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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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3)
·“有何奇怪,这两个人背后就是苏诃的两股势力罢了·” 晏无意嗤笑一声道:“是那个人指使的,那么那些宫人能去做那些下三滥的事情也不算奇怪了。
那个护法,我大致有些印象·”·“是个什么样的人”温述秋好奇道··“那是个假小人·” 晏无意面色沉了下来,“苏诃仙宫背靠盛天教,实际上也算是个江湖门派,宫主即是教主温乔婴。
护法原有两人,右护法企图背叛被宰了,剩一个左护法·这个人原本是玉尾宗的宗主,据说后来被苏诃的二宫主所收服·”·“二宫主”温述秋怔了怔,问道:“苏曼姬吗”·“你竟然知道”晏无意有些诧异,“二十年前这位前辈在江湖中十分出彩,可谓是声名滔天。
盛天教的名声一向不怎样,那时甚至被称为邪教·苏曼姬那时才掌管苏诃不久,深得教主信任·她们二人关系匪浅,当时江湖里有一句话,叫‘上有摘星官,下有苏诃主。
’说的就是这两位·”·他说完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见青年脸色有些发白,有些不解地问道:“怎么了冷么”·“......无意,你所知道的苏曼姬是什么样的人” 青年开口了,他的嗓音有些低哑。
“我也不太了解,不好妄下评断·不过以前听我娘说过一些·” 晏无意笑道,“她的表情似乎十分无可奈何,说自己一点也不喜欢那个女人。
第一次见面,苏曼姬就说我爹是个好男人,还扬言要嫁给他·我娘当时回想起来,脸色还是黑的像锅底一样·”·“她是怎么说的要嫁给伯父的呢” 温述秋有些出神,似乎是在想象。
“她当时被我爹救了下来,拢了下头发,笑的特别妖冶地说了·你没见过苏曼姬,我看过她的画像,真的是个冰肌玉骨的美人·想来那场面也挺壮观的,我爹是家里有个母老虎,不敢造次。
他连多看那位前辈一眼都不敢,我娘倒是把这事记得清清楚楚的·” 晏无意扶额笑道,“其实我娘也不是真讨厌那位美人,不然的话也不会成天挂在嘴边,不过她有一句话说的也许很对。”
“苏曼姬生了个好儿子·”·温述秋眼睛一瞬间睁大,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晏无意,男人的脸色在烛光明灭间变成了一团模糊,他放在桌上的双手微微颤抖了起来。
“你都.......知道了·”·作者有话要说:·我开学了,码字的时间被大大压缩,无论怎样我都会继续写的,请放心吧·我需要长评QAQ.......求求各位大佬施舍我几个评论吧·第29章 除却巫山·种田文情有独钟·霎时间,烛火的哔剥声静止了,窗外的风没有了一丝声响。
在这漫无边际的寂静之中,温述秋感觉自己的气息与心脏的跳动也与它们一起归于了无声无息··他实在不想去猜测,这旅途是否已经走到了尽头,甚至连看一眼男人此时的表情也不敢,生怕他脸上是深深的厌恶。
晏无意凝眸紧盯着面前的青年,那双深沉的眼中亦悲亦似喜·当他敛去唇角笑意之时,便如同高坐云莲台的神明一般淡漠,再不会过问任何事··只听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后又缓缓叹出,低声道:“我细细想了一下所有的事情,看似繁杂毫无头绪,剥茧抽丝之后也只不过剩下几个关键点:黑匣子、诅咒、珠子、矿区。”
“而我敢断言,这一切都与苏诃仙宫有关联·那日见过温宫主之后,我见她手掌略显粗糙,走路姿势重心刻意地向后偏,看着应该是常年习武的人·但是听气息和内力却又像是毫无武功的样子,便隐隐有了个猜测。”
晏无意在桌前坐下,自己斟了杯茶水,吹开上面的茶叶末,“她应是叫人废去了武功·”·温述秋神色变了几变,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张开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温宫主对苏曼前辈堪称忠心耿耿,即使武功尽失也要忍受着江湖宵小的折辱留在这偌大的苏诃仙宫之中·总不可能是为了那些小宫人吧即使她们的安危很重要,可能也不及那位前辈的愿望来得重要罢。
既然温宫主知道黑匣子,并且对它显出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晏无意看着桌子一角上的雕花,轻声道:“那苏曼前辈没有理由不知道·”·他从怀里拿出那枚珠子,沾染上体温的珠子色彩变得格外暧昧动人。
“这个便是温宫主停留在此的原因·” 晏无意拿起那枚珠子,“这也应该是她特意漏给我们的,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她已经没有精力去保护它了。”
“我向你说这些的原因,你懂吗” 他抬起眼,看向面前的青年··就在那一刹那,温述秋心里思绪万千转过·他面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被抽去了魂魄,无力地垂下头去来。
“我.......我、对不起·” 温述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血液冰冷万分··“你究竟是谁·” 晏无意苦笑道··“不能说。”
温述秋视死如归地闭上眼,吐出几个字:“说了你我都会没命·”·“你可真是......” 晏无意有些颓然地坐回到凳子上,揉了揉钝痛的眉心,他抬起头仰躺在座椅上,有气无力地说:“算了。”
“抱歉......”  温述秋走到男人的身边,慢慢蹲下,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真的无法说·”·“总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他低低垂下头,将脸埋进那只温暖粗糙的手掌里,“别对我失望,求你了......”·“.......没关系·” 男人只听到自己这样回答,心里却叹了声气。
掌心所触的皮肤冰凉滑腻,还隐约有些湿意·这样还让他怎么问下去·晏无意看着青年那毫无血色的脸,心里无奈至极,只好先扶他起来·他只是想知道真相,可不想把人逼出什么病来。
“慢慢来,你说说那你以前过的日子·你说的和我猜的可不一样,我若是猜出来就没关系了·” 晏无意给他倒了杯热茶,暖暖身体,“尽力想想,总有些能说的。”
“我......我母亲以前很少来看望我,我们不是住一起的·她偶尔来带我去庄子里的花园里玩一会,然后很快我又会被送回去·有人会来教我念书和武功,每月都有考核。”
温述秋眼神放空地捧着茶杯,语无伦次道:“有时一天都不会有人来看我,有时他们又都会来看我·”·“母亲住在主室里,那里有些珠帘挡着,我小的时候很讨厌去那里,因为那里有鬼。”
温述秋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他关于童年的记忆实在不算太多,此时只能断断续续说出来一点··“鬼” 晏无意摸了摸下巴,“什么样的鬼”·“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见过一次之后就再也不肯去那附近了。”
温述秋老实答道··“嗯.......” 晏无意想了一下,又问道:“那庄子是在天京附近吗”·“我不记得了,后来也是在别处长大的,一年见一次母亲,其余时间都是和先生在一起的。”
温述秋轻声回答道··“先生教你念书和功夫的人” 晏无意兴趣来了,微微前倾身体,“可还记得他叫什么”·温述秋摇了摇头:“不能说。”
“好,我现在问你三个问题,你只用回答是或者不是,可以吗实在回答不了就不用回答·” 晏无意心里有了些思路··“首先,那个先生是我见过的人吗”·温述秋垂着眼沉默不语。
殊不知他这态度正是默认了问题的答案·温述秋挑起眉头,心里快速回忆了一遍曾经认识的人,初步有了些眉目··“第二个问题,你母亲还在世吗”·青年点了点头。
看来这个问题是不用怀疑了··“最后一个问题,你有想害过我吗” 晏无意沉声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并且紧盯着面前青年的一举一动,认真地等待着答案。
温述秋抬起眼,缓慢又坚定地摇了摇头··还没等他缓过神,就听面前男人大笑了起来··“这就够了·” 晏无意伸手揉了揉青年的脑袋,“我没有失望。”
青年看着他半晌,倏然起身,紧紧抱住了男人·他比晏无意矮一些,头埋进男人的颈窝里刚刚好··“为什么.......” 温述秋语无伦次,感觉浑身的血液烫到发烧,眼眶酸软,甚至一度有落泪的冲动。
“为人在世有太多不得已了,这和信任、喜欢、背叛与否都没关系·” 晏无意微微偏头,轻声在温述秋耳边说道:“你已经很好了,至少仍然保持本心,还是温述秋,这就够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我没怪你,也没失望·” 晏无意抱着他,安抚地拍了拍青年的背,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能感觉到冰冷的汗水和微微的颤抖,他有些失笑,竟然被吓成了这样。
“对了,我的手不疼了,看来是伤口长好了吧” 晏无意忽然想起来,这几天他活动右手时已经没有刺痛了,这才笑着问道··“嗯不可能这样快的。
” 温述秋吸了吸鼻子,注意力被引到男人的手上,“我看看·”·“好·” 晏无意心情甚好地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伸出了右手。
一条狭长的伤口横亘在手心之上,伤口平滑,并不算狰狞·温述秋虽不算精通医术,但也清楚这种贯通的伤口是不能缝合的,不然只能等里面腐烂了·按理说这样的伤,怎么着也得一个月才会愈合,还得配上好药。
可是自打到了这苏诃仙宫,晏无意除了刚开始吃过治内伤的药以外,用的都是些普通的药了,怎么会好的这样快·他捧着晏无意的手,小心翼翼地看了一下,伤口表面早已经结痂了,他有些纳闷道:“里面肿疼吗”·“不,只是有些痒。”
晏无意老实回答道··“唔……”温述秋心里有些纳罕,他说道:“伤好的这样快,只能算是天生体质特殊了·”·书中是有记载过的,确实有一些人天生体质特殊,无论是受伤还是生病都比一般人痊愈的快一些。
温述秋虽然觉得有些诧异,但还是很高兴··“明日不会还让你们找地方吃酒聊天吧” 晏无意捏起他衣服上的带子,无聊地卷着玩。
“应该不会了,我听周围的人都说明天有拍卖会·”温述秋拉回带子,重新系好,“对了,那天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人·”·“这么厉害,都让你注意到一个人”晏无意笑道。
·温述秋愣了一下,无奈地说:“正经点,我好像见到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啊·”·说完他又觉得有些不对,补充道:“我是在天京的时候见过他的,所以一下子认出来了。”
“着实有些蹊跷·”晏无意思索了一下,说道:“那明日多注意着些·”·&·“大人,我们到三千镇了,离大漠西口不过百里。”
一个背着双刀的男人从马背上下来,半跪在另一个骑马男子面前,恭敬地开口道··为首的男人卸下面具,苍白的脸上带起一个危险的笑容:“三千镇哼,里面倒是藏着些能人啊。”
风裹着黄沙能卷起几丈高,打在脸上便是说不出来的刺痛·男人将面具随手递给身后随从,策马走进镇中·这小小的镇子里只有几条街道和不到十家的小店铺。
男人调转马头,从窄窄的街道进去,空旷的街道里只有马蹄的哒哒声音回响着··他走到一个破败的小屋子之前,敲响了那扇看上去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小木门··“有人吗” 他扬声问道。
“打烊了,客官去别家吧·” 里面一个珠玉般的圆润女声响起,“东边拐那一排,总有开门的酒家·”·“哪有酒家不做生意的,今日我偏要在这里吃酒。”
男人笑了起来,一脚踹开木门,破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混账” 一个身着黛色裙子的身影翩跹而出,落在男人面前,喝道:“我看谁敢在老娘门前撒野”·“陈夫人,可还识得在下” 男人一双眼睛鹰般锐利,直盯着美貌少妇。
“哪里来的登徒子霖子” 少妇叫了一声,里面蹿出来个人影,还没待众人看清便已挡在二人之间·那是个高个儿男人,此时正冷冷地盯着众人。
“在下听闻陈夫人消息极是灵通,堪称江湖百晓生·” 男人一摆手,制止了身后随从的骚动,“所以特意来此向夫人打听个人·”·“阁下请直说。”
少妇抱臂倚在墙边,随手一拨发尾便是风情··“在下想知道游侠晏无意的一切事情·” 男人拿出个钱袋来,“这是在下的诚意。”
少妇扫了一眼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大概几百两的样子,笑着开口道:“我红三娘做这行生意数十年,无论是隐士囚徒还是王公贵族,什么样的消息都能往出给,但是却有三不卖,是死规矩。”
“哪三不卖” 男人颇为感兴趣地问道··“叛国不卖、顺眼不卖、朋友不卖·”美貌妇人的目光在那些随从腰间的鬼怪面具上扫了一圈,“现在阁下三个都占了,这门生意是无论如何也做不成了。”
“陈夫人真是江湖通啊,在下这点私密的事都被您挖出来了·” 男人目光蓦然变冷,随从恭敬地递上面具,男人反手扣在脸上,转身前阴沉地说道:“既然已经退隐,那么有些事我劝您不要再参与了。”
“那是自然,我也是惜命的·”女人顿了顿,才娇笑道:“好走啊,九献大人·”·关上门,红三娘再不复刚才的轻松,她缓缓地靠在男人身上,无力地说道:“无意危险了........那是、那是鬼面的精锐”·“放心。”
男人紧紧拥着她,不住吻着她的额头与鬓角,“星官说过,他命有一劫,定会逢凶化吉的·”·“但愿吧.......” 妇人话虽这样说,目光中却满是担心。
作者有话要说:·意料之中的榜单轮空,照例不会有野生小天使理我的求评论,最后还有因为情节逻辑不通的卡文·真是糟糕透了··第30章 平生习气·苍松翠柏·桌上的小香炉里,上好的鹅梨蒸沉香已燃尽,只剩下一炉灰烬和一个仍然冒着红星儿的尖,这温暖的空气,仍然带着些浅香的味道。
种田文情有独钟·身披长袍的青年缓缓起身,下床推开了门··凉风打着旋地逛进来,又逃也似的携着暧昧的空气而出·青年抖了抖落在鼻尖的一滴水,裹了裹袍子。
清晨,雨过之后,茫茫的天境之上再无一点云彩,温述秋踩着木屐站在门口,他嗅到了空气中清新的雨气,昨夜的烦愁思绪仿佛被这场雨洗的一干二净了似的··曦光映在青年的脸上,逐渐勾勒出面容的轮廓,那线条清隽至极。
就是这样一副画面印在了身后男人的眼里·晏无意刚睡醒,还有些懵·此时正迷迷瞪瞪地坐在床边,撑着下巴看着青年·他抬起手,想要遮挡住那刺眼的光源,五指在脸上投出阴影。
青年回过身,见他如此作态,被这男人的孩子气逗乐了··“怎么醒这样早” 温述秋纳罕道,以往不都是不到日上三竿不睁眼的吗。
“睡不着了·”晏无意甩了甩头,清醒了许多,“刚才就醒了·”·“年龄大了,觉就少了·这是正常的·” 温述秋笑着说道。
“我还年龄大我这是正当年” 晏无意无奈道:“难得起的这样早,不如等会练练身手之前只看了个大概,这次试试别的。”
“你是说切磋吗” 温述秋有些犹豫,他仔细想了想,慎重地问道:“用武器吗”·晏无意正在提水擦脸,闻言惊讶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说:“你以前没和别人切磋过”·江湖中向来以武会友,单纯交流武学心得是不用大动干戈的。
只不过…看着温述秋的眼睛,晏无意愣了一下以后反应过来了,低下头继续洗脸··他好似有些明白了,晏无意压下话头,笑了笑,低下头继续洗脸··他们二人谁也没有提起昨晚的对话,仿佛将之前的一切都忘了个干净。
见他神色如常,温述秋松了口气,踌躇了半天才轻声说:“好吧·”·可是实际如何,却自在人心··晏无意很快就收拾好了,他一个大老爷们,就洗了把脸,蘸着青盐漱漱口就行了。
“走吧” 他撸起袖子,就打算拉人去庭院里··“等一下·”温述秋难得强硬地将他拉过来,往男人脸上点了点儿脂膏,然后大力推开,“抹上这个。”
“嘶,轻点,轻点”晏无意被他揉的呲牙咧嘴的,不停躲着··“成天拿凉水洗脸,都皴了·”温述秋手里拿着个小瓷盒儿,里面是散发着清香的脂膏,他把这盒子塞进晏无意手里,叮嘱道:“每天都抹一抹。”
“不要了吧这看上去好…”娘们儿啊,剩下的话被晏无意自觉的省略掉了,乖乖地接过来放好,带着壮士断腕一样的决心道:“好,我抹。”
“这对你好,又不是胭脂水粉,犯得着这么难吗·”温述秋看他那个嫌弃又不敢明说的样子又好笑又无奈··晏无意抹完后一抬眼,发现青年已经将宽大的袖口挽了起来,往常总是半披散下来的头发全部高高束起,这样精神奕奕的装扮显得他身上那股子书生气少了一些,人看上去也平白小了几岁。
“嗨,你这样看上去真像是还未及冠·” 晏无意捏了捏温述秋的肩膀,“怎么这么单薄·”·“其实已经挺结实的了·”温述秋笑了起来,他将鬓角的碎发全部梳上去了,脸上有点软肉,这才看上去那样小的。
“走,练练身手去”晏无意兴起,拉着他来到了门前的小庭院,此时还未到辰时,那些客人远远还未起身,是以这附近一片都冷清的很。
温述秋被他扯了个踉跄,无奈地说:“你的伤不要紧吗”·“再憋下去才是真的要紧了·” 晏无意向他晃了晃右手,那里一道刚结痂的疤痕,只·庭院里花草还挂着露珠,天边是鱼肚白和晨曦蓝光混在一起的颜色,清爽无比。
周遭的风停了,连树叶也停下了它们经久不息的摆动,一切重归寂静··温述秋笑了起来,对那边的男人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站姿看似随意至极,并未摆出什么起手式,但气势却惊人。
晏无意嘴角的笑意不知何时收敛起来了,他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青年,一瞬间有些出神··青年的眼睛无疑是整张脸上最出彩的地方,瞳仁儿像是沉进水银里的黑珍珠似的发着光亮,鼻梁挺直,不高也不低,面容柔和,不像他自己那样线条犀利,咄咄逼人。
他的出神只是一瞬,下一刻只听一阵几不可察的脚步声响起,对面的青年已经抓紧时机攻上来了·“好小子” 晏无意大笑着闪身避开凌厉的一招,他回身同时凝神一掌击向青年。
温述秋当然不会硬生生接下这一掌,他就如同后心长了眼睛一般,腰身一拧便避开了,顺手借着晏无意这一掌之中还未消散的内力反击了回去,他暗自心惊,晏无意内力实在太高,招式看似随意,实则任何一招他也不敢夸大硬接。
两人衣袂纷飞带起了风,四周的落叶纷纷飘地更远··风越来越大了,吹起了一些花瓣··招式交错间,晏无意突然发觉有些不对,青年怎么越打越疯若说刚才两人只是交流招式,互相也有喂招,那么现在完全就是温述秋在单方面攻击。
晏无意不想他受伤,只能是动手封着他的去路··而且温述秋的招式也有些奇怪,竟像是完全不知道防御,只会一味攻击·晏无意看着那双素白分神看向温述秋的脸,只见那一双里温和的眼睛,现下却冰冷似刀剑。
“述秋”他皱紧了眉头,趁着打斗间隙唤了一声··并无人应答,周遭只有风的簌簌声,晏无意定睛一看,被唬了一跳,只见青年紧抿着唇,双目充血,颈间青筋鼓起,神情有些痛苦和纠结。
“嘶” 晏无意一个分神,忘了自己右手上的伤还没好全,就贸然徒手去接,青年的内力刚刚好击在伤口上,疼的他脸色煞白··种田文情有独钟·这声闷哼似是当头棒喝,将仍在噩梦中的青年拉出。
“无意” 温述秋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连忙撤去内力,拉起男人的手··伤口又有些开裂,渗出了一些血丝··“你、你怎么…” 温述秋急得手足无措,从怀里抽出条洗的干干净净的白帕子给他包上,又赶紧拉着男人去上药。
桌上的烛台燃了一整夜,此时只剩下豆大一点的火光·屋里开窗通气之后,早上那一点暧昧氤氲也不见了踪影·温述秋垂着眼睛,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个小包,给他敷上了药。
晏无意也很无奈,虽然疼的他直冒冷汗,但还是嘴硬道:“你可别是哭了吧”·温述秋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了晏无意一眼··“秋啊,我发现你的武功有些奇怪。”
晏无意像条尾巴似的跟在青年身后,青年去打水洗手他也跟着,嘴里还不停叨叨着:“和常见的不太一样·”·还是被发现了,温述秋无奈道:“是,我学的不是正经武功。”
“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为了些暗地里的勾当教的罢·” 晏无意巴上去,亲昵地靠在青年的颈间··他近来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的动作了,总是不自觉真是地蹭上去和秋秋勾肩搭背。
晏无意一边反省着,一边又用力闻了闻青年发间的清香··“刚才吓到你了吗” 温述秋被男人温热的呼吸弄得痒痒的,偏了偏脖子,带着歉意道:“我从没有过切磋,下手没个章法…”·晏无意闻言,突然有了些想法,心思转了个圈,他问道:“莫非你一出手就会杀人吗”·“也不全是,但总归不会轻松。”
温述秋一遍又一遍地洗着自己的手,白皙的皮肤上已经被他大力地搓起了一道道红痕,刺眼至极··“这是做什么” 晏无意见状,赶紧把刚才那小瓶儿拿出来,挖了一大坨脂膏就往青年手上涂。
他冒冒失失地,手上也笨的可以,那一大坨几乎把小瓶子挖空了··“脏·” 青年苍白着脸说道··晏无意摇了摇头,仔仔细细地将脂膏抹匀称,温热的掌心将膏体融化,顺着手掌滴落在地。
晏无意的手掌十分宽厚,掌间遍布粗砺的硬茧,而青年的那双手却生的白皙纤长·晏无意看着那双手,无端生出一种要再小心一点,否则会弄痛他的心思··晏无意这样想的,也这样做了,他手下的动作越发轻柔。
待到最后涂好脂膏,看着那双像一只纤弱飞鸟一般乖顺地被他拢在掌心里的手,晏无意突然感到一股热气直冒到耳根,冲上了头··他赶紧放开了那双手,后又觉得遗憾。
脑海里不住想着那双白皙的手,他憋的涨红了脸,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喏喏不知言语,最后只好在青年不解的目光中夺门而出··作者有话要说:·东厂申榜·第31章 神灵倏忽·神灵倏忽·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之后,晏无意突然有些没来由的慌乱,他内心一阵茫然,听见身后青年不解的询问之时,甚至不敢回过头瞧温述秋一眼。
“嘶” 晏无意撞到了门框,又被台阶下的苔痕滑了一下,踉跄间碰倒了放在门口的花架子,可谓是狼狈至极··只不过一阵风的功夫,他便不见了踪影。
他也没有看路,随意跳上了房顶后才气喘吁吁地坐了下来,他感觉很痒·手里此时还残留着那双手的触感,仿佛能从掌心一路痒到心底似的·晏无意挠了挠掌心,又盯着手掌看了半天,叹息了一声将脸埋了进去。
究竟怎么了·晏无意深深呼吸了几下,他有些头晕,心脏跳得实在太过聒噪,恨不得从喉咙眼里跳出来在他耳边大叫几声··他眼前不停浮现出那双手的样子,皮肤白皙、骨节修长,进一步出现在眼前的是那双手的主人,同手一样的白皙温润。
血液烧灼起来,受伤的那只手和着心跳的鼓动··或许是想到了些什么,晏无意缓慢地伸出自己的双手,掌心向上,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却做的如同一个仪式一般郑重。
他的左手完好无损,右手掌心却有一道深且重的伤疤横亘在中央··只有他自己明白,这道伤疤的痛楚和意味··他也许再也无法用这只手使出闻名天下的虚清掌。
但他心里并未对此有什么愤慨怨怼的思绪·他的这双手、这身功夫便是用来保护朋友的·以前也曾为了好友出生入死过,受的伤与吃的苦也不定比这次来的轻巧。
那时也没觉得身上有多痛,更多的是为了友人可以两肋插刀的义勇之情··比起现在,他不禁摇头哂笑一声··心里几个画面不断转过,再回想起以前的好友,晏无意才惊觉,他已经有很久没有和友人们会面了。
往常的日子里,约上天南海北的三五好友,好酒好菜那么的来上一顿,便是他孑然一身时最期待的事了·而如今,他竟将这样的想法抛之脑后··晏无意握了握拳头,右手已经没有原先针刺般的疼痛了,也许是快要好利索了罢。
从大漠中的那一眼直到现在,陪伴、等待填充了他曾经形单影只的身边··他想,也许是温述秋救了他,又或者是他救了温述秋·不过这一切也没那么重要了,他想和温述秋,那个会为他流下眼泪的人一起走下去。
仅此而已··想通了之后,晏无意哗的一下站起身,跳下了屋顶,他迫切地想要告诉那个人,他的想法··刚走到前面,就见温述秋蹲在门口的石阶上,将花架碎片仔细地拾放进一旁的软布里。
青年听到了脚步声,却并未停下动作,只静静抬起眼看向他,眼中尽是了然一样的清澈··“拾拾碎片·” 见他回来,温述秋并未多言,只笑道:“你把门口的架子碰倒了,花盆碎了,怕是要赔钱了。”
可是出乎他意料,男人并未接这话茬,只是也跟着蹲下,伸手把剩下的碎片囫囵地一拾··种田文情有独钟·“怎么了” 温述秋见他没说话,仔细看了下男人脸色,还算是红润,不像是不舒服的样子。
晏无意拉着青年站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有话对你说·”·“什么”·“我.......那个,就是,我吧.......我想.......” 晏无意局促至极,想说的话就梗在他唇舌间,但就是死活说不出来,他结巴了半天,脸憋红了嗫嚅着说道:“我就是想说......那个......我想和你.......”·“想和我什么” 温述秋不解其意,还没等他仔细听完剩下的几个字,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急急的敲门声。
罢了,等下次吧·晏无意懊恼地叹了声气,认命地站起身去开门·门刚开了一半,一个红色的身影伴着哽咽的声音就撞了进来,好巧不巧扑进了晏大侠的怀里。
“无意,是谁——来了......呃,这位姑娘” 温述秋刚收拾好碎片走过来,看到眼前一幕,睁大了双眼··“啊,我不认识她啊,也不知道她怎么哭成这样” 晏无意双手举高,不敢碰靠在自己胸前的姑娘,那女子身上的香粉胭脂味道不停往他鼻子里钻,他只好竭力忍着打喷嚏的冲动。
那红衣女子已经站稳,正低声抽泣着,她的鬓发衣襟皆乱,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打湿,花的一塌糊涂··温述秋走上前,待看清人脸后,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嗔奴姑娘”·女子应声抬脸,正是与久未见的嗔奴,她沉默着行了一礼后,竟跪了下来,抬眼直看向温述秋,哑声道:“公子,求您救救宫主罢”·“快起来” 温述秋顾不上询问,连忙将女子扶起,没想到她十分固执,没得到温述秋的回复根本不肯起来。
温述秋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旁边看戏似的晏无意,后者耸耸肩,表示自己也无能为力··温述秋无奈至极,只好顺着她的意思问道: “苏诃仙宫之中的大夫应该不少才对,在下只是须臾教的弟子,哪里会什么医术。”
“不,公子,您不用再装了,您根本不是林琀·” 嗔奴哽咽着急促说道:“宫中所有大夫都没用,奴思来想去,公子,这病......这病只能您来医”·两人与跪在地上的柔弱姑娘对视,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连脂粉都遮盖不住的眼眶,两个大男人齐齐叹了声气。
“......” 温述秋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那苏诃宫主究竟得了什么病”·“宫主得的.....宫主得的是......” 姑娘踌躇了半天,都没能把那几个字说出口。
晏无意先看不过去了,他走了过来蹲在姑娘面前,指了指温述秋说道:“他是大夫,讳疾忌医的道理想必你也懂罢”·嗔奴咬咬牙,沉声道:“宫主得的是心病,病状一发,便会心如刀绞”·温述秋愣了愣,有些疑惑地说:“可是这听上去却像是相思病的症状......”·“公子慎言,宫主洁身自好,怎会有这种病痛” 嗔奴气愤,又顾及他的身份,强忍耐下去问道:“您究竟能不能治好”·温述秋和晏无意对视一眼之后,心里有了些想法,温声道:“能不能治好还要等在下去看过以后才有答案。
姑娘不妨先起来,我与他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如果要治,定然要做到万无一失·”·“谢谢公子” 得到保证后,嗔奴跪在地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温述秋心下不忍,又无可奈何,只是受了这大礼之后,他就须得更加尽心尽力了··“事不宜迟,不如公子现在就随奴去一趟” 红衣姑娘被扶起来了,她还未站稳,便伸手去拉青年的袍角,恳求道:“求您去一趟,宫主近日病发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奴看在眼里,感觉如同自己也患了心疾似的,实在是疼痛难当。”
“别急,你先回去准备些必需的药草,在下随你走一趟就是了·” 青年温润清朗的声音很好的安抚了女子心中的焦躁,她虽然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可眉宇之间的郁气却明显消散了不少。
待女子出门后,安静许久的晏无意一把拽住青年的手,沉声问道:“你真打算去那苏诃宫主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菩萨·”·“嗔奴姑娘那样笃定我能医好宫主的心病,必定是有原因的。”
温述秋捏了捏男人的手掌,笑道:“而那原因很可能就是解开我们一直探寻的秘密的关键·”·似是被“我们”这两个字取悦到了,晏无意反手也捏了捏青年的手掌,说道:“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去吧,兵来将挡就是了。”
“总归是不会再糟糕了·” 温述秋仰起脸闭上眼睛,笑了起来··晏无意看着他在阳光下几近透明的脸,莫名地又抬手抚上心脏处,那里的跳动又变快了几分。
极乐山下,一队人马已登上陡峭的山路··“大人,再往上走便是苏诃宫所在之处了,但是前几天才下了几场雨,现在山被封了·” 灰衣人翻身下地,单膝跪下向骑在马上的男人禀报道。
“被封住了吗” 男人单手遮蔽着刺目的光线,向上望了望,冷笑一声道:“走,去看看·”·“您倒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另一个脸上有块巴掌大的胎记的男子笑道:“这山要是塌了,今天怎么着都得折一半人进去·”·“不会塌的,与其畏畏缩缩,不如直走上山。”
男人从腰间摘下灰白色的鬼头面具,反手扣在脸上,策马向前走去,突然他想到了什么,扭过脸来说:“莫非你魏三绝怕了”·“怕大人别再说笑了,今日哪怕是让子母刀铡下来,也不过是头点地的事。”
魏三绝大笑道:“人最怕死,现在我连死都不怕,何谈怕这高山”·说话间,他策马向前,和前面的男人并肩而行··“大人能不能告诉小的,是要找那个江湖人的茬儿” 魏三绝嘴快,多问了一句。
种田文情有独钟·九献抓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沉声道:“游侠晏无意,你可认识”·“啊......他啊·” 魏三绝舔了舔唇角,笑的邪肆:“认识,老熟人。”
作者有话要说:·老晏好少女啊哈哈哈哈·算上今天,这个文已经是第五次申榜了,第三次轮空·隔壁东厂申了三次,三次轮空·刚开始还会觉得难过,后来想想也就算了。
因为上了榜也没什么用呀,上了两次榜,涨幅大概在七天四个收差不多现在完全是靠爱在发电啊,真好累··第32章 弃我遐迁·听到他这句肯定的答复,九献转过头来,颇为感兴趣地问道:“哦那你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魏三绝笑道:“是个麻烦不断的老好人。”
“......” 九献盯着他看了半晌,转过身去,淡淡道:“不想说就闭嘴,何苦编谎话来骗人·”·“别啊,大人” 魏三绝赶紧凑上去,勒着马走到他前面讨好道:“小的说的不是别人的看法吗。”
“我问的是你的看法·” 九献不动声色地离他远了点儿,他心里有些不悦,是以脸定的平平的··“唉......一言难尽啊·” 魏三绝苦笑了一声,伸手撩开遮挡着脖子的布巾,将那截皮肤露出来给男人看,“大人你看吧。”
九献扫了一眼,就见魏三绝的脖子上一个道细细浅色的伤疤,看得出是被什么利刃扫过·思及一种可能,他挑眉道:“这不会是那晏无意留下的罢”·魏三绝早已合上了领子,整理好了布巾,重新将那伤疤遮掩起来。
听到问话,他脸色顿时一僵,极其不情愿地点头道:“正是那厮·”·九献了然地说道:“我和他交过手,以你的身手,确实有点悬·” 那道伤口明显是手下留情的结果,不然单以晏无意以掌作剑的功力,便能一剑封喉。
魏三绝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眼珠子转了几转,又问道:“大人,那厮是怎么的了,犯到你手里了”·按照平时,九献虽不耐烦,但也会给他解释,没想到这次他只斜睨了魏三绝一眼之后便调转马头走开了,临了丢下一句话。
“因为他姓晏·”·魏三绝勒马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男人的背影,不知在想些什么,半晌后他勾起唇笑了起来··“有意思·” 他越发不后悔加入这个见不得人的地方了,魏三绝摩挲着生出些胡茬的下巴,心里生出些猜测。
晏姓不算什么大姓,若说有名是算不上的,能引得起上面那位的注意,势必也不会是什么小家族·魏三绝在落草为寇之前,干过不少诸如倒卖消息、挖坟掘墓的勾当,小道消息绝对不少。
他思来想去,都没想到有哪个晏姓氏族能引起那位的注意··不过反过来想,也许这个氏族已经消亡了,而游侠晏无意正是最后一个人也不一定·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还没待他细想,同伴就过来了。
“磨磨蹭蹭地作甚还不快跟上·” 同伴撞了撞他的胳膊,魏三绝回过神来,连忙策马跟上··再过一两个时辰就到苏诃了,魏三绝暂放下思绪,又颠颠儿地骑马去赶九献。
此时晏温二人也有些犯难,他们好不容易安抚走了哭哭啼啼的嗔奴姑娘,两个人此时正坐在屋子里大眼对小眼··“你要去” 晏无意眉头紧皱,声音低沉地问道。
温述秋无奈地笑了起来:“去,定是要去的·虽然我不是什么正经的大夫,但也没法儿见着人白白难受那样久·况且有些事情,不是逃避就能逃得开的。”
“她就那样重要” 让你明知可能有危险都要前去一探,后面的话晏无意虽未直说,但紧缩的眉关已经出卖了他的想法··温述秋有些惊讶地抬眼,发现男人一脸凝重的仿佛他要空身去闯什么龙潭虎穴似的,不禁有些好笑。
这种感觉陌生又新奇,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关心他的安危了,明明自己一身武艺,到了晏无意这里,他却还像是个需要保护的孩子··温述秋的眼睛因笑而微微眯起,眼眸之中像是有漫天星辰一样亮。
在满心的柔软情绪之中,他慢慢放松了坐姿,斜靠在椅背上,伸手点了点男人的眉间··“无意,你好像我娘啊·”·晏无意:“......” 我是不是听错了·青年在男人怔愣的表情里不可抑止地大笑起来,:“唬你的,我娘可比你好看。”
晏无意无奈地扬起手,作势要打他:“胆子越来越大了,我要给你上上家法·”·“家法是不是伯母亲传的扫帚” 温述秋擦去眼角笑出来的眼泪,逗他道:“传男不传女的杀威棒十八式。”
晏无意倒吸一口冷气:“唉你怎么学坏成这样,往常这个时候都该面红耳赤了”·他话没说完,自己倒是先笑起来了。
“不闹了,说正经的·” 青年笑够了,喝了口茶匀匀气,才说道:“苏诃宫主也算是我父母的故人吧,不为其他,单为了她过去和我母亲的情谊我也应该去看一看。”
“好吧,我同你一道·” 晏无意做下了决定··二人刚商量出结果,嗔奴便去而复返,亲自来门前询问··“二位公子,好了吗” 她似乎已经收敛好了情绪,这时看起来已是十分从容妩媚的样子,如果不是微红的眼眶和依旧苍白的脸色,晏无意怕是要以为之前见到的那个崩溃哭泣的女子是自己的错觉了。
“姑娘请稍等,就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温述秋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去开了门,嗔奴有些急切地问道:“现在能去吗宫主她又有些不舒服了。”
“自然可以,姑娘带路吧·” 温述秋也不推脱,粗粗收拾些东西,两个人便一同跟着嗔奴走了··种田文情有独钟·通向九层塔的路并不算太短,三人都有功夫在身,于是皆使出了轻功。
嗔奴一想到宫主的病便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步伐格外的快,晏无意耳尖,听出了她急躁的内息声,有些不解地偏头悄声问道:“那个病真的很难受吗”·温述秋摇了摇头,说道:“没看过实际之前我也不好说。”
说话间,三人便落在了塔前的沙洲上,晏无意发现那些守卫只是走来走去,并不关注塔里的情况··他心里暗道一声奇怪,面上却不动声色,随着女子的脚步走进了大殿。
大殿的四个角落放着四盏造型别致的青铜香炉,展翅欲飞的鹤喙里吐出团团的烟雾·那气味清淡雅致又带着些苦涩的后味··嗔奴见两个人纷纷皱眉,笑道:“无碍的,这是我们宫主最爱的香,名字叫——”·“独活。”
温述秋看着那飘渺的烟雾,轻声道··“公子如何知道这香可是我们宫主亲手调的......” 嗔奴不解地看向他··“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事罢了。”
青年笑了一下,并未多言··木制阶梯已然老旧,每踩一步都会发出些声响··当风声、吱呀声与铃声混合在一起,就好像是这座古老的塔在为客人来访而昭告一般。
通向塔顶的路十分漫长,周而复始的楼梯看上去遥遥无尽头,晏无意打量着周围,到处挂着素色的纱幔,底端坠着金色的铃铛,铃声清脆又神秘·同时他也一直注意着一旁的温述秋,青年似乎从进到大殿来就有些不对劲。
晏无意悄悄伸手,轻轻勾了勾他的小指,又在青年掌心挠了挠··“嘘,别闹·” 温述秋回过神来,低声说道:“我没事·”·他面色间虽然还是常见的温和神色,却有一分不易察觉的困惑。
两人心神各异,还未多言,第九层便到了··“二位公子,到宫主所居的地方了·” 嗔奴转过身来,盈盈一拜,为二人推开了门·门后是个朴素的房间,一个身着青质连裳的身影伏在桌边,一动不动。
还未等二人看清,便见嗔奴惊呼一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起那个女子··“宫主” 她半扶半抱起那女子,泪止不住又流了下来,“宫主,宫主”·温述秋很快从震惊中回过神,此时也顾不上是不是有诈,急切说道:“姑娘快将她抱到床上去。”
嗔奴吸了吸鼻子,一把抹掉脸上的泪,像是对待易碎品一般安稳地抱起女人,再轻轻放在床上·情况紧急,温述秋顾不上许多,直接上前把脉··他的表情渐渐凝重起来,严肃之中又有些不忍。
嗔奴看着他的表情,美目中又重新聚起了水光,她颤抖着想开口,又踌躇着不敢开口··“她怎样” 晏无意替濒临崩溃的女孩问了出来。
温述秋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低声道:“雀啄脉·”·话音刚落,嗔奴惊喘一声,本就单薄的身影更是摇摇欲坠··雀啄脉,如雀之啄食,连连凑指,忽然止绝,良久复来,死脉也。
嗔奴悲上心头,泪却流不出来了,一个劲儿的梗在喉间··她想否认,想怀疑,但却骗不了自己··“.......能救吗” 她深吸一口气,镇定问道。
女孩眼睛里的光太过明亮,温述秋不想眼睁睁看着那光黯淡下去,只好微微敛目,站起来行了一礼··嗔奴不管不顾地上前,正要拉住青年时,却见床上的女子缓缓睁开了眼睛。
“嗔奴.....莫闹·”女子还未清醒,却已经听到了女孩的声音,她那仍有些朦胧的目光扫过了屋内的人,突然定住了··“师姐.....” 她不确定地轻唤一声,转而又化为巨大的惊喜:“你来看我了么”·第33章 长歌当哭·可惜那惊喜与无措只有短短一瞬,之后她双眸中的浓雾便被冷风吹散,徒留理智。
温乔婴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年轻人,瘦削修长的身量,温和白皙的面孔,她的目光缓缓上移,最后定格在那双秋水寒星一般的眼睛上··“太像了·” 她轻声说给自己听,“实在是太像了。”
·女人美目中有些水光,很快又隐藏起来不见··她一手轻轻拂过眼角,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我有个故事,想讲与你听·”·“您说。”
温述秋端正坐在床边,垂下双眸·晏无意站在他身后,紧紧贴着青年的背··“我和师姐,是一同长大的情谊·我们曾经约定,如果养一个孩子,名字里一定会带个秋字。
不为别的,只为秋天是我们都爱的节气·我父去世之后,一些不入流的人想来占便宜,全被师姐设计了,他们现在大约已在崖下躺了二十多年了罢·我们一同经历了一段风雨飘摇的时光。
她以一人之力承担起整个教,那时她做刀锋,我为刀刃·我原以为这就是永远了,可是只过了还不到一年,她便又走了·”·温乔婴看着眼前胭脂红的幔帐,思绪渐渐飘远。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想起来便会发笑的日子·师姐很聪慧,她和我一同住在这苏诃仙宫里,我们有时会一起种花,有时会去断崖边倚在一起看看天空,那里是最接近天的地方,好像徒手就可以摘下星辰似的。
后来她为了自己的愿望,走的远远的了·”·“临行前,她给了我那枚珠子,告诫我仔细保管,这是信物·”·“我听了她的,可是藏在哪里才不会被夺走呢”·“我想,心里大概是永远安全的地方罢,于是我将珠子藏在了心里,连同这段时光也一同放了进去。”
“她去哪里了” 温述秋低声问道··“我不能说.....我不能说” 温乔婴大笑了起来,笑声牵动了脆弱的心肺,她又狠狠咳嗽了起来,嗔奴见状连忙轻轻拍了拍女人的背,瞪了青年一眼。
种田文情有独钟·“我无碍的,小嗔奴·” 温乔婴安抚地说道:“这个,烦请你给她·”·她边说边从枕下抽出一封信,浅红色的信封,封口之上粘了朵红色的小花。
“她聪慧绝伦,武功盖世,大约是懂桃花流水的罢” 女子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泪水不忍流下,却又在她开口想说些什么之时,崩溃决堤。
她的心跳动的越来越快,面色却愈发苍白如纸,血色全无··“我走后,将尸体抛在朱醉崖下吧,我的罪过理应这样赎清·” 温乔婴红了眼眶,她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鼻内酸意压了回去,声音不稳道:“你的眼睛很像她,临行前还能见到你,真的很好。
温......述秋·”·温述秋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心下茫然又带着些认命·青年看上去是那样的不知所措,晏无意叹了声气,上前和他并肩站到一处··嗔奴坐在床边,紧紧握着女人的一只手,眉间满是恐慌之色。
女人注意到了她的颤抖,扭脸看向她,轻声询问道:“小嗔奴,你怎么了”·“宫主,他说你会.....说你会......” 嗔奴语无伦次,手却越握越紧。
“我会死·”·“莫怕·”温乔婴将女孩恐惧的那几个字接了下去,她吃力地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女孩满是泪水的脸颊,笑道:“这没什么好怕的,小姑娘。
天地之下,寰宇之间,万事万物都是永恒的·我的消亡换来的不过是另一个人的重生罢了·”·“可为什么偏偏是您......我不懂啊,我不懂宫主明明是这样好的人.....” 女孩儿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不停滚落。
她年岁尚小,还不懂世事的艰难,不懂女子为人的不易,不懂离去与永别·只知道将喜欢的抓在手里,不放走便是永远··温乔婴的心跳的更快了,急促如擂鼓,同时她也有些昏昏沉沉起来。
“你是第二个,觉得我好的人·” 女人断断续续地说着,抓着女孩的手无意识地收紧,“这一生......太苦了.....”·恍惚间,她只觉得漫天星辰都旋转着坠入人间,落在她的眼前,落在她的胸口,填补进亏空的心里。
突然,她挣扎着坐起身,颤抖着手拉起青年的手,嘶声道:“给我....簪....”·温述秋重重呼出胸间浊气,从发间解下簪子,恭敬递上··那枚半指粗细的簪子好似有千钧重,沉甸甸的坠的女子手也无力地向下垂去。
她单手已经拿不稳了,只得双手交握着,缓慢地将那枚簪子送入了胸膛,在嗔奴惊呼中划开左边··那凝脂般的皮肤下,跳动的心脏旁,藏着女人一生都在保守的秘密——半颗鲜艳夺目的珠子。
温述秋豁然起身,急急上前,一把撕开宽大的袍袖遮挡住女人几乎□□的胸前,又点了几个大穴,却封不住不停流淌的血液··他攥紧了拳头,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封住穴道。
“没用的......咳咳·” 女人一手捂着伤口,一手将半枚珠子强塞进他手里,唇边呕出大股大股的血液,她含混不清地说道:“我的信.....给她。”
青年一颤,最终绝望,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她缩在被子里,纤细的身体越发小的可怜·不知想到了什么,她露出了一抹快意又无奈地笑容··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无用了。
温乔婴意识已然脱离肉体,向遥远的天边飞去,在云间她又看到了师姐,那双仿佛落尽时间长河一样的眸子如同过去无数时光一般,仍然怀着牵挂地落在她身上··她委屈至极又欣喜若狂,看着那端庄的女子一步步向她走来,轻轻牵起她的手,却又在她做好登上极乐世界的准备之时狠狠推开。
温乔婴从云端落入了阿鼻地狱,痛苦、仇恨瞬间没过了她的头顶·迷茫间之见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她心下大慰又难过至极,过往一幕幕浮现眼前,直逼的她苦上心头来。
“师姐——” 胸口汨汨流着鲜血的女子骤然发出一声悲鸣,手向空中的虚无直直抓去··这一声之后,便是永恒的寂静了。
“宫主......宫主.......” 女孩颤抖着指尖,轻轻摸了摸女人的面颊,泪流满面地笑了··“......安息·” 温述秋伸手敛上女人圆睁的双目,他手中拿着那还带着血迹的珠子,只觉得拿了块滚烫的烙铁一般灼手。
“温公子,晏公子,请稍事等候·我为宫主换身新衣·” 女孩拭去泪珠,抬起眼镇静地说道··二人对视一眼,行了一礼之后便退出了这间气氛沉重到窒息的房间外。
“节哀·”·两人刚一踏出门外,便齐齐说出这两字·晏无意怔愣片刻后,叹气道:“看开点,别太悲伤了·”·“实际上,我没有嗔奴姑娘那样痛苦。”
温述秋倚靠在墙边,闭上眼睛轻声道:“只是觉得......人生太过无常·人在母亲痛苦之中出生,在亲人爱人痛苦之中死去·一切也许都是虚妄,再热情浓烈的情感都会随着一方的离去而冷却,再跌宕起伏的剧情也总会被时间消散。
在那之后又会剩下什么”·“我无法说清其他,但只能告诉你·”  晏无意看着青年疲惫地样子,心里蓦然一动,伸手去揉了揉他的发,靠过去与他额头相抵。
“爱是愈苦愈明的·”·苏诃仙宫的天渐渐暗了下去,也许又要下雨了··可这一切都与床上的女子没一丝干系了··嗔奴从衣柜里拿出宫主最喜欢的胭脂色锦衣,轻轻扶起女人的上半身。
她仔细端详着宫主的脸,为她苍白的唇上了些口脂··宫主的体温仍然在延续,只是她的心脏不会在跳动了·嗔奴为她换上了那身有嫁衣一般浓烈色彩的锦衣。
她美目紧闭,仿佛陷入了深眠··嗔奴琥珀色的眼珠里已没有光亮,她抱起女子已有些沉重的身体,向门外走去··种田文情有独钟·此后这里只剩下未做完的美梦和欲留未留的等待,她不愿再回头了。
塔后便是朱醉崖,万丈千仞高,底下是重重的云雾与无尽的深渊··“嗔奴在此,替苏诃仙宫上下谢过公子救命之恩·” 姑娘一身尺素,轻声说道。
她看起来好像已经死了,因为她已经不会笑了·温述秋亲自将那枚簪子擦拭干净,放在宫主蜷起的手指里··“我没想到,再一次的相见,便是永别了。”
晏无意双手合十,轻声诵出一段往生经·高大的男人单膝跪下,摘下一朵细幼的花,赠给了她··“业障皆清,再不攀缘·”·嗔奴最后一次回首看了看她曾留恋的人间,便毫不犹豫地抱着女人尸身纵身跃下悬崖。
结束了··“隔了无数个年月,还是又来到了这里·”那扣着鬼面面具的男人看着朱红色的宫门,半晌后,伸手推开了它··“魏三绝。”
“属下在·”·“你相信爱吗”·魏三绝浑身一震,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斟酌了一下措辞后说:“信。”
九献冷笑一声··“真不凑巧,我不信·”·作者有话要说:·醉颜酡,前贤不醉我今何古来几错今犹错,世事从他。
第34章 狂言笑我·“为何不信” 听到他冰冷不屑的话语,魏三绝心里咯噔一声,一时之间也说不清自己是个怎样的心情,连忙抬起脸问道。
男人翻身下马,大步向前走去,理都未理他··“哎,大人你还没说缘由呢” 魏三绝皱眉追上去,绕在男人身边左转右转,不停问道:“为何啊大人是有何缘由吗”·九献烦不胜烦,刚要开口回绝时余光却扫到前面一个人影。
他眯了眯眼,抬起手,身旁恼人的聒噪声立马停止了·他下马走过去,笑道:“竟是李公子,别来无恙·”·面前的年轻人抱拳行了一礼,也笑着开口:“好久不见了,九统领。”
仔细看去,那身着锦袍的年轻人正是道义盟的明廷公子·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男人身后的兵马,面上带上了几分疑惑道:“统领这是作甚”·“任命在身。”
九献笑道:“李公子这是提前离会吗”·“不瞒您说,在下家中有些急事,不得不提前离开·”李清夷颇为可惜地说道:“这幸事会着实是精彩万分,只是李某无福。”
“李公子这样的年轻豪杰,下一次乃至之后的幸事会必然都会是有一席之地的·” 九献客客气气地说道:“本座就不耽搁公子行路了,烦请公子策马让个道。”
“好说好说·”李清夷应了一声之后,对着后面的黑衣长随打了个手势·黑衣男人立马驱着轻便的马车让开了进门的路·男人有礼地点了点头,待到转过脸来,面容上笑意全无,他一个手势,其余人立刻照势跟上。
见他们一行人离开后,李清夷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为首的男人背影,摩挲着下巴低声自言自语道:“鬼面一出,必有人亡·又会是谁这样倒霉呢竟然招惹了这样的煞星。”
“莫不是会是其中几个大人罢” 旁边的黑衣长随低声说道:“传闻鬼面杀人毫无规律,仅看心情·指不定是背后主使看不惯那些人。”
“哼,你倒是敢猜,大名鼎鼎的鬼面行事怎会只看心情” 李清夷嗤笑一声,他迎着刺眼的日光,影影绰绰还能看见那片阴云般的灰色,正向山上疾速移去。
不知是不是被琉璃瓦的光刺到了,他垂下了眼帘,收敛起了神色:“罢了,这些与我等无关,走吧·”·一辆轻便的马车由着崎岖的山路晃晃悠悠地一路向远,直到消失不见。
诡谲的风云变化与极乐山貌似并无一丝关联,苏诃仙宫内仍是一片祥和安乐·宫娥来往,鬓黛如云,香风阵阵··“今日便是最后一场幸事会了·” 身着青衣的男人手底把玩着一个精美的玉杯,盯着那杯中琥珀色澄澈的酒液出神,半晌后突然偏头问道:“你说这酒是什么味道的”·他旁边还坐了个弱冠年纪的青年,眉眼清秀,气质温和。
那青年听到他这话,笑了起来,说道:“想知道味道”·男人眼巴巴地点点头··青年飞快执起玉杯,一口饮尽杯中的琼浆之后伸手擦了擦唇边,抿了抿唇说道:“不好喝。”
“不是…秋秋,你这种牛饮的方法是品不出来的·”男人的表情一下子从期待变得十分丧气·看的青年唇边的笑容越来越大··这二人正是假冒身份来到苏诃仙宫的晏无意、温述秋。
“你的伤还未好全,定然不能喝酒·” 温述秋笑道:“等好了,我陪你喝个够·”·“那得等到何时去” 晏无意哀怨地说道。
“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总会有一天的·”温述秋干巴巴地安慰道·他看晏无意实在可怜,那么大高个的男人委屈兮兮地缩起来讨酒喝,不禁有些心软。
·“唉…只有这么多啊·”他犹豫了一下,又倒了小半杯出来,“之后答应我,千万不能再沾酒了·”·“好”晏无意一下子精神起来,手刚上桌,还未挨到杯子,就被一声刺耳的尖叫打断了。
在座基本上都是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听到尖叫声后纷纷警惕地看向门口·更令人感到诡异的是,那一声尖叫之后竟是再无一丝动静了··“发生什么了”·“何人在此地喧哗”·“仙宫守卫呢怎的也不见人影”·种田文情有独钟·众人不安地交头接耳着,声音嘈嘈杂杂的。
温述秋紧紧皱起眉头,刚要抬起的手却被晏无意按住,男人简短道:“稍安勿躁,来者不善·”·温述秋心里焦虑至极,甚至隐隐有了个不好说的猜测··“哐当——”·突然一声巨响,门被大力踢开,刺眼的阳光纷纷涌入。
殿内的声音一瞬间像被掐断了似的,安静异常··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进来,他提着个什么东西,还在沥沥拉拉地滴水·虽看不清他的形貌,但其姿态的高傲已让在座众人暗自生疑起来。
他缓缓踏进门,轻声道··“本座乃是鬼面统领九献,为诛一人而来·”·尾音落地,身后落满了灰衣人,气势凌人··见此情景,晏无意心里咯噔一下,他隐晦地和温述秋对视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这人…怎的如此阴魂不散·阴云飘过,暂时遮住了刺眼的日光·众人此时才看清为首的人的模样··那是个苍白的男人,他十分瘦削,面颊都微微凹陷进去,五官却锋锐如刀。
众人目光向下,定睛一看,不禁又倒吸一口冷气——这煞神手上竟然还提着个人头,血一滴滴的落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朵猩红色的花··“诸位不用害怕。”
男人慢悠悠地说道:“这厮是仙宫的管事,慢待了我们而已·”·众人哑然··这时一个胆子大的人有些怯意地站了起来,拱手问道:“敢问这位大人,所求何人”·九献扫了那人一眼,笑道:“这人就在诸位中间。”
“还不出来”他微微抬起下巴,倨傲地看向众人··“统领这样一番兴师动众,晏某自然应该给面子·” 一个青衣男人缓缓站了出来。
有人认出他来,惊叫道:“是游侠晏无意”·“他怎会在这里”·“他怕是要倒霉了,竟然惹上了鬼面的煞神。”
晏无意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个精巧的小酒杯,那里面还剩一口酒,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的··“你倒是会藏·” 九献神色晦涩不明地看着眼前从容的男人,他的目光掠到晏无意挡在身后的青年,又笑了起来:“既然来了,就和我们走吧,晏大侠。”
身后的灰衣人举起了手中的锁链和枷索··“且慢·” 晏无意怒极反笑,鹰隼一般的双目炯炯地盯着九献,“在下竟是不知自己犯了什么样的罪状,需要这样押送”·这已经不是单纯的缉捕罪犯,而是正经的折辱了。
“什么样的罪状不重要·”九献慢吞吞地说道:“只要是尊上想要的东西,不惜一切也得为他取来·”·“鬼面的主子想要晏某的命” 晏无意大笑起来,“那就让他亲自来取,尔等不过一群江湖宵小晏某功力虽不至独步天下,但也不会任人折辱”·“杀你,不是现在。”
男人苍白的脸上扭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素闻游侠晏无意心怀天下苍生,双手不沾业果·”·“不知以你一命…换百八十条人命的生意,可否合算”·温述秋清楚鬼面折磨人的手段,心下大急,连忙一把抓住晏无意的左手,在他手心里写下几个字。
不要去··晏无意感受到之后心里微微一动,但他面上却是不显,只从容问道:“自然合算,只是晏某不知这生意从何而来”·“苏诃仙宫地处极乐山巅,只需多少…” 九献详装回忆,“啊,只需百十来个雷火弹就能炸毁。”
“可惜本座不过一介布衣,怎能调动那样多的雷火弹” 他微笑着从身后人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要想将极乐山夷为平地,只需一个天道石就好了。”
晏无意深吸一口气,那是他之前偷换的黑匣子,竟是什么…天道石他冷笑一声:“若是晏某打定主意不从呢”·“那本座只好请诸位一起去见阎王了。”
九献笑着环视周围人的表情·有的焦急不已,有的恐慌至极,有的恨不得直接手刃晏无意以换取生机,有的则妄想突破重围··真是众生百态·九献心下不屑,言语中也带出了些不耐:“是去是留,晏游侠一句话吧。”
温述秋看不清来了究竟多少人,但也能凭借他们的气息模糊告知出来,他焦急万分又担心自己与九献有仇,贸然出声坏事·他使劲捏了捏晏无意的手,在他手心里重重写着:别去别答应·晏无意只觉得手心发痒,一路痒到了心里。
他心里叹息了一声,微微抖了抖袖子,一枚带着霞光的珠子顺着手腕落进了青年的手里·温述秋呼吸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晏某…答应。”
他声音低沉,将酒一饮而尽之后摔碎了玉杯··九献一个点头,堵在门口的灰衣人们让开了一条通向生机的路·众人忙不迭你推我攘地向外跑去··一片混乱之中,温述秋只觉得一切都成了空白,他看着男人被带上锁链向外走去,在踏进刺眼的日光里的那一瞬间回过了头,轻声说了什么。
那仿佛融进了天光的珠子被他紧紧攥在手中,修剪圆滑的指甲将掌心刺破,血顺着指尖一点点滴落,青年却恍若未觉·他喃喃的重复了半晌,骤然间倒了下去··意识沉入混沌之前,只记得那句刻骨铭心的话。
“不止山——等我·”·作者有话要说:·收藏到100就加更哦啾咪=3=……求小天使们留评论嘛QAQ好不好看都留评嘛·第35章 独走绝地·极乐山的天又阴沉了下来,乌云坠顶。
前日鬼面逼上山之后,偌大的苏诃仙宫之中的人走的走逃的逃,剩下的都是些宫主的嫡系,宁可死也绝不肯抛下仙宫·不知是谁透露了温苏诃身死的消息,曾经忠心于她的宫娥们被封锁在朱门内,藏身在仙宫的角角落落里,以之前收起来的一点食物度日,终日惶恐。
种田文情有独钟·她们心里的神祗死去了,这样的打击是巨大的·鬼面再一次地调兵上山了,重重把关,一只鸟也飞不出去·过去温暖快乐的仙宫随时都会变成了她们的葬身之地。
在这样的巨变之下,没人再有空闲去关心其他人··若是想生,就得突破重围,若是想死,也可以突破重围··塔外几只白鹤飞过,只留下凄厉的鹤唳声划破长空。
炎炎夏日,竟有了几分秋日的萧瑟·床上一个蓝衣青年缓缓坐了起来,他面色苍白,披头散发,抬手间手腕上铁链碰撞声叮当作响·他伸手摸了摸,嗤笑一声。
这次从昏倒中醒来,同以往有了很大不同,青年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如两潭死水一般毫无波澜··吱呀一声,门被推开了,紧接着便有人走了进来。
“这是何意” 青年抬起手腕··“当然是怕你插上翅膀飞了,毕竟你是金丝雀,一个看不好就可能不见踪影了·” 进来的是一个苍白消瘦的男人,他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阿秋,”·语毕,他又像说了什么极幽默的话似的,自顾自地笑开了。
“我逃不了的不是吗我已经废了·”青年的眼睛形状很美,里面却没有一丝光亮,他沉默半晌后叹气道:“你又何必这样。”
“这样说来......那个传言是真的” 九献放下茶杯,上前仔细端详着青年的眼睛,试探了几下以后说道:“真的看不到了”·“也没有完全看不见,还能看见点光。”
温述秋闭上眼睛,笑了起来:“聊胜于无,其实和以前没什么差别的·”·“你恨我吗”九献看着他安然的笑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为何要这样问” 温述秋放松了身体,偏了偏头,明明眼睛之中没有焦距,却让九献莫名其妙觉得他就是在看自己·那种目光与目盲与否没有关系,它是自心而来,由神魂而出。
“九献,你明明知道我的答案·” 青年叹了声气,“于公,我知道究竟是什么才是使我变成这样的本因,于私,你是我的师长也是我的友人·我是会恨,但不会盲目的恨。”
“不,你是恨我的,你合该恨我·”九献嘴角抽动了几下,大笑起来,“晏无意前途未卜,生死难测,而你也马上要随我走了,之后就一辈子也都见不到了。
你们是一对好兄弟,或许还是别的什么,现在都无所谓了·”·“不会的·” 青年轻声否决道··“温述秋,你认了吧,你和晏无意是两个世界的人。
只要有我、有尊上、有苏曼大人在的一天,你们便注定相对·” 九献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道:“收起你的那点小心思,若是你无二心,现在也不会是这个下场。”
“下场” 温述秋笑了一声,转脸对着他:“我愿意为真心待我的人出生入死,我不负本心,所得的无论是苦果还是其他什么,也都是由心而来,何来下场二字”·“你比小的时候伶牙俐齿了不少。”
九献定定看了他一瞬,轻声说道:“知道我为何没去押送你的好‘兄弟’吗,因为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下午启程,你随我走·”·温述秋没有问去哪里,他缓慢地站起身来,长长的发丝顺着他的动作落了下来。
“另外·” 九献把玩着桌上一小块提炉的碎片,“我听闻温乔婴这女人走了”·“鬼面统领已经知道的事,何必再问。”
青年露出一个说不上来什么感情的笑容,站起身,赤着脚走向窗边:“你是想嘲笑她吗”·从窗外俯瞰,只有三两只野鹤静静站在汀边梳理羽毛,过往精心打理的岸边现在只剩一片荒芜。
温述秋看不到这样的情景,他的四周只剩下了些细微的簌簌声和呼吸声,安静的如同鸿蒙未开·但这并不阻碍他感知世界,阴沉的云带来的水汽、极乐山中清新浅淡的林木味道、以及屋内还残留着的女子脂粉气与燃香的气息、手边坚硬的线条,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他的全部世界。
“嘲笑” 九献神色莫测:“她有什么能让我嘲笑的,死谁不会死呢·那个讨厌的女人就算是死也有人心甘情愿和她一起走。
她那样儿,可算得上是善终了·”·“若是你愿意,你也可以善终·” 温述秋走到他面前,伸手:“簪子还给我·”·“拿珠子换。”
“珠子”温述秋挑起眉头,脸转向他:“什么珠子我不信你没搜身·”·“随你吧,暂时用不上。”
九献从怀里掏出那根一掌余长的白玉簪子,扔还给他··温述秋接过簪子,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别看这是件首饰,同时却也是他保命的底牌,放在手里总归是能安心一点。
“收拾好便出发·” 男人见他稍微放松了一点的神情,心下讥讽··由北方边陲通往南边繁华之地要经过重重高山激流的险阻,若是走陆路,共有百十来条官道。
三里一亭,十里一驿,关口还有官兵把守盘问·为了躲避高额的关税,平头百姓只能选择走偏僻的小道·这样的小道在当朝有无数条,有的只不过是稍微偏僻一些,大体还是安全,但是还是有一部分地处险要,这其中尤以云绝道、难顾桥、鬼哭关、崔嵬峦出名。
是夜·一队灰衣人马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官道的关卡··灰衣人中为首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他背后背着两把硕大的苗刀,脸上被一块暗红色的胎记笼罩着,狰狞如恶鬼。
高个儿男人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向看守驿亭的官兵··“来者何人有无驿书令牌”驻守的官兵小领头拦住他的步伐,沉声问道。
“这位官爷·” 男人笑嘻嘻地说:“这么晚还守着呐”·他一边嬉笑着一边悄摸将一块碎银塞进打头的人手心里,凑上去低声说道:“走镖在外,行个方便。”
·种田文情有独钟·“车里押的什么” 小头领掂了掂银子的重量,满意地咂咂嘴,例行公事地说道:“金银盐铁茶不容通过,别让我们难做。”
“哪儿能啊,谁敢运那些掉脑袋的东西·” 男人谄媚笑道:“就是布料和些皮子·我们打北方来,想着在南方发笔财呢·”·“走吧走吧,今儿爷心情好,这点钱就当孝敬我们的酒钱了。”
小头领哼笑着向后面示意放行了··队伍又悄无声息地上路了,直到走出三里地之后,他们才停下来就近找了个亭子休息·驿亭里燃起了一堆篝火,成了漆黑的夜里唯一的明亮标识。
十来个灰衣人动作统一地翻身下马,然后走向后面的马车里押下一个人·将他推到火堆旁边··那人身量极高,面容成熟俊朗,气质清朗··“晏大侠,吃点东西吧。”
男人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响起,他用匕首片下一块肉递过去··说是让他吃东西,却也没有松绑的意思·晏无意无奈地双手接过去,狠狠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有酒吗”·“有。”
魏三绝自身上解下酒囊,扔过去,冷笑问道:“阶下囚的感觉怎样”·晏无意并未恼他轻慢的态度,喝了口酒·甘冽热辣的酒水合着肉块一路划下喉咙,直直熨贴到了胃里,他畅快地笑道:“畅快有酒有肉,晏某算什么阶下囚”·“你真是心大,明知前途未卜,还能笑得出来。”
魏三绝抢过酒囊,喝干净了里面最后一滴酒,抹了抹嘴巴:“你也别恨我,我是听命于人·”·晏无意笑了笑,不置可否··“你还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魏三绝就着火光,仔仔细细地擦起刀来,火光闪动,映的他的脸一明一暗:“现在说出来,以后就没机会了。”
“后悔的事很多,但实际上说出来也没有多少·” 晏无意打量了一下神色认真的男人,轻声说:“你不像个江湖人了·”·“哪里不像”魏三绝嗤了一声。
“没有当年闯江湖那股子锐气了·” 晏无意余光扫到了他脖颈间的伤痕,“不过这也好,江湖不是个好去处·没了那股子能闯的劲头,就能退出来了。”
魏三绝手上动作一顿,抬起眼来··当初他落草为寇,自恃甚高,屠了小半个村子,官府也制不住他·本以为天下再没人能奈何自己了,没想到来了个青衣侠士,三招就将他击败,最后一招收势之时带起的掌风差点要了他的小命。
也就是那时他才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而那个少年模样的侠士,却并未杀了他,临走前只留下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破除我执,去做善法·”·劝他向善,劝他放下执念,别再妄想。
魏三绝知道这是对的,江湖中人都求个善果善终,为此才积德行善·可是他心里却始终拧巴着一口气,为何要善何为善·他沉默了一会,讽笑道:“做善人太累,同样是成佛,好人要过九九八十一难才能破除肉身,恶人只需放下屠刀,立地便能成佛。
既然结果相同,为何不选条轻松的路·”·“你错了·” 晏无意双手合十,他的声音平淡如水,眼中是盈盈的火光与星辰交织:“这把‘屠刀’不是染了血的刀,它是一切妄念、迷惑、是非、执着的合身。
放下它,不比经过八十一难来的简单·善人也许会在苦难之中扭曲为恶,恶人也会在某一天幡然悔悟,人心无处不是‘屠刀’·归根结底,这放下‘屠刀’,便是成就善果的最后一步。”
魏三绝神色复杂,按着刀柄的手颤抖了起来,他豁然起身,大步离开了··作者有话要说:·“人心无处不是屠刀·”  这句话来自周玄毅先生,在此说明。
不抱希望的求个评论吧…………………·第36章 笔墨虚掷·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夜不再延续,篝火早已燃尽。
星子还未落下,天边却泛起了鱼肚白,半点鹅黄霞光悄悄露出了头··他们仅在驿亭休整了小半个时辰,便扔下碍事的马车起身继续往南边走·一行人皆是武艺高超,就连现在被限制着双手的‘俘虏’也轻功绝佳。
往常从极乐山南下至少也得走个半个月,他们的行程却仅用了几天时间,天还未大亮,便已到了裘州附近,再要进城还需得翻过座山··几天的奔波,晏无意倒是没什么颓态,只是身上衣物有些灰尘而已。
他打量了一下附近,脸上露出些似怀恋又似无可奈何的神色来··“传信给尊上,人已带到·” 魏三绝将一封手信塞给一个灰衣人,余光忽然扫到了晏无意脸上的神色,问道:“你为何没有一丝疑惑”·“我若是说我早就知道我会被带到这里来,你会不会信”晏无意抬起手摸了摸鼻子,无奈道:“我听到九献声称只杀我一人时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你们的所作所为像是在针对我,可是实际上说是要杀人,却没表现出杀气·所以我身上应该还有什么东西是被你们尊主需要的,但是又必须得面见他,才绕了这样一个大圈子。”
“至于不止山,只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可能会和你们主子有联系的地方·”·说罢,晏无意心里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秋秋怎样了,眼睁睁见着自己被带走心里定然不安定,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
“你倒是想得多,竟然也能猜出来几分·” 魏三绝有些讶异于他的敏锐,却也没当一回事,他问出了一个最为疑惑的问题:“那你为何不逃”·“我想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才让一个人可以疯狂至此。”
男人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罗什那的惨象悲景还历历在目·他实在无法理解,怎会有人能为了一己之利而牺牲无数无辜之人的姓名·种田文情有独钟·思及此,他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索然无味,最后也只是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起身望向远处。
那里矗立着一座巍峨入云的高山,那是不止山··——埋葬着他的过去的地方··天光乍破,阳光似是要挣破云层投下·那高山也披上了一层金光,中间一道白练般的水流将高山劈为两半,相隔数里都能听到水流奔腾间的轰鸣声。
不止山上无路可走,只能隐约看见一条细如丝线的栈道顺着陡峭的山体蜿蜒而上,盘旋至山顶··“我很早就听说过不止山的名头了,他们说那上面住着神仙。”
不知何时,魏三绝走到了晏无意的身后,他的视线落在远方飘渺的云端:“这怕不是个无稽之谈,世人多有传言,璇玑阁座下弟子各个都是能知天事定鬼神的神仙。”
“那里没有神仙·” 晏无意喃喃低语道,金光在他眼中投下浅浅的影子,那仿佛天神般俊美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真挚怀念的笑意,他声音低沉清越如钟鼓:“那里只有几个怪胎,因为与众人不同,只好藏起来。”
“我知道你是璇玑阁的弟子之一·” 魏三绝挑起眉头,连带着暗红色胎记都像团鲜活的火焰一般跳动了一下,冷笑道:“只不过,即使是神仙也难断人命,你是神仙又如何诛仙之事世上总会有人乐意以身试之。”
“奉劝你一句,人要是顺着命来,是得不到什么好下场的·” 他神色桀骜,言辞之间傲然的气势蔓延而出··晏无意心思玲珑,知晓他的傲气,是个宁折不弯的人,永不会委曲求全。
只是世事无常··他心下叹息一声,不再说话··魏三绝也不欲多言,抬头看了看天色,心里思忖了一下之后,拍板道:“即刻上山吧”·裘州城偏僻的远郊外,一个灰色身影从空中一闪而过,足不沾地的向不远处一座大宅奔去。
几息之间,那身影便停至宅子的门外,然后规规矩矩地叩响了朱红色的大门·没过一会,里面传来了清脆的娇声:“打哪里来的客人”·那灰衣人低声道:“幽冥。”
“好嘛,这就开·”里面的人听到答案后嬉笑了一声,打开了门,半嗔半怒道:“主子正等着呢,怎得这样慢·”·随着大门的缓缓开启,里面的景色逐渐显露出来。
那大宅外表看上去十分平常,就是普通的白墙青瓦房子,内里却大有乾坤·庭院里繁花似锦,小桥流水潺潺,几只白色孔雀在院子里闲庭信步·它们足下踩的不是白沙,仔细看去,那细细的粉末在光线下竟然发着莹白的光线,倒像是珍珠粉。
这几只高傲的珍禽展翅间、舒展脖颈间都是绚烂到让人目眩神迷的光,端的是一幅奢靡景象··那灰衣人却并未为这美景驻足,他步伐匆匆地向主室走去·穿过回廊,尽头就是宅院的主室。
他未还抬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之后便再也没了动静·灰衣人心里一紧,连忙敲了敲门··内侍打开了门,给了他一个隐晦又同情的眼神·太不走运了,偏偏挑主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来。
屋里氛围凝重,空气之中弥漫着一股子香甜又带着些腥气的味道·地上横着一具被掐断了脖子的尸体,不多时便被拖下去了··灰衣人不敢乱看,规规矩矩地膝行向前,恭敬地将一封信双手呈上。
信到了座上那人的手里,许久都没有听到声音·按照以往的经验,这表明尊主虽不至十分满意,但也不至于大发雷霆·灰衣人心下刚松口气,却听主座上的人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九献随意找来的人竟也能完成任务·”·男人随意翻动着那张薄薄的纸,漆黑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凉薄·他虽只是懒散的坐在那里,整个人却像是一只择人而噬的凶兽。
那只凶兽的血红色眸子一转,锁定在灰衣人身上,他悚然一惊,只感觉背后蓦然发凉,呼吸间都能听到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声··屋子里越发静默,空气仿佛粘稠的胶质一般令人窒息,灰衣男人按在双膝上的手骤然成拳,额间青筋毕露。
“我要的人,带到不止山了” 幸而那个男人只是随意问了问,目光转动间那股令人不安的气势也很快消失不见··灰衣人此时才真正松了口气,仔细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尊上,晏无意已被押送至不止山。”
“做的不错·” 男人简短夸奖了一句以后,轻声道:“时机已到,吩咐下去,本尊即日启程·”·房梁上跳下两个人影,跪地行礼之后奔出屋外。
不止山高千万丈,难以逾越·从前人们只当它是裘州的标志,却从不会妄想翻越它·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山上出现了一条栈道·那栈道仅有两人宽,颤颤巍巍地环绕着陡峭的山,历经雨打风吹也始终稳健如一。
它是直达山顶的唯一途径,想征服不止山的人不在少数,却并无人敢踩在那木制的栈道板上,人们为它起了个名字——云绝道··绵叠高山,天尽于仰·怒霜银沫,云绝来往。
云绝道之危,人尽皆知·却鲜少有人知晓,这堪称奇迹的栈道当初修建的契机只是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赌约,而那三个输了的人也只好凭着绝佳的轻功一步步修出这个栈道。
晏无意站在山脚下,那巍峨的高山此时看起来更加不可逾越·他不舒服地动了动手腕,动作间牵动了枷锁,哗啦哗啦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他苦笑一声,谁能想到故地重游,竟是这般光景。
身后是十几个鬼面杀手,还有一个曾是手下败将,若是他有心突破,又怎会逃不出去就算逃不出去,拼上浑身解数也能重创他们··晏无意不是神,他会为自己的困境而不甘,也会为了这种屈辱待遇而心生怒意。
可是心中的杀念一经生出,便又被其他更为强大的力量束缚回去··若是杀了他们,便能逃出生天,不再为未来困扰·若是杀了他们,也许就能赶回极乐山,秋秋还在那里等他,不知他怎样了......·恍惚着,晏无意心生杀意。
“凝神静气” 突然间,一道惊雷般的声音炸响在他脑海·种田文情有独钟·晏无意一下子从那迷茫的状态之中惊醒,不可置信抬眼望去,他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栈道口旁的石碑上。
那石碑一片空白无字无句,却光如明镜·晏无意凝神,看着自己在石碑上的影子··良久,他行了一礼··是了,他刚才一心求生,入了心魔境··他不会杀人,一旦开了杀戒,业障因果便会沾染上身,跟随他直到世界尽头。
这种背负,会使一个人永远逃脱不开来自心的谴责··没有人可以任意剥夺他人活下去的机会,他现在可以用其他方法来解决困境,一旦杀了人,之后再思考解决难题的方法便会在第一时间想到杀人。
这样子的手段,有何鬼面有何差别·他是璇玑阁的人,又怎会屈服于江湖宵小之手·晏无意深深呼吸着山间带着林木清新气息的空气,踏着清晨第一缕光线,提气纵身而上·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论~~·第37章 不言而喻·不言而喻·奢靡的房间内,男人从软榻上站起了身。
他走到了窗前,看着外面还在闲庭信步的几只孔雀,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眼里尽是冰冷·他身上仅披了一件玄色外袍,脚上蹬着双皂靴,鸦青色的长发披散了几缕下来,柔化了他锐利的面部线条。
“从这里到不止山·需要多久” 他随口问道··“回尊主,约是两个时辰·”从阴影处闪出一个灰衣人影,跪地后恭敬开口道:“以您的功力,只需一个时辰便可行至。”
“备马吧·” 男人愉悦地笑了起来,转瞬之间笑意又消失不见,他整个人的气势都蓦然一变,由最初的慵懒到危险,这足以说明他的心情··“对了,再点上五个人与我同去。”
他舔了舔唇角,猩红的舌尖润湿了干燥的唇,然后缓慢而又兴致高昂地说道:“我已经迫不及待好好招待一下......故人之子了·”·“是。”
灰衣人影强忍着恐惧的颤抖,行了一礼后快步退下了··从充满泥泞灰尘的小路上传来了哒哒马蹄声,为首的高大男人大笑着反手狠狠一鞭,他座下的骏马吃痛嘶鸣一声,破开尘雾迅疾向前跑去。
“危龙逾百尺,不及此山高·” 魏三绝看着眼前快要消失的青色身影,半讥半讽地笑道:“不止山果然是名不虚传·”·逐云踏月一出,晏无意几乎是在几息之间不见了踪影。
魏三绝也不惊慌,他对后面的十多个灰衣人打了个呼哨,原本还有些躁动的杀手立刻安静下来··“你们几个留在这里,等着接应主子·”他随手指了几个人,然后四处看了看,冷哼道:“故地又重游,怕是得意忘形了些。”
晏无意着实没有跑出不止山,他足下步伐不停,如同飞鸟一般掠过云绝道,向山顶冲去·云绝道的修建有他一份子,一凿一刻之间都充满着熟悉的气息,他心里充满了激动、喜悦,有掺杂着忧愁和不安,重重思绪混合在一起竟是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已经许久没回来过了,粗略算算,怕是得有七年了他原本以为自己早已经忘了回家的路,没想到他的身体还替他记得··晏无意闭上了眼睛,脚下却如同长了眼睛似的,避开了重重险阻。
无论是栈道突兀的拐弯还是崎岖的乱石,纷纷都被他极其熟练的躲避开来··寻常人扶着栈道把手都要走的提心吊胆的路,到了他脚下却如履平地,不消一炷香的时间,晏无意便登到了顶上。
此时清晨不过寅时,昨晚的阴云散去了,只剩下鸭黄色的早霞与石青色的天境交织在一起·薄雾还未散去,不光是璇玑阁的一草一木,就连远处连绵不绝的高山,也都被笼罩着只剩下一个影影绰绰的模糊影子。
这样的景色,过去的他已看了无数遍·而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却显得那样的新奇··晏无意看着那片熟悉而又陌生的群山,怔愣地伸出手,浅色的曦光温顺地落在他手心里。
他定了定心神,向璇玑楼走去··世人皆以为璇玑阁的‘神仙’们住在飘渺的亭台楼阁间·初次听到这种说法的晏无意只是轻轻一哂,他们住的和‘俗世之人’一样,都是一砖一瓦盖起来的房子。
房前有个小院子,屋顶是瓦片搭的,偶尔下雨时还会漏点水··实在是俗的不能再俗了··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小屋的门前,犹豫了一下之后推开了门,笑道:“娘,我回来了。”
然而等待他的不是来自娇小女人的嗔骂,也没有熟悉的饭菜的香味·晨光照在屋子里,细小的灰尘四处游荡着,一切都没有变,还维持着他走时候的样子。
或者说他早记不得了,这样的情景只是心里根据他的妄想信口胡诌的一个记忆罢了·房子里寂静又安宁,仿佛主人们只是出去游玩,而不是永不会回来··晏无意突然想吃枝儿梨了,他娘总是会在夏天亲手摘一筐梨子,放在井里镇着,等他晚上疯玩回来再和小师叔他们一起美美的吃上一顿。
那种酸酸甜甜的滋味直直顺着喉咙一路冰到心里面,现在仔细回想起来,都好像还留在他唇齿间··只不过是让人想的抓心挠肺,却又求而不得··他站在门口,脚下却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最终还是没勇气走进去。
他感到自己似乎被茫然所吞噬,过去的一切都仿若变成了一片虚幻的梦境·究竟是巫娥梦我,还是我梦巫娥·画面交织间,突然出现了一个声音。
“晏氏后人”·晏无意循声望去,那里不知何时走出一个人,身着黑色的长袍,俊美无俦的脸上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紧盯着晏无意,良久之后,勾起了唇。
“你和姚玉瑢长得很像·”那男人缓缓地说道:“不过更像晏南天一点·”·“在下晏氏无意,幸会·” 晏无意眉关紧缩,他看到了那男人身后的几个灰衣人,那副打扮明显是鬼面的杀手。
五个人皆手持兵刃,阴森的鬼面面具罩在脸上,那样的打扮与杀气明显是来者不善的··种田文情有独钟·“本王姓卫,卫从容·” 男人笑了起来,“这次专门为造访故人而来,特意带来了鬼面中的佼佼者,比不会让晏小友再想上次一样失望。”
恭王卫从容晏无意心神剧震,拳头倏的握紧,右手的伤口立时传来了一阵钝痛·只不过此时的他再没心思去管,全部的心思都放在面前的人身上。
恭王原来就是鬼面的主子,怪不得、怪不得他有那样大的能量封锁了罗什那的消息·绿蚁山庄竟是违背道义在为这样的人服务·这样说来,那天道石的去向更是应该仔细调查,因为那本不是什么普通的玩物,而是可以摧毁一切的煞神只是恭王此时为何出现在不止山......晏无意强捺下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冷静下来。
“看来你也不是完完全全的一无所知·” 卫从容捏着个锦囊,捻了捻绳子,漫不经心地说道:“上次螭吻留下的伤理应好全了,九献是个不得用的。
今日再试试,不能砸了鬼面的招牌·”·话音刚落,五个杀手一拥而上·他们各自封锁了一个方向,确保被围在中心的晏无意无法轻易逃脱·情势紧急,晏无意只好提气上前迎敌。
不同于之前遇到的灰衣人,这五个鬼面杀手的武功底子明显要更为上乘,出手更为狠辣··晏无意一边格挡,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浓·这五个人的功力是比之前要强没错,却远远没达到足以杀他的地步。
心中虽是疑惑,晏无意却也没轻敌,这五人配合默契,武器诡谲,很是难缠··两人使双锏,一人使鞭,另两人用拳·刚柔并济,控制力极强,晏无意对付的十分吃力。
右边传来一声破空声,晏无意一个鹞子翻身躲过那一记暗鞭,那人见一击不中也不恋战,绕至使拳的人身后等待时机·又两人寻了个空档向他袭来,手中四尺长的六棱锏虎虎生威。
晏无意之前见一位好友用过这种冷门的武器,这双锏的分量极重,非力大之人不能运用自如,即使是穿着铁甲也能将人活活砸死·他看着那两人手里灌了铅的长锏,心里暗暗叫苦,这要是往身上扫个边儿,别说等秋秋过来了,他非得当场见了阎王不可。
心里想着,他脚下的动作也不慢,先是双手直接迎上,锋利沉重的双锏直接斩断了枷锁然后再两指并剑,直取那两人面门,点住了那二人的穴道,虽然以他们的功夫没一会儿便能自行冲开,但总归是能拖上那么一会儿的。
还没等他回过身,便听身后鞭子的脆响声与拳头的破空声一起袭来·真是屋漏偏逢连阴雨·说时迟那时快,晏无意顾不上思考其他,一掌虚清掌推出,婆罗花香与内力瞬间扩散开来,杀手们的动作停滞了一瞬,晏无意趁着这一瞬时间横扫六合。
几个灰衣杀手被他击中了胸口,倒退了一步,竟是不再纠缠··“果然是晏氏后人·”边上传来鼓掌的声音,恭王走了过来,屈尊纡贵般地递过来一个帕子:“本王没看错,这婆罗花香比你师父还要更纯正几分。”
晏无意站了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神色复杂地睨了一眼那做工华丽繁复的帕子之后,他微笑着开口道:“殿下有话不妨直说·”·“鬼面果然没用,生在阴影里的鬼魂怎能抵得上阳光的照射。”
看见手底下人落败,恭王却抚掌大笑起来·突然之间笑意一收,又凑上去,声音低沉诡秘问道:“你继承了吗”·“继承什么” 晏无意皱起眉头,莫名问道。
恭王性格喜怒无常,然而晏无意最忌惮的是他同样诡谲的功夫,怕是......·“是不是继承了本王想要的东西,一试便知” 卫从容抽出长剑,锐利的眸子凝视着他,内力随着他充满的狂意的表情水涨船高。
终是躲不过的,晏无意心中警声大作,这卫从容不是个善茬·瀑布声隆隆作响,周围一切却化为空白··来了·这方战意浓浓,远在南方元台道的兴洲里却颇是其乐融融。
一个男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个白皙瘦削的蓝衣青年走向客栈,刚一进门,他便对着跑堂叫道:“住店,来一间上房再给两匹马喂点好的”·“好嘞二位客官要什么饭菜吗店里新进了些野味”·“随意上些清淡的。”
男人吩咐道,又一路扶着青年上了楼··跑堂的也是个极有颜色的,见那位蓝衣公子似乎有些不良于行,好看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光亮,似乎完全看不到路··原来是个天盲,真是可惜。
他咂咂嘴,心里感叹了一声之后连忙跑向厨房了··“松开我·” 刚一进客房门,蓝衣青年便开始挣扎,那男人嗤笑一声:“不捏着你的脉门,你跑了怎么办”·青年揉了下手腕,摸索着走到桌边坐下:“你究竟要带我去哪里九献,我说过了我不会背叛他,你又何苦这样。”
“背叛与否,你自己心里自有想法·” 男人挑起眉头,讽道:“听着这熟悉的口音,你还是不明白吗”·他们便是一路由北南下至此地的温述秋与九献二人。
“你......” 温述秋仔细回忆了一下店小二的口音,不禁有些震惊·他好看的眼睛微微睁圆,里面虽没有光亮却也显得十分温柔·青年颇有些不可置信道:“这是元台道的口音,你是来带我见——”·“是又怎样” 九献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嘘,小孩,别说出那个名字。”
“为何” 温述秋沉默了一瞬,不解地问道·他大概知道九献在顾虑些什么,却觉得莫名不已··“还一个人情。”
九献笑了起来,揉了揉青年的头发,这个时候他才显露出来一丝属于他原本年龄的沧桑来··作者有话要说:·不知我写没写出那种物是人非的感觉……·祝奥伊葛格生日快乐=3=天天好心情哦·第38章 疤痕难消·温述秋垂下眼帘,长长的羽睫搭了下来,在阳光的照射下投出一片模糊的影子。
他抿唇思考着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全然没想到另一个人坐在桌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种田文情有独钟·“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带了东西来见她的吧·” 九献端起茶杯,一口饮尽。
面前的青年身形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是·”·“温苏诃那女人,死了也不叫人安安生生过日子·”九献嗤笑一声,又道:“信里说了什么别又是什么情情爱爱的东西罢。”
“又” 温述秋抓住了句中的关键字,皱眉问道:“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情”·九献靠近了一些,捻着青年一小撮长发把玩。
闻言,他淡淡地说:“是啊,女人心里装的除了风花雪月以外还有什么温苏诃曾经的明志书我现在还背的出来,写的什么‘桃花流水’、‘思之甚之’之类的酸话,除此之外再没别的了。”
“当时她差点要死了,差一点,我的螭吻已经快在她肚子上开个洞了·可惜了,竟然被姚星官救走了·” 九献被浓茶苦的皱起了脸,咂了咂嘴又遗憾道:“真是不凑巧。”
“你怎会与我说这些” 温述秋抬起眼,他虽然看不见,但也能想象出面前男人一脸漠然玩味的样子··“缘由嘛.....” 九献笑眯了眼,看着面前的青年,手上却突然使劲拽着那一缕头发,将温述秋的脸拉近,然后在青年隐忍的脸色中愉悦地开口道:“我觉得秋秋已经长大了,理应懂点人世间的常理了。”
“什么常理” 温述秋冷静地问道,他脸上丝毫不见疼痛和惧意,九献瞧了半天,才无趣地松了手··“你是我唯一的弟子,原本这常理早就应该被融入到你骨血当中去的,不过现在说也为时不晚。”
他摩挲着自己带着伤疤的脸颊,颇具深意地开口道:“在你还没有泥足深陷的时候,告诉你——爱是全天下最不可靠的东西·这常理我原本以为每个人都懂,后来见了无数人被困在魔障里跌跌撞撞,我才明白这真知灼见反而是不为人接受的。”
·说完这番话,男人便准备转身离去·只是他还未有动作,就听身后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你被爱过吗”·男人猛地回身看向青年。
氤氲的浓茶雾气丝丝缕缕围绕着青年,他俊秀的五官在朦胧中显的更加温润·在他抬起眼时,那双因为没有光亮而黑的格外深邃的眸子望了过来·那双眼毫无阴霾,似深海又似夜的天境,叫人不知不觉被摄取了心神。
那双眼睛形状熟悉,里面的清澈纯稚却不是那个人会有的··九献表情几度变幻,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最后只是怪笑一声道:“哈,也许吧·”·“你会犹豫,就证明你也不确定。”
温述秋摇了摇头,“夏虫不可语冰,凡人不可论道·你既然从没拥有过,又何谈它是天底下最不能沾的东西”·“随便你,这些大道理只是虚的,终有一天你会明白。”
九献冷冷道:“爱会害惨你,我们拭目以待·”·不愉快的话语结束于男人摔门声之中,温述秋将茶杯放回原位,轻轻叹了声气··不止山颠,瀑布的轰隆水流声不绝于耳。
这水流声单听还没这样大,只不过院前的二人都是内家高手,所以才觉得这声音震得人难受··恭王是当朝圣上的第四个儿子,颇具才干·如今刚过不惑之年,正是大展雄图的时候,他最出名的成就就是平定关外,因其宅心仁厚,正直清明,在民间名声也十分不错。
若不是太子已立,根基稳健,谁能荣登大宝还不是个定数呢··只不过......晏无意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告诉他,这些评价全都是假的事实上,恭王虽长相俊美,但眉宇之间的邪佞之气是怎样都瞒不过晏无意眼的。
以及他身上那股非尸山血海不能出的怨愤之势、眼中妖异的感觉,都让晏无意暗暗心惊··恭王挑了挑眉,毫无征兆地出了手·他的眼紧紧锁定住面前的年轻男人,那张脸十分熟悉,只要仔细寻找,便能在其中发现属于晏氏夫妇的痕迹。
看着这张脸,一些记忆便不由自主地自他脑海里浮现··那是数年前的冬天,北方部族侵略,当朝边关不敌,竟让他们一举突破·而这支无往不利的队伍却落败于一个女人之手。
那是个娇小的女子,身着绯色的宫装,发间插着华贵的首饰··乌云压顶,关外凛冽的风将那飘逸的帛带吹向长空,如一道长虹般划开天境·她背着一把几乎半人高的硬弓,蔑视地看着城池之下的千军万马。
“何方宵小敢来此处放肆”·裹着内力的声音炸响在半空之中,和着风雪卷向更远的地方·女子样貌如九天遗仙一般姣逸动人,武功更是惊人的不凡。
她三纵四越立身于城池顶端,手挽角弓如满月,惊弦声声断··竟是生生于万千人之中射杀了北部将军那将军怕是做梦也没想过自己会落败于一个女人之手。
之后,她取下帛带,将其系在长箭上,然后发力射在大军前三步处··“越此地者,吾必杀之” 她神情颇为冷酷,字字掷地有声,令一众北方蛮子竟生出些心惊胆战地滋味来。
风雪之中,从不远处的城门上传来了垒垒的战鼓声·那鼓声刚开始虽声声都如惊雷一般,但气势和缓,并不慑人,甚至隐隐有偃旗息鼓的意味·女子正拉满了弓瞄向蠢蠢欲动的敌人,突然听着那鼓声,怒道:“轩辕三箭定,才不负青首,如今蛮儿已入边关,你竟劝我闲情向野鸥”·不知是谁,在风中叹息了一声。
那鼓声停顿片刻后又响起了,鼓点密集,声势滔天,激越人心··“这样才对”女子大笑一声:“看我引箭”·说罢她应声出战,连发三箭,直取三个将领的项上人头,北部大军立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那女子恣意狂放的样子,不知刺痛了多少人的眼·其中便包括身为监军的卫从容,他阴沉的眼中倒映出女子火红的身影,以及城门之上那个穿着青衣的男人··种田文情有独钟·晏南天、姚玉瑢——江湖闻名的铁口神算与占星官。
千金难求这对隐士夫妇的一卦,传说他们能通鬼神,算人常·卫从容冷嗤一声,若是不能将这样的人收归己用,那么他们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记忆中姚玉瑢暗含嘲讽的脸、晏南天冷淡的脸与眼前男人的又重合在一起。
恭王如同夜鹰一般悄然欺身而进,他身法鬼魅,在空中只留下一个淡淡的黑色烟雾样的影子·晏无意沉下心来,一掌挥出,气劲划过间暗香四溢·那一掌让晏无意心里暗自生疑,他好像击中了恭王,又似乎没有。
再一回神,便见恭王已绕至他身后,单手挽出一道剑花,直直刺向晏无意后心··这一招谁也没料到,也变相说明了恭王轻功的高超·那把长剑在他手里更是如同水幕一般无孔不入,人与剑好似合为了一体一般。
渐渐的,晏无意觉察出些不对来,这个人似乎十分了解他的一招一式,摸清了他习惯衔接的步法之后再进行堵截便十分容易了··“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恭王一剑差点封喉,晏无意向后一下腰,堪堪躲过了这要人命的一剑。
他借着有力的腰部反身之后,回手不忘击出一掌,这一掌擦着男人的脸划过··一道血痕显现,恭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抬起眼··晏氏的后人正站在那里,和他父亲一个样子的淡然,如同全知全能的神祗下凡。
卫从容俊美的脸上逐渐扭曲出一个狰狞的笑意,他喜欢看一个人绝望、挣扎、无奈最后死寂的样子··晏无意确实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他毕竟身经百战,知道招式的摸索是相互的,恭王知道他的招式,他也在战斗之中逐渐摸清了恭王的习惯。
“你战胜不了我·” 恭王舔了舔唇角,黑沉的眸子里满是嗜血的欲望·晏无意看着那双眼睛,那形状无端觉得有些眼熟,怪异的感觉一闪而过。
但现实容不得他再多想下去,恭王突然将手中的长剑扔至身后,摆了一个起手式··晏无意一惊,那起手式无比熟悉,甚至早已是印刻在他心头上··那分明是虚清掌的第一式·“眼熟吗” 卫从容讥讽地笑了,倨傲地看向他:“敢不敢以此迎战”·随着他内力的扩散,婆罗花的香味也渐渐弥漫开来。
与正统虚清掌不同的是,恭王掌意之中的花香又隐藏着一丝腥臭气,似乎是在暗示他造下的杀孽··晏无意双目赤红,冰冷的杀意一点一点爬上心头,虚清掌是璇玑阁的绝学,卫从容必然是逼死了一个璇玑阁人才得到的秘籍。
想到自己父母、师父与师叔的惨状、还有那空旷的屋子仿佛都在提醒他,这个人便是害他痛心疾首、颠沛流离的凶手··“好·” 他低声说道:“——成全你。”
两股婆罗花香爆发碰撞,隐隐有鬼神哀嚎、天雷梵音之响··晏无意再顾不上许多,直直冲了上去·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晏父:老铁,算了算了………·晏母:好啊你还敢阻拦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说·晏父:不是…………儿子还没喂呢…………别打怪了……·ps.最近进入复习地狱了,更新不定时233333·第39章 多情费诗·一面是尸山血海,无数修罗从怨恨中生出,大张着猩红的双眼,誓要损毁世间万物。
另一面是青空长风,大慈悲者讲经之声不绝于耳,三五罗汉怒目圆瞪,宝相庄严··两股奇异的香味在空中交汇碰撞,两个身影拳法交错,内力扭曲出一圈圈的波纹扩散开来。
一声巨响之后,只见晏无意被卫从容强悍的内劲撼退,倒退了数步才堪堪稳住了身形··“你赢不了我,因为这不是你的道·” 卫从容蔑视地看着面前的青衫男人,冷笑道:“你父亲历经数十年才悟出点大道的影子,你只不过学了个壳子,竟敢与我硬对。”
他回身狠狠一掌,大慈悲者身影顿时烟消云散·那隐隐的梵音雷声也立时消弭不见··晏无意站定之后,缓缓抬手抹去了嘴角震出的红痕,脸上带出些复杂的神色来。
卫从容着实是个练武奇才,竟然能将虚清掌发挥出十成十的功力来,刚才那一掌若是他结结实实地受了,现在怕是要受重伤··不知是过去的旧伤未痊愈还是被恭王强大的内力所摄,晏无意只觉的脑子里像是被冰封住了一般混沌了起来,手底下的功夫也出现了些破绽。
为了不露怯,晏无意立时狠狠咬了下舌尖,迫使自己清醒起来·舌头上的疼痛让他灵台短暂地清明起来,再抬眼望去,却见到恭王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你是不是此时觉得意识有些混沌” 恭王落在一丈之后,拍了拍袖子上在打斗中沾上的微尘,挑眉笑道:“晏少侠,可听过‘醉里挑灯’的名头”·几息之间,晏无意便脸色苍白,眼前仿佛有无数烟花炸裂开来,喉间涌上一阵腥甜。
他克制着已经开始颤抖的手掌,挺直了肩背,睥睨地扫了一眼面前的男人··恭王被他那漠视的态度激到,随即沉下了脸色,微微对着后面一偏头,已经跟上来的几名鬼面杀手上前将无力的晏无意押了起来。
“即使这样,你也不愿求饶吗” 他踱步到男人面前,居高临下道:“求饶,或死·”·“璇玑阁人,顶天立地......” 尚在昏沉中的男人缓缓抬起头,眼中一片混沌低声说道。
宁可死去,也绝不向辱己者求饶··“走吧,还有一出大戏要表演给晏少侠看呢·” 恭王嗤笑道,两人架起昏沉的男人便向后山走去··待他们离开之后,一个身影自屋顶跃下,看向几人离去的方向,神色晦暗不明。
彼时的兴洲之中,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小院前·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早已守候在门前多时,看见马车后赶紧上前,笑道:“可是少爷回来了”·种田文情有独钟·话音未落,就听一个朗润清越的声音自车厢中响起,那人还未开口就已经带上了笑意:“小桃子,还不快告诉母亲。”
小丫鬟兴奋地答应一声,赶紧跑到屋子门口叫了一声:“夫人,少爷回来啦”·青年轻笑了一声,一旁一身短打的男人勒住马,看着那胖丫头的背影嗤道:“没规矩的小丫头。”
“桃子还是个孩子,母亲素来不是严苛之人,哪有那么多的规矩” 青年有些冷淡地说道,他扶着马车边缘,摸索着下了车·理也未理那牵着缰绳的男人,径直走进了院子。
男人挑了挑眉,未置一词··在斑驳的墙的包围之下,那院子显得非常小·院中的角落里堆了些杂物,屋子旁边还种了几棵还未长成的桃树,本就不大的院子更是小到不能再小。
温述秋缓慢地走着,他仍然四处张望着,虽然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但这并不妨碍他感知这个世界··早已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然而院子里还带着些花瓣的清香,阳光洒在他的身上和白皙的面容上,暖融融的。
温述秋听见了小桃子大呼小叫的声音,听见了清风的吹拂声以及鸟鸣声·熟悉的感觉使得他这几天以来沉重的心情好了不少,大概很少能有人体会到他现在的感觉··温述秋自嘲一样的想着,迈进了回廊尽头的屋门。
“你来了·” 一道温柔如水的声音响起,随即而来的是一双温软的手,那双手轻轻抚过·温述秋的脸庞,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还是发了,是吗”·“母亲。”
温述秋笑了笑,将那双手拢在手心:“我没事·”·“胡闹·” 那位夫人似是极无奈地埋怨道:“什么龙潭虎穴你都要去闯一闯。”
温述秋拉了拉她的手,皱了皱脸··那位夫人被他的表情逗笑了,便不再追究,走了回去,为青年布茶·温述秋听见了珠子碰撞的声音,心里不禁讶异,那道珠帘已经安放了十几年,为何还不换·“秋秋,游历江湖好玩吗有没有交到志同道合的好友每日吃食如何” 苏曼姬素手捻起一块软糕,掰成两半,边低声问道:“极乐山上太容易下雨了,有无受寒”·“有的,虽偶尔有些惊险,但也很快化险为夷了。
认识了一些有意思的人,知道了很多原先不知道的事·” 温述秋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塞进小半块软糕,只好鼓起腮帮子嚼··“这就好,你这孩子就是性格太闷了。”
苏曼姬笑了起来,拍了拍手里的点心碎屑:“合该多认识些人,不能总是这么老实·”·“我晓得的,正好认识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友人,改日带来见见您。”
温述秋努力咽下嘴里甜的发慌的糕点,面上随着她的话笑着,心里却暗暗发苦··苏诃宫主惨死的画面还残留在他脑海里,终其一生怕是都不会消失了·她的逝去,是如此的悄无声息,甚至都没有在江湖上泛起多大的水花。
他本以为母亲是最关心那位女子生死的人,可是从进门到现在,母亲竟是半字都未提到温苏诃·温述秋心里有些悲凉,更多的则是无助··“秋秋,你好像不是很高兴。”
苏曼姬温柔地抚了抚青年的鬓角,“发生什么事了吗”·“母亲,有个人要我......”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一再踌躇,最后还是遵循心里那一点点反叛,一鼓作气道:“苏诃宫主她——”·“我知晓。”
女人轻声打断了他,平静道:“我知道她去了·”·“那——” 温述秋不可置信地抬起脸,·“我只是不敢相信罢了。”
苏曼姬看着青年傻里傻气的样子,笑了一声,将另外半块糕点也塞进了他嘴里,随意道:“我在这遥远的兴洲,那里能想到她会走我以为没了我,她也会过上鲜衣怒马的生活的。
这糕太甜了点,你吃吧·”·她态度随意,语气淡然,谈及一个人的生死竟然像谈论一块甜过了头的糕点似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消逝,也许在母亲的心里,过去的那些浓烈的情谊也早已逝去消散了。
温述秋想着,他还记得母亲的样子,如同天边皎皎的明月一般温婉明澈,站在桃花中向幼时的他招手时的样子更是飘渺似仙··这样的神仙人物,也许注定不会为谁停留。
一时之间,温述秋心里头一次生出些不甘和无奈,单纯为了温苏诃的遭遇··“母亲,我原本带着一封信而来,可是现在.....” 温述秋那长长的眼睫不安地搭着,遮住了没有光亮的瞳仁:“我想那封信也只不过是消遣罢了。”
“我虽不会观心术,但也能勉强猜出你的一点心事·”苏曼姬仍是一片云淡风轻的样子,她看着青年微微皱起的眉头和紧抿着的唇,笑着开口道:“不若我用应对方法来换那封信罢。”
她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有这样的一个人,她会使你对未来充满向往,同时又对一切无所畏惧·想要对她坦诚敞开你的所有,你的渺小、黑暗、卑鄙,一切的一切都想要告诉她,可是又因为害怕来自于她的疏远,一直忍耐。”
“她会是你在艰难的日子里,唯一的支撑·你知这千般变化的心思是为了什么吗”·温述秋只觉喉间干涩的生疼,低声道:“我.....不知。”
“傻孩子·” 美貌妇人隔空虚点了点他的额头:“你不懂这是什么,看起来是真的有了这么个人”·“我......也不知。”
温述秋突然似是明白了什么,抬起脸问道:“您说的是谁,苏诃宫主”·“不是什么所谓的苏诃宫主,我说的是温乔婴·” 女人的笑容仍如三月的清风与细雨般温和:“我的小师妹,乔乔。”
温述秋沉默半晌,自怀中拿出了那封浅红色的信·信口的花瓣早已被多日赶路揉掉了,只剩下个明黄色的花蕊,可怜兮兮地支在那里··种田文情有独钟·女人拿到那封信,并未直接拆开,只是反复地把玩查看,轻声道:“我不再爱了,乔乔大概会怨我吧再写些桃花流水的诗,可惜我不能回她了。
让她带着恨走,也不枉爱过这一遭·”·最终她还是打开了··那张信纸很薄,薄到无法再承载更多的绝望和释然,信上没有所谓的伤春感秋,也没有什么爱恨情仇。
温苏诃的人生里跌宕起伏,她爱过、恨过,无数壮志凌云的故事最后却也只变成了很短的几个字··“先走一步·”·苏曼姬颤抖着手捂住了嘴,强忍着哽咽的声音。
两行清泪蓦然涌出,顺着芙蓉一般的脸颊缓缓落下··脆弱的纸张被她丢弃在脚下,女人仰起了脸,通红的眼里一片虚无·温述秋许久未听到她的声音,摸索着捡起了那张纸,再工整地叠好塞进信封之中。
“您爱她·”他笃定又难掩悲戚地说道:“我懂了·”·也许.....他也是有这样一个人的··作者有话要说:·期末超忙23333秋秋开窍啦·第40章 别无所求·先走一步。
那信纸太薄,载不动爱与思念··苏曼姬落寞地抚摸着信封上的黄色花蕊,那之前也许是一朵桃花吧··她的小师妹最喜欢的花朵,眼前好似又浮现那艳若桃李的女子。
十七岁那年,少女站在纷乱的桃花丛之中,伸着鞭子得意地指向她·那天正晴,少女的面容让桃花都沦为了陪衬·她嘴角的笑意让呆站着的女人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那样仙境般的景色,如今却物是人非·苏曼姬压抑着泣声,泪水却止不住地涌出··“是我妄想的太多了,原以为乔乔会恨我,会怨我,却没想到她已经......” 苏曼姬满面泪痕,无神地盯着窗外偶尔飞过的雀鸟,轻声说道:“是我误了她。”
温述秋敏感地听出了她话语之中的不详意味,他叹了声气,握住了女人的手:“您已经挽留过了·”·命运待她们二人实在太薄,才会让一个有情人绝望而亡,一个有情人痛苦至斯。
“不.....不.....” 苏曼姬深吸一口气,强忍住了泪水,只觉得胸腔中的酸涩感情扭成了一股绳子,狠狠鞭笞在她的心上,打的她皮开肉绽··“......” 温述秋张开双臂,拥住了陷入悲痛的女人。
青年的怀抱实在太过温暖,苏曼姬一时有些怔愣,她惊觉自己的儿子不知何时起,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小豆丁了,他已经是个温润沉默的青年了··青年的关心与担忧藏在无声的拥抱之中,苏曼姬自然地靠在儿子脖颈之间,青年的身上带着一种浅淡的花香,让她惶恐不安地心也逐渐安定了下来。
“您一定非常爱她·” 见妇人已不再落泪,温述秋松开了怀抱,捏了捏女人的手指,补充道:“非常、非常·”·“是,我很爱她。”
苏曼姬被他认真的语气逗乐了,她抹去眼角泪滴,浅笑道:“我当年隐忍太过,对着所有人都口不对心,谁能想到竟是连她都骗过了·我.....定是会下去陪她的,这是我的命。”
温述秋见她释然,便知她已将沉痛掩藏在了心里,也不再多言·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他赶紧问道:“母亲,你可知一种毒,名叫‘醉里挑灯’有什么破解的方法吗”·他神色有些急切,苏曼姬仔细地打量了一下 ,说道:“谁中了这毒”·“我一个.....游历时认识的友人” 温述秋抿起唇,神色不安:“为了护我他才中了这种毒的。”
·“这毒可是时间最难解的药·”苏曼姬挑眉道:“当初温邪为了镇教而制,无色无味最是难防,不知带走了多少英雄豪杰的性命。”
“我试过了解毒办法,可是无论怎样都有几味药相互冲撞·解开一味,另外的药始终能置人于死地·” 温述秋无奈地说道:“实在是无可奈何了。”
“我记得这□□全部都在那个人手里,你那友人究竟怎么中的毒还有,你用武功了” 苏曼姬皱眉问道··“是......刀上涂了药,本是冲我而来,他却替我受了一难。
当时情况紧急,若是我再不出手,两人都难活命·” 温述秋无心隐瞒,全部和盘托出··“你这朋友倒是当真仗义·”貌美妇人摇了摇头,惆怅道:“罢了,就算你自己清楚内力用多了会引发什么后果也没用。
你这性子太过温软,除了自己对谁都狠不下心来·”·“可是他身上的毒——” 青年话未说完,就听妇人打断他道:“有你在,这毒就好解。”
她低声说了几句话,抬眼就见青年一脸震惊的神色··“这有什么的”苏曼姬纳罕道:“当初我还......”·“母亲” 青年赶紧站起身,有些紧张地向门口走去:“我.....我先去休息了”·女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抬手招来一人。
那人单膝跪地,恭敬无比道:“殿下有何吩咐”·“去查查那个友人·” 苏曼姬挥了挥手,又道:“莫要打草惊蛇。”
“是·” 那人领命之后迅速离开,谁也没有惊动··“谁没有苦衷”苏曼姬垂下了眼,把玩着自己手中的黄色花蕊,面无表情道:“若是单论苦衷,最苦的也该是你。
我们都以为自己可以逃开,却始终没有一个人肯放过我们·”·遥远的千里之外,从山上奔流下来的瀑布轰鸣声不止,掩盖了世间一切声音··“把他弄醒。”
一个高大的男人负手背光而立,他看着面前眼睛上蒙着黑布的男人,冰冷地说道:“这一幕本王必定要他见证·”·两个灰衣侍从上前,架起那个昏迷的男人拖到瀑布边,将他的头按进了潭水之中。
种田文情有独钟·“咳——咳” 沁凉的水涌入鼻腔,只消片刻男人便被水呛醒了,睁开了还有些混沌的双眼,迷蒙的神色停留了一瞬,意识到眼前绑了东西之后他就恢复了原有的警觉。
“晏无意,你醒了·” 卫从容缓慢踱步到男人面前,看着他因为呛水而憋红的脸,以及打湿的头发,这幅狼狈的样子让他极为愉悦,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两位神仙似的人物堕入凡间。
“晏大侠·”他笑了起来,声音轻柔懒散,单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你可知晏南天、姚玉瑢是什么样的人物”·晏无意并未掩饰自己此刻的狼狈,听到问话,他只抬起头来不咸不淡地说道:“平常人物。”
“平常” 卫从容抚掌大笑道:“好一个平常人物,你父当年面圣怒斥帝王不顾民计,你母长弓挽尽七杀胡敌,两人将整个江湖搅了个天翻地覆,威名可谓是震响三关天下。
落到你嘴里,倒成了平常人物·不知他们泉下有灵,是否会气到活过来”·晏无意第一次听到自己父母的‘丰功伟绩’,一时之间有些愣神,心里面有些哭笑不得。
身后两个人死死压着他,晏无意也没什么动作,他锐利的目光透过仿佛看到恭王,只平静道:“我爹娘不是为了传播威名才去做这些事的·皇帝纵容官员鱼肉百姓的时候,搜刮民脂民膏建改觅仙台的时候,以及北敌践踏国土之时,我爹娘便已不是以璇玑阁人的身份入世了,他们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你和你爹倒是一脉相承的胆大·” 卫从容脸上的笑意收敛了起来,铿锵一声,他抽出长剑来指向被压在地的男人:“晏氏后人,你可知晓本王想要什么”·晏无意心头咯噔一声,他突然想起来了,璇玑阁的院子只有东南角才有一汪连着瀑布的寒潭,而那里是......是埋葬着他所有至亲的地方。
他猛地抬头看向恭王,一个灰衣人抽去了蒙在脸上的黑布·晏无意被强光刺激的眯了下眼睛,再仔细看去时,登时目呲欲裂,怒声斥道:“卫从容尔敢”·卫从容对他的愤怒充耳不闻,如同漫步在自家后花园一般闲庭信步地走到两座墓碑之间,端详片刻之后猛然将剑插1入墓碑与土地连接的地方,用力压下。
宝剑响起阵阵悲鸣声,似是为了高洁的品行被玷污而怨抱不平,卫从容一下接一下的撬着土·大概十来下之后,他便看见了一个两掌大小的盒子·他屈尊纡贵地弯下腰,将那盒子拿了出来,对着眼冒怒火的男人笑道:“璇玑阁真是奇怪,竟不讲究入土为安,好好的人非要烧成灰才肯下葬。
这样不知道魂魄还会不会轮回转世”·“这是谁” 他毫无敬重之意,翻来覆去地仔细看了看:“晏天机......”·他一边说着一边将那盒子随手抛开,又去挖下一个坟墓,打开一看:“姚玉瑢......美人也不过是黄土一抔啊。”
晏无意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被巨大的愤怒、悲哀所摄·他背在身后的掌心几乎浴血,但是却又不能提起一丝一毫内力来·无力感与痛苦交织着,他额间暴起青筋,似乎是在竭力忍耐。
卫从容更加愉悦,他又故伎重演,将剑插1进坟墓之后,却发现没有盒子,他挑起眉头有些疑惑地说:“季......连珣你们璇玑阁还有这个人”·“卫从容。”
本应怒不可遏的晏无意此时却出奇的冷静,他眼神冰冷,沉声道:“我以璇玑阁阁主之名起誓,我会手刃你,以报今日掘墓扰我阁人安宁之仇·”·“那本王便虽是恭临晏氏后人的大驾了。”
卫从容如同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他意味深长地睨了男人一眼:“期望到时候你还能不顾道义地下手·”·晏无意虽是跪在那里,却脊背挺直,如同一棵青松一般不畏风雪。
天地之间没有什么可以叫他低头,哪怕他已是独身一人··恭王翻完了晏氏夫妇的坟墓,始终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有些气急地看向最后一个墓碑··“顾清寻这是谁。”
他自言自语着走了过去,回忆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存在·他反手一剑斩开墓碑,正要深挖时,一声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枚袖箭将剑身震开。
力度之大,险些使剑把脱手··“谁” 恭王差点中了偷袭,顿时恼羞成怒··就在此时,异变突生·作者有话要说:·氪命过了期末qwq......我终于回来啦我超喜欢的一个角色马上就要登场了好开心哦另外各种臭不要脸的求评嘤嘤嘤,爱你们哦·第41章 无欲则刚·就在卫从容转头的那一瞬间,原本被压在地上的晏无意忽然暴起,身形飘忽如鬼魅般避闪开了身边两个鬼面杀手,像被拉满弦射出去的箭一般疾速向不远处的卫从容掠去。
他出手为刃,掌风锐利如刀,婆罗花的香味即刻呈铺天盖地状扩散开来·电光石火间,周围一切仿佛都化为了虚无,晏无意只觉得自己被无边无尽的仇恨所掌控,理智脱离了身体远远地站在天边看着。
他看到了自己不知何时变得赤红的双目,青筋鼓起的额间和早已失去禅意的虚清掌,无声地摇了摇头··晏无意的动作很快,甚至没有给卫从容反应的时间,他的掌就已经击在男人的胸膛之上卫从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身形倒退数步才稳下来,站定后他脸色变幻了一下,捂着被击伤的地方吐出了一口血。
“用内力吧,用的越多,你死得越快·” 他咧开嘴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上全是猩红的血:“来啊杀了我·”·说罢,他竟张开了双手,完全不做防备地敞了空怀。
若是隔以往,无论怎样的情况晏无意都绝不会对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动手,然而现在他却只是身形顿了一下,逐云踏月既出,便面无表情地再次冲了上去··瀑布流水声轰鸣不止,巨大的声响又如同一种奇迹般的寂静一般。
晏无意心里逐渐平静下来,这一掌积存了他大半的内力,是生是死都赌在这一掌里了··种田文情有独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不知是谁,叹了声气。
一声轻且沉重的无奈话语坠落了下来··“慢着·”·又是一枚石子飞速破空划来,正正好打在晏无意手腕上,他登时手腕一麻,警觉地向那个地方看去。
只见那里的阴影处缓缓走出来一个人,那是一个眉目清贵气质沉郁的男人,看面相,顶多不过三十岁··他手里提着个酒坛子,脸上还带着大醉之后的酡色,走路飘忽不定,歪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
男人瞟了一眼走火入魔的晏无意,嗤了一声,又摇了摇头·他抬起眼,含混不清又平淡无比地问道:“这碑.......是谁弄得.......”·“本王。”
卫从容扬了扬下巴:“有何赐教”·“是你啊·” 男人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分辨:“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缓缓从背后抽出一把仅有三尺多一点的短剑,然后提剑一步一步向前走去·晏无意自他出现便平复下来,强硬压下走火入魔的心境,他沉默了一下,开口道:“季连珣。”
那男人转过头,看向他道:“你打不过他·”·“这仇,该由我来报·” 晏无意走上前,推开了他,冷声道:“你已经不是璇玑阁的人了。”
男人睁大了双眼,脸上的绯红悉数褪去,只留一片苍白郁色·他手颤抖了一瞬,定下心来,嗤笑道:“一码归一码,我不为璇玑阁,只为阿寻而来·”·“随你。”
晏无意无心纠缠,他已快接近极限,经脉随着心脏的跳动而疼痛,似乎快要干涸裂开一般,他冷静地说道:“不要掺和进来·”·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应了下来。
不远处的恭王盯着这个不速之客看了半晌,突然说道:“季连珣你和本王的一位故人长得很像·”·晏无意没有给他问下去的机会,他接过男人扔过来的短剑,脚下一蹬,急掠而上,气劲四散激起大片灰尘。
而男人则跟上前为他掩护,·若是仔细查看,就会发现二人的轻功步法虽有些不同,但实际上却是师出同门的,就连那格挡与攻击的动作都十分相像··成败在此一举·瀑布轰鸣声不止,此时云已散了,天边金光乍破。
只是片刻,却好似一个百年那样漫长·晏无意浑身皮开肉绽,心口处更是被开了个血洞,差一点便刺到了心脏·他强忍着,撑着剑站立在那里··恭王与他相比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右手被晏无意齐根削下。
“本王赢了·” 他撑着剑,毫不留恋地转身踉跄离开,几个鬼面杀手拾起地上的断手,搀扶着他飞奔下山去医治·临走时,魏三绝回过头,看了那还坚持着不肯倒下的男人一眼,便也匆匆下山了。
璇玑阁又空了··“是我赢了·”晏无意低声说道,话音未落,意识便沉入了长久的黑暗·季连珣赶忙撑起他,一步一晃地向屋内走去,酒坛子也不要了。
“和阿寻一个样子,真是越来越倔了·” 他神情无奈地点了男人浑身几个大穴,止了血,又给他把了下脉,惊道:“醉里挑灯”·他有些痛苦地看着紧闭双眼的晏无意,走向坟墓,撩开袍子缓缓下跪,郑重无比地磕了个头。
又扶起那被削去半截的墓碑,脱下外衣将它绑在一起,留恋万分地抚摸着那上面的名字··“清寻,阿寻........” 他看着冰冷的墓碑,长叹道:“我按照你说的做了,我听那小子的话,他比你还不省心,可是我又能把他怎么样呢。
若是璇玑阁断在他这里,你会恨我的·”·风簌簌地吹拂过周遭的树木,男人的眼里盛满了浓稠到无法溶解的痛苦与悲哀··“阿寻,都怪我......”·不止山脚,卫从容早已昏死过去,魏三绝写了两封手信,随手点了两个人出来,叮嘱道:“你去元台道,找九统领,把这信给他。
你去沙漠,把信交给兄弟们就行了·”·实际上他并不太在意恭王的手是否还能保住,在他看来,江湖中再有深仇大恨的恶人,也万不会做出掘人坟墓的事情来。
恭王此时的下场全都是报应,这样想着,魏三绝打了个寒颤,再抬头望去··高耸入云的不止山如同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一般,冰冷却慈悲地睥睨着众生··“少爷怎么了” 梳着双髻的小姑娘看到面前的青年突然神色怔愣,担心地问道:“身体不舒服吗小桃给您倒水去。”
·她迈着小短腿就要往厨房跑,那青年连忙拦住她,半蹲下腰温和地说道:“小桃去看看母亲吧,我没事·”·小姑娘半信半疑地看着青年形状好看的眼睛,犹豫了一下答应道:“那少爷等会别忘了去夫人那里。
夫人可想您了·”·“好·” 青年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包包头,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之后才扬声道:“别躲在树上了·”·“你的这小丫鬟真是没规矩。”
树上的叶子扑簌簌动了几下,从中跳下来个人:“她都对你说什么了”·“九献,你要是好奇不如去问问她·”青年摇了摇头,向屋里走去,不过几天时间他便摸清了路。
“你刚才在想什么” 脸色苍白的男人接过了他手里的几个果子,毫不在意地塞了一个进嘴:“想你的那个情郎”·“莫要胡说。”
温述秋抿了抿唇:“我和无意是生死之交·”·“哼,睡一张床的生死之交·” 九献阴阳怪气地讽刺道:“是不是就差临门一脚了。”
“.......” 温述秋说不过他,摇了摇头:“以后别监视我了·”·九献吃完了果子,随手扔了子儿,听见他这话,冷笑一声:“你当我乐意监视你你小的时候连澡都是我给你洗的,你什么我不知道别说得好像我多想去监视你一样。”
种田文情有独钟·“他还想要什么” 温述秋无可奈何又有些不耐地问道:“我已经做完了我答应他的事·”·“不瞒你说。”
九献站在门口,斜斜地靠在门框边:“你的那个生死之交怕是有难了·”·温述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向他··“主人去了不止山。”
咣当一声——·青年打翻了桌上的茶杯,热水翻倒流下,灼伤了他的手背·他却像完全没有感受到一样,急急起身不可置信道:“为什么”·“为了压制璇玑阁的血脉。”
九献索性摊开了说:“醉里挑灯本只是普通的□□,但是经过激发,可以使晏无意暂时失去‘力量’·”·“可是——” 温述秋攥紧了拳头,“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伤他性命。”
“是啊,我可没伤他性命·” 九献看到他惶急的神色,心里一哂,说道:“只有主上才能完全激发那药性,我做不到·不过他死不了,你放心吧。”
“我是诱饵,对不对·” 青年垂下眼睫,苦笑道:“从头至尾,你们的目标都是他·”·“是也不是·” 九献沉默了一瞬,看着面前青年白皙的脸有些出神:“我们都是局中人。”
“谁的局他为了争夺皇位而设的局” 温述秋抬眼‘看’向男人,他的眼前仍然是一片混沌,灰色与黑色交织成了一片绝望的世界。
“不·” 九献如同过去的日子一样摸了摸他的额头,轻声说道:“与天的局·”·作者有话要说:·求小天使们来评啊嘤嘤嘤QAQ·第42章 喟然长叹·“与天相争” 温述秋笑了起来,说出的话讽刺无比:“他只是一个凡人,又有何资格”·“你不懂。”
九献捧起茶杯,灌了几口下去:“人是不能信命的,殿下上有太子压着,下有虎视眈眈的兄弟看着,他若是信命,早已落入他人的手中了·”·“那你的命又是什么为他奉献一切,去杀害无数无辜的人,染上满手的血腥” 温述秋反问道:“如果是这种命,换做是我也不会相信。
人怎能如山林里未开化的猛兽一般,任意剥夺他人的性命”·“你以为我没有抗争过吗” 九献点了点青年人的并不算结实的胸膛,“我的这里,让我无法不去选择这样的命运。”
温述秋呼吸乱了一拍,之后他苦涩地说道:“是了,是你心甘情愿·”·“注定堕入阿鼻地狱,这才是我的命·” 九献笑了起来:“但是千言万语也抵不过我一个心甘情愿。”
“我终于知道你为何不明白爱了·” 青年平静地说道:“你不是为爱而驱使,你只是活成了别人想要的样子,你已经失去了自己·”·“那又怎样” 九献说道:“这样的自己也是我所想要的。”
温述秋终于不再言语,因为他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再劝说九献什么,甚至隐隐有种被他说服的冲动··因为爱着的人而发生改变,无论是好是坏,至少证明自己爱过一个需要自己这幅样子的人,就好像被打上了一种永远的烙印。
这种爱是绝望的,同时也是不容他人置喙的··他抚摸了一下刚才被烫到的手背,那里已经红肿起来了·疼痛的感觉却抵不过如同擂鼓般的心跳,也使他无法忽视自己迷茫的内心。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人,他会不会为那个人改变自己·不,我不会·温述秋几乎一瞬间便下了定论,让别人了解自己是一个痛苦的过程,需要承受无数误解,也要有无数与之相对的解释。
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便是这样的,哪有什么不说别人就会懂的好事发生即使有,那也是用无数的信任累积起来的,哪怕只是一点点事由也会让它坍塌崩溃。
温述秋不想赌,也不敢赌··可是心里又有隐隐的期盼,若是真的有这样的人,可以看到他敞开的与生俱来的冷漠与孤独,还会待他始终如一·温述秋抬起手,摸了摸左边胸膛。
他听到了,那里有一个不甘、贪婪的灵魂在不住地叫嚣着:“你会的,你会的你会依赖他,敬重他,爱他别再否认自己的内心了”·温述秋捏紧了拳头,倏然又放开,他握住了那颗珠子,汲取上面那个人曾经遗留下来的体温,好像这样就可以平息那难以名状的冲动。
“你在想什么” 九献好奇地看着他变幻不定的脸色··“与你无关·” 温述秋只平淡地说道:“你为何还在这里”·“怎么说。”
九献翘起了二郎腿,神色复杂:“主上在罗什那的动作被发现了,若是再不赶紧完善,天道石很快就会没用的·”·温述秋皱起了眉,他直觉有什么被自己忽视了:“那种石头究竟能干什么”·“毁天灭地吧。”
九献不甚在意地说道,他站起身:“好好在这里待着吧·”·青年静静地靠在椅子背上,注视着男人离开的方向·明明眼前只是一片黑暗,但是他专注的目光却让人感受到了他的认真。
温述秋若有所思地坐了一会儿以后,皱起了眉头仔细思索这段时间所遭遇的一切·末了,他才缓缓起身向回廊尽头的房间走去··与此同时,正有二人带着两封催命的信奔波在路上,它们即将被送到不同的人手里,开启再一段不同的故事。
是夜,沙漠之中飘起了零星的雨滴,还未落在冰凉的沙粒上就被炽热的风卷走了··“下雨了·” 十多岁的少年走到破屋窗口前,眺望了一下远处的沙丘,因着逐渐成熟的缘故而开始有所变化的嗓音干哑地说道:“明天去打几只沙鼠给你炖汤。”
种田文情有独钟·他并未回头,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语·他身后的土炕上躺着个俊美的男人,那男人大睁着无神的双眼看着斑驳的天花板,良久后才低沉地应了一声。
“喝药吧·” 少年转身回来,端起放凉的药碗,舀起一勺酸苦的药汤·男人的眼睛逐渐开始有了焦点,仿佛被从放空的寰宇之中拉了回来,他看着少年青涩却又坚毅的脸,张开了嘴。
少年极有耐心地将药汁喂进去,一勺接一勺,直到露出碗底·他细致地擦了擦男人的嘴角,再为他掖好被子,便端了碗出去了·残破的屋子里只有一床被褥,为了不挤着男人的伤腿,少年一直都是裹着旧衣蜷缩在墙角睡的。
当他收拾好了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摸黑进来睡觉的时候,却突然听到了床上本该早已沉睡的男人的声音··“顾平·”·男人的声音低沉却并不沙哑,如珠玉落盘一般动人。
顾平以为他想要起夜,连忙放下了旧衣,擦亮了烛火跑过去··“你困吗” 男人费力地撑起了上半身,靠在发黄的土墙上··顾平愣了愣,其实他已经困的不行了,只要躺倒就能立马睡过去。
但是不知为何,他看着男人深刻瘦削的脸,只是傻乎乎地摇了摇头··“那就好·” 男人垂下了眼睫,“我们聊聊吧·”·聊什么少年微微皱起眉头,但还是听话地抱着衣服,坐在男人手边仰起脸。
“这个给你·” 男人从贴身的里衣之中拿出来一个小玉珏,他轻轻地将圆溜溜的玉珏塞进少年的手中,温声叮嘱道:“拿好·”·“这是什么” 少年摸了摸那还带着男人体温的玉,摇头道:“不,为什么给我”·“就当是报答吧。”
男人闭上了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切都要结束了,我该去完成我的任务了·”·修道之人对天地变化之间的‘气’最是敏感,他昨夜似有所感,一切都应该快到了结之日了。
顾平像是浑身都被冻成了冰块一样僵硬,他死死咬着牙,瞪向云淡风轻的男人:“陆沉,我记得我说过,只要我还在,就绝对不会容许你去死·”·“我晓得,我欠你的。”
男人微笑起来:“可是无法了,我还不上了·”·“你到底要去做什么” 顾平大步上前,一把揪过他的衣服领子,逼问道:“你的道观早已无人,你的师父也已经作古了,为什么为什么.......”·男人移开了视线,不再多谈。
怒气混着热血冲上脑袋,几乎逼出热泪,少年看着男人被微弱烛火染上暖色的脸和削薄的双唇,一时冲动地贴了上去··少年人所特有的纯净、炽热的气息借由柔软的嘴唇传到男人的心里,这种拨去所有阻碍的距离近到让两人一时之间忘了所有事情。
顾平狂热又不得章法地吮吸着男人微凉的嘴唇,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单凭这种本能的作法宣泄着内心苦闷的情感·他从来不知道,人与人之间可以这样的亲近,仿佛永远不会分开,他只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在这无间的紧密接触之中。
过去的猜疑,不安全部如冬雪遇春雨一般消弭一空,顾平虔诚地闭上了眼睛··不盼将来,但求这一瞬永远停留··陆沉心里无奈至极,他虽然自懂事起从没有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却比自小过着苦日子的顾平懂得不少。
想到自己的未来,本想推开少年,还未有动作时,一滴滚烫的泪滚落到两人纠缠的唇舌之间··陆沉心下大震,他抬起头看向少年··男孩眼睛明亮的像是盛在水里的星子,喑哑的声音此时听起来也带着些砂糖似的甜味,他一字一顿却又沉默无声地开口了。
陆沉,别走了··越来越多的热如沸腾的岩浆一般的泪,陆沉的手不知不觉顿住了,他内心充满挣扎,他想将脸埋进了少年带着浅浅汗味的脖颈间,想告诉他自己的一切,想.......可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顾平抬手用力拥住他,深深吐息,倔强地压下哽咽的尾音,他抬起通红的眼郑重无比地说道:“求你,再为我多坚持一段时间吧......” 你是我的支柱,是我最珍贵的宝藏,只要有你在,我便可以所向披靡。
剩下的话他再也说不出口了,·“我非良人·” 陆沉没有多说,只是拍了拍男孩的头,推开了他,轻声道:“要好好走下去,懂吗”·少年眼中的星星逐渐黯淡下去,他吹熄了灯火,蜷缩回了那个冰冷的角落。
夜风从缝隙里悄悄进入,卷走了那曾经暧昧的气氛,又翩然逃走··两人均是一夜辗转无眠,却没有人再开口了·黑暗之中不知是谁,喟然长叹·日子已是过的朝不保夕,那些旖旎的、柔软的心思还是......别说出口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关注的大佬QAQ感动死了,这个文不会入v的·继续日常求评论~~·第43章 斗转星移·这一夜过后,顾平与陆沉之间再无话可谈。
顾平在第二天凌晨时分,趁着天还未亮就走了,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他背上爹娘留下来的皮袋子,那袋子早都破破烂烂的了,顾平却爱惜的不行,给它打了几个补丁照样用。
转身蹑手蹑脚地出了门,为了防止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拿自己衣服垫着关好了门··他有些慌乱,匆匆出了门,却没注意到床上的男人早早就已睁开了双眼,看着门的方向出怔。
·最近天不太平,路上小心·陆沉本想叮嘱他一句,只是踌躇了一下的功夫,少年就像做贼一样跑了·他只好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继续养神。
顾平直跑出一里地,才敢停下来歇了歇,他一般打猎的范围都在家附近,这几年下来稍微大一些的兔子和沙鼠都被他杀绝了·顾平在附近找了半天都没见到一只,迫不得已只好再往沙漠中心靠。
只要是有点水或者植物的地方,基本上都会有小动物出现·此时日头还未升起,他早早就堵守在这里,等那些昼伏夜出的小东西归巢·顾平耐心极好,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就听见不远处的沙丘地下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听这动静大约得有五六只沙鼠,顾平心里顿时欣喜不已,五六只沙鼠光是皮子买出的钱差不多就能抓药了·他不敢有大动作,生怕被那些机敏的小东西察觉到,只得一点一点地把袋子扒拉过来。
种田文情有独钟·皮袋子里是一把有些生锈的柴刀、火石以及一小把干枯的柴草·他紧紧地将柴刀握在手中,那细碎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了·待那道拱起的痕迹快到身前一丈远了,顾平出手如电,狠狠将柴刀插1进沙土中,用力一个翻挑,沙子瞬间飞散开来·出乎他意料的是,那里面竟然不是老鼠,而是条手腕粗细的蛇。
那长虫见来者不善,立时扔下了还叼在嘴里的兔子,摆出幅被激怒的架势来··顾平看它尾巴细长,头呈椭圆状就知这厮无毒,是以放下心来·他握紧了柴刀,冲着它挥舞了一下,蛇果然被这虚晃一枪激起了怒气,昂起了头向前点去说时迟那时快,顾平一手持刀隔开了蛇的头,一手快速绕后捏住了那厮的七寸,然后狠狠用刀背敲在了蛇的三寸处。
本来还在不停扭动的蛇立时偃旗息鼓了——它的脊梁骨被打断了··今日的收获不错,顾平将蛇放进袋子里,又将早就死了的兔子就地剥了皮,肉和皮分开放。
趁着现在还不算太热,他得赶紧赶到镇上买药·从他住的沙漠边缘到离得最近的镇子大概得走一个上午,顾平仗着自己年轻抗饿,也没带什么干粮,就灌了点水就上路了。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绵软的沙子上,从小路走到大路,才见到点人烟··镇子不大,站在街头就能一览无余·顾平提着沉甸甸的袋子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街尾的药堂—— 一家处处漏风的木楼,一楼抓药二楼看病。
近日来因着天气炎热,瘟病多发,来抓药的人也不少·顾平提着袋子站在角落的队伍里,他小心翼翼地站在那里,生怕自己衣服上残留的血迹蹭到别人身上··木楼里很挤,也很吵闹。
空气中满是混着草药的酸涩味与镇子上人们身上酸腐的气息,合在一起·窗外透进来些刺目的白光,顾平提着袋子,望着那雕着不知名花纹的窗框发呆·听说这家药堂的东家是个很有钱的人,生活在阿极耶里面,随手漏出来的钱就够买下这个镇子。
那得是有多少钱顾平想了想,觉得没有概念·他的金钱世界里,还停留在分文的铜钱上,对于再之上就没感觉了··队伍还是很长,这样久的时间都没有挪动半步。
顾平低下了头,把兜帽往下拉了拉,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一滴,两滴,汗水逐渐从他额头滚落,洇湿了一小片木头地板·他想起了昨夜的大胆举动,后知后觉得有些脸红,他原本以为陆沉只要喝上药,就会没事,后来发现陆沉的身体可能好治,心病却难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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