就绑在男人的腿上,然后说道:“这样就好了·”·温述秋怔愣了半天,在确认他不是开玩笑之后有些迷惑地说道:“晏大哥。”
“嗯”·“陆沉道长他真的.....不是你的仇人吗” 用这样儿戏的方式去对待可以至死的伤口实在是太草率了吧。
晏无意听了以后,抚额大笑道:“非是我不想救他,是我知道你没办法了·你放心吧,这家伙可没这么容易死,不出两日他肯定就能醒·”·他见二人还是一副要和昏迷不醒的陆沉永别的样子,只得无奈地说:“当初万人上玉玄山讨伐,逼迫玄霄子交出九转珠的秘方,谁能想到那老头竟然如此硬气,直接用内力将压箱底的方子震得粉碎顺着水流没了。
老头羽化前将最后一颗九转珠给了他·自从这最后的九转珠转到他手上,他就是日夜奔波·他被人围攻的时候,什么伤没受过,还不是好好的,别操心了·”·“可是这就九转珠真的有那么神乎其神吗” 温述秋实在是不解。
晏无意诡秘地眨眨眼,笑容满面地说道:“也许吧,谁知道呢·不过这颗破珠子也邪的很,最好还是不要碰的好·”·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是破晓时分,晏无意和温述秋二人早已是精疲力尽,顾平将平时休息的屋子让了出来,自己去守着陆沉。
二人躺在床上,一时无话,温述秋已经困得不行了,他含糊的嘟囔了几句,就沉入了黑甜的梦乡·而晏无意虽然身体已经疲惫至极,但心还是精神奕奕的·他觉得有些淡淡的尴尬,二人躺在一张床上,彼此的呼吸和心跳都清晰可闻。
他微微侧脸看向温述秋 ,发现人家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也渐渐趋向平缓··他无声地咧开嘴笑了笑,将薄的几乎没塞多少棉花的被子往温述秋那边扽了扽,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完全没设防的晏无意却没发现,在他逐渐沉入睡梦中之后,旁边的青年睁开了一双黑如深夜的眸子,而眼中十分清明,一丝睡意都无·温述秋神色复杂的看着睡相一点都不老实的晏无意,无奈地给他掖了掖被角,起身走出了门。
他的动作很轻,如同一只敏捷的灵猫般迈着轻快的步子跨出了门槛·天边将白,他站在半是星河半是破晓晨光的天空之下,手中翻动着他的本子,飞速的将眼前奇景记录下来。
种田文情有独钟·今夜无风无云,举目所见,皆是一番波澜壮阔景象·远处的月白色沙丘,天边被繁星光芒所掩盖的孤月,全部变成了他黑色双瞳中的小小倒影·温述秋披着一件薄袍,半散着长发站在庭院中,星光毫不吝啬地照耀在他身上,如同华袍加身。
他的手仿佛抚过世间万物,虽只是素白色的线条,却具有着惊心动魄的魅力·最后一道线条落成,他翻了翻前面的画,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本子··“快结束了。”
第二天一大早,就听见隔壁房间一声巨大的响动,顾平脸上罕见的带着激动和不可置信,他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拼命地敲着晏无意他们的房门,大喊道:“醒了他醒了”·被吵醒地晏无意深深呼吸了一下,才压制住想要暴起的心。
他阴着脸拉开门,恶狠狠地说:“醒了还不高兴”·少年探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问道:“温大哥呢”·“煮粥去了。”
晏无意没好气的说完,又戳戳他脑门说:“是个人都要被你吓出病来,下次别这么一惊一乍的·”·他拿起被夜晚露水浸湿的布巾擦了把脸,然后才进到那间偏房里,昨日还昏迷的男人现在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盯着自己的珠子出神,见到他的到来似乎也并不是十分惊讶。
·“你醒了,陆沉·” 他冲男人笑了笑,打了个招呼··虽是故友重逢,却也没什么感人泪下的拥抱问候,只有平淡的几句寒暄。
“这几年你还在躲” 晏无意抱着胳膊邪邪靠在门边··“嗯·” 陆沉摩挲着九转玉珠光洁的表面,目光深沉,“现在应该不用追了。”
“为什么”·他轻轻的捏起珠子,将它转向晏无意,淡淡地说:“它只剩下一层了·”·只剩下一层,也就是说只能保一次命。
“昨天它碎了吗”晏无意恍然大悟,只要想到九转珠的另外一个传说,就完全不会再有人去想要抢夺它了··“是·” 陆沉显然极为爱惜这枚小小的珠子,这不仅是师尊留给他的遗物,也是在无数次灾难中拯救他陪伴他的灵物。
“玉碎是福,不过你以后可要好好爱惜你那条小命了·” 晏无意看出了他的不舍,笑着安慰了一句,他听到外面温述秋似乎已经熬好了粥,便大声唤了一声。
“陆道长感觉如何还疼吗” 温述秋端着一碗粥,撩开帘子进来了·陆沉闻声抬起头,看到温述秋的脸时猛的一愣。
“卫....” 他迷惑又震惊,仔仔细细打量以后又觉得是自己眼花,只好神色复杂的说:“你很像一个人·”·温述秋笑着反问道:“像谁”·陆沉却不再开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啊嘤嘤嘤QAQ·第11章 真相难寻·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固,晏无意诧异地看着好友冷下的脸色,又看了看温述秋依然温和的面容,有些摸不清头脑,不过他识趣地没多过问一句话。
“我们打算今日就启程·” 晏无意随口提了一句,又说道:“你就在这里安心养伤吧·”·陆沉抬起眼看向他:“你们去哪”·“进罗什那,有些事情需要调查。”
晏不知什么时候无意从怀里拿出那个小黑盒子,在陆沉眼前晃了晃:“你见过这个吗”·话音未落,一声打碎的声音响起,顾平突然颤抖着一把抓住晏无意的手,狠狠地拉下来,红着眼吼道:“这是从哪儿来的”·晏无意微微皱眉,他看向少年的脸,迟疑了一瞬,才回答道:“绿蚁山庄。”
顾平如遭雷击地松了手,浑身像是被抽了骨头一般跪坐在地上,眼神放空,一言不发··“阿平,怎么了难道你见过这个” 温述秋蹲在他旁边,担忧地看向他,想要伸手揉揉少年的头,却又迟疑的收回了手。
他当然看得出来少年此时的状况有多么糟糕··“见过.....我当然见过·” 少年喃喃道,没有任何征兆的,两行清泪从他仍然稚嫩青涩的脸颊滑落,他看着眼前的空气低声道:“这是罗什那的诅咒,是天谴。”
“天谴” 温述秋和晏无意面面相觑,均是严肃了神色·温述秋看着他那默默哭泣的样子,半是于心不忍半是无可奈何,最后想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道:“阿平,你说的天谴是什么意思”·“是神的惩罚。”
顾平声音哽咽,神色冷淡·他眼中淌着热泪,却冰冷鄙夷地说:“是罗什那人可笑的天谴,照我看来,若是天谴,也合该先责罚到你们皇帝的头上”·晏无意一惊,眉头紧锁,沉声警告道:“这话以后莫要再说了”·“我不该说” 顾平狠狠一抹脸,瞪向晏无意,他像只受伤的狼崽子一样凶狠地呲牙道:“你们不是好奇我爹娘在哪里吗我告诉你们他们在地下”·“他们全没了我八岁起就在这边境上生活了。”
他冷笑道:“知道为什么吗”·晏无意心中有了一个沉重的猜测,他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天谴你手中那个该死的盒子,上面刻着的就是罗什那辟邪的咒文” 顾平嘶声尖叫,他的脸色苍白如同恶鬼一般,他全身的力气都随着吼叫发泄完了,仿佛就连灵魂都抽出去了一样,轻轻地低喃道:“我......爹和我娘都没了,我被赶到这里了。
从我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便想查清楚我爹娘的死因·让他们就这样躺在地下,太不公平了.......”·他惶然地站起身,长长、杂乱的头发遮盖住脸庞,踉跄地往前走。
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过身,嘶哑地说道:“陆沉,我救你是因为你看起来很有钱·不用留在这里当牛做马的,给我钱就好·”·种田文情有独钟·说罢便转身离开了,听那急促的脚步声,这孩子大概是跑去哪里哭了吧。
一时之间,周围寂静的掉根针都能听见·谁也无法开口去劝慰一句,这个孩子背负着本不应该属于他的沉重··“......我去看看他,免得阿平做出什么傻事来。”
温述秋愣了愣,赶紧站起身追出去,晏无意一把拽住他,将他按在凳子上说道:“你得了吧,你又不知道那小东西跑去哪里了,还是我去吧·”·他跑得飞快,逐云踏月身法一出,任是那小孩插上翅膀跑也跑不过。
房间里的气氛却更加尴尬了,温述秋被陆沉锐利的目光看得浑身发毛··“呃.....陆道长,您有什么事儿吗” 他思衬了一下,疑惑地开了口。
“你姓卫·” 陆沉看着他的脸,确定的说道··温述秋怔愣了片刻后,笑了笑说:“不,你弄错了,我姓温·”·陆沉嗤笑一声,说道:“你哄过了老晏,可是没想到我还能认出你。
我见过你,或许你不记得了,但是你和以前一点都没变·”·温述秋垂下了眼帘,声音淡淡道:“陆道长言过其实,温某只是温述秋而已·”·过了半晌,陆沉不知想起了什么,他摩挲着手中光洁的珠子,声音在一直出神的温述秋听来遥远的犹如天外之音。
“你和晏无意,当真是有缘啊·”·“不要再查下去了·”·温述秋抿紧了唇,轻声道:“为何”·“那不是诅咒。”
陆沉闭上了双眼,说出的话恍若梦呓,“那明明是满天神佛闭上了眼,再不理人间事·”·他很快的再一次陷入了沉睡,温述秋给他拉了拉被子便出去了。
·若是说到有缘,他和晏无意也确实挺有缘的,竟然遇见的时间分毫未差·温述秋手里端着个木制的有些腐朽的托盘往门外走,隔着老远便能听见晏无意那个大小孩和顾平那个小小孩争吵的声音。
温述秋沉默了一瞬,无奈地把盘子放到厨房灶台上,快步跑向那里··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以后,这俩人又不吵了,小孩儿坐一旁生闷气,晏无意蹲他旁边,手臊的很,不停去戳戳弄弄人家。
“........”温述秋感觉自己带了两个特别叛逆的孩子·他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息,开口道:“晏大哥,阿平,你们这是干什么”·话虽这么说,温述秋却瞪了一眼晏无意,让他跟过来可不是为了欺负小孩子的。
温述秋看着抱着胳膊坐在地上的小少年,只觉得心里沉甸甸又软乎乎的·他笑着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坐在他身边缓慢又清晰地说道:“我知道你很难受·顾平,可是你爹和你娘亲不会高兴见到你这样的。”
顾平抿紧了嘴唇,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温述秋··“你想报仇吗” 温述秋问出了他最担心的话。
顾平没有说话,只是拼命地点着头,泪水夺眶而出,他却使劲忍着,不让它流的更加汹涌··可是向谁报,如何报,都是难题·温述秋却没再多问,他笑了起来,眉眼弯得就像是天上的弦月,他声音温柔,充满了让人放松下来的力量。
“那就不要再哭了·” 他用一条干净的手帕,仔细擦了擦少年的脸,然后认真叮嘱道:“下次别哭这么惨了,也别因为一时生气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
少年低着头,没说话,半晌后突然站起身向屋里走过去··“可以啊秋秋,这小东西忒难搞,我劝了半天不仅没劝好,还想咬我呢·” 晏无意一直在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们,此时见小孩回去了,才走过来坐在温述秋身旁。
“你还说,我是想让你安慰一下他,谁承想让你越安慰越伤心·” 温述秋无奈地说:“你是不是专挑人家的伤心处说”·“冤枉天大的冤枉啊” 晏无意赶紧澄清,“是那家伙太脆弱”·温述秋勾起唇角笑了笑,他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沉没了下去。
“晏无意,我问你·” 温述秋扭过脸去看向旁边的男人,他的神色是如此的正经,以至于本来还吊儿郎当的晏无意也不知不觉严肃了脸色··“你也听到了顾平说的话,你手中这个黑匣子可能来头很不一般。”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即使这样你也要继续追查下去吗”·晏无意定定地看着他,神色莫测·漆黑幽深的瞳孔里一丝笑意也没有,他出奇的冷静,和温述秋对视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笑了一声,站起身,揉了揉温述秋的头,就转身走了··温述秋坐在那里,过了许久,也笑了,从抿着唇的微笑逐渐到了大笑··实在是有意思,他摸了摸被宽厚手掌揉过的发顶,站了起来。
“你是说,他到罗什那了”装饰沉稳大气的书房中,一个穿着玄袍的男人坐在正中,手里执着一本书,听完底下人的禀报后,他沉默半晌,一道不怒自威的声音惊雷般低沉响起。
“是,属下无能,暂时没有劫杀住他·” 一个带着灰白色面具的瘦削男子半跪在他的面前,毫无感情地禀告道··男人走下台子,一步一步走到跪在地上的男子身前,抬起他带着狰狞面具的脸,轻轻掀开那诡异的鬼面具,露出一张年轻且清秀的脸来。
“九献·” 他勾起唇角笑了笑,深沉的黑眸中却如同蕴含了狂风骤雨··“属下在·” 男子被迫和他对视着,几不可见地抖了一下,却不敢也无法挣脱男人的桎梏。
“给你三天时间,吾想知道他的底细·你跟着我的时间也不短了,自然明白这件事的重要,对吗” 男人的拇指暧昧地划过他的脸颊,在他耳边叹息一般说道:“如果出了什么差错........你一定不会让我失望的吧。”
“属下明白·” 男子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种田文情有独钟·男人站起身,走到轩窗前,喃喃自语一般轻声说道:“本王倒要看看,星官姚玉瑢说的话,是否就是天道。”
跪在底下的男子将头埋的更深了,他心中转过的是无数无辜的脸,可是在面对这个男人之时,一切犹豫都抵不过他的一句“九献”·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那上面沾的血迹还留有余温,却仍然抵不过他冰冷的内心。
第12章 悉数在心·罗什那的贫穷似乎就连天气都能影响,据少年所述,这里大概已经有将近三个月没见过雨滴了·万里晴空下竟然连一朵云都没有,只要一过午时的点,外面的阳光就能直晒的人脑壳发昏,这个鬼地方终日弥漫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怪味道,晏无意本就五感发达,被这个地方的奇怪气息熏得头晕,天天恨不得埋在温述秋熏过熏香的衣服里荒废人生。
一转眼间,晏无意、温述秋二人在这荒凉的边境已待了三天时间·这三天二人也并没有闲着,用尽一切手段想尽一切方法去打开那个小黑盒子,结果却不尽如人意,这个小盒子仍然是囫囵个儿。
“这约莫是个实心的” 晏无意将它抛的高高的,又不厌其烦地接住,这个小黑盒子什么声响都没有··“不会,应该不会。”
温述秋紧紧盯着那个盒子,目光深邃,他轻轻摩挲着下巴,似是在自言自语道:“可是究竟是什么......”·每当他看到这个盒子,心里总是充满一种奇怪的预感,就好像是踩在临着深渊的悬崖边上似的,飘乎乎的难以安定下来。
这个黑盒子十分的沉,却只有半个手掌的大小,雕饰的花纹古朴大气,漆黑的盒身上还有一只“眼睛”·看得人心里直发毛,却会更加被它的神秘吸引,忍不住想要打开一探究竟。
“中邪了”晏无意手在他眼前三晃两晃,才将温述秋的注意力拉回来,“怎么了”·“无意,你看这个盒子,这里有个凹陷。
也许是装什么其他东西的”温述秋若有所思地指着‘眼睛’处说道,他伸手丈量了一下那个口的大小,有些疑惑道:“这是干什么用的莫非里面的是个活物,用来给它透气的”·晏无意一听,哈哈大笑道:“说你这个人想的多,还偏不信,这若是个活的,这么多天来不吃不喝不早都成一张干皮了”·说罢,顿了顿,他又笑说道:“照我看,也别在这里瞎猜了,既然是罗什那的花纹,那就找罗什那的人来看。
总归是会有那么几个人知道的,哪怕他们漏出来一点,也能顺藤摸瓜把事情猜出来·”·温述秋摩挲着盒子光滑的边缘,眉头紧蹙,良久后他才下定决心般说道:“好,就依你说的办,咱们收拾一下,事不宜迟,今日就出发吧。”
晏无意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这总算是被劝动了,若是他没有多提一句,说不定温述秋这会还在踌躇不定呢·谨慎小心当然没错,可是总这么呆下去又不是个事情。
二人分头行动,很快就收拾好了自己散落的包袱·因为房间大小的关系,两个人的衣服是晾在一起的,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早已浆洗好了,从窗口取下来的时候,上面不知怎的又落了一层沙尘。
晏无意看了半天,将落灰的几件衣服使劲抖了抖,然后回头瞟了一眼还在认真收拾自己东西的温述秋,飞快地将几件衣服叠巴叠巴塞进包袱里··由于决定的匆忙,两人还没来得及通知少年和道长,所以当跑回国土换东西的顾平一进门看到二人连东西都收拾好了的时候,十分震惊。
“你们......” 他手里提着一只瘦弱的兔子,胳膊里夹着一个略微干瘪的袋子,他有些吃力地将这些东西往厨房挪,抬眼看向二人:“要去哪里”·温述秋赶忙上前,帮他提了一把,晏无意看着他芦柴棒一样瘦弱胳膊,摇了摇头也上前帮了一把。
等到顾平好不容易把那个还没他膝盖高的小米缸填满·已经是快一刻钟之后的事了··这短短一刻钟里,顾平嘴巴就没停过,一直问他们要去哪里,最后把晏无意问的恼了,直说要进罗什那。
少年才用恍然大悟的目光看了他一眼··“从那条道进去,顶多走一天就能到人多的地方,运气好的话也许会有拉货的愿意载你们一程·”顾平随手指了条路,然后捞起袖子,操起刀就开始收拾那只兔子,他手里那把刀早就钝的不成样子了,少年却仍然把它当成宝贝一样对待。
“国都里大概会有知道这个花纹的人吧·”晏无意微笑着看着少年,后者轻轻扫了他一眼,低下头没说话··“难道你不打算告诉我们应该找谁吗我们科室人生地不熟的。”
晏无意紧接着又说了一句··少年轻轻地拿起刀,看着上面的的锈迹,半晌后才说道:“看你们运气,找别人问去·”·“好,你放心,我的运气一向很好。”
晏无意勾起唇角回了一句··只见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抹掉上面的灰尘与锈迹,又反反复复的擦了好几下才舍得放在案板上··“阿平,你换这么个兔子干什么” 温述秋有些疑惑,他也想过会不会是给陆道长补身体的,但是不应该换只鸡吗。
少年一边给那只兔子剥皮,一边确认了他的想法,这兔子真的是给人家补身体的·沙漠太贫瘠,也没什么滋补的东西,这只瘦骨嶙峋的兔子是少年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他换不到更好的东西,只能那这个兔子凑合凑合了。
原本就不太大的兔子剥完皮后更是小的可怜,被少年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陶罐子里,加上水和几根干瘪的蔬菜·这么一罐贫瘠的汤却已经是顾平能拿出来的最好东西了。
温述秋看着少年认真盯着火焰的样子,看着他不算白皙的脸,看着他虔诚的神情,只觉得上天实在太不公平·夺走了少年理应得到的一切,却没有给他一个像样的回报。
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却听到身旁男人自言自语一般轻轻嘟囔道··“天道无情·”·温述秋垂下眼睫,细长纤弱的睫毛在他眼睑下投出蝶翼一般的光影,他听见晏无意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却生不起什么搭一句的心思。
他隐约间懵懂的觉得,这不是他应该触碰的话题·他的情绪表现的如此明显,细心如晏无意怎能没发现·种田文情有独钟·“走吧·” 晏无意伸手揽住他的肩膀,用了点巧劲带着他转身离开这间让人觉得良心难安的逼仄之地。
大漠之中,黄沙漫漫,沙漠如同海洋一般无边无际,满目都是萧条的气息··“坚持得住吗” 晏无意将水递给温述秋,顺便问了一句,温述秋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他虽然没有男人这样强悍的轻功,但身体实际上也不弱··晏无意没再说话,他拿着两个人的行李,偶尔走得快了会慢下脚步等一下落后的温述秋·二人都属于耐性很好又见识广阔的人,在茫茫沙漠里这样单调的行进,他们谈天说地竟然也不觉得有多难熬。
聊的话题从江南的点心到了北方的烈酒,又不知道转到什么,温述秋突然想起来那个小黑盒子·他似是在努力回想,在记忆里翻找一些碎片似的回忆··“我觉得我见过这个东西,准确来说是这个盒子的感觉。”
他思来想去,斟酌了一下语句才不确定地说道:“但是记不太清楚了·”·晏无意惊异地挑了挑眉头,看了看温述秋认真的脸,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小盒子,才像是哄孩子似的敷衍答道:“那你在哪里见到的”·“可能是我娘那里吧,她喜欢收集这些奇怪的东西,也有可能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温述秋想了好一会才说道,看着他不确定的样子,晏无意也不好意思再敷衍他,只能笑着说:“这也是一条线索啊·”·“但愿吧......” 温述秋摇摇头,将小盒子又放了回去。
二人紧赶慢赶,终于在入夜之前到了罗什那的都城阿极耶··阿极耶在罗什那语中的意思是“永不熄灭的星”,整个城市蓝色与橙色的灯火通明,照亮了这个精致的不夜城,入目所见,恨不能以黄金铺底,珠玉嵌墙。
这奢靡的景象可和他们一路走过来的贫穷完全是两个世界··“若不是来到这个地方,我还以为罗什那举国上下都凑不出来一块金子呢” 晏无意在温述秋耳边低声说道,后者只是轻笑一声。
城市并不太算大,和当朝的几个主要州城当然难比,但是灯红酒绿的地方极多·阿极耶位置取得极其妙,既临近为当朝生产运送矿石的石镇,也和江湖中一大势力盛天教多有往来,多重原因下,它的繁华完全是可以预料到的。
罗什那人从外貌上就能分辨出来,他们普遍的眼珠颜色浅,头发颜色也很浅,脸上总是涂着黑色的纹身·大街来来去去的是一些罗什那的青年男女,他们穿着颜色大胆奔放的衣服,扭着曼妙的腰身向晏无意二人招手。
·晏无意气定神闲地四处张望着,罗什那特有的浅蓝色磷光灯火映在他深邃的侧脸上,周边无数男女的目光都无自觉停在他身上·而始作俑者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
他看了看街道两旁,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可以休息的、并且没什么奇怪服务的客栈·而温述秋可没他那么从容的心情,他维持着眼观鼻鼻观心的姿势,被晏无意一路上拉来拉去。
也不知道是晏无意故意逗他还是怎的,他不停能听见周围的的异国女子的娇笑声,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官话叫着让他们进去玩··真是....真是.......温述秋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空气中好像都是那种奇怪的味道。
“无意,咱们要怎么找那个能问话的人” 之前晏无意和少年打哑谜的时候,温述秋分了会儿心,只听了个大概,此时只觉得一筹莫展··“快了。”
晏无意笑了起来,拉住他直直往前走去··他们穿过几条街道,再还没抬脚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就听到一声怒喝··“滚出去,哪来的叫花子脏了我们逍遥楼的地” 呵斥声响起,一团黑色物体被壮汉提着领子就扔出来了。
晏无意唇角的微笑逐渐扩大,眼睛也渐渐眯起··“找到了·”·第13章 惊闻诅咒·“找到了·” 晏无意唇角的微笑显得那么高深莫测,温述秋有些疑惑地顺着他的视线向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看不清楚年龄与性别的瘦小的人蜷缩在地上,他惊了一跳,赶紧跑上去将那人扶起来。
两人定睛一看,那倒霉的人竟然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那老头□□一声,渐渐清醒过来,抬眼便看见温述秋关切的脸,顿时被唬了一大跳,吓得屁股不由自主往后挪了几步。
温述秋见他年龄仿佛已经不小了,连忙扶了一把,轻声问道:“老人家,没事吧”·老头面容扭曲,脸上还有眼泪,只见他抱着自己的腿在地上滚来滚去,然后不要命似地开始嚎:“小老儿的腿断了,可疼死了啊”·“.......” 温述秋愣了一下,看向老头那条扭的像麻花一样的断腿,又求助似的看向晏无意道:“无意,想把他扶起来吧。”
“断了吗·” 一声轻笑在头顶响起··温述秋似有所感,抬起眼,却见到晏无意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微笑,伴着他明亮深邃的目光,只让人觉得这位正气凛然的人也变的陌生起来,不过这种感觉只是一瞬,下一刻便如春日冰雪般消融不见。
温述秋微微眯起眼睛,却没多问一句··“扶他起来,喂,老头儿,还能走吗”晏无意拉着老头一个胳膊,将他慢慢扶起,温述秋则查看了一下那条断腿的大致情况,心里叹了口气,这样重的伤势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完全。
“二位公子真是大好人啊小老儿还有个不情之请,我这流亡在这鬼地方,已经快三天没吃过东西了,您看.....” 那老头被扶着也不安生,又是作揖又是感激,最后还谄媚的让他们给找点吃的。
看他那瘦的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弄的两人反而不好说些什么·只能在附近随意找了个干净的小酒楼,晏无意和温述秋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老头一瘸一拐地向前走去。
三个人就维持这样奇怪的姿势走进那个夹缝里的小店··那家酒馆小的可怜,夹在两家花酒楼的中间,生意冷清,门可罗雀·现在才不过将近黄昏,这个小酒楼就已经准备打烊了。
里面的伙计看到现在竟然还有客人来,惊讶地忘了招呼,傻呆呆地愣在那里··种田文情有独钟·“这位小哥,现在还能住店吗” 温述秋试探性地轻声问道。
伙计很快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道:“能,能的几位客官光是住店不需要饭菜什么的打打牙祭”·晏无意找了个干净的桌子坐下来,才说道:“随意上些吧,只要有好酒就成。”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问旁边坐着的温述秋:“你要吃什么再加些”·温述秋摇摇头,又示意他去问一下旁边的老头,老头已经等得抓心挠肺了。
结果当晏无意真的开口问的时候,老头儿痛的呲牙咧嘴的,哪还有回答晏无意的心情,根本就是连理都没理··“好嘞,客官您稍等,饭菜和好酒马上就来”伙计听他说完,赶紧点头答应,飞快跑去找掌柜了。
酒馆里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因为临着街,周围又都是风月场所,才不觉得有多寂静·二人看着老头风卷残云般吞下了大半个桌子的菜,又灌牛一般喝了茶酒,半晌之后,灰暗的脸才像是重获新生一般焕发出光彩。
他抹了抹嘴,又开始对晏无意两个人歌功颂德起来,说了半天,却没见二人说一句话,连那个白皙又温和的小公子都没说话,这就有些不寻常了,老头眼珠骨碌一转,还没开口,就听那位面容深邃的公子从袖子里拿出一样物件儿,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个认识吗”·老头定睛一瞧,摇摇头嬉笑道:“不认识,这是敛着哪位祖宗的骨头还是怎么的”·晏无意直直看着他,眼里丝毫笑意也无,手却在底下轻轻捏了一把温述秋的手腕,把后者唬了一跳的同时,面上还严厉地说道:“它是什么,你不会不清楚。
你若不知,今日它恐怕就会敛着你的骨头了·”·温述秋骤然被掐了一把,心里顿觉十分无奈,他当然明白晏无意的意思,只能在心里叹息一声,接着他的话茬说道:“老人家,我们也不是非要这样逼你不可,你看这个。”
“这是诅咒,和罗什那有关的诅咒·我年幼的时候曾来过这里,发生了一些了不得的大事·实在太过嚇人了·” 他说了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后又捞起袖子,刚才晏无意捏的印子还未完全消去,周围也有些红色的斑驳印子。
本身他的皮肤就白,衬得这浅绯色的印子更是明显·晏无意随手一捏,哪会想到温述秋这么会借题发挥,他一时间想笑的不行··听到诅咒两字,老头几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他借着酒馆昏黄的烛火仔细瞧了瞧那个公子手腕上的痕迹,又看了看后者脸上不似作伪的悲伤表情,终于缓缓坐直了身体·他看着那个盒子,几番踌躇,终于忍不住颤抖着伸出手去抚摸那凸起的诡秘花纹,他眼里好像有泪光闪烁,却隐匿在昏暗的烛火之下,每一道皱纹都好像是被刀狠狠雕琢出来的一般,除此之外,一直注意着他的温述秋发现了一下不同寻常的地方,他没有作声,只是细细思索起来。
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是让人更不知如何开口的冷凝气氛··“二位有所不知,小老儿当年就对着主神发了毒誓,和这事儿有关的一切都不能说。”
老头,小声说了一句··有门儿晏无意二人一听,立即打起了精神··“事到如今,您只需告知我们诅咒的内容就好。”
温述秋平淡地说道:“剩下的我们去想办法,想必你的主神也不会怪罪于你·”·老头摇摇头,用一种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这样是不对的,主神不会允许。
背叛神的后果很严重·”·晏无意的突然笑了,嘶声道:“比这诅咒来的还要严重”·老头迟疑了一瞬间后说:“这诅咒就是神降下来的。”
“那定是因为你们不诚实,对神不敬·你们这种信神的人我见得多了,但是没几个真的对神完全诚实的·”  晏无意的神情出奇的冷峻,他缓缓说道:“罗什那信的神叫什么安吉拉那也不过如此。”
老头被他轻蔑的态度戳中了痛脚,他双手拇指相扣结了个印,低着头念了几句晦涩难懂的话,才开口警告道:“年轻人,最好别在罗什那的范围内说什么对神不敬的话,不然石镇某些人的下场就是你的前车之鉴。”
听到石镇二字,两人心里俱是一紧,就是这个曾经小得甚至县志上都不见影子的镇子承载了当朝十之五六的矿藏,却不知怎么回事并不受朝廷的重视,管理相当松散,前几年好像还发生过一些事故,现在已经隐隐出现颓相了。
对于石镇,两人自然有所耳闻,却是头一次知道这骇人听闻的诅咒竟然还与它有关·倘若是与石镇有关,他就不得不怀疑鬼面这个神秘的组织是怀着怎样的狼子野心了。
老头见自己已经说漏了嘴,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干脆地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我知道二位公子并非一般人,但是小老儿还是要奉劝二位一句,当年石镇的事过去便让它过去吧,二位这样死心追查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的。”
晏无意闻言,顿时沉下了脸色,他目光锐利,直直盯着老头说道:“杀身之祸那你知不知晓,还有无数对这些事不知情的无辜之人也没逃脱过去他们大多只是平头百姓,甚至连罗什那的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就这样中了‘诅咒’,你们的主神不会觉得亏了心肠吗”·那老头先是一愣,之后便被气的涨红了脸颊,正待他气愤地想要说些什么时,先前离开的伙计端着个大托盘就过来了,一边布菜一边说道:“这是其他的菜,现在上齐了几位客官得是还要住店”·晏无意出手如电,点住了老头的穴位,制止他继续说话。
那边温述秋点点头,笑着问道:“可还有上房”·伙计忙不迭答应道:“有的,当然是有的,您要几间”·温述秋犹豫了一下,刚要说两间,晏无意轻轻一撞他,抢过话头说道:“一间要一间”·“好嘞,我这就给掌柜说,然后给您收拾出来,您几位稍等啊” 伙计虽然觉得两个男人加一个老头住一间有些奇怪,但他也没多想。
·种田文情有独钟见伙计风风火火走入拐角后,晏无意才解开老头的穴位,淡定地说:“得罪了·”又转过脸笑着对温述秋说:“出门在外,能省一点是一点,咱们两个人没必要两间房。”
老头咳嗽了半天,也没见另一位气质温润的公子帮他讨伐一下,只好自己开口道:“我看这位公子说的诅咒和我说的诅咒恐怕不是一件事,我说的诅咒是主神被贪得无厌的人类惹怒,从而降下的神谕。
听公子所言,似乎是歹人假借神谕行那些违背神意的事·”·“你说的是什么诅咒” 晏无意皱紧眉头··老头的脸皱在一起,似乎是在做什么艰难的抉择,半晌后他叹了口气,放弃般说道:“主神因为人类的贪心与亵渎,降下责罚警示世人,那座山从此不再生出草木,所有人倘若靠近神罚地,便会被夺去生命。”
“那座山” 晏无意抓住关键字,他身体微微前倾,问道:“石镇的山”·“是.....”老头极其不情愿地回答道:“正是石镇的山,那个地方像是万鬼窟一样可怕,所有想要靠近的人都会浑身溃烂死于非命。”
“这样厉害既然是在石镇,为何不报官我记得,石镇的一切事务都是归给当朝管的吧·”晏无意摩挲着生了些胡茬的下巴,思索着说:“石镇离这里远吗”·“不,无意,你看。”
温述秋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子上画了个简易的罗什那地图,然后指着一个偏北的点说:“这是阿极耶·” 又在旁边和当朝交界处点了点说:“这就是石镇,离苍州和黠州都算是比较近。”
听到某个熟悉的地名,晏无意暗暗叹了口气,他身上杀人犯的罪名还没洗掉呢,实在是不想和黠州再牵扯上什么··温述秋自是知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的,只能无奈地拍了拍他,权当安慰。
两人听了老头一番话后,心里都有了些思绪,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便决定等之后在慢慢商量也不迟··老头看他们好像是把该知道的都问了,便想偷偷溜走,被晏无意一记眼刀定在原地。
晏无意悠悠开口道:“老人家,我们俩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可不是来当什么坏人的·”·见老头刚要放下心,又坏心眼地将腰间匕首抽出咣当拍在桌子上,笑眯眯地补充道:“顶多就是杀人不眨眼而已。”
此言一出,老头倒吸一口气,顿时看他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吓得抖如筛糠,抖着声音说道:“二位大、大侠,有话好好说........动什么刀子啊.......”·“既然不愿意见刀子,就老实告诉我们你隐瞒的事。”
晏无意冷声道,他刚才看老头反应就知晓这老头子不老实,事情只说了个大概··老头赶紧告饶,连声喊冤··“我看你是不愿给我们说实话,看我们好欺负了”晏无意厉声喝道,“你可知道他是谁” 他手指向旁边正在喝茶的温述秋。
一时间,两双眼睛一大一小看向他,都是满目疑问··晏无意冷笑一声,沉声说道:“玉面沉霜落秋水,天地敢斩问道深·知道吗”·这句诗在当朝流传已久,在周围几个国家自然也有所耳闻。
它分别记载了三个当世心狠手辣的人:玉面君、沉霜道人、落秋水·其中更是以最后一位落秋水为最,传闻此人能生啖人肉饮人血,家中装饰都是用人骨,在当朝的名声不亚于鬼怪,简直可称能止小儿夜啼。
·只不过此人在二十年前便被朝廷派人和道义盟联合击杀,料想这消息也不会传到这偏僻地方来,所以晏无意才敢借那杀人魔的名头来吓一吓老头··晏无意:“.........” 为什么他只是喝杯茶的功夫就变成杀人魔了.........·老头吓得语无伦次,为求保命,赶紧对着晏无意说:“石镇虽然被神惩罚了,但还是经常有人在哪里挖矿,听说是发现了金子。
老头我就知道这么一点了·这位公子刚才还和蔼的不行,竟然是杀人魔是生是死你们给句话吧” 说完还视死如归地挺了挺胸膛。
温述秋在晏无意的示意下,只好强装出一副凶恶样子说道:“走吧我不吃老头”·老头屁滚尿流的跑了,临了晏无意还问他要不要把饭菜带上,老头赶紧挥挥手说:“不合口,不合口”·晏无意笑的直打跌,温述秋无奈地说:“你以后可别再让我临时扮什么了,万一穿帮了可如何是好。”
“那不是并没有穿帮吗我看你真是聪明万分,我只不过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秋秋便知道我想干什么,这算不算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晏无意整个人挂在温述秋身上,笑道:“我看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可以回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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