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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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6)
·“你身体这样,还要去哪儿” 李清夷皱紧了眉头,见那洁白的布巾渗出些血色,便要伸手去查看他的伤口·温述秋微微后仰了身子,躲开了那只手,轻声道:“去我该去的地方,莫要再问了。”
他掏出张银票,压在枕边,又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收拾好了一切,青年最后站起身冲着二人连同那位老大夫弓腰行了一礼,“大恩不言谢,若有来日,温某必定衔草结环以为报。”
“前路甚长,望君珍重·”李清夷同样还了一礼,待直起身之后便一言不发地看着那个重新踏上路的身影··黑衣长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青年虽身形消瘦走路迟缓,却步伐坚定,不禁感叹道:“他倒是条汉子,受了这样重的伤竟然一声疼都没喊过。”
“你懂什么,” 男人垂下眼,笑着嗤了一声,不只是自嘲还是讽刺:“他才是真正通透之人·”·说罢他又低下头去看那簪子,只见上面的小珠流光溢彩,在光下自然而然散发着朦胧的宝光,男人神色复杂地摸了摸它,收了进去。
青年大步向前,被他抛在身后的小镇越来越小,直到再也看不见它的模样·半天之后,在这条路的尽头,有几个骑着马的灰衣人早早等在了路口,为首的是一个面上一块狰狞胎记的男人。
种田文情有独钟·他看到青年到来,双眼一亮,高高挑起眉头:“你终于来了·”·“是·” 温述秋笑了笑,“我们何时启程”·“你就是温述秋” 男人策马走过来,铿锵一声抽出子母刀来,抬起青年的下巴:“为何忽然不逃了”·“嗯,我是。”
青年被迫抬起了头,锋锐的刀尖甚至划破了他的面颊,却丝毫不见半点慌乱,淡然道:“我认命了·我们何时启程”·“现在。”
魏三绝自讨了个没趣,收刀入鞘之后冷声道:“你骑那匹马·”·“好·” 青年仍是一副逆来顺受的态度,一根糙硬的绳子被塞入掌心,又有人搡了他一把,青年踉跄几步,动作慢吞吞地爬上了马。
·乡间小路崎岖不平,马背上也是一路颠簸坎坷·灰衣人显然知晓他有目疾,不良于行,遂特意拿绳子栓了他的那匹马,带着一并往前走·温述秋垂着眼,手中紧紧握着缰绳,后背和腰腹间的伤口似乎隐隐有崩裂的迹象,但在这里他却轻易不敢暴露自己受伤的事情。
这种尖锐的疼痛并未影响青年骑马,他反而在折磨之中坐的愈发笔挺端正,像是身后有一块木板撑着背一样僵直··“喂,小子” 原本走在最前面的魏三绝忽然调转马头走了过来,和他肩并肩同行,“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捏在那个人手里”·温述秋闻言,转过头去与男人对视,“他怀疑了”·“嗯,你逃了这么久,滑不溜丢地像个泥鳅似的,谁也抓不住你。
现下里却突然出现了,怎么可能不让人怀疑呢” 魏三绝嘴里叼了根草叶,懒散地问道:“你清楚自己回去会被怎么样吗扒皮拆骨或许都是有可能的。”
“无所谓,” 听了这样久,青年觉得无甚意味,便扭过脸低声道:“总不会再有更糟糕的了·”·“随意,我也只是受人之托来告诫你的。
倒时候招子放亮一点,听话一点·” 男人见他不愿多谈,也不勉强,扭头便走··“为何要告诫我”·“大概是因为,” 他转头过来笑了一下,“那个人看你可怜罢。”
青年僵直的脊背缓缓放松,细细咀嚼这二字,确实是体会出了些不同意味的·他聪慧绝顶,自然能从这蛛丝马迹中猜测出来那施予微小善意的是何人·可是剩下的,却再也猜不透了,那个人为什么要告诫自己是否还有更大的阴谋他还有什么以外的价值吗·种种疑惑缠绕在心间,让他对此行更是不敢抱一丝一毫的希望。
此时,温述秋感到阵阵阳光洒在身上与脸上,在他的指尖和掌心上跃动着,温暖着冰冷的眼睑,带来无以伦比的舒适··仿佛被这道光安抚到了疲惫的身心,他深吸一口气,暂且放下纷杂的心绪。
青年在心里不断警告自己,既然已经做好决定就不要再去想其他莫须有的事情·只是这样的劝告还压不下心里的九分忌惮与一分遐思,青年抬手抚了抚胸口,那里已经没了惯常能摸到的小珠,他却似乎还能感受到它的温度——是滚烫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路冲到了心底。
想到这里,去牢狱的路好像也没那么令人绝望了,温述秋轻轻叹了声气,自嘲着自己的软弱··是夜,大漠中燃起了一丛光点般的火堆·有两人围坐在火堆边,随意聊着天。
“晏兄这酒不错,哪里打的” 披着件斗篷的卫从徵看着对面男人手中的酒囊,有些眼馋地问道·按理来说,他贵为当朝太子,什么样的美酒没有品尝过只是现下在这种苍凉的环境之下,对面男人性格豪爽,言谈举止处处有着江湖儿女的气概,衬得他手中的酒都带上了大侠的味道。
“小镇随便买的,哪有什么好滋味·” 晏无意闻言,笑了起来:“只是我这人馋酒的很,原先有人管着还能收敛点,现下可是完全管不住自己了。”
“那也是关系亲密才能管的,若是其他人管,晏兄定然不会这么高兴·” 太子也笑了起来,他看着那渐渐有点开始熄灭架势的火堆,忽然问道:“晏兄有什么迫不得已的事吗”·“有。”
晏无意从一旁捡了根树枝,轻轻拨了拨火堆,嘭的一下,它顿时燃的又旺了起来,“有些事,不是我做便是其他人做,权衡一下,还是我做比较安全·”·卫从徵自然知道他说的什么,不由得有些尴尬,但他素来为人圆滑,这点心绪很快被掩盖过去。
想到自己探查到的那些东西,他将笑容从新挂到面上,又问道:“若有人欺你辱你,该当如何”·“我必报之·” 男人淡淡地回了一句,然后将酒囊塞回腰间,仔细爱惜地挂好,又给蜷缩在他身旁睡着了的少年掖了下斗篷。
“那如果那人是至亲至爱之人呢”·男人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太子,平静地说道:“他例外·”·火堆被风吹的跳了几下,又有些倾颓下去的势头。
卫从徵怔了片刻,不死心地追问道:“你可知我在说什么那个人背后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你我之间是互利互惠的关系,你和他之间又算什么”·“我知道。”
晏无意收起了笑,成熟俊逸的面容顿时显得冷肃无比,他声音有些漠然,在这个本来就有些冰冷的夜里显得更加不近人情:“我与太子之间是合作,也仅是合作关系而已。
而我与他,情谊深重,无论是从前还是往后,都是会一同走下去的·”·言下之意便是让太子不要再管那样多的事,被这样下了面子的卫从徵一时有些恼火,他紧皱眉头:“既然你清楚这件事的重要性,那就不该这样冒险将一个不知底细的人放在身边。
本宫希望你能安全回来,而不是将身家性命全部赔在筑地·”·晏无意听得几乎发笑,他听着口口声声大义凛然,实际上还是担心自己功败垂成·现下将关键联结在了自己身上,为着那点好处便不敢疾言厉色得罪自己。
明明面色已经变了,却马上将火压回去,不敢发出··种田文情有独钟·这太子做得,也忒无趣了些,他暗暗叹道··不堪大用,卫从徵从男人漆黑的眼中看到了这四个字,一瞬间几乎维持不住精心养护出的面具,他颈间爆出几根青筋,双目赤红,深深吸了口气:“先生这是什么意思”·“什么” 晏无意挑起眉头问道。
“不——没什么·” 太子突然惊觉自己的失态,他紧紧攥着拳头豁然起身,匆匆对着他说道:“夜深露重,晏兄还是快休息吧·”·临了,他还是忍不住转过头去瞟了眼那男人。
只见他还是那样懒散的姿势,看着面前早已熄灭的火堆·一阵微风吹过,卷起还未燃尽的火星与灰烬如星点般洋洒而过,而那男人听见他回头的动静,便闲闲抬起眼睛看了过来。
那一眼里面,有着卫从徵生平仅见的深沉,如夜色般广博·他不敢再多看,逃一般地走到另一边去了··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求预收啦~~·第75章 平生仅见·从沙漠边缘到筑地原本需要数天的时间,却硬是被一众灰衣人压到了四天的时间。
这几天里,他们快马加鞭,没日没夜地向筑地赶·因着时间紧迫,魏三绝并未过多关注那个瞎眼的小子——总归这么多人看着,他也跑不了是不是··就是这份忽视,导致出了些小问题。
奔波第四日,在离筑地仅有不到半天路程之时,终日坐在马上的青年忽然身体一软,从马上摔了下来·若不是身后灰衣人眼疾手快捞了他一把,青年就要被后面的马蹄踩到了。
“喂” 灰衣人一把拽起青年的领子,拎起来一看才大惊失色,那人此时面色惨白,身上隐隐透着些腥味,再伸手一探,竟是发了高热。
队伍后面的骚动自然引起了魏三绝的注意,他皱着眉走过来,“他怎么了”·“似乎是重伤未愈又发炎了·” 那灰衣人说道。
“真是麻烦,能不能拖一拖” 魏三绝转脸看了眼远处,只要按着那个方向再走两个时辰就能到筑地了,他不想平白无故在这里浪费时间。
“属下看来,恐怕不能·” 灰衣人为青年把了下脉,“再烧下去怕是会烧坏脑子·”·“啧,” 魏三绝有些不耐,但又清楚主子要的是个头脑清楚的人而不是一个傻子,他想了一下,“这里要什么都没有,伤口只能回筑地清理。”
那原先说话的灰衣人扫了一眼青年的伤口,欲言又止·最后也点头同意了,他看得出这个人用的都是好药,坚持一时半会是没问题的·只是看着烧的眉头紧皱、脸色煞白的青年,有种说不出的感同身受而已。
几人用水囊里剩余的水给青年擦了擦额头,又润了润他干涸的唇,才算结束·剩下的路程更是加快了脚步,魏三绝不愿为他担责,心里想着就算这人要死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上,否则自己的下场也不会好过。
七月的大漠骄阳似火,照的周围一片氤氲着幻象的白雾·温述秋在高热与伤痛中醒来,脑子里一片昏昏沉沉,压着嗓子叫了声:“水.....”·身后跟上来个灰衣人,一言不发地捏着他的下巴将水灌了进去。
青年吞咽不及,顿时便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他咳了半天,又无力地趴了下去·胸腔的震动连着肩背和腰腹一并开始疼痛,温述秋趴在马背上,呼吸之间都是马鬃毛与燥热的空气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他无可奈何,只希望能快点结束这样子的日子··哪怕是死,也比现在受制于人强··温述秋漫无目的地想着,这样的念头只是浅浅划过心间,他缓缓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之后又重新振作了起来。
再怎么样,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两个时辰的路走的十分平坦,众人顶着太阳穿过了毫无人烟的沙丘,在看到那黑色的庞然大物之后魏三绝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无论怎么样他总归是完成任务了。
临到筑地门口,男人翻身下马,走上前叩响了大门·很快就有人在其中询问,魏三绝一一应答,待确认无误之后大门便敞开了,一丝阴凉的风从其中吹了出来,带走不少炎热的夏意。
三两侍从迎上前来,将青年从马背上搀了下来,魏三绝沉默地看着他们将人带走,心里百感交集··同时,这个消息也被快速传递到地宫深处,坐在繁复王座上的男人闻言,垂下了眸:“这回确定是他吗”·“属下确认无误,正是温述秋无疑。”
原先在队伍里的灰衣人单膝跪地,低声道:“只是他的情况不太好,怕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母珠在他那里吗” 恭王手中把玩着个白玉杯,俊美的脸上并无太多表情。
“没有,属下搜过了身,母珠似乎并不在他手里·” 灰衣人回禀完之后顿了一下,踌躇了半天之后又说道:“属下见他身上有伤,若是再得不到医治,怕是性命有碍.....”·他话还未说完,忽然感觉一阵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那视线毫无感情,令人毛骨悚然又冰冷至极·灰衣人自知失言,恐惧摄取了他的心神,在这种下一秒就会被取走项上人头的惊惧之中他匍匐了下来,臣服在男人的脚下。
“属下偕越·”·“......” 男人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很快转开了,他仍然垂着眼看着自己手里的白玉杯,叹道:“你倒是善良。”
这五个字说的如鸿毛一般,一路飘飘忽忽,最后却像是千钧重的怪石一般砸到地上··那嘭的一声巨响与破碎声一道刺的人耳边空白,灰衣人甚至听见了风的呼啸声,他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里正往外大股大股地冒着液体。
再伸手一摸,触手粘腻温热,灰衣人抬起头看向那仍然高高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磕磕绊绊想要说什么话,吐出来的却只是咸腥的血,不解的话还未问出口他便倒在了地上。
灰衣人倒下后,站在他身后的人才收刀入鞘·他抬起明亮的眼,直直望向王座上的男人··种田文情有独钟·“就是他与太子有联系的吗” 九献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复杂不已,这人曾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没想到也会做出这种背叛之事。
他心绪难平的同时,却也下意识地思考恭王是否对自己起了疑心·若是这样,九献悄悄瞟了一眼高座上的男人,心里·“他不知死活,竟敢向老六传消息·” 恭王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抬起眼见面前男人原本就苍白的面色变得更加难看,他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轻声安抚道:“你莫要多想,我知你忠诚。”
卫从容的目光大胆地在底下那个男子身上巡游了一圈,从他被贴身灰衣包裹的消瘦身躯到尖尖的下颌,再往上则是红润的唇与挺直的鼻梁··他最后与那双漆黑如点墨的眼眸对视,不知回忆起了什么,卫从容摸了摸嘴唇,轻声又充满诱惑意味地道: “来,到我身边。”
九献浑身一颤,随即便沉默着站起身,抬手一件件开始褪去他身上的衣服,然后几近赤1裸地走向王座上的男人·他的步伐从原先的沉稳有力逐渐变化到经仔细训练出的柔美,脸上也像是习惯性一般挂上了妩媚的面具。
他的腰柔韧又纤细至极,平时掩盖在平庸的衣物之下,在这个特殊的时刻终于显露出来·卫从容丝毫不掩饰炙热的眼神,看着面前将自己完完全全奉献上来的男子。
九献走到了男人的腿边,却并未直接跪拜,而是大胆地攀上了恭王强健的臂膀然后轻轻巧巧一个用力,坐在了他的腿上··他的手熟练地摩挲着男人结实的腹部,然后顺着利落的线条一路伸进被长袍所遮盖的地方。
卫从容眼眸一暗,另一手搂着九献轻轻掐了把他的腰际,男子顿时似痒似痛地轻哼出声··恭王兴味更浓,笑道:“你还是没变·”·“是的,只要您需要。”
九献抬起脸,低声道:“我便不会变·”·这话对于卫从容来说,是比千万句描述爱意更值得他信任的情话·无论听过多少遍,他都能从中听出些说不上来的情意。
他心下是很满意的,可是却又不知为何偏偏不想表露出来·就好像是如果把整个自己都表露出来给九献看,就会有什么无法挽回的事发生一样,卫从容是个聪明人,从不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于是他下意识地选择了忽略··几个时辰之后,云消雾散··卫从容忽然垂首,静静看着怀中已经快要昏睡过去的人的眼睛,问道:“你会不会背叛我”·九献蓦然惊醒,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不顾赤1裸的身躯跪在地上道:“绝不会属下赤心,请您明鉴”·“罢了,” 卫从容像摸宠物一般摸了摸他的长发,笑道:“即使背叛了,也最好不要让我知道。”
九献愣愣地抬起头,身后虽然还隐隐作痛,他却无暇顾及其他,直直站起来将脸凑了过去给了男人一个从开始到结束唯一的吻··他心中憋了无数的话想要说出来,却碍于身份不敢直言。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背叛,他生是恭王的鹰犬,死是恭王的陪葬,这种愚蠢的忠心爱意早已根植在九献的心里··他或许会变得贪心,或许会不甘于现状,但永远不会将刀尖指向这个男人。
九献闭上了双眼,满足于唇齿之间的依偎,这里是他的来处,同时也是他最后的所归··然而这一切卫从容都不懂,没有人教过他这种高贵的情感,也没有人给予过他这种隐秘、不被人知晓的情感。
所以他长久以来一直都不清楚,自己的得力干将究竟想要的是什么··九献用尽了浑身解数,希望能引得卫从容动情,可是直到恭王将他推开,他才忽然明白过来,身份、位置、责任都不是阻碍他的原因。
最重要的原因是卫从容的眼中,从未有过自己··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求新文预收藏~~·第76章 仰仗天意·一时三刻过后,地宫内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隔间内,躺在床上的青年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摸了摸身上崭新的布条,又嗅了嗅空气之中残留的药味·原本化脓发聩的伤口已经开始结痂,并且在药的刺激下隐隐的痒痛着,还未等他放下心来,却忽然听见一声极其微小的响动。
青年虽目不能视物却一直仔细警觉着,此时呼吸一窒,从床上坐起了身低声道:“谁”·闷闷的嘭一声··有人擦亮了灯火,橙红色的光映亮了青年的面容,来人仔仔细细看了看他的脸,突然笑道:“你和那女人真像。”
“你终于回来了·”来人的视线明显停留在青年柔和的五官上,等他注意到那双无神的瞳仁之时,更是难掩眼中狂热的情绪··“你是谁” 温述秋抬起脸向那个方向望去,面无表情地说道:“哪个女人”·“你难道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识了吗” 那人端着烛火逐步走近,然后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青年的脸颊:“转眼你就长这样大了,还记得吗,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
“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温述秋浑身便是一颤,那人冰凉的手指像蛇一般顺着面部先线条逐渐抚摸向下,仿佛下一瞬就会掐着他的脖子,然后大力甩出去。
青年克制不住这种由记忆而来的恐惧感,他竭力让自己不要颤抖的那样明显,可是完全没用,被脊背上的筋骨尽断的痛苦和才受的伤混合在一起,仿佛一只无形的手一般推着他走入黑暗的深渊。
“别、别碰我” 青年惊慌失措,一把拂开了那只冰冷的手·离开那深渊之后,雯输球才感觉暖意回到了自己身上·青年长长吸了口气,萎顿地靠在床边。
他想,他知道来者何人了··“小郎,该唤我什么” 那人被打开了手也不见恼意,仍然勾着笑··温述秋死死抿着唇,闭上了眼睛认命一般唤道:“父王。”
两个字一出口,便不单纯再是一个词了,它是幼时永远冰冷的摆在地上的食物,是无人教导无人相陪的时光,甚至是每日惶恐随时送命的恐惧·温述秋再也压抑不住绝望的心情,趴在床边不住地干呕起来。
种田文情有独钟·男人饶有兴味地坐在一旁看着,从他的角度自然能看到青年脸上变幻不定的表情:“小郎,本王终于见到你了·”·温述秋的胃中一阵翻腾,却也始终吐不出来什么,等那阵感觉缓过去之后,青年虚弱地趴伏在床边,无力地说道:“是啊,终于见到了。”
“本王听闻你在外游历,倒是有三两好友” 恭王卷起青年一缕柔韧的长发,仔细把玩着:“小郎天性纯挚,可别让江湖中人骗去沾染什么不好的习性了。”
温述秋垂着眼,轻声道:“说的是·”·“知道为何本王要将你召回吗” 男人紧紧盯着青年的面孔,细细看着他的每一点表情变化。
温述秋心里一顿,缓缓点了点头··“那么现在拿出来吧·” 卫从容拉了拉那缕长发,“不要想借口,本王心中自有定数·”·“我有个条件。”
提起母珠,青年顿时便镇定下来,他冷静地抬起眼和自己的生身父亲‘对视’·这是他九死一生来这里的最终目的,即使再恐惧也不能自乱阵脚。
“金银财宝、地位美人,吾儿想要什么便有什么·” 恭王不甚在意地说道:“待本王大业既成,你也不会被落下·”·“我要你撤去对晏无意、顾平二人的缉捕令。”
青年低声道:“只此一条,你想要什么我自会乖乖奉上·”·卫从容微微一怔,看着面前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青年,旋即他挑起眉头:“不可能。”
“珠子的下落只有我一人知道,” 温述秋抹去嘴角的污渍,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若是您不应允,那个珠子最终落到谁手上——便再也无法保证了。”
卫从容沉下了脸色,出手如电,一把掐住青年的脖子,阴狠道:“你给了太子,是吗”·“不是,不过一样·” 温述秋被掐的喘不上来气,面色青紫交加,他却始终笑着,刚才的恐惧全都消弭一空,剩下的完全都是不齿和不屑。
·“你是真的不怕本王杀了你” 卫从容面上勾起一个阴森如鬼的笑容,“好大的胆子,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本王·”·“你....不会.....” 温述秋放弃了挣扎,尽量减轻呼吸。
卫从容深深看了他一眼,逐渐松开了手,青年倒回到床榻间不住地咳嗽着·男人拿出块小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轻声说道:“你说的对,我是不能杀了你,但这不是永远。”
“所以我的条件呢”温述秋摸着自己的脖子,专注地看着那一点点发灰的光点,那里是烛火点燃的地方,与其他黑暗的地方不同。
即使是这一点点些微的不同,他也能感受到一丝温暖··“我宁可一起死,也绝不接受任何人的胁迫·” 卫从容看了他一眼,忽然大笑起来:“且看谁熬的过谁罢”·男人摔门而出,一并带走了那盏灰色的烛灯。
房间里又陷入了一如既往的黑暗,青年一直追寻着那个灰色的光点直至最后··他看着留给自己的黑暗,渐渐阖上了黯淡无光的眼·青年从怀中摸出了本子,又从第一页开始细细回忆,仿佛这样便能驱散周围吞噬人的深渊一般。
浑身的力气都泄光了,温述秋抱着膝盖,蜷缩在床的一角,等待着黎明的到来··仍是今夜子时,一队人马停驻在沙漠腹地深处··“这个给你,” 裹着厚厚斗篷的卫从徵从侍从手里接过个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塞给面前的高大男人,“必要时就使用。”
晏无意摩挲了一下手中圆球的边缘,又闻了一下,顿时愣了愣:“这是.....阎王雷”·“嗯,” 太子拢了拢斗篷,轻声道:“天工处被严格把控着,能得这么一枚已是极其不易。”
“要我何时用” 晏无意垂下了眼,借着不甚明晰的月光仔仔细细看着那个小球,深灰色的壳子,轻轻晃一晃,里面还有些碰撞声。
太子见他晃动,连忙将其拦了下来,紧张道:“你这是做什么这个晃不得”·“这里面是什么” 他将小球塞进了怀里,隔着斗篷都能看到鼓起来一块,“摸着壳子像是铅。”
“是铅,里面是什么我也不知晓·” 太子神情诡秘,“你若是用,一定要走的远远的·”·晏无意神色复杂,他虽在江湖,却也不是不关心朝堂之上的事,这阎王雷是近来才兴起的玩意儿。
靠着这个小东西,边境频频传来大捷喜报,只不过听闻技术极其复杂难造,一枚就顶黄金百两,朝廷将其看管的十分严格··传说这小小一个就有吞日月、灭天地之能啊,晏无意摸了摸怀里的阎王雷,顿时感觉自己揣了烫山芋在里面。
“晏兄记好,进去只需找到整个地宫的图纸便好,多的不要做·” 太子轻声叮嘱道:“这枚阎王雷是给你最后的下下之策,若是什么都找不到......就毁掉地宫。”
“快走吧,我们会照看好小顾的·” 卫从徵见男人目光不时往他身后看去,便又说了一句,晏无意听后点了点头,脚下微微发力,只一个瞬息便不见了踪影。
“老刘,你观他轻功如何”太子远远望着天边,半晌之后忽然发问··身后一直沉默着的中年仆从上前也跟着看了一眼之后,低声道:“天纵奇才,世间少有。”
“但愿他此次能成功,否则——” 卫从徵低下头,看着掩藏在宽大袖子里面的另一个深灰色小圆球,长叹道:“本宫倒是有意招揽他为座下客,先看此次吧。”
“殿下先莫要心急,江湖人不可尽信,若是此次他生了反意,您也是有其他把柄在手的·” 中年男人的目光似有似无地在身后少年那里停留了一瞬,很快又收了回来。
“不到那一步,就莫要动他·” 太子淡然道:“本宫可不想落井下石·”·种田文情有独钟·放下这边的探讨暂且不提,那厢晏无意正横穿过小半个腹地,直指筑地而去。
今夜大风,天边阴云密布,将月亮快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一点点皎白光芒洒向大地··男人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在这样的夜晚之下变得格外的隐蔽,他借着呼啸的风一路向前,仅仅只是不到一时的功夫便到了筑地前的沙丘处。
看着那未有丝毫改变的黑色庞然大物,晏无意心里难得生出了些故地重游的心思·来不及多想,他先将怀中那个大宝贝找了个稳妥的地方埋了起来,然后绕到了筑地的后面——他记得那里留有一道供灰衣人出任务走的暗门。
男人伸手去轻轻推了一下那道漆黑小门,吱呀一声——·门开了··晏无意摒住呼吸踏了进去,还没来得及寻得藏身之处,便听身前不足数尺的拐角处传来几道低声交谈声。
他心里暗道糟糕,竟然是直接撞上大部队了·作者有话要说:·求.....求评论收藏QAQ·第77章 恍惚醒来·低语交谈声越来越近,晏无意不动声色地拉上了兜帽,尽量放轻了动作,他能从来者的呼吸与脚步声听出来,这些人绝对皆是武功上乘。
刻意收敛自己气息之后,男人就像是融化在阴影里了一样,完全没有一丝声响·他隐藏在黑暗里,等待着机会到来,就在那些灰衣人从转角转过来的一瞬间,男人动了——他的脚下微微发力,踩着砂砾或者微风上了小楼之上的暗梁。
墙壁上的油灯被往来的风惊动,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曾经还停留了一个人··有了之前的打探,这一次的潜入变得格外的顺利·晏无意拢紧了斗篷脚下不停,按着他的猜想,这个筑地方方正正,中间隔空,而那地宫又正正好建在筑地的下方,所以入口也应该在筑地的正中心才对。
据卫从徵的消息,除非有特别许可的灰衣人,否则都不会离筑地太远,这附近的沙丘便是他们全部的活动范围,傍晚的时候出去巡逻,然后在深夜的时候所有灰衣人都会归来。
而现在正好处在出去的灰衣人还未回来的空白时间,男人纵越在暗梁之间,轻巧地翻过一个个岗哨,筑地的中心是一片小小的绿洲·晏无意停在了离它最近的横梁之上,心下微微为恭王的奢侈咋舌,这里引的全部都是活水,汨汨的泉水从不知名的源头不断流出,滋润过两边的贵重草木。
现下虽是炎炎夏日,这里却百草丰茂,万花齐绽·晏无意欣赏了片刻,便拂开身前的藤蔓和矮树,露出扇一人多高的白玉门来··没费多大劲,那扇门便被推开了,显然是常有人来往打扫的,门后的走廊也是由一尘不染的白玉堆彻出来的。
到了这一步,晏无意也没有理由后退,他摘了根草闲闲叼在了嘴里,咂巴咂巴味道又吐了·太苦了··他听到外面似乎有些喧闹声,算了下时间,快到灰衣人归来的时刻了。
晏无意从腰间小袋里摸出个小药丸——太子说是点燃之后吹迷烟的·他翻来覆去看了看那白色小豆,又凑在鼻端闻了闻,心里复杂又无奈,他都不知道卫从徵还想不想让他带着东西回来。
这种蒙汗药拿去迷晕普通人倒是绰绰有余的,但是想要对付卫从容那样武功高超之人便是天方夜谭了·晏无意把腰间小包打开看了看,里面竟然全是些无甚大用的玩意儿,他皱了皱眉头,最后又无可奈何地松开了。
还有求于太子殿下呢,暂时还不能翻脸··思来想去,晏无意将小包里过沉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只留了几个小药丸,又解下斗篷,再脱掉罩在外面避沙防风的长袍。
这些一除之后,他顿时感觉自己轻了不少,再一次确认好身边之后,晏无意闪身入了走廊··卫从容是个疑心重又极其自信的人,他的地宫没有任何人把守,只养了几条骇人的恶犬。
这倒是给了晏无意方便,他灵活地扣着繁复的花纹攀在墙壁上缘,瞅准了那几只黑狗的头,手腕一抖,几颗小药丸被射1进了它们的嘴里··默默等了一会儿,见那几只体型硕大的狗都趴着不动弹了,晏无意才从墙上下来,绕过几只狗向里走。
宫殿越往里走越华丽静谧,刚才听到的喧嚷声全都被隔在了外面,晏无意四处环视,他似乎能听到好几个呼吸声·刨除刚才几只被迷晕的狗以外,还有几个人的呼吸声,绵长又缓慢,该是睡沉了。
晏无意抬步向宫殿深处走去,越走越感觉奇怪,地上有些肮脏的泥点,不,或许不是泥巴·他伸手抹了一把,搓开看了看,颜色锈红,隐隐有些腥味·男人一惊,这些血迹看痕迹顶多不超过三天,是有什么人被抓到这里了吗·他收回手,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的神色,倘若有人被带到这里,他绝不会坐视不管,定会把他带出去。
只是不知这人受了伤之后能不能挺到现在,晏无意摸了摸怀里,上次温述秋给他的伤药还留了一些,若是这人伤太重也能先支撑一段时间·想到这里,晏无意加快了步伐,今晚他的任务更加复杂了一些,得赶紧找到太子要的东西。
地宫太静了,只有他一人的呼吸声清晰可见·各处都是珠玉宝藏,令人目不暇接,花里胡哨的堆满了宫殿的角角落落·这无数的宝藏,上面都带着清晰可见的印记,男人随手一捞,要么是印着南方船舶世家章记的珐琅瓶,要么是写着‘留待女儿嫁妆’字样的好玉。
渐渐的,晏无意的脚步便慢了下来··他看到了个熟悉的小东西——那是一把精致的白玉扇,端端正正地放在扇架上··印象里,那个人总是手执一把素美的白玉扇,冬天用它接落雪,春天用它拨弄艳丽的花朵,夏天用它贪凉,秋天用它挖烤好的红薯。
那个人也总说,君子端方,如白玉扇·扇以玉为骨绢为面,人则该以纯诚之赤心为骨,以素雅仁信为表··晏无意笑着摸了摸冰冷的扇子,那个懒散清瘦的男人终于在记忆中渐渐显露出惊为天人的容貌风骨,他笑着拿扇子轻轻敲了敲手心,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远了。
他小心翼翼将扇子收好,毕竟是小师叔的遗物,日后有朝一是要物归原主的·他一个个看过去,却又在寻找之中变得迷惘起来,晏无意忽然在想自己是否违背了爹娘的期待,父亲要他莫要杀人,母亲想他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种田文情有独钟·璇玑阁人从不轻易入世,可是自从当年大变之后,晏无意便像是舍弃这个身份一般在江湖之间游走·有的人知道他是璇玑阁来的人,有的人不知道,久而久之,晏无意也开始分不清自己究竟还算不算是那脱离俗世的一员了。
儿时父母并未对他有什么太大的期望,从不要求他武功高强与否,也不在意他是否才学过人,只希望自己的孩子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这期待在那时看来只是平常,现在却变得愈发沉重。
晏无意宁可父母希望自己功成名就,也不想他们再期待自己放下仇恨了,过着理所应当的快乐日子了··他在不断往报仇雪恨的那条路上靠拢,做得越是多,他便越是快乐。
但是现如今扪心自问,自己的如此作法是否辜负这沉重的期待了·这些问题的答案根本不可能再说得清,父母早已仙去,自己也早已长大成人,他们再不可能为他的未来呕心沥血,投入一丝一毫的教导。
晏无意心下怅然若失,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那掌心上有一个丑陋狰狞的伤疤,有这么一个瞬间,他感到自己两手空空一无所成,再下一个时刻,他又感到自己过往想要的逐渐在身边清晰起来。
过去的已然是过去,他要抓住重新带给自己温暖的人·思至此,晏无意的心中突兀涌上一阵热潮,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坚定了不少,如果他能和那个人一起,也许便再也不会在午夜梦回之时只能触碰到冰冷的月光与铺盖了。
晏无意的步子越来越快,他似乎看到了无限希望,他闻到了上好的龙涎香的味道,也许恭王的寝殿就在那扇绘着花好月圆的屏风之后··在这个昏黑的夜间,正有一人,身着灰衣带着森白面具,快马加鞭地向筑地赶去。
他风餐露宿数十天,只为将怀里揣着的那一封加密的急信赶紧送到主子手中··他狠狠地一挥鞭子,枣红色的马吃痛惊叫一声,不得不加快了奔跑的速度·那一封信上只有寥寥数语,若是泄露出去,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风波。
但是现在灰衣人可无闲暇功夫想这些,身前身后都有截杀他的暗卫,而接应自己的伙伴还迟迟未见踪影··灰衣人看了看天色,横下心来打了声呼哨,一只鹞鹰远远落了下来,他飞快地将信塞进竹筒里又将鹞鹰放飞走了。
还未歇口气,身后便有一支利箭划破长空,直直射穿了他的心脏·灰衣人阖眼前,无奈而又愤恨地看着那只没用的禽鸟被一人打下,剩下的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鹞鹰虽被打了下来,却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出手之人将它交给了身后策马的锦衣男子。
锦衣男子匆匆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眉头顿时死死皱了起来:“恭王居然打的是这个主意”·身后黑衣长随也跟着扫了一眼不由得张大了嘴,颤抖着说道:“他、他这是疯了罢”他话还未说完,又见锦衣公子将信重新塞了回去,顺手放飞了鹞鹰,更是万分不解:“公子,你怎么放了难不成不该收起来吗,太子若是知晓了定是会责难你的。”
·“不,” 李清夷望着那在黑夜中迅速消失的小点,微微勾起嘴角:“太子不会有异议,若是他在场,定然也会这样做·”·“为何”长随皱眉问道。
那锦衣男子笑容温文尔雅,却让人无端感到一股寒意,他轻声呢喃道··“因为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好猎人该开始收网了·”·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第78章 此物绝响·此物绝响·长随回想着自己那惊鸿一瞥,顿觉心有戚戚。
那封信中写的并非什么边关紧要的战书,甚至连什么关键的密报也没提,只有寥寥数字··“君之所言,吾等亦向往之·望安·”·就是这样一封没头没尾不知所云的书信,本不该引起二人的注意。
可若是加上落款上的那一串佶屈聱牙的名字来看,便顿时不一样起来·联系前后,这竟然是北方蛮夷之族写给恭王卫从容的亲笔书··不难想象恭王许诺给了他们什么好处,只是不知他们接下来会有怎样的动作。
长随看着自家公子,迟疑半天还是没有问出声来··“你嘴巴是遭粘住了吗” 李清夷早就不耐烦他吞吞吐吐的样子,道:“有什么话就直说。”
“公子,属下还是不明白·” 长随眉头皱的死紧,“它通敌叛国,铁证如山·为何不用这封信直接扳倒那恭王”·“说你蠢你还真的是蠢,哪里来的铁证如山我先问你,这上面有写什么通敌叛国的字句了吗再来,你又如何保证这封信不是别人写来故意构陷的呢” 李清夷冷笑了一声,又叹道:“都跟我这样久了,怎的还是这么天真恭王家大业大,在朝中根系盘生,哪里是这样一封没头没尾的信就能扳倒的”·“没想到原本的仁王,如今也变了啊。”
长随闻言,顿时也长叹了一声,难掩失落之情··见他这般样子,李清夷神色愈发复杂,自几年前他做了太子殿下门下的清客之后,便日思夜寐地想着怎样帮殿下斗赢其他兄弟,原以为朝中已无成势的对手,却没料到凭空蹦出来恭王这样一大股势力。
原来在他们分心对付其他人的时候,恭王便已露出了野心勃勃的本来面目·李清夷哂笑一声,那九五至尊宝座是天下人人肖想的宝贝,为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力,人将自己信仰、原则、底线全部打上可以易主的标签,所有过去憧憬的美好品质全部被待价而沽。
曾经决定偏帮太子,既是因为太子乃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位继承大统者,也因为他还为人仁厚,爱恤民命·怎样看都比其他几个不成器的兄弟好太多,是以当初李清夷没有什么犹疑便投靠了太子。
现在看来,也许太子所表现出来的正和恭王的伪装一样··李清夷骑在马上,望着远方怔怔出声··“是啊,天下又有什么不会变呢·”·抛开这边主仆二人的感叹不提,那厢晏无意越往富丽堂皇的地宫深处走,能闻到的龙涎香厚重甘甜的味道也就越来越浓重。
种田文情有独钟·男人弯下腰,捻了捻地面上的灰黑痕迹,那似乎是燃烧殆尽的香料,依稀能从残留中辨别出这是混了瑞脑的香料·见了这么多宝物,晏无意早已对恭王的奢侈程度麻木了,这些香料确实是千金难买,可是放在地宫里似乎也只能熏熏过道。
让他更加在意的是,卫从容为何要在走廊之中点燃香料·晏无意深吸一口气,他在这香甜的气味之中嗅到了更深层次的味道,似乎是血腥味·两股味道相互纠缠在一起,若不是他鼻子灵敏,根本无法分辨出来其中的差别。
晏无意心里默默算了算,此时应该是子夜时分了,他稳了稳心神,闪身进了地宫的最中心··出乎他意料的是,这里并没有外面那样华丽的装饰,此处是恭王的寝殿,却只挂了几幅山水字画。
不仅没什么金银摆件,就连家具都是由普通木料打的··卫从容的呼吸声近在耳边,距离他只有几丈的距离·晏无意不敢托大,逐云踏月被发挥到了极致,他现在每一步就如同鸿毛落地一般轻若无物。
晏无意很快便找到了他此行的目标——地宫和筑地的整体地图·他仔细看了看,自己上回原来只是在筑地的偏外围活动了一番,最里面的核心并未去过。
凭着这幅图,晏无意很快找到了自己目前的所在地,也拟好了一会退出去的路线··这地宫该是卫从容的得意之作,单看图上大大小小数不清的地道机关便能窥见他对这地方有多看重。
晏无意心里暗嗤,他并未贸然去动那悬挂在墙上的画轴,只细细看了一遍,将整个地形都印在了脑子里··太子交代的事情就这么完成了,晏无意临到走时却忽然起了玩心,他从怀里掏出把小巧精致的匕首,然后蹑手蹑脚绕过几重屏风走到了内室。
长榻上斜躺着个男人,眉目英俊,依稀还有些陌生·晏无意与他仅有几面之缘,还从未见过卫从容如此放松警惕的样子·他看着恭王的脸,没来由的想起另一张更加熟悉的脸。
这张英俊邪肆的面孔,在某种角度和他爱重的另一张面孔十分相似·尤其是纤长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晏无意收回了目光,恭王武功高强,再看下去怕是会被他察觉。
虽是移开了视线,他却生起了些纳罕之心··晏无意轻手轻脚靠近,越发小心地将那把匕首放在了恭王的枕边,然后便退出了房间,按着刚才看中的小道走了··现下刚好灰衣人换班,晏无意趴在不远处的沙丘上看着筑地进进出出着鬼面的杀手,他手里把玩着阎王雷,心下又盘算起了下次再探的事情。
这次虽是找到了图纸,却没来得及救出可能被困在这里的人,晏无意心里有些歉疚,却也只能等过两天再去探了··一想到恭王醒来看到枕边刀的表情,晏无意顿时又有些想笑,他查探完毕,便早早收拾东西回去复命了。
果然不出他所料,几个时辰之后当卫从容一觉醒来习惯性地去摸枕下密室的钥匙时,却触到了另一样陌生的东西·男人动作一滞,再定睛一看,竟是把精巧的小刀·恭王顿时勃然大怒,他素来自恃武功甚高,何时竟被人如此威胁过卫从容手指微颤,数月前才接好的伤口更是隐隐作痛,他四下环顾,发觉地宫中陈列的宝物什么都没少,唯独少了一把扇子。
于是快步出了静谧的地宫之后叫来昨日值守的灰衣人:“昨夜可曾有人进来”·那几个灰衣人立马跪地敬声道:“回禀主上,不曾·”·“下去领罚。”
卫从容捏了捏刺痛的眉心,消失的白玉扇,绝佳的轻功,他此时已知道了来者何人,却毫无办法··男人气的双目猩红,回到地宫,抄起手边一个美人瓶便狠狠摔了出去。
接二连三清脆的破碎声吵醒了密室内的青年,他揉了揉眼睛,有些懵圈地坐了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许久都未打开的密室门被拉开了,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领子阴声道:“你知道,你的好姘头做了什么吗”·青年怔了一瞬,镇定道:“您在说什么”·“他来过了。”
卫从容紧紧盯着温述秋的脸,像是嘲笑一般说道:“他昨夜或是今天凌晨来过了,却没有带走你,甚至连过问一声都没有,你该懂得为什么吧”·无意来过了温述秋心念数转,面上却丝毫不见失落神色,只轻声笑道:“那又能怎样”·“你们之间横隔天堑。”
卫从容缓慢松开了紧攥他领子的手,任他摔回到床上:“你是瞎子,甚至还不知有多少年好活,他为何要想不开同你在一起·”·看着青年煞白的脸色,他几乎是快意地勾起一个笑容,补充道:“你以为我还会留你吗”·温述秋心下大震,他不得不承认恭王说的每一句话都正正好戳在他的死穴上,这一字一句皆像是利刃刺入他心胸,扎的他肺腑呼吸间都生疼。
“为什么.....” 青年呢喃出声,无神的双眼望向父亲所在的地方··“你太顽固了,根本养不熟·” 恭王动作轻柔地摸了摸青年的脸颊,“前几天的时候我杀掉了父皇派来的侍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我已经和皇帝老儿撕破了脸皮,若是再拿不到母珠,整个计划便有可能会功亏一篑。”
他又捏了捏青年的鼻尖,动作亲昵却语意冰冷:“本王再给你一天时间,再不交出母珠,这大漠消失上一个人也无所谓·”·“......” 温述秋攥紧了拳头,躲开了他的手。
门再一次在他面前被关上了,青年却枯坐半晌·他愣愣地抚上自己的眼睛,那里触手一片湿润·数月没有知觉的眼睛,现下却头一次生出了些酸软的疼痛。
大颗大颗的泪水顺着青年尖尖的下颌滴落至手中的薄毯,在上面浸润出一片深色的花朵··青年表情漠然,泪水却仍然不断涌淌下来,他安静地哭泣着··过了一会儿,温述秋咬了咬舌尖,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止住了哭泣,微微哽咽地抱着膝盖蜷缩在了床角,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个事实。
这个被亲生父亲所抛弃的事实··作者有话要说:·新文求预收:《必有恶龙来》·种田文情有独钟·末世来袭,万物生长,人类不知何去何从·在这种人人自危的环境之下,江博士却捡到了一条吃贼多还很会撩人的龙,从此陷入是先拆龙骨炖汤还是先和他大干一场的两难选择之中。
博士:你会喷火吗·龙:不玩杂耍··博士:那你喜欢亮闪闪的金币吗·龙:只喜欢你··博士:噫·深情忠犬爱撒娇醋坛子攻x冷淡坚毅腹黑受·强强,年上,甜·第79章 夜雨听笛·天光将亮,几人风尘仆仆地从大漠边缘赶来,皆是衣衫褴褛的样子。
一听通报,太子殿下大喜过望,竟是亲自躬身引接··“明庭,我可等到你了·” 太子狠狠拍了拍那年轻男人的肩膀,多日都被愁色笼罩的眉宇间总算是松快了一会,“怎样,有什么消息了吗”·“殿下莫急,” 李清夷也笑了起来,虚虚扶了一把太子,两人也不嫌弃是在沙漠便席地而坐了,他悄声说道:“比起这个,我有个消息相比您更感兴趣。”
太子心领神会,屏退了其他人,附耳上去··锦衣男人将自己的见闻完完整整重复了一遍,不知出于什么考量,他仅说了自己救了个被追杀的可怜人,却没说那个簪子在他的手上。
先开始太子还听的心不在焉,被追杀或是李清夷的同情对于他来说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根本不知道用心认真倾听·李清夷看出了他的不耐,在他将要出声的时候,才口风一转,悠悠开始说起自己捕获的那只鹞鹰。
果不其然,太子对这个消息十分感兴趣,他笑了起来:“倒是瞌睡有人给送枕头,刚还在发愁如何找他的把柄呢,四哥便自己送上门来了·”·“殿下,我又将那只鹞鹰原封不动送回去了。”
李清夷提醒道··“你做的不错,若是我在,我也会这样做·” 太子赞同道:“对上四哥这样老谋深算的家伙,如果做不到一击致命,很容易被他抓住话头。
父皇现在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开始明显偏向他了·”·李清夷垂下眼,轻声说道:“太子殿下,在下是一介江湖草莽,所以有时做事......并不那样在意规矩。”
“哦” 太子微怔,似笑非笑道:“你的意思是说,让本宫抛弃大统”·“不敢,您原本便是东宫之主,大统之继名正言顺。”
李清夷偷眼打量,见他并无不悦之意,又接着说道:“只是未必需要往常那些繁琐程序·”·“明庭心胸宽广,非常人能及·”太子勾起一抹兴味盎然的笑,又说道:“若是之后走投无路,本宫未必不会考虑。”
“殿下明鉴·” 李清夷见他听懂了自己的话外之意,也便不再多说·他并非太子的正经清客,相处之间还有一层朋友的情分在,所以有些事情他不好说的太露骨,点到为止。
太子抬眼看了看朦胧的天色,算算时间应是寅时了,却还未见到涉险的人归来,他心中越发不安起来··外出寻水的几个仆从还未归来,一旁的李清夷便爱惜地拿鹿皮擦拭起自己配扇,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道:“明庭认识那晏氏无意吗”·“认识,但也算不上太熟悉,泛泛之交吧。”
李清夷虽有些惊讶,但还是直接回答了··“他是个怎样的人” 太子放松了身体,斜斜靠在背后一棵歪脖子树上··“大概是个好人吧,” 李清夷笑了起来,“世间总是传闻他有一个明镜心。”
“明镜心何意”太子又望了一眼天边,那里仍然空白一片,连一个人影都没··李清夷放下了手中的扇子,仔仔细细地回想了一下:“他成名尚早,又是名家出徒,江湖上对他自然关注甚多。
他游历途径无数地方,却从没有人说过他一个不好的字·”·太子轻声道:“我请他去了筑地·”·“什么” 李清夷一惊,转脸看向他急声道:“您怎能把外人牵扯进来”·“除了他,谁的轻功好到可以进出如若无物” 太子反问道:“本宫与他不过是初识,就算出了什么事情也不至于太过愧疚,但若是你们几个跟了我数年的老人折在了里面,本宫才定是会自责不已。
所以去那里的人选,本宫一开始便想好了·”·李清夷被这番称得上是冷血无情的话惊呆了,他既无法否认这番话之中太子对他们的维护,也无法肯定他视一条人命如草芥的态度,最后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殿下,您可否想过万一他没有带着东西回来呢” 男人皱起了眉头··“明庭可是恼了”卫从徵怔了一瞬,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本宫从小,无论是母后也好还是外祖也罢,都悉心教导给本宫一个道理。”
然后,他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为了一个必然达到的目的,一些人的牺牲是必须的·”·李清夷心中充满了无力感,他没再说话,两人之间陷入了一阵静默之中。
正在此时,一仆从跑过来通报道:“殿下,晏游侠回来了·”·太子一把拉起还在沉默的男人,向那边迎去·两人步伐缓慢,太子直视着前方低声道:“我知晓你不理解,不过这无碍,什么也阻挡不了我。”
“......是·”·远处走来一个体量高大修长的男人,他摘下兜帽,从怀里掏出张纸来二话不说便先递李老过去··“殿下,你要的图纸。”
晏无意温声道:“作为交换,您也该实现承诺了·”·太子欣喜若狂,接过那张纸,粗粗扫了一遍见上面每一点都标注的十分详细,顿时笑道:“自然,温述秋此人本宫也有所耳闻,听闻他前几日正被整个沙漠暗地里缉捕,现在应该是逃到了沙漠东头吧。
晏少侠若是快马加鞭追赶几日,定是能追上的·”·种田文情有独钟·听到‘暗地里缉捕’这几个字,晏无意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一种恐惧渐渐从心间蔓延向心间。
万幸现下知晓了秋秋的的消息,天大的事也能一起抗了·他呼吸粗重了一瞬,一撩袍摆便跪在了地上,端端正正一叩首,低声道:“殿下,万分感激·”·这一刻,晏无意所有的桀骜与漠然全部如雪化般消弭一空,只为感谢这个消息,便可再也不顾身份与颜面。
李清夷吃了一惊,俗话说男儿有三跪,跪天地、跪父母、跪大恩·只是一个生死未明的消息,竟值得晏无意如此对待·可若是回忆起那青年,李清夷又无端觉得这样郑重的态度才配得上那个通透的人。
他伸手入怀,毫无阻碍地摸到了那根白玉簪,触手温润至极·李清夷捏了捏拳头,忽然转脸对太子低声道:“我与晏兄多日不见,想寒暄一二·”·太子丝毫不查,仍然在看那张图纸,只挥了挥手:“去吧。”
李清夷缓步上前,伸手扶起了跪在地上的男人:“还记得我吗”·“清夷兄,” 晏无意顺着他的手站了起来,笑道:“何事要你专程跑一趟”·“这个,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李清夷将簪子还了,望着男人狼狈憔悴的脸,突然又说道:“太子的消息是几天前的,现下他应该在筑地里,状态可能不太好·莫说是我告诉你的,我也只是为了.....无缘之缘罢。”
他虽语焉不详,但晏无意天生一颗七窍玲珑心,单单一提点便能懂剩下尚未出口的话··晏无意神色复杂,略略一点头便向来时的路掠去··“先替我照看小顾几日。”
他说道:“告诉他,再忍几天疼就好了·”·李清夷看着早已大亮的天边,想起玉簪华润的触感,不禁轻轻叹了声气··晏无意心急如焚,甚至连与太子虚与委蛇一番都没有了心情,他脚下生风一路沿着来路向筑地奔去。
状态不太好怎么个不好法为什么去了筑地有没有受伤·众多疑问围绕在他心头,扰的人烦心倦目。
轻功誉满天下的晏大侠头一次恨自己武功低微,不能插上翅膀一瞬间飞到秋秋身边,他急的连兜帽也没带,风刺刺刮过脸颊,很快便吹皴了眼周的皮肤··回想起地宫之中的血迹,男人攥紧了拳头。
秋秋,等我·而此时的筑地之中,一个侍从慌慌张张地穿过长长的回廊到了大堂,门还没进便扑跪在地上,迎着众人的目光大声道:“主子,人要不行了”·恭王眉头紧锁,思量半天还是打算去看一眼,免得至关重要的人不明不白的便死了。
他跟着侍从的脚步,一路走到地宫,推开密室的门便见温述秋蜷缩着跪伏在床边,怀里似是抱着什么东西,他的姿势一看便知是在用全身保护那样东西··卫从容心中一喜,一把将他掀倒,抬手便要抽出那样东西。
没想到被温述秋护的死死的,竟是连抽都抽不出来·他不信邪,手上一使劲,便硬生生将那东西从温述秋僵硬的胳膊之中带了出来··青年慌乱至极,发了狠想要去夺,却被男人一脚踩在地上。
皂靴碾着青年的脸颊,他屈辱地趴在地上,毫无还手能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翻动着那个本子··卫从容草草一翻便合上了,然后盯着自己这个懦弱的儿子看了半晌,左右手各捏一边,笑道:“你还是不打算说吗”·见青年仍然死咬着唇不开口,他忽而放声大笑,手上一个用力。
‘嘶啦’一声,温述秋浑身颤抖起来,脆弱的纸张被接连撕了下来,飘飘忽忽如大雪般落满了整间屋子·几张纸盖在了青年的脸边、鼻端,闻着熟悉的纸香,温述秋只觉万念俱灰。
他心中不断嘶吼着,灵魂深处不停叫喊着反抗,万般心绪鼓动在脑海里,最后却只能哑声地说道:“不....”·“现在呢说不说” 恭王脚下用力碾了碾青年的脸,看着他沾满灰尘狼狈不堪地面颊,顿觉快意至极:“本子没了还能再做,人若是没了,便一了百了了。”
回答他的,只有大雪过后般的,青年的沉默··作者有话要说:·顶锅盖跑·第80章 一瞬契机·地宫仍如昨天夜里一样的寂静,只有两个明显急促的呼吸声昭显着不同寻常。
晏无意落在了筑地外的一株胡杨树上,然后动作轻快地绕到了筑地后面,但是现在是白天,守卫基本上都在筑地中,他根本没有办法从昨天那个偏门进·男人回忆了一下之前印刻在脑海之中的地图,回想起似乎有一个小地道能直通到地宫。
·他在筑地后面的阴影处来来回回摸索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掩盖在沙子底下的暗门·晏无意顿时大喜,他仔细掀开那个暗门,露出里面竖直的幽深通道,几乎连想都没想便矮身钻了进去。
要不为何说晏无意是被焦急冲昏了头脑呢,如果是搁平时,他怎会不检查一下就贸然闯入呢·而此时的男人却管不了许多,进入通道之后将头顶的小门又原样关好,忙完之后才有功夫打量这个狭窄逼仄的小道。
路的深处是一片纯然的黑暗,根本望不到尽头,目之所及,便如堕入深海一般的窒息感涌上心头··晏无意只停留了一瞬便向深处奔越而去,他很少有这样着急的时刻。
地道不比地上那样炎热,阴凉的风从不知名的角落吹拂过面孔,带来一丝叫人头皮发麻的凉意··耳边除了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静谧地可怕。
晏无意面色渐沉,咬紧了牙关,那鼻端不时传来的些微血腥气息、目不能视的前方甚至就连时不时冒出头来绊人一跤的凸起石头,都仿佛让他回到了多年前的夏天·男人甩了甩胀痛的头,强迫自己静下心来。
他不断告诉心间那个压抑着的声音说,一切都已然过去,他不会再重蹈覆辙··可是对失去的惶恐还是固执地盘踞在心间,晏无意仍然会回想起那个喧闹不止又静的像天空一样的夜。
在那个夏夜,是他的生辰,父母师长皆惨死于眼前,火光过处,只留下燃烧殆尽的灰烬·璇玑阁从那天起,便只剩了冰冷的屋舍和几座沉重的墓碑·而年少的他颤抖着唇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地吻过故土之后,便匆匆下山,再也不敢回头望一次家的方向。
种田文情有独钟·如今回忆来,竟是已有近十年了·自那夜之后,晏无意便深切明白一个道理,过去的便已是过去了,而只有抓住了的才是未来··他的未来就在前方,等着他去迎回来。
地道似乎已快到尽头了,前方隐约能看到一丝光亮泄露出来·晏无意在光亮处敏捷落下,伸手轻轻按了按那透光的地方,似乎是一道帘子他不敢确定,便没有贸然进去,而是选择靠在门边凝神细听里面的动静。
初时还没声响,似乎只能听到一个人的说话声,晏无意皱紧了眉头,摒住了呼吸··“你知道北方一共有多少个部族吗” 一个男人声音低沉轻柔,似在与情人细声调情一般接着说道:“不知道也没事,本王来告诉你。
北方共有大大小小三十二个部族,现如今这三十二个蛮夷之族却联合在了一起,这意味着什么”·这是卫从容的声音,晏无意浑身绷紧,他听清了那男人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暂时不想计较这些。
占据他全部心神的是,卫从容在与谁说这样机密的话题·是自己的随从是九献还是......温述秋·晏无意不知不觉间已经攥紧了拳头,他急急等待着那个人接下来的应答,只需要一个字,一个字就能让他确认是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呵,那又如何·你与当朝是唇齿相依的关系,催动他人毁灭、践踏国土,你只是在自取灭亡·” 一道声音缓缓响起,虽是沙哑至极,但也不难听出它原先的清亮,温润青年捂着伤口,又笑道:“臭名远扬,恶名留存千古。”
是他·晏无意一时之间大喜过望又焦急不已,正当他想冲出去之时,恭王的几句话又将他定在了原地··“我臭名远扬了,你以为你还会好过吗别忘了,你骨子里流着的可还是我的血,你在贬低我的同时也在贬低你自己。”
一席话让温述秋白了脸色,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甚可反驳的余地,最后只能轻且无奈地叹息道:“是,我血脉里流淌着你的血液,可是我和你决计不同。”
“哪里不同我费尽心机只为荣登大宝之位,你苦心积虑不也是为了得到晏氏遗孤·” 恭王嗤笑道:“实话说,朝廷之中大部分都是本王的人,本王豢养多年的亲兵再加上西北的蛮夷部族,这天下还不是手到擒来。
而你却不同了,想要的都失去,拥有也留不住·”·他的话如惊雷般炸响在晏无意耳边,他呆立原地,不知作何言语,他曾怀疑过卫从容与秋秋的关系,猜疑过青年来到自己的目的,却没想到一切竟是这样的。
此时他听见耳边放佛有一个声音在问:你现在知道了全部,还要我吗·那声音清澈如溪流,却又怯生生的··晏无意捂着胸口,心乱如麻·父母的泣血悲,声惨状还在眼前,下一瞬又变换成那个身着蓝衫白皙温和的青年。
他似乎走到了一个岔路口之中,左边摆着过去的仇恨,右边摆着未来的幸福··理智上清楚地知晓曾经的的事与青年没有任何关系,情感间却一时接受不了·晏无意拽了几把自己的头发,无声地纠结着。
还没等他踌躇完,就听那边,男人拽着青年的领子,将他提起来扼着脖子道:“本王刚又有一个猜想,也许不用母珠也能解掉天道石的毒,需要的材料很简单,只用你的血就行。”
他说罢,双指并拢在青年裸1露出来的小臂处催动内力划了个寸长的口子,这伤痕恰巧划在青年还未结痂的伤口上,汨汨的鲜血流了出来,见状恭王忙找来一枚白玉碗,接了薄薄一层碗底的血。
刚才的话虽不至于动摇青年坚定的信念,却也让他心中痛不欲生·青年紧咬着唇,死死压抑着将要出口的痛呼,却只是徒劳无功·胳膊上钻心一样的疼,直直从伤口处流向四肢。
恭王见伤口渐渐不再流血,便又划了一次,青年登时痛叫出声·晏无意听得心里就是一颤,什么纠结纷扰全都一股脑抛到身后了·他又急又气,握着门框的手一个用力,竟生生掰下来一块。
咔嚓的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惊动屋中两个人··“谁滚出来” 卫从容松开了钳制青年的手,警觉地看向那个方向。
晏无意一看既然已被发现,便也索性不再躲藏,一把掀开身前的帘子,微弱的灯火映亮了眼前的小室·他的目光从卫从容那张令人厌恶的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跌坐在地上,低垂着头的青年身上。
“我当是谁......” 恭王借着烛火看清了来人的脸,顿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是晏无意,晏大侠·”·听到这个熟悉的仿佛刻进骨子里的名姓,青年惊的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抬头望向那里。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也能从清淡的婆罗花香气中辨别出是他··温述秋衣衫褴褛,满身是伤·只愣了一下之后便无地自容的立马蜷缩起来,他心底有点小小的傲气,宁可忍着疼痛,也不愿将这样不堪的自己展露给那个人看。
哪怕是一眼,都让他觉得难以忍受··“晏大侠来的可真巧啊·” 恭王大笑起来,语意恶劣,一字一顿仿佛在宣判青年的死期一把缓缓说道:“本王的庶子心悦晏游侠已久,本王所知晓的消息过半都是他传来的。
多亏了这孩子心好,才让本王了解这样多关于晏大侠的事迹·现下他腼腆至极,本王为父也便帮他一把,敢问你对吾之子可否有意”·温述秋死死埋着煞白的脸,只觉浑身冰凉,周身的皮肉被强行一寸寸剖开给那人看。
其中没有被期待的鲜艳血液,只有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作呕的灰黑色腐肉··他藏在指间的脸上逐渐又浮现一个释然解脱的笑容,心中终日不得安宁的地方终于是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喧嚣。
该为一切画上句点了··青年这样想着,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望向刚才那个地方,与记忆中的男人对视·他似乎看到了那双总是沉着成熟的眼,这样的想象让青年开心地勾起了唇角,他轻声说道:“我是恭王之子卫舒言,但是这个名字我从未承认过。
从前往后,我都是温述秋,都只是温述秋·”·他的笑由唇角逐渐蔓延上了无神的眼中,那双曾经如秋水寒星一样明澈的眼虽再无一丝光亮,却有着比之更加动人的情意。
丝丝绵绵,扣着他微哑却又缱绻地声音,直叫人听得软了一片心窝··种田文情有独钟·青年郑重无比地说道:“思君两鬓白,愿同尘与埃·”·“君当如何”·作者有话要说:·中秋节快乐啊秋秋终于告白了TUT~~~~~~~·第81章 心意相通·“我生平最恨的,便是被欺骗。”
一片寂静之后,男人决绝的话语犹如原野春雷般炸响在耳边,温述秋虽早有预料,可真正听到他冰冷的话之时却还是忍不住呼吸一窒··他飞快垂下了眼睫,低下头去,声音微小而颤抖地说道:“我,我并非故意。”
“可是事实便是这样,” 男人看着浅淡的烛光在青年的侧脸打上一层柔和的光,心里微微一动,又道:“是晏某眼拙,不识荆山玉·阁下竟是恭王之子,只不过晏某与恭王有贸首之雠,碍着过往情谊,我不动你。”
“若你知好歹,以后便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男人过往脸上常带着的笑意早已完全收敛,只剩下一片纯然的淡漠··青年感觉耳边似有蚊虫嗡嗡飞鸣,又感觉如坠冰窟般刺寒入骨,他歪歪嘴角,露出个勉强的笑意来:“你在说些什么......”·“儿女情长就不要再提了,你我今后桥归桥路归路。”
男人眉关紧锁,削薄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眼眸如鹰隼般锐利:“你我今日起再不是朋友·言尽于此,望好自为之·”·言毕,晏无意并指如刀,削下一截宽大的袍子扔在地上。
黑暗中,衣帛撕裂的声音显得振聋发聩··恭王在一旁看了一出大戏,他一会儿看看男人快要结出冰的阴寒面色,一会儿又瞧了瞧青年颤抖的瘦削身躯·他完全不在意晏无意说的要取自己项上人头的话,肆意地大笑起来:“看来晏大侠对我儿完全无意啊,莫非是心有所属那儿子你也莫要强人所难了。”
“晏大侠这边走吧·”他心情大好,竟然对着男人做了个请的动作··晏无意并没有理会他,只是抬腿从地宫的正门走了出去,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施舍给青年。
卫从容也掩上了密室的门,临了嗤笑了一声,说道:“温述秋,你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还要继续坚持下去吗··青年缓缓蹲下身,胃里似有火在烧,他干呕了几下,却只能吐出些清水来。
他不断地回忆起过去,心里以为只要将那些短暂的相处投入火炉,燃烧到极致便能捱过寒冬··地上散落着无数张白纸,青年犹如大梦初醒,胡乱摸索着一张张将它们拾了起来。
这张是他的落雪初霁,那张是他的傩戏庙会.....一张张素白线条在他的眼中幻化成了最艳丽的美景·这每一张都是由温述秋一笔笔描画出来的,合该是独属于他的宝贵珍藏。
只除了那个人··温述秋最后才敢拾起那张图,抚过那人的脸,最后在他的唇上虔诚的一吻·他清楚地明白,从今往后便再不能肖想这份感情了·为何会这样,温述秋不说,却也不懂,但他知道真的有那样一个时刻是心如死灰的。
哪怕他早已遍体鳞伤不惧病痛,也抵不过晏无意这样几句话扎进肺腑来的疼··外面天色渐沉,星河一泄··青年静坐在床边,直到烛火枯尽也没有察觉。
他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响动,却懒得理会了,也许是来送吃食的仆从,也许是老鼠什么的··他并未开口,只等那人放完东西之后自己离去·就在此时,他忽然察觉到那人竟凑上前了,青年心间微怒,一掌挥过去却被那人躲开了。
那定然是个男人,手掌的力气大的不可思议,一把攥着青年细瘦的腕子便没有撒开手了·青年浑身一僵,不甘受制人下,另一手握成拳便要上前··只听那闯入者啧了一声,将他另一只手也交由右手握紧了,然后腾出左手来一把捂住青年的嘴控着他快速向门后退去。
“唔——” 温述秋挣不过他,气的脸上红彤彤一片,好不容易得了空,狠声道:“你是谁”·闯入者不知从哪里掏出来个帕子,往他眼上一蒙,然后将人拦腰一把横抱起来,从暗门溜了出去。
因着姿势的原因,青年的脸便埋在了那人的胸膛里,他嗅闻着那布料上沁人心脾的婆罗花香,忽然便放弃了挣扎··“......是你吗·” 他倔犟地挺起身子来,伸手去摸那人的脸,执着地一声声问道:“晏无意,是你吗”·“嗯,是我。”
那个人下巴上生了些刺刺的胡茬,带着笑意应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说要绝交吗,为什么还要回来·青年将脸深深埋进男人结实的胸膛之中,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的泪水落下来,可哽咽的声音却出卖了他。
“哭什么啊”男人一听他音都不对了,顿时手足无措地停了下来,一手搂着青年一手浑身上下翻,这次运气不好,没能翻出咸菜一样的帕子。
晏无意犹豫了片刻,伸手揩去了青年脸上的泪,无奈道:“怎么哭成这样了啊”·“你、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我听着、特别,特别难受。”
青年气的话都说不利索了,打从记事起就没这样纵情哭过,此时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一边自己嫌弃自己丢人,一边又哭到打嗝··“我这是事急从权啊,不让卫从容放松警惕我怎么夜深过来带你走” 晏无意又无奈又想笑,这事说起来也是他的不对,现下只能好声好气哄着:“乖,再哭几声就行了啊,哥知道错了,真的错了。
我不是还给你打了眼色呢吗,你没看到吗”·青年这段时间压抑的过头了,此时像是终于找到依靠的小兽一样委屈至极,根本收不回泪去··晏无意越听越觉得不对,这孩子怎么哭的像是有今天没明天一样,他听到暗道上面似乎有些喧闹声,连忙说道:“出去了再哭,到时候让你打个够,现在先忍忍。”
温述秋也不是不知事的孩童,分得清事情轻重缓急·自己擦干净脸上的泪珠,吸着鼻子窝在男人怀里·此时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只想就这样和晏无意相拥,直到天涯海角,时间尽头。
种田文情有独钟·男人脚下运转逐云踏月,只几息功夫就从暗道蹿了出来·他在之前勘察地形的时候便已想好了去处,此时他并未理会身后逐渐逼近的追兵,而是带着人一路向北急掠而去。
星斗漫天,长风不止··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男人的步伐也徐徐放缓,两人偕行登上了不远处的沙丘,席地而坐·晏无意脱下外袍披在青年身上··刚才还不觉得如何,现下借着星光看清了秋秋柔和又俊美的眉眼,晏无意后知后觉地耳朵发烧起来。
“你看那个.....呃,星星很美·” 他笨拙地找了个话题,试图引起青年的注意··“是啊,很美·” 青年应了一声,仰起头看着漫天闪烁的繁星,轻声道:“谁知天低手可及,可以星河涤前尘。”
青年漆黑如点墨的双眼忠实地映出了漫漫星河,光亮无比,只是其中却少了晏无意最熟悉的两点明清·男人脸上的热度急速褪去,他不可置信地伸手轻轻触碰青年的脸:“你的眼睛.....”·温述秋转过脸,对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那里还挂着点晶莹的泪,笑着说“抱歉。”
晏无意颤抖着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没用的,我看不到·” 温述秋的笑更明晰了几分,“之前就想和你说了,抱歉…”·“多久了” 晏无意出声了,嗓子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一样粗哑。
温述秋倒不是特别在意,只淡淡道:“几个月罢,记不清了·”·话音未落,男人便轻轻覆上了他的眼··“是我的错·” 晏无意悔恨难当,他完全不敢想象这数月来温述秋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只觉得心里像是被谁猛揍了一拳一般酸痛至极。
关于生死亦或是自己的眼睛,温述秋都想的释然·可是这份超脱的释然在见到晏无意那难过的样子时瞬间便土崩瓦解了,剩下的只有怔愣和赧然·他伸手去拉下那只温热的大手,虽然看不见晏无意此时目光的火热,青年却也能懵懂地感知一点。
他笑了起来,晏无意此时才发现,就算没有那沉霜一般的眸,青年的笑容照样让他心醉不已··空气之间酝酿的气氛哪里是暧昧,简直就是聒噪·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懂的·晏无意目光极亮,声音干哑,轻轻地说:“秋秋。”
“述秋·”·“温述秋·”  他一声比一声轻,最后的三个字更是像叹息一样从他唇中逸出·他仿佛不甘,又好像臣服一样的终于确定了。
温述秋没有答话,只是笑着展开双臂··晏无意抱住了他,埋首在他颈间,手臂紧紧箍着他的眼神·狠狠深吸一口气,声音不稳:“瘦了·”·温述秋拍拍他的背,无奈地说:“以后吃回来。”
晏无意在他发间用力的点点头,又说:“脸色更白了·”·“以后好好养·”·“衣服旧了·”·“以后换新的。”
“……” 他停顿一瞬,“对不起·”·温述秋唇角弧度更大,笑的愈发明朗··“没关系,还有很多以后。”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秋秋表情包:哭到打嗝.jpg·————————————————————————·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终于表白了我的老天爷啊啊啊啊感觉在这里完结也可以了没关系我们还有很多个以后·第82章 霞光潋滟·两人皆是没料到对方已是用情至深,此时确认了情意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羞赧起来。
晏无意满心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他一会儿看看天上的星星,一会儿又偷偷瞟一眼怀里青年的面容··温述秋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心里既无奈又好笑,只轻声问道:“你看什么”·“我也不知道,” 晏无意傻呵呵地说道:“就是觉得你特别....特别,嗯.....”他才疏学浅,粗人一个,此时着急了反而想不出什么好词儿来形容。
“我特别什么”温述秋挑了挑眉头,勾起唇角·他许久没有真心笑过了,眼眸弯起来时才惊觉自己的生疏··“说不清。”
晏无意看着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又凑上去和他额头对额头,鼻子蹭鼻子,好像怎么也玩不够··“小顾呢他不是说和你一同吗”温述秋顶着男人的鼻子将他支开,心里虽说挺喜欢这种亲昵的,但是面上却做的嫌弃。
他忽然想起来晏无意似乎是该和顾平一同的,这才出口问了··“呃......” 男人闻言,忽然迟疑了一下,他讨好地笑道:“顾平在卫从徵那里呢,没事儿的。”
他哪里敢告诉秋秋,那小子早就被他忘了··“胡闹,怎么能直呼太子的名字” 温述秋被他蹭的怪不好意思的,却也拿男人没辙,只能摇摇头道:“不要这样。”
晏无意此时就跟新娶了媳妇的老男人似的,只觉得媳妇儿说啥都是正确的,啥都是好的·他也没仔细听青年的话,赶紧点点头保证:“好,我知道了”·傻不傻温述秋瞅了他一眼,心里笑了半天,面上也正经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接小顾回来。”
·“好,好......啊” 男人刚还笑着答应,一转眼大惊失色道:“现在就动身啊”·温述秋故意虎着脸说:“是啊,迟则生变。”
“行、行吧......”老男人的心简直可以说是在滴血了,他看了眼头顶亮闪闪的星空,四周静谧安宁的环境,又怨念地看了一眼青年,只差把郎心似铁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这种从此之后两人便在一起的感觉太新奇了,青年忍不住捏了捏他的鼻子,再轻轻拽了拽耳朵·晏无意只感觉敏感的耳朵被青年温热的指尖轻柔抚过,他怔怔地看着温述秋的脸,一时之间竟忘了言语。
他看哪里都觉得好看,看哪里都觉得让人脸红,就好像这个人是天生为自己造的一般·一股热气不受控制蹿上了脸颊,男人想着不能在秋秋面前露怯,便运转内功强自忍了下来。
谁知道青年只一摸便摸出来了,他笑道:“你发烧了吗怎么会.....这么烫·”·后面几个字直叫他清朗的嗓子说的暧昧无比·晏无意愣了一下,顿时也笑开了:“好胆子了,竟会拿我寻开心了”·他往手上一呵气,就要去挠青年的痒痒。
他的手重重抚弄在温述秋的腰间,青年顿时像条小活鱼一般扭动不止,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起来··“不要了,别我、我错了” 温述秋笑的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那施虐者停了手,他才得了空躺倒在绵软的沙子上大口大口喘息。
晏无意看着温述秋两鬓带汗,面色潮红的样子,一下子就愣住了·等他反应过来,已是俯下身去吻住了青年·他吻了一下,再抬起头看着青年··温述秋显然是被这偷袭弄懵了,他懵懵地张开了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晏无意的目光停留在青年淡粉色的唇上,片刻之后他又猛地低下头去吻住那柔软的唇,在小巧的唇珠上狠狠吮吸研磨··他如同一个耐心绝佳的好猎人一般,纠缠着诱哄着那小小而又青涩的舌尖同自己一起缠绵,似乎是觉得这样所能探知的区域还不够深,男人单手捧起青年的脸颊,另一手搂住他的腰身。
青年不知所措至极,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吻,他刚开始还没什么特殊的感觉,只觉得男人像只粘人的大狗一样又亲又咬,直到吻到了深处,他才渐渐觉得不对味起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寒冬天躺在温热的水里一般舒坦,但是比身体上更舒服的是心灵上的安全感。
温述秋羞赧地微微缩了缩身体,刚才的亲热太猛烈了,他居然有些情动了··他这样一动,紧挨着的晏无意哪里能不知晓他打眼一扫便知道怎么了,于是恋恋不舍地又吮了吮青年的唇,然后转移了战场。
“别.....”青年被亲的浑身乏力,怎么也躲不开那只快要伸入他裤子的大手·温述秋快急哭了,他抬起手想把那只手打开,又没有什么力气:“不要摸那里......”·晏无意心里笑的像是个才偷到鸡的狐狸,只不过脸上除了刚才激动的红晕以外倒还是摆的四平八稳的,他勾起唇角道:“那里是哪里”·温述秋抿着唇,撇过脸小小声道:“就是那里。”
话音未落,他又惊喘一声,那只手竟然越过了重重防线直达青年的‘军事重地’·男人习武多年,手上的茧子层层叠叠,如今粗糙的拇指恰好抵在那处的顶端,晏无意似乎铁了心一般想听到青年说出真心话,他轻柔地摩挲着那触感幼嫩的地方,时不时的一下重揉便能换来青年的惊喘。
半晌之后青年便抵挡不住这惊人的快感,闷哼一声泄了出来,他不住地喘息着,面红耳赤的样子让晏无意怎么看都看不够·他并非没有情动,只是运转内功忍耐下来了而已,他知道青年很累,是以便不想让他太辛苦了。
“以前有没有自己弄过”晏无意擦了擦手,又抱着青年问道··“有......” 温述秋还处在这种极致愉悦的快乐之中,他迷迷糊糊地低声道:“只不过很少。”
听见了男人的笑声,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话·温述秋顿时恼羞成怒地扭过脸去,他生性便比较淡漠,不太重欲,自1渎这种事情虽在情难自禁地时候做过,却也只是寥寥几次而已。
这种事若是可以,温述秋是一辈子都不会宣之于口的,哪里能像晏无意那样没脸没皮地拿到台面上来说·“抱歉,抱歉·”晏无意见他面上薄红,顿时敛住了笑,伸手紧紧抱住了青年瘦削的腰身。
他觉得这样青涩的秋秋可爱至极,简直就是魔怔了一般光是看着人便心生欢喜,他轻轻咬了咬那白玉般的耳朵:“哥的秋秋真是,千金不换呐”·青年耳朵敏感地抖了抖,似乎又被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勾的回忆起了情潮。
头顶星河从西北天际寥寥而来,横贯中天,再斜斜地泻向东南大地·天地间宁静异常,两人靠着并头躺在一起,共同看着那岁月无改的星河··两人虽都不是感性的人,此时却也难得生出些难言的心绪来。
半生颠沛流离若是为换身旁这一人偕行与伴,那这些苦痛此时回忆来,也不过是安稳的添头而已··两人胡闹了一场,皆是气喘吁吁,此时躺下来静静说话,才开始不好意思起来。
温述秋眼前虽仍然是黑暗,但却似乎有了什么不同·他忽然感到一种无以伦比的安心,就好像在晏无意身边,自己便能无所不能似的··“你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回事”·青年感到一只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眉间,他便顺从地睁开了眼睛,笑道:“说出来就没那么神奇了,我幼时便中了些毒,这毒霸道无比,接触到母珠之后便被激出了原本的药性。
两厢一综合我便这样了·”·“□□”男人一下子翻身坐起,便想给青年把脉:“为何不早说”·“放宽心,没那么骇人。”
温述秋听出了他声音中的颤抖,安慰道:“其实毒性或许不剩多少了,只是眼睛可能——”·他剩下的话没再继续下去,但晏无意肯定是听懂了他话中的未竟之意的。
男人扯起唇角,笑道:“怎么着,还怕哥不认媳妇儿”·“又混说,我一个大男人,哪里是媳妇儿了·” 温述秋无奈地摇摇头,“我只是怕拖累你。”
“笨不笨”晏无意弹了他一个脑瓜奔儿,然后说道:“这种话以后就莫要再说了,我要是害怕,才不会把你这个小讨债鬼从狼窝里带出来”·种田文情有独钟·他见青年神色仍是惴惴的样子,便放沉了声音道:“你现在刚污了我的清白,又做出这个样子,你叫奴家怎么放心跟着你呢”·......啊·温述秋迷茫不已,他搞不懂晏无意在说什么。
怎么被拿了清白的反而变成他了还有奴家·见他还是不懂,男人只好无奈道:“告诉我,你想活下去·”·“我.....” 青年迟疑不已,他的顾虑太多了,以至于这样一个简单的愿望都有些奢侈。
“快说啊,你想活下去·想和我一同走遍名川山河,看遍天下风景”·青年被他所描绘的场景打动了,他想起了被撕毁的那个本子,他想重新描绘能珍藏一辈子的风景。
还有最重要的是,和这个人一起··思至此,他终于有了勇气,声音逐渐从惊疑变为坚定:“我想活下去...我想和你在一起”·“好,我便为了你无所不能。”
男人柔和地笑了,仿佛世间再没什么能难住他似的··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这种纯甜的章节……有点紧张……·第83章 生死不改·同样是夜,趁着太子忙于准备突破的事宜,李清夷抽了个空档起身去寻人——他还记得晏无意让他照顾一下。
少年就睡在沙丘底下的石洞里面,李清夷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他·看着那尚且还算是个孩子模样的少年窝在小小的洞穴里身上只盖了个破斗篷遮寒的样子,李清夷无声地笑了一下。
他走上前去,本想叫醒少年,却没想到他竟然醒了·眼中十分清明,并不像刚睡醒的样子··男人愣了一下:“你在装睡”·“没有,” 见到是他,少年又阖上了双眼,“我听到了你来的声音。”
“骗人,我有内力,不可能发出声音·”李清夷轻声道,他的脚下功夫虽然没有晏无意那样出色,但也能在江湖中排上号,这样一个毫无武功底子的孩子怎么能发觉·“你挡住了风。”
少年终于不耐,他睁开了眼睛:“风的声音变了,他告诉我的·”·李清夷摸了摸鼻子,识相地往旁边挪了一步,他自诩五感敏灵,却也没听到什么‘风的声音’。
果然还是个半大孩子,他心里想到,面上却一本正经问道:“我可以进来吗”·顾平打量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又从身1下抽出柴刀横在了中间:“不要靠近我。”
李清夷绕过石洞口的尖锐外边,然后小心翼翼地钻进了洞中·外边看上去只是个能容一人进出的洞,里面却自成一个小天地·他靠着另一侧的石壁,缓缓舒了口气。
“你要说什么” 少年抱着膝盖,警惕地看向他··李清夷借着昏暗的星光扫了一眼少年麦色的脸和晶亮的眸子,却忽然回忆起了数月前的场景。
少年与霞云之中的万千光点,冰冷的衣冠冢和石碑··他不禁开口问道:“那之后,你怎样了”·“我混进了那里,却没有报成仇。”
少年垂下眼平静地说道:“后来便被救出来了·”·他既无宝器名刃又无绝佳武艺傍身,若能成事才是奇怪·这样的想法不止一次在男人的心间转过。
李清夷心中觉得理所当然,可是目光在触及少年清澈的眸子之后,一切话却又梗在他喉头·他知道这个孩子是真的不在意,什么生什么死,都是镜中月水中花·他心如磐石般不动不摇,任凭他人嘲笑不齿,若是能达成最终目的,那么其他所有也只是如风吹过境般不留痕迹。
“你.....这又是何苦·”男人有心想劝,却又无从说起,只好苦笑道:“就一定是他吗”·“是,只能是他·” 少年伸手捞了一把,又摊开手掌心:“他变成了风,在我身边。”
他疯了··李清夷深吸一口气,又道:“你接下来又该做何打算”·少年的耐心早已被消磨光了,他远远地似乎听到有人而来的声音,便站起了身向外走去。
“潜伏·” 他声音漠然冷硬,二字掷地有声··筑地之中,气氛却一片和乐··高高瘦瘦留着长须的使官在侍女的引领之下穿过幽深冗长的走廊,他看了看仿佛无边无际的前方,暗自皱了皱眉:“这位姑娘。”
侍女转身对他行了一礼,静静等待他的吩咐··“这是要去向哪里” 刘姓使官指了指前面,语带不解道:“这一路都越走越深,何时才是个尽头。”
那身着浅色襦裙的姑娘笑了笑,她从袖筒里掏出支短杆来,轻轻一抖,杆子尽头的小圆兜便展开了·她又从怀里掏出来个火折子,一擦一划,便点亮了那圆兜。
这精巧的东西原是个小风灯,姑娘借着烛火的亮又对使官行了一礼··瘦高男人才知道小姑娘弄错了他的意思,无奈地笑道:“姑娘误会了,我是想问这地宫为何要修建在这里”·侍女愣了一下,她摇了摇头。
“也是我孟浪了,这种话怎好——”瘦高男人的话还未说完,他原以为那小姑娘不说是因为她不知道,却没想到接下来看到的一幕直接让他消了声。
只见豆蔻年华的小姑娘缓缓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舌头,摆了摆手·她嘴中除了洁白的牙齿以外什么也没有,猩红色的丑陋伤疤横在一点舌根处——她的舌头竟是被齐根斩去配上那单纯无辜的表情,直直让瘦高男人失了声,他原是知道有些主家待下人十分苛刻的,但也没听说过谁直接拔掉下人的舌头。
“这是谁割的太嚣张了简直是无法无天” 瘦高男人怒道:“你是否有冤情在身”·种田文情有独钟·一点悉索声经过,小姑娘原本懵懂的神色忽然一顿,圆圆的瞳孔里写满了恐惧,她扔下灯跪在了一旁。
瘦高男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周围只有黑暗和被烛灯照亮的一点地方,他心下惶恐,却强自镇定:“何人鬼鬼祟祟”·一只惨白的手从黑暗中伸出来,缓缓搭在他的肩膀上:“刘大人。”
瘦高男人悚然一惊,吓得惊叫一声·他抖抖索索地回头一看,竟是个瘦削的男人,待看清那人的脸之后,刘大人才放下了心:“我当是谁,原是、原是九献统领。”
·“大人在筑地之中,可要慎言·”那人勾起唇角笑了笑,点了点仍跪在地上的侍女:“主子最不喜欢乱嚼舌根的人·”·瘦高男人顿时面色惨白,又按捺不住怒意道:“这是何意我是朝廷命官,难不成也要被这样割下舌头不可”·那人没再说话,只是从地上拾起风灯,走在了前方。
瘦高男人看着他的身影,有些不安·他思来想去,多日以来的担心终于压过了恐惧促使他开口道:“九献统领,数日前我那姓王的同僚在何处啊怎么得也没见他”·前面的身影顿了顿,男人转过小半张脸来,笑道:“也许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他的脸长得是非常好看的,只是面色太惨淡了,趁着烛光有种说不出来的渗人··刘使官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颤,再也不敢开口了··两人先后进到了大堂之中,恭王亲自设宴招待。
席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际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忽然举杯向刘使官示意,使官不敢托大,连忙起身回敬··“刘大人,不知父皇派你前来所为何事”卫从容懒散地晃着玉杯之中澄澈的酒液,撩起眼皮子瞥了一眼那瘦高男人。
“陛下偶梦殿下,醒来甚是思念您,遂派微臣来问候·”刘使官踌躇了一下,选了一种相对比较婉转的方式说道:“陛下并无传口谕的意思,只是想来问问您——”·他顿了顿,恭王会意,屏推了周围服侍的下人,只留九献一人侍奉。
他笑道:“父王近来身子可好”·“龙体自然是安康的,” 刘使官看了看空旷的大堂,低声道:“陛下急需的东西,您找到了吗”·这事一直是梗在卫从容心头的一根刺,只要一提起他就会想到从自己手底下逃走的人。
是以现下他面色不太好,说道:“未曾·”·“殿下,若是还未曾找到的话就得抓紧了·” 瘦高男人捋了把长须,说道:“我看陛下似乎很心急的样子。”
他这话说的似是而非,要是有心人来能解读出无数种意思·落在恭王耳朵里,倒是让他兴趣盎然地挑起了眉头,“大人这是何意”·“便是字面上的意思。”
刘使官也卖起了关子,他原以为恭王早已找到了皇帝要的东西·太子近日来连番决策错误,还被贪生怕死的皇帝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朝中势力早就被其他兄弟吞噬了大半。
刘使官是个惜命的人,他只想找个万无一失的靠山·本以为近日来异军突起的恭王殿下十拿九稳了,这样下来就不会站错队了,没想到棋差一着··“其实那珠子在与不在都无所谓,” 主座上的男人忽然出声,他举杯顿首:“你说呢”·刘使官愣了一下,心中不禁开始思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十分清楚自己在做的事不亚于与虎谋皮。
可是那样能又怎样,若是站到了对的地方,那等着他的便是泼天的富贵,而若是没有——·那便是万劫不复了·是以他必须得小心再小心,恭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不能相信,必须得仔仔细细思考之后才能做出决策。
恭王此番话,兴许是想告诉他,自己已有成算了·刘使官曾经官至礼部尚书,那可是个相互踩勾心斗角的地方,他能站在所有人的顶上就证明心计高超·他不露声色地看了一眼主座上的男人,心念电转之间他做下一个决定。
瘦高的男人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临行之前皇帝陛下曾召见在下,他有一口谕.....”·四处的屏风将这秘密极好地敛在了大堂内部,除了在场的三个人外再无一人知晓。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剧情·第84章 无人问津·使官走了已经有一会儿了,大堂里却仍然是陷入在一片静默之中··“九献,” 男人靠坐在柔软的绸缎垫子上,神色恹恹地唤了一声,然后问道:“你觉得如何”·“主子,这刘礼用的话应是可信的。”
身后一直沉默不语的人上前一步,伸手替他按捏起肩膀来,他目光温柔,面上淡漠道:“若是只是这样,属下愿为殿下解忧·”·“哦”男人闲来无事,伸手抓下肩上的手掌,捏着细细把玩,他听了之后也没什么太大的意见:“你的意思是让你去监视太子”·“是。”
九献看着覆在自己手掌之上的那只大手,微微出神··“理由” 卫从容此时心情不错,他刚刚得知了一个十分有利于自己的消息——他的皇帝陛下快要仙逝了。
回首算算,已经是二十年了,无论是为人子还是为人臣的情分早已在这经年累月的压抑消磨殆尽,卫从容受够了这无尽的等待··“我曾和太子的几个亲卫交过手,熟知他们的武功套路。”
九献神色越发平静,他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掌,轻声道:“以前也同样和太子接触过,若是探查监视,我还是有把握的·”·卫从容沉吟片刻,“在监视太子之前,你还得去办一件事。”
“谨遵您的调遣·” 九献抽出了手掌,走到男人面前恭谨地跪下,眷恋地蹭了蹭男人的双腿:“一切都是·”·卫从容不耐地踢了踢他,示意男人离自己远一些:“我会写一封信,带给那些人,他们自会看懂。”
种田文情有独钟·九献抬起头来,他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狂热爱意,“是·”·恭王微微敛目,他淡漠的目光在部下的眼底一瞬停留,借着不甚明晰的灯光,他注意到了面前男人脸上的细纹。
许是九献经常皱眉的缘故,眉心与眼角的细密皱纹越发明显··转眼间,这人已是而立之年··卫从容看着,却什么也没说,他素来不是爱伤春感秋的性格,同时却也找不到话语来描述这一瞬的心悸。
在部下走了之后他才彻底放松下来,拿起了桌上的白玉杯,里面早已空无一物··九献跟着他已经许久了,久到已经想不起来二人第一次遇见是什么光景了·恭王屈尊纡贵地满上一杯酒,一饮而尽,眼底酝酿着山雨欲来的风暴。
另一边也不尽然平静··“准备好了吗”·“我割了啊·”·“真的下手了·”·“眼睛闭上啊。”
高大的男人一边唠唠叨叨一边在眼前红润的手心上比划着,他无论是横着还是竖着都有些踌躇·刚想下手,又突然顿住:“你不会疼哭吧”·“有完没完” 青年无奈地叹了声气,一把夺过了小刀干脆利落地往自己手心里划了一刀,血液顿时汨汨地流了出来,顺着指尖滴到了面前的小钵里。
等接满小半个钵底之后他才拿起一旁的伤药,往掌心上面洒了一点:“真要像你那么磨蹭才疼呢·”·他们一旁还站着个半大少年,他看了看男人,又看了看青年,忽然发现青年的眼睛没有什么神采,便奇怪道:“温大哥,你眼睛怎么了”·“暂时出了点小问题,不碍事。”
青年笑了笑,将小钵递了过来:“喝掉这个,不要觉得恶心,可以治病·”·顾平看了看石钵里暗色的液体,喉结滚动了一下,嘟囔道:“我没有嫌恶心......”·只是贸然去喝人血,真的感觉很怪.....·“闭上眼睛,像喝药一样。”
青年劝哄道:“只有一点点·”·“哪来这么多事啊,” 见少年还是在犹豫,晏无意翻了个白眼,上前卡着少年的下巴,给他硬灌了下去,“你又不是三岁小孩,都这么大了还要大人哄着吃药”·“晏无意” 温述秋听见少年抑制不主的咳嗽声和干呕声,顿时有些上火道:“你做什么灌他啊”·“我这不是想让他快点好吗” 男人立马伏低做小,讪笑着说道:“男孩嘛,不用那么精细啊。”
“话不是这么说的,” 温述秋皱紧了眉头,不甚赞同道:“我刚才给小顾把脉,发现他的脉相并不算好,比起同龄人来说虚弱许多,架不住你那一通折腾的。”
“对对,” 晏无意蹭了上去,一边帮他收拾东西一边说道:“你说的有理·”·二人的声音逐渐远去,少年的脑海里一片空白··他咳了半天才平复下来,嘴里还残留着血液的腥甜味,那几滴液体顺着喉管一路向下,奔腾着流向了冰冷的胃,又迅速温暖了全身。
轰隆一声,他听到了内心决堤的声音·心湖泄洪,破开一切流淌而出·少年心里蓦然轻松了不少,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还在小声争论的两个人,不知作何言语。
少年迷茫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样就算是逃过一劫活下来了他内心感激又复杂,这半钵底的血代表着什么,他早已铭记在心··自此之后他便不会在半夜疼到自残,不会再翻滚着祈求谁的垂怜,不会再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这一切痛苦都被这区区几滴血轻而易举地了结了··这样的事本该是令人大笑的,可顾平却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水·他撩开破烂的衣摆,直直地冲二人扑通一下跪了下去。
原本还在小声说话的晏无意一下子顿住了,他回过头来,却只看到少年的发顶··“你干什么” 温述秋愣了一下,也向少年的方向转过脸去,“小顾,你怎么了”·顾平缓缓抬起头来,眼泪顺着尖尖的下颌逐渐滴落至沙土之中。
晏无意冷静地同他对视,少年的眼睛并不清澈,似是沉淀了太多难以忍受的痛苦,导致这双本该懵懂单纯的眼睛早早的便警惕起来··数月前还能在少年黑沉的眼中看到的氤氲死志,现下都化作了如铁般的决心。
看着看着,晏无意忽然笑开了,他终于能放下心对陆沉说一句恭喜了··恭喜他终于得偿所愿,少年走出来了·至于他能不能如陆沉所愿那样大步往前走,就不再是晏无意能够干预的地方了。
青年得不到回答,有些着急地拉了拉晏无意的袖子,“他怎么了说话啊·”·“没事,他只是太高兴了·”男人反手扣住青年的手,又重复道:“他只是太高兴了而已。”
就让少年今天这一跪......成为他们两个同样从过去的梦魇中侥幸逃出的人的秘密吧··顾平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之后便不再说话了··青年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无神的眼睛却有着月光一般的温柔目光。
他感到男人温暖粗糙的手掌紧紧地拉着自己,无端地感到有点好笑··“小顾,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去” 温述秋轻声问道:“若是你无事的话,要不要和我们一并离开”·“去哪里” 顾平抬起头来,怔愣地问道。
他这一问顿时将青年问住了,温述秋仔细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黠州”·“去不止山·” 晏无意忽然打断道,他说:“去不止山。”
顾平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梭巡,两人之间的默契无与伦比,这样子再看不出他们的关系那就是少年眼神有问题了·他心里感叹了一声,却提不起一丝一毫的艳羡兴致。
两个人相濡以沫,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其实晏温二人也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举动,但即使是这样也遮掩不了青年按捺羞赧的表情与男人强忍着欣喜的缱绻眼神··种田文情有独钟·真好,顾平笑了起来,“我就不和你们去了,我还有事。”
十多岁的孩子,在穷苦人家早就是该顶起整个家的年纪,顾平手里握着那个小小的圆珠子心思流转·他的这个小门户里只有两个人,所以要干的事也少,得先回去把被烧毁的房子重新建起来。
才见面便要分别,温述秋心里有些不舍,他从小兜里抽出来一张银票:“这个给你·”·少年并未推辞直接接了过来,那银票上面的数字他虽从来没有见过,却也不觉得这么大一笔钱财烫手。
他虽接的轻,但却郑重无比地收到了贴身的地方,同那小珠子挨在一起··“你今后......” 晏无意犹豫了一下,无可奈何地低声道:“再莫要做傻事了,有什么事便去信不止山,那里自有人转交于我俩。”
语毕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青年,然后飞快地用口型比道:“好好活着·”·“我会的·” 顾平收拾了一下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走到了官道口,这条路的尽头就是生他养他的镇子。
少年背着柴刀和小包裹,冲二人用力挥了挥手:“改日再见”·男人嗤了一声,摆手道:“去吧去吧”·一旁的温润青年笑了起来,也挥了挥手:“改日再见。”
下一次再遇见,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作者有话要说:·前几天得了重感冒,看什么都是带重影的,所以暂时休息了·抱歉qaq·第85章 纵身一跃·元景五年,金秋九月。
上都的瓜果早已成熟,俱是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往来人潮如织,高呼声、吆喝声不绝于耳,临街的摊子上面升起的蒸汽烟雾直冲云霄··今日是当朝的一年一度的庆获节,九月的头几天百姓们就开始算着日子了。
八月才将最后一点夏麦收进自家粮仓,正是可以开开心心过秋冬的时候·在这一个月里,天下将会大赦曾经的犯人,诸如兵赋粮税都降了等次·,还会有连续几天的傩戏庙会能逛。
除了年以外,小孩子们最期盼的便是庆获节了··深宫森严,马蹄声哒哒,从重重宫门外一路奔腾而来·几声暴喝顿时惊飞停在枝桠边的渡鸟,黑色的细枝剪碎了天空,留下了红色的霞光。
富丽堂皇的寝殿之外,一个作侍官打扮的男人步履匆匆,满是横肉的脸上大汗淋漓·他快步跑到了宫殿小门之外,伸手便要推门而入·驻守的几个侍卫见状,连忙横刀将其拦下:“你是何人陛下正在休息,禁止任何人靠近寝宫。”
“疯了你们看清楚我是谁”那侍官一把拂开挡在眼前的尖刀,将自己的官牌一把抽出来扔到几人眼前,哑着嗓子颤抖道:“兹事体大......必须、必须报与陛下”他怀里不知抱着个什么,方方正正的蒙着蓝色棉布。
那牌子是上好的白玉做的,上面刻的什么几名侍卫看不大清,却也能证明来人的身份了·见他惶恐急切的样子不似作伪,几个侍卫也不好妄下决定,但是该走的检查还是得做的。
为首的侍卫长对着属下使了个眼色,又上前说道:“我们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大人原谅则个·”·他接过侍官怀里的匣子,几下拆开之后待定睛一看,男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这是”·“看完了吧还不快通传陛下耽误了要事,你们有十八个脑袋也不够砍得。”
侍官此时已经喘过气来了,阴阳怪气道:“陛下如何能让你们在此处当差,一群呆子·”·侍卫长攥紧了拳头,不与他计较,见先前派去通传的人面色凝重地对他点了点头,侍卫长才首肯那侍官进去。
侍官冷哼一声,一把夺过那匣子,便昂首挺胸地进了外殿··待人走后,一人低声问道:“老大,那匣子里是什么”·话音未落,却见那高大健壮的汉子忽地红了眼眶,嘶声道:“高将军的人头。”
“他就是高明威” 皇帝此时才喝了药,看上去精神头十分不错·他打开了匣子,面色平淡地仔细端详了一下那颗头颅,“怎么死的”·侍官偷偷揩了把额上的汗,低头道:“被几族的精锐围攻,自戮而死。
死后人头被割下,旧部费尽千辛万苦才抢夺回来·”·“他守的安远关呢” 皇帝将那干瘪的人头放回了匣子,旁边的婢子立马呈上一条明黄的绢帕供他仔细擦手。
胖胖的男人瞧了一眼他的神色,才喏喏应道:“没.....没了·”·嘭的一声吓得侍官一下子瘫软在地,他哆哆嗦嗦地看向皇帝,只见那皱纹横生的脸上满是怒意:“还有呢”·还有.....还有什么侍官脑内一片空白,想了半天才补充道:“高将军并未有通敌叛国的嫌疑,微臣跟随他数月,并未有什么来往。”
头都在这里放着了,再说什么通敌叛国有何意义皇帝扶着床榻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了指侍官:“愚蠢你这监军做的简直是毫无用处高明威一死,安远关群龙无首,此时你不留在那里收服势力,为何要跑回都城”·侍官心里欲哭无泪,还待在安远关收服高将军遗留下来的势力现在安远关被北族人杀的连老鼠都不剩一只了,旧部全都退回到关内休整了,他留在那里是给人当靶子吗·想到这里,侍官未免有些不忿,他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直接说道:“陛下有所不知,不光微臣一人回来。”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可说出去的话哪有撤回的道理·皇帝听见这话,再一深思其中所含的意义,登时便是眼前一黑,连站都站不稳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人眉目一竖,上前先是将皇帝扶到床榻间,然后反手便是一记耳光。
直打的那侍官掉了三颗牙,流了一嘴的血··“你、我可是朝廷命官你做何打我” 侍官被打懵了,回过神来便想找那老人拼命,还没等他扑上去便被几个侍卫架住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老人给皇帝顺了顺气,低声劝慰道:“陛下莫要太过于心急,此等不忠之人还是趁早处理了吧·”·皇帝无力地摆了摆手,又指了指门外。
几个侍卫顿时会意,一人拿布塞住侍官的嘴,另一人直接上前便是一刀·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连血都没洒出来几滴,这人便毙命了··大殿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就像谁也没有来过似的。
身旁的侍婢们早已退下去煎药了,偌大的宫殿里只剩下皇帝与老人两个喘气的·外面天色渐渐沉了下来,要下雨了··皇帝半靠半坐在床榻间,再次仔仔细细地看着那颗人头。
他丝毫不畏惧那怒睁着双眼的狰狞头颅,他看着那双早已瘪进去的双眼,似乎还能通过那里看到一个正在不甘、不屈地嘶吼着的灵魂··“你认识他吗” 老皇帝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老人恭敬地回道:“高将军在朝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你说说,他为何会落得这个下场·” 老皇帝最后还是拂上了头颅的眼,只因那双眼里有太多东西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他看不懂,也不想看。
“老奴只能说,” 老人委婉道:“将军他运气不好·”·“高家只剩他一个了,” 皇帝不只是在叹息还是其他什么,“想当初,他的字还是朕赐下的。
高家的老夫人是朕的表姑母,也是个极为祥和的人呐·我记得她是......”·“陛下,元景二年·高老夫人是元景二年冬走的·” 老人提醒了一句。
“当时表姑母撑着身体给朕行礼,你晓得她是怎么说的吗” 皇帝半是讥半是讽:“她说高家世代为将,满门忠良,不能断在她手里。
便恳求朕派她的孙子上战场,同他的祖祖辈辈一样镇守边疆·朕就、朕就答应了·”·高家最后落得个断子绝孙的下场,他是凶手·剩下的话,皇帝没再说出口,他又感到了一阵力竭。
疲倦感如潮水般漫上了四肢,最后终于淹没了他的大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末了一歪头便睡了过去·老人在一旁沉默地听着,然后给皇帝改了条薄被,望了眼窗边。
先是几滴小雨落下,滴滴答答地打在琉璃瓦檐上,紧接着便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响了起来·雨越下越大,这样的天气,再火热的节庆也办不下去了·都城终于又安静下来,认命地被笼罩在阴沉又朦胧的天境之下。
这样一场雨过后,最为炎热的边关便可以开始种下一季的粮食了·老人从怀里抽出张纸,又一丝不苟地将上面的小字读了一遍·待确认无误之后,便将其烧成了灰。
烟味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老皇帝,他恍惚间醒来,混混沌沌地问道:“发生什么了”·“无事,” 老人笑着道:“只是要结束了。”
老皇帝并未听清他的话,只痴痴地点了点头:“要结束了·”·“陛下,安心入寝吧·”老人笑容诡秘,不知将什么东西倒进了老皇帝的药碗里,“待您醒来,便天翻地覆了。”
数日后,一封千里急信传入沙漠··信一路畅通无阻地进了书房,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拾起了它·信上只有寥寥几个字,男人大致一扫便看完了。
他神色淡然,并未见有何表示,一边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起,一边开口问道:“九献行动失败了”·“并未”他的身后跟着个青面带刀的男人,闻言立马驳了一句,顿了顿又恭敬道:“还未传来消息,想来统领应是到了太子附近,不能贸然行动。”
“是吗”卫从容不置可否地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又道:“本王素来听闻你武功高强,比之太子亲卫若何”·“若论直攻,属下自人无人能比。”
魏三绝垂下眼··“好”恭王大笑了一声,又道:“那九献呢你似乎十分关注他·”·“王爷明鉴,”魏三绝见他点破,也不否认,干脆利落地跪下道:“属下对九统领之心日月可表。”
“什么心” 卫从容来了兴趣,顿时坐直了身体问道··“护他一生一世之心·” 魏三绝闭上了眼睛,眼前浮现一幕幕有关那人的画面,心下愈发灼热。
男人指尖微微颤了颤,他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随即又说道:“本王允你一事·”·魏三绝仿佛意识到了什么,顿时充满希冀地看向他··“你若是能刺杀成功,” 男人垂下了眼,淡漠道:“本王便将九献赐予你。”
第86章 就此逝去·沙漠的九月,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季节·它太过于变化无常,上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瞬也许就落下了大雨·可谓是既有秋日该有的天高云阔的洒脱,又有夏日怒而惊雷的凝重。
自与顾平大漠一别之后,晏无意二人便又踏上了旅程·两人的关系虽与之前有了不同,但实际上又好像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两人相拥而眠,又一同醒来,这样的日子在过去的二十多年中是决计不敢想的。
天晴了啊··晏无意走在后面,手里提了个空酒壶,目光从天边的云彩收回,又慢慢落到前面青年的腰身之上·那日情动二人做了些逾矩的事情,打那之后秋秋就再也不让他碰了。
只要一靠近他,男人一边想着一边蹑手蹑脚地靠近,等离青年只有几步距离时忽然伸手捏了一把那柔韧的腰,低声唤了一声:“秋秋·”·青年的反应十分好玩儿,他先是一僵,然后一阵红霞便顺着耳根逐渐蔓延上了白皙的脸颊。
晏无意从身后抱住了他,亲昵地蹭了蹭青年温温热的脸,语气十分哀怨地问道:“为什么不理我”·“快、快放开我,让别人看见成何体统。”
男人炽热的气息打在敏感的耳边,青年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他无甚底气地推晏无意:“不要闹·”·种田文情有独钟·“唉,男人都是如此无情的吗”晏无意假模假样地叹道:“才拿去了奴家珍藏二十余年的清白,现下又如此决绝。”
“.......” 温述秋又好气又好笑,“你再混说试试,到底要干什么”·晏无意松开怀抱,又去拉青年的手:“不干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好了,” 青年扣着他的手腕,笑道:“多大的人了,不知羞·”说罢他又开始仔细描摹辨认手中的图纸,以期找到临近的城镇··“真敷衍啊。”
晏无意无奈地说了一句,便转而喜滋滋地拉着那只修长的手了·眼前的人在认真地感受着手下地图的线条,而他的目光也从未有一刻离开过青年·怎么看哪里都这么顺眼呢,晏无意另一只手摸了摸胸膛,那里每回只要一想到‘温述秋是他的’这六个字,就开始狂跳,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多开心似的。
“咱们下午大概就能到罗城镇,晚上就在那里休息吧·” 青年伸手感受了一下风,又道:“风向变了,今晚恐怕要下雨·”·“罗城镇,” 晏无意勉强从激动的状态之中脱离出来,闻言疑惑道:“那里不是改名叫安远关了吗”·“嗯” 温述秋想了想,不确定地说道:“可地图上写的是罗城镇,也许是近几年才改的罢。”
“大概吧,” 晏无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又掂了掂手中的空壶,“希望镇上有好酒,我这壶已经空了好久了·”·两人前脚刚走,几个骑着马的壮汉后脚便跟了上来。
他们不敢上前,便只远远看了一眼二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个打赤膊的高大男人,他鹰般的双眼直直锁定在前面两个着浅色衣衫的身影上面,半晌之后转过头,操着一口晦涩的怪腔调叽里咕噜地对旁边的几人说了些什么。
随着眼前的两个身影渐行渐远,几个大汉也结束了他们的对话,分头行动起来··日落时分,晏无意和温述秋二人到了罗城镇附近·他们仰仗轻功在身,并未奔波,所以看上去十分闲适。
“上次来这里还是五六年以前,” 晏无意把包袱往上拉了一下,又小心地牵住身后青年的手,带他绕开了脚下的石块,“那会刚巧也是九月份来的,我记得罗城人老是载歌载舞的,当时总觉得他们这么开心傻乎乎的。
后来才知道这地方虽不总是风调雨顺,但胜在里面的人安居乐业勤劳本分·”·光是听他描述,温述秋便生起了无数期待的心思来,他笑道:“可有你认识的人”·“没,我只待了两天就匆匆赶往三千镇了。”
男人紧紧盯着路上,随意道:“印象比较深的是卖酒的那个老板娘·”·“怎么说” 青年怔了一下,转头望向他。
晏无意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样说似乎很容易引起误会,顿时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你可别多想,那老板娘见我还是个半大小子,提点我不少·”·“你想到哪里去了,” 青年摇了摇头,拂开他的手轻巧地绕开一个尖利的石子,小声嘟囔道:“我就是好奇。”
温述秋提着自己的包裹,像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倏的跑远了几步,然后站定笑吟吟地看着呆立的男人:“对你过往的一切都好奇,想知道你喝过哪里的酒,见过怎样的人,行过多远的路,穿过什么样的衣裳。”
说完之后,他似是又觉得这样的话有些大胆,便垂下了长长的眼睫不去看男人··晏无意看到了那软软的眼睫,好像一路要痒到心底似的·真是意外的直率,他以拳抵唇,忍了半天才让自己嘴咧的不那么明显。
“想这么多做什么” 他其实也有些羞窘,过了好半天才回道,“不是说、不是说还有很多个以后吗·”·两人隔着几步路,端的是情意绵绵。
晏无意正想趁着这么好的时机要点‘好处’呢,却听青年忽然放低了声音道:“你有没有听到人声”·人声晏无意凝神侧耳听了听,见耳边除了呜呜幽咽的风声之外再无其他声响,顿时面色也沉了下来。
他们离罗城镇只有几步路的距离,记忆里热闹的吆喝声和来来往往的脚步声此时都归为了寂静··“罗城是个大镇,南来北往的枢纽之一,不可能这样安静·” 晏无意也压低了声音,“恐怕里面有什么我们不清楚的变化。”
能让近万人同时闭嘴,怕不是什么细微的变化··“我们还要不要进去” 男人皱紧了眉头,他心知青年如今身体大不如前,受不得劳累,所以能当看不见的事他便不想去管。
只是......·“当然要,”温述秋打断他的度量,直接说道:“罗城镇若真如你说的那样是重地,此事便事关朝廷·这外面仍然干净,并且我也没闻到药材的味道,所以并不太可能是突发了瘟疫。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遭遇敌袭·”·“况且,” 他又放软了声音道:“我知晓你想去,我虽体弱但也有武功在身,定不会拖累你的·”·“我没说你是拖累,” 晏无意头一次有些踌躇,气闷地挠了挠脑袋:“就是有点害怕。”
温述秋愣了一下,不由得笑开了·男人见他笑了,顿时有点羞恼道:“你莫笑了,我就是害怕了怎么样要是真有危险怎么办,我找谁说去。”
“无意,我不可能一辈子不出去,也不可能一辈子受伤·”青年伸手,准确无比地摸了摸男人的头:“但是,我向你发誓,务必以自己的安危为先。”
晏无意看着青年白皙的脸,含笑的认真神色,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点了头,然后两个人就一同进了罗城镇·大街上十分安静,临街的店有些破败,但还是能看出来有人在这里。
.......·.........·反应过来的晏大侠忽然觉得夫纲不振,看着秋秋的脸自己怎么就跟被灌了迷魂药一样呢他刚打算说几句严肃的话,好让秋秋知道自己也是很威严的,就被青年一把捂住了嘴。
种田文情有独钟·“嘘” 青年显然是听见了什么声音,一把将晏无意拽到了拐角处,“有人来了·”·晏无意仔细听了一下,似乎有四道不同的心跳声,便镇定道:“来了四个人。”
“莫出声·” 温述秋微微弯下腰,抽出物归原主的白玉簪,警惕地注意着前方··来人逐渐近了,晏无意扫了一眼,忽然皱紧了眉头。
他安抚地拍了拍青年的背:“来的人是高家军的人·”·那几人身上穿着绣有高字的号衣,腰间挂着高家军的环首刀,五官周正,步伐端方·晏无意微微眯眼,他看到那几个人身上都带着大大小小的伤,身手应该不错,但走路似乎有刻意隐藏起来的意思。
他可以放重了呼吸声,果不其然那几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何人在此处”几人飞快背靠背,警觉地注视着四周··“几位将士,”晏无意走出来,大方地行了一礼:“我兄弟二人来罗城镇寻亲,不想此处的人都不愿出声,不知是何缘故”·那几个人并未放松警惕,其中一个小胡子皱眉问道:“你说你二人是来寻亲的,亲属是何名姓在罗城镇何处”·“我们姨母姓蒋,是聚福酒家的老板娘。
几年前见了一面之后,就没来过了·”晏无意半真半假地编了个谎··见他神色不似作伪,几个人的面上顿时松快了下来·小胡子收了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找个地方说罢。”
“好·”·第87章 人间幸事·昨夜都城刚小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夜·等天亮时分,宫里的侍婢打算去唤醒皇帝时,却见他身体僵直地半靠在踏间,明黄的薄被只盖住了他的半边身体。
再一探鼻息,皇帝早已死去多时了·或许是前半夜惊雷之时去的,又或许是后半夜雨快停歇的时候死的·除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老人以外没有人知道,打年初起老陛下的龙体便不怎么康健,本想着熬过了冬天怎样也能撑到明年,却没想到就在这样普普通通的九月便走了。
庆获节才过了一半呢··也约是没想到老皇帝会走的这样仓促,宫人们今晚得连夜赶出陪葬了,坟墓和棺材倒是现成的,只要吩咐下去便好了·老人身为皇帝面前最得脸的随侍,此时该替他换上寿衣了。
“阁老、妃嫔皇子们呢”他站在小榻前沉默半晌,忽然开口问道··“早得了消息,正在赶来的路上呢·” 身后一小侍从机灵地回道。
“你先出去,龙体贵重,不可随意外露·” 老人并未回身,跪下磕了个头,幽幽说道:“待老奴再送陛下一程·”·小侍从连声应是,袖着手退出去了。
·待他走后,老人缓缓从地上爬起,他神色复杂地盯着老皇帝的尸身看了一瞬,继而凉薄地开口道:“陛下,得罪了·”·他从尸身的手中扯出块杏黄的绸子来,抖开快速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便塞进了怀中,接着又从袖子里取出块同样颜色质地的绸子来原模原样地塞回他手中。
做完这一切之后,老人为皇帝换上了宽松的寿衣,他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眼尸身青白的面色,眼中不知是是喜是悲,间或二者皆有罢··外面喧闹的声音渐进,刺耳的哭叫声似是要穿过云霄将早已归于天际的魂魄拉回来一般,老人静静跪在了床前,一副不为外物所动的悲痛样子。
内阁重臣、年长的皇子们以及皇帝生前颇为喜爱的妃嫔全部来了,从小门鱼贯而入,站在并不大的寝宫内,直挤的空气稀疏粘稠·老人起身,转身面向他们,从袖中掏出了那系着万千民心的明黄绸布,在所有人或期盼或惊恐的目光之中缓缓展开了它。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遵循帝王继天立极、抚御寰区......今立四子卫氏从容为太子,做主东宫·元太子品行无端,降为亲王.........”·他不疾不徐,一字一句念完了圣旨,便将这道神圣无比的旨意交由阁老传阅,用以鉴定。
做完这一切之后,老人似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由小侍搀扶着走出了门··在他之后,满座哗然皆惊·顾忌着在苦主本人的灵前,他的孝子贤孙们不敢大声喧哗,却也十分的愤愤不平。
那卫四何德何能能让父皇专门写一道旨意废了太子,自己登上大宝之位有人满怀希望地看向几个阁老重臣,盼着他们开口说那圣旨是假的,他们也好从长计议。
却不想几个大臣中看上去最为年长的一位,在翻来覆去看了数遍之后捋着花白稀疏的胡子道:“此定为先陛下旨意·国不可一日无君,着人速去传召恭王殿下。”
两朝元老一开口,不是也是了·人前怎样不提,之后便又是一片兵荒马乱了··皇宫的风波暂未波及到边陲小镇,在荒凉的小酒馆里,几人翻出了掌柜的藏的美酒。
围坐在一处温了些酒,天南海北地聊了起来··“我姓常,虚长你们几岁,叫我常哥就行·” 小胡子喝酒十分豪爽,他把碍事的刀背到了背后,撒开了膀子开始牛饮,狠狠灌下一大口之后一抹嘴:“好久没喝酒了,真爽”·“老常你慢点喝,啊,你们是打哪里来的” 小胡子旁边还坐着个看上去十分儒雅的中年人,一手撑着桌子,一手端着酒碗小口小口酌饮着,着实一副斯文样子。
“黠州,我们从那里一路往北·本来打算去阿极耶看看呢,没想到走半道上戒严了,只好先来看姨母了·” 晏无意也端起粗瓷的酒碗一饮而尽,沮丧道:“这好端端的说戒严就戒严,弄的原本的计划都被打乱了。”
“罗什那也不是什么太平地方,少去为妙·” 小胡子笑道,“蒋老板估计也随着避难的逃到关内了,你们怕是还得再转个地方才能找到她。”
“避难” 晏无意来了兴趣,他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一旁青年的腿,面上皱眉道:“我一路走来也没听见风声,不只是避的哪门子难莫不是北族人联合起来打进关了”·种田文情有独钟·那几个当兵的之中一直没说话的黑脸壮汉忽然咚的一声,将碗往桌子上一墩,闷不作声地出了门。
这一声来的突然,把温述秋吓了一跳,晏无意连忙在底下捏了捏他的手··青年有点茫然地看向出声的方向,轻声问道:“可是我们说了什么挨忌讳的话惹得这位大哥不高兴了。”
“别在意,他一直都是这样的性子·” 中年人宽慰道:“小兄弟猜的不错,正是外边起了兵难,我们几个是从关内应召去关外的·”·酒酣言畅之时,几人对晏温二人的防备也降低了不少,说的话也多了起来。
“晏小兄弟有所不知,我们原是高明威将军手下的,原本官位也不算低,最次也是个百户·这次本是追随将军击退那些蛮夷的,谁曾想将军竟被围攻致死.......” 小胡子说着说着红眼眶喝了口闷酒,旁边的中年人也有些哽咽,高将军仁义,他们做手下的都舍不得。
“高将军死了” 晏无意终于抓住了迷雾一般的思绪·温述秋忽然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下‘群龙无首’四个字。
是这样了,高将军死了,高家军镇守的罗城镇失守·北族人又抢又杀,闹了一通便走了,留下被逼到关内休憩的百姓和剩余的将士们·现下定然是朝廷听闻了高将军殒命的消息,派了位新的将领来整合旧部。
中年人接过话头,叹道:“是死了,尸身差点都叫那帮子畜生糟践了·幸亏我们去得及时,才抢下了将军的尸骨·”·不用他过多描述,两人都能想象出当时的惨烈战况,晏无意垂下了眼:“一代豪杰.......”·“将军已经魂归故里,我们这些老兵痞子才嫉妒他呢。”
小胡子抹了一把眼眶,笑着道:“能上沙场的,最好的结果也就是这样,将军遂愿了·”·话虽是这样说的,晏无意和温述秋却也举起酒碗,敬了他们几人一杯。
“不说这个了,不能平白让将军在天上看我老常的笑话·” 小胡子一饮而尽,放下酒碗:“你们两个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晏无意微微一犹豫,说道:“我们先去关内看看姨母,再出关回黠州。
爹娘在家,总归还是不放心的·”·“这一路可不好走,刚好我们几个要去关外,不如带你们一程” 中年人笑着道:“若是你们愿意,三天后还是在这酒馆见。”
“那就麻烦了·” 晏无意本想拒绝,青年却在他手心暗暗写下答应二字,他便顺水推舟的答应了··作别之时夜已深,几人趁着月色就此分别,晏无意与温述秋顺着罗城镇的后门一路出了镇。
再走个小半个时辰就能到关内了·二人心里装了事情,都有些缄默··此时,一行精骑队伍踏着月光匆匆行进,仔细看去,他们隐隐以中间的马车为中心,将其护的是水泄不通。
“恭喜主子,得偿所愿·” 一个带着森白面具的男人跪在马车之中,双手奉上一封信··一只修长的手接过了它,随意地撕碎了任它随风飘散而去。
另一侍从擦亮了烛火,男人半张英俊邪肆的面容隐在明亮之后,他懒散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卫从徵呢”·“回殿下的话,元太子已被贬至边州。”
灰衣人恭声道:“您已是东宫之主了·”·他虽恭谨,话音中却带着藏不住的激动和颤抖·卫从容微微皱了皱眉,他又问道:“九献呢有消息吗”·“九统领还未有消息传回,想来可能有些不顺。”
灰衣人如实回道··卫从容一阵心烦意乱,遂摒退了部下·自己一人靠在软垫上,他也说不清自己此时在想什么,似乎是在思考刺杀太子的可能性,又似乎是在犹豫九献是否背叛,千百种思绪扰的他不得安宁。
外面月色正好,卫从容掀开了帘子看着悬在当头的圆月·记忆之中,似乎也有一个人,跪在这样皎洁的月亮之下,向自己虔诚的发誓··“我在此,以万世起誓。
一为吾主献上残躯,二为他奉上忠诚,三献上往后所有所思所想·给您全部,我才敢离去·”·卫从容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时隔太久,那时的他是如何回答的呢。
“既然你将全部献上,不如就叫九献罢·”·第88章 风吹草动·都城皆披素,无人敢开怀··老皇帝死了已有三天,今日该开正城门迎新君了。
朝之重臣拥着三位阁老站在老人身后,一行人顶着九月底已有些寒凉的风站在城门之上··今儿个早上才来了战报,继安远关之后落月关、定北关、居安关,三个重地接连失守。
镇守其中的将领全部被杀,尸体悬于关门之上三日风吹日晒·这样的消息,被几个阁老不得已捂得死死的,不敢放出一点风声·先帝刚去,新帝还未登基上位,这种凐灭民心的话说出来,国之根本也许都会遭到动摇。·幸好的是昨夜接到了太子殿下的书信,今日便会到来·阁老们才能略微放下些忧思,再把目光转向朝中留守的武将时,他们又禁不住提心吊胆起来·无他,只因剩下的将领实在是太少了·不是早已致仕的老侯爵,便是才被点封为将领的黄毛小儿。
这样如何才能夺回并撑起被夺走的三关·三个阁老之中最为年长的一位——也是率先鉴定圣旨的那位老学士,心里暗暗打起了边鼓,他近日来一直有着疑心,这太子究竟是否便是先帝册封的那位呢当时迫于时势,他不得不承认了圣旨的真实性,可是再细细一想,从先帝故去再到他们到来,处处都充满了疑点。
想到这里,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站在他们前面的老人,当时可只有他在场,圣旨是真是假也该是这个人自己知道了··很快,老学士又放下了心中所想,因为他远远地看到了已抵达京郊的太子一行人。
那是一只精简的队伍,无华丽的仪仗,也无跪拜的人·只有二十来人,簇拥着一辆马车向城门方向缓缓而来··小半个时辰不到,那只队伍便到了城门脚下。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掀开车帘,一个身着玄色的高大男人迅捷的从车上走下··种田文情有独钟·是......恭王啊·老阁老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唱道:“恭迎——陛下。”
卫从容听到老人嘶哑的声音之时还有些怔愣,他抬起头看向那被素白旌旗遮挡住的湛蓝天空··今日晴,天光大好·阳光透过素纱照射下来,生生刺痛了他的眼睛。
眼前的朱红色城门端庄简朴,据说有九百九十九斤重,曾是太1祖当年一穷二白之时倾举国之力建出来的,平时城里根本不开此门·男人垂下了眼眸,手上暗暗运起内力,轻轻一推,便打开了这扇门。
正门的打开,昭显着一个朝代的逝去,也预示着一个朝代的开启·两边临街的平民百姓皆跪下向他行礼,平日里需要礼遇再三才肯理会他的老臣也俱都恭敬下跪·城中人摄于他的威压,谁也不敢开口发出一点声音。
寂静,永恒的寂静·卫从容从未有这样一刻,如此快乐·他抬手抚了抚胸口处,往日空荡荡的地方如今开始饱胀着叫嚣起来··他四处看了看,忽然又觉得少了些什么,这种奇怪的感觉在快乐、满意之间带出了些空虚。
似乎心底有个声音在不断搅闹着,不该是这样的还少了东西·手下牵来了一匹骏马,卫从容便放下了手,将思绪暂放一边··此时,他站在城北已是能看见最中央的华丽宫殿,那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是他最熟悉也最痛恨的地方。
骏马疾速飞驰,宫门远远地,缓缓打开了··卫从容微微勾起唇角,他清楚的知晓,自己终于——得偿所愿了··新皇登基的消息终于在几天后传到了塞北,边疆的小镇里,一个年轻男子气红了眼。
他一把夺过那薄薄的书信,不可置信地来回看了五六遍·待确认那上面每一个字都写的是这个让他痛彻心扉的消息时,男人终于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喃喃出声··“不、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他自言自语,涕泗横流,又哭又笑:“不是真的.....”·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侍从慌忙握住男人的肩:“殿下,殿下您听我说”·“我败了一败涂地”男人颤抖不已,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侍从便要向外跑。
其余人连忙追出去,将他扣在地上,李清夷看了状似疯狂的年轻人一眼,暗暗咬牙,走上去便是一个响亮清脆的耳光··那一掌打的还在大喊大叫的年轻人骤然没了声儿,他哆嗦着嘴唇看向侍从,泪水不断流下,滚落在肮脏的土地上。
“殿下,清醒一点” 李清夷心里怒其不争,却只能好声好气地劝慰着·他冷眼看着元太子小丑一样的作态,嗤笑不已··“殿下您应该自重” 老侍从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地劝道:“他卫从容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硬是改了圣旨,即使他登了那大宝之位也是用见不得人的手段来的。
您是正宫皇后娘娘所出,陛下倾心教导二十余年的储君,即使现在因着些阴私落魄了,也绝不该摆出这样的样子·您这样,叫娘娘在天上如何安心啊.....”·侍从一把年纪,曾经跟过元后,如今看到太子这般不争气的模样不由得也感上心头,哽咽道:“殿下,求您仔细看看局势,三关才失,新皇刚立,一切都还未尘埃落定。
您还有机会东山再起啊”·李清夷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许是他们眼中的失望与期盼太过沉重炽热,年轻男人渐渐放松了身体,瘫软在地上,无声地哭着:“刘叔.....明庭.....他负了母后.....他负了母后啊”·“母后临终前的话,他全忘了。
我曾以为即使这位子到不了我身上,也该是同为嫡子七弟·谁能料到,他竟然直接.....” 年轻男人抬手遮住了红肿的眼眶,心里一阵警醒,轻声说道:“对不起,我省得了。
是我——是我魔障了·”·他抹了一把脸,神色终于清明下来,几人终于放下心来·李清夷将他拉了起来,老侍从上前爱怜地替男人掸去肩上和衣摆上的落灰,“殿下能想通,再好不过了。
现如今我们也不是一点优势没有的·”·“是,我们还有高家军·”卫从徵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还好虎符是在我这里的·刘叔,烦请你带着虎符跑一趟吧。”
“是,” 老侍从接过装着虎符的小锦囊之后又有些犹豫道:“那您.....还会不会都城了” 逝去的毕竟是亲生父亲,哪怕他作为再混蛋,于情于理都该回去吊唁一二的。
“回去” 卫从徵似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冷笑道:“那里还有我的位置吗陛下可巴不得我死·”·“可是——” 老侍从还想再劝,却被男人一个手势制止住了,只听他又问道:“这几日浑浑噩噩的,也忘了问,母珠究竟在何人手里”·“在温述秋的手里。”
李清夷此时也不再隐瞒,直截了当地说了:“他将珠子藏的太深,躲过了所有人的搜查·”·“温述秋” 卫从徵仔细想了想,“那不是卫从容的庶子吗他们父子俩在打什么哑谜。”
“线人说卫从容取了温述秋的血之后便将他放了,从此再不过问·” 李清夷略略一思考,又道:“应该是决裂了·”·“现在那温述秋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罢卫从容除他之外再无其他子嗣,若他们父子关系稳固,太子之位定是落在他头上没跑的。”
卫从徵嗤了一声,又摸了摸下巴:“取了血莫非我们得到的消息是错误的,母珠解不了天道石的毒,他的血才能”·“不清楚,现下我们也没法腾出人手去寻人。”
李清夷忍不住问道:“您一直说的天道石究竟是存在何处”·“我不知道·卫从徵看了他一眼,指了指他们脚下的土地笑道:“或许就在这里,谁能猜到呢”·天道石的威力平头百姓或许不知,他们这些终日混迹在顶层圈子的人却一清二楚,能瞬息之间便移平整个镇子的好东西,若是得不到....也只有毁了比较安心。
卫从徵走出了屋子,眼前是一片一望无垠的灰白色沙漠··种田文情有独钟·他不由得回忆起了幼时的那一天,尚且年轻的四皇兄从宫外带回来了新奇的玩意儿,邀父皇去了跑马场。
他年幼无知,偷偷跑到了那个荒凉的郊外,看见父皇和皇兄都在马场几里外··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晴空万里,忽然间天摇地动,一朵小小的云在跑马场升起,他被震晕了,等他醒了再去看的时候。
偌大的马场早已是一个巨坑了··这样的力量,卫从徵怎肯善罢甘休他一直在追寻着恭王的步子去寻找天道石的秘密,现如今终于碰到了,只要掌握了它,东山再起便不是说说而已。
只不过,在做这些之前,他要给自己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头··“吩咐下去张贴檄文,准备登基的事宜·”年轻的男人沉声道:“朕才是唯一的正统。”
第89章 天知地知·新皇登基,改国号为永安··永安元年九月,有了新皇坐镇,整个朝堂焕然一新··在接连砍杀了数位尸位素餐的高阶层官员之后,诸位大臣们顿时兢兢业业起来。
这位对后世历史影响极深、生平也极富争议的皇帝可以说是极其雷厉风行,快速地定了一干人等的罪并将自己手下的人填充了上去·有些自视甚高的元老大臣认为他是根基未稳便想巩固实权,实属愚蠢。
可新帝偏偏却又对他未曾定罪的人礼遇有加,这便让其他人看不太懂了··是夜,都城又飘起了小雨丝,整个皇宫都被笼罩在了朦胧雨雾之中·几个脚步声踩着宫殿顶上的琉璃瓦匆匆跑过,雨掩盖住了他们的身形,几个人穿着灰色的夜行衣,完美无缺的融合进了夜色之中。
雨夜寒凉,贵人的外殿早就摆上暖融的火盆·外面守候的侍卫紧贴在门上,虽仍是笔直地站岗,却也忍不住打起了困倦的呵欠·那群灰色衣裳的人跑动声音非常之轻,甚至连最警醒的侍卫长都没能发现他们的身影。
近了,近了··几人纵越不停,他们甚至已经可以看见那朱红色的宫墙了·其中一个身形纤瘦的小个子一马当先,加快了步伐,他的发丝早已洇湿在着雨中,凝聚成的水珠顺着那裸1露出的半张脸慢慢滴落,又被他远远抛在身后。
只要想到皇帝就沉睡在不远处,那人便兴奋的浑身颤抖··他跳到了寝宫的上方,碦拉的一声,小心翼翼地挪开了琉璃瓦片·他从怀中摸出烟筒,闭气之后向里面吹去。
无色清香的迷烟渐渐扩散至整个宫内,他借着外殿迷蒙的烛光向里面望去,透过层层的锦绣床帐,恰恰好能看到一个人躺在床上··是皇帝没错了··此时他的同伴也跟了上来,几人又轻手轻脚地搬开两块瓦片,缩着手脚便从那半人宽的小洞钻了进去。
一丝风雨从小洞中漏了出来,小个子回身看了看,也没再管·他们全都落在了宽阔的横梁上,然后借着横梁再往下跳··内殿的灯在皇帝入寝时便已熄灭,只有外殿的烛灯能清浅的映出几人的影子。
小个子对着几人比了个手势,分散成了几个不同的站位··他从皂靴内抽出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又在鞋底子上磨了磨,便持着走向了躺在床上的人·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数。
三,二··一·心底声音还未数完,他已经扑了上去·这一瞬,皇帝性命离死神只有一步之遥··而一切却在下一瞬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从那明黄的软被之中伸出了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牢牢地架住了那把会取走他命的刀刃。
而那本该昏迷的男人竟然直直地坐了起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小个子··小个子心知有变,后跳三步和同伴汇合,警惕地望着四周·然而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却听见那男人笑道:“为什么要躲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让我猜猜,” 他缓缓掀开被子翻身下床,踩在金黄色的龙靴之上,静静地看着那几人,“是谁派你们来的十四弟七弟还是——”·“先太子呢。”
三字一出,其中一个壮汉顿时白了脸色,新帝那双在深夜黑暗之中也格外明亮的眼睛一下便向他看了过来··“是从徵啊.......”他似叹息似遗憾地说道:“本来朕还想留他一命,毕竟兄弟倪墙的局面可不好看。”
·“卫从容你欺天瞒地,不择手段做了皇帝·如今我们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将大宝之位还于正统”那壮汉被扫了一眼,正有些腿软,听他此言不愿输了场。
于是踏出一步,上前骂道:“还不快速速引颈受戮”·“引颈受戮” 男人眯了眯狭长的眸子,蓦然又笑了起来:“笑话”·话音未落,壮汉便感到一阵风从他面前划过,凉凉的什么东西划过颈间,然后便是温热离体而去。
他在同伴不可置信的目光之中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有什么粘稠腥甜的东西沾到了手上··“我.....” 剩下的话全部被哽在了喉头,壮汉瘫软在了地上,再也没有醒过来。
停留在他眼中的最后一个画面,便是那男人似笑非笑的苍白唇角··好快的武功好狠的心余下几人皆是悚然一惊,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新帝是如何动的,挑衅他的壮汉便被割了脖子。
怎么办几人纷纷隐晦地看了一眼小个子,盼着他能给自己一条明路·那纤瘦的人解了包裹着头和脸的长巾,一条枯黄的长辫顺着她柔和的脸孔落了下来。
卫从容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人,轻声道:“原来竟是个女娇娥·”·女子抬手,一道雪光闪过,那条长长的辫子顿时落在了地上··“呵”她抬起头,眼中血红一片,脸上已是涕泗横流,:“卫从容,我极乐宫早与江湖无甚关联,只因你一己私欲便牵扯进前朝是是非非之中。
宫主身死之后竟还不肯放过我们,数百条人命啊你怎忍心”·“小姑娘,” 卫从容摊开手掌,无奈道:“只是人命而已。”
他这幅完全不在意的态度骤然间点燃了女子的怒火,她大叱一声,冲了上去其余人见状也各自拿出趁手的武器跟了上去··种田文情有独钟·雨仍然在下,似乎有增大的趋势。
这样的雨,大概能救活不少庄稼吧··守在外殿的侍卫们隐约间听到殿内传来清脆的破碎声,侍卫长一个激灵:“不好,由刺客”·侍卫们立马推开了殿门向里冲去:“护驾”·沉睡着的皇宫被吵醒了,几息之间便灯火通明起来。
无数人向寝殿涌来··侍卫长冲至内殿门口时,正见皇帝陛下施施然推开门走了出来,他有些傻眼道:“陛下,刺客呢”·“在里面呢,” 卫从容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轻声道:“朕无碍。”
侍卫长越过他的身影向里面看去,只见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全都是一下封喉·还有一人手脚并用向殿门蠕动前行,凄厉道:“卫从容....你....不得好死。”
“上下数百条人命.....”她又哑声大笑起来,“他们在地狱里等你.....”·女子的力气耗尽了,血流光了,便再也不出声了··“带下去埋了吧,” 皇帝甩袖走了,临了又叮嘱了一声:“莫要弄脏寝宫的地板。”
“是.....” 他走的迅速,只留侍卫长一人胆怯战栗地领命··另一边大漠边缘,一路走过,入目所见皆是白骨森森,饿殍遍地,老鸦盘旋·满眼绝望的人们行尸走肉般漫无目的地乱走着。
这样的景象,晏无意已是看得麻木,而温述秋也嗅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变得格外沉默起来··就在这种寂静之中,一声微弱的嚎哭显得格外引人注意起来··两人俱是一愣,温述秋惊道:“是个孩子”·他们连忙齐齐疾奔向那个地方,晏无意离得老远便看见了枯树下趴着个孩子,而他身前竟有两只骨瘦如柴的狗盯着。
男人弯腰从地上拾起两个土块,手上微微用力便甩向了那两条大狗·他看着那两条狗被打的哀嚎不知,夹着尾巴跑走后立时上前查看那孩子··那是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孩,脸上全是泥巴,穿着身不合体的脏衣服。
身上大大小小的各种伤口已经溃烂流脓了,正是这腥臭的味道引来两只饥肠辘辘的狗的·温述秋一探,发现他早已发起了高热·便立刻俯身将孩子轻柔地抱起,对晏无意道:“快走,到关内找大夫,他拖不得了”·男人闻言,一把搂住青年的腰,低声道:“抱紧。”
怀里柔韧的躯体微微一僵,温述秋还是无奈地伸出一手来搂紧了他的脖子,另一手则抱紧了孩子··逐云踏月一出,几息之间三人便蹿出去一里路··窝在青年臂弯间的孩子睁开了朦胧的眼,他觉得没有那样冷了,似乎有人正抱着他。
孩子委屈不已,他已经流浪了太久了早已想不起记忆中那个温柔的身影,只能本能地祈求抱着自己的人的怜惜,他带着哭腔哽咽着小小声道:“娘,我痛....”·那温暖的怀抱顿了顿,正在孩子害怕被再次抛弃之时,一道叹息又无奈的声音轻声应道:“乖,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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