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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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行万里 by 云泽于一(4)
·顾平苦恼至极,他知道陆沉是从大地方来的,他会写字,还会写难懂的琴谱,这样的人的心病该怎么办从没有人教过他如何去珍惜一个人,顾平搓了搓手上粗硬的茧子,终于往前挪了一小步。
这时,前面两个个老妇人的闲聊引起了他的注意,一个穿着黑褐色粗布裙的老人一手拉着自己的小孙儿,一手掩着脸低声对另外几个老人说道:“哎呀,你有没有听说啊,昨晚王二家闹鬼了”·“闹鬼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也听到点声音。
有谁出去看了吗” 另一个老妇人挎着个篮子紧张地问道:“死人了吗”·“嗐,谁敢呢!哪怕不是闹鬼,说不好也是王二自己整的什么,他婆姨不是才死吗!” 老妇人撇了撇嘴,又道:“大约是没死人吧,要不然今天镇上还不得翻天了”·“现在世道真是,唉......” 老妇人把那沉甸甸的篮子换了个手:“照我说,王二今天该去求拉那主神降一道香,烧红了以后在身上烫些咒文出来,就不会再怕了。”
顾平没听清她后面的话,见她拿的十分费力,犹豫了一下,上前说道:“老婆婆,要不我帮你拿吧”·他声音不大,却十分嘶哑,像是深夜里凄厉的鸦啼。
前面的老妇人冷不丁被吓了个哆嗦,转头刚要骂,却突然看清了他的相貌,刚要扬起的手也僵直起来·她抖着手指向少年,突然冒出来声尖叫:“你是、是顾家那个妖怪”·空气静默了一瞬间,人们你抢我踩地恨不得离他八丈远,一霎那的功夫少年周围就全空出来,刚才挨着他的人赶紧把身上的衣服脱了下来,人群中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几个胆大泼辣的老妇人冲着他指指点点地给后生说着。
“你们不知道,他出生就带咒,听说他爹娘遭了天谴死无全尸了·”·“这么惨可我看他不像是带咒的样子啊.......”·“哼自他爹娘出事后,生出的都是些怪物,要不就缺手缺脚,要不就先天失了智,就是他带来的咒。”
“那、那他怎么还在这里.....不该是被——”·“哎呀,你们说的都不对,他要是被杀了,诅咒会转移的,只能驱逐了。”
为什么又是这样顾平死死咬着牙,让自己脸上充满了不屑又不在乎的表情·他不想哭,可眼睛却被那铺天的热浪和厌恶逼出了水汽。
他走向柜台,把手中的皮袋子放到台子上,从里面倒出那条软趴趴的蛇,顶着柜台老头同情又复杂的目光硬着头皮说道:“卖这个,抵了药钱·”·老头儿把烟袋锅放到一旁,一边掂量着那条蛇,一边悄声说:“他们就是这样,其软怕硬。”
少年摇了摇头,他不想去在意这些事情··“这蛇年份不错,顶五十文的药钱还有余·”老头儿咂了咂嘴,突然注意到了少年脖颈间的红绳,他拿烟袋锅一挑,看到玉珏的时候克制不住惊喜地说:“这玉是你爹娘留给你的要不要一并卖给我我出一两银子。”
顾平警觉地抢过玉珏又塞回去,说道:“这个不卖你把药钱一顶,再给抓上五文钱的红草根,我拿回去给我哥甜甜嘴·”·“啊——好吧。”
老头遗憾地拉长了调子,一边抓药,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你哥病还没好”·“嗯,可难好呢·”顾平惦念着家中的男人,无意多谈,匆匆取了药就往回走。
老头看着他的背影,咂了咂烟袋锅,冲着人群之中使了个眼色··元台道兴洲里,白皙温和的青年不可置信地藏匿在转角,墙外是两个低沉的男人声音··种田文情有独钟·“主子受伤了” 这一道声音略显阴沉,一听便知道是九献的,他好似极其愤怒:“魏三绝是做什么吃的”·“属下不知,主子不让参与。”
另一个平稳的声音应该是鬼面之中的下属·温述秋摒住呼吸,九献内力极高,倘若他有一点大意很可能就会被发现·比起被斩掉一只手的恭王,温述秋心里更加关心晏无意究竟如何,他仔细等待着,果然下一刻九献便问出来了。
“那晏氏后人呢”  男人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重伤,生死不知·” 鬼面下属老实地回道:“据说是毒发了。”
如此这般.......温述秋捏紧了拳头,心里顿时有了一个决意·那些扪心自问的问题暂时还没得出答案,他却已经等不下去了··温述秋走进回廊末头的屋子,推开了门。
“母亲,我得去不止山一趟·”·他听见自己这样说道,呼吸乱了,也许连同心也一起乱了··作者有话要说:·红草根就是甘草,煮出来的水是甜的。
买不起糖只能拿这个凑凑数··感谢收藏QWQ,球评球评~~·第44章 无处可逃·正午时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空之上·蔚蓝色的天境下一丝白云也没有。
顾平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他不由得加快了步伐想朝沙漠之中走去,还没等他出了镇,几个男人拦住了他··“卖了条蛇啊小子,赚了多少钱” 站在前面的男人穿着身短打,□□出的隆起肌肉十分有劲,他的脸上满是横肉,看上去格外的吓人:“借来给哥儿几个花花,如何”·“......” 顾平咬咬牙,把身上仅有的几十文钱都掏出来了,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大汉一把夺过,掂了掂,脸上露出点笑容:“小东西,算你识相·”·顾平还没松口气,却又听旁边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凑过来谄媚地说道:“爷,这小子身上肯定还有好东西。”
“是吗搜他身·” 大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兴头上来了,露出来个残忍的笑容·顾平心里一惊,看着不怀好意的几个男人,他狠狠地把手里的红草根砸了过去,然后转身就跑。
他浑身上下除了那枚玉珏以外再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少年咬紧了唇,扭头往镇子的中心跑去·那里还聚集着之前没有散去的人,只要两三个人就能替他解围·顾平饥肠辘辘,日头晒的他头晕眼花,后面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顾平慌不择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本能地想往药堂的方向跑,临了他却突然拐了步伐··他不常来镇上,除了药堂的老头以外不可能有人知道他有玉珏·这场祸事因谁而起,自然不作他想。
顾平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眼前直冒白光,动作也越来越迟缓·只一瞬的功夫就被后面的几个大汉赶上了,为首的高个男人一拳将他掼倒在地上,接着便是狠狠一脚跺在少年身上。
他恶声骂道:“□□你娘的,哪里来的小杂碎敢这样耍你爷爷我”·壮汉伸手,一把拽过少年的衣领将他拖了过来,提拳又给了几下子。
这样的经历,在过去是家常便饭·顾平不言不语,咬紧牙关弓起身子任他打骂,只要不打死了,他躺上一会儿也值了·那枚玉珏被他趁乱塞进了嘴里,只要他不张嘴就不会露馅。
身上很疼,似乎还断了骨头·瘦削的少年被打的只能闷声吸气·他睁不开眼睛,却知道周围都是人·那些人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大戏,时不时还有老妇和无畏的年轻人出声要壮汉们打哪里。
几个男人似乎找到了表演的场所,下手轻了一点,却有更多种方式来折磨少年了··“小子,要是你敢效狗样钻你爷爷的裤裆,我就把钱和药都还给你”为首的男人嬉笑了一声,要少年做狗状钻过他的裤裆。
他扎了个马步,胯1下留了个不大不小的空档,刚够一人钻过·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效仿,更是美其名曰:洗晦气··四周的人,纷纷叫起了好··没有钱没关系,还可以再赚。
如果没了药......·顾平闭上了眼睛,他认命了·他缓缓地跪了下来,双手撑地,垂下了头颅··日头正亮,照的周围一切仿佛都化作了白光,地上被热气蒸腾,氤氲出扭曲的光景。
顾平很饿,很累·他低着头,缓缓膝行向前··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那条被柴刀打断脊梁骨的蛇·被一只手狠狠捏着,再也挣扎不能,只好等着被剥皮拆骨。
陆沉,这就是.......你说的要我好好走下去吗·顾平睁大了双眼,看着从鼻尖上滴落下来的汗水,他一步一步向前爬过去,钻过了第一个人的裤裆,第二个、第三个。
总共五个人,他从头爬到了尾··土块与石子划破了少年的手掌,血液和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融在了一起,落到了地上··所幸几个大汉良心还未全泯,将一包药和零星几个铜钱施舍般扔到了少年的脸边,啐了一口之后就大摇大摆地走了。
围观的人见乐子走了,也只好走了·这样晒的天气,谁也不愿意在街上多待··顾平躺在镇里最繁华的一条街面上,怀里抱着那包药,双目无神地看着蓝清清的天空。
清白的太阳照的他无处遁形,强撑起身体走到街旁阴影处,他便再也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太累了,他咳嗽了起来,肋骨连着脏器钝钝的疼痛着··差不多缓了半晌,顾平才感觉身上没那么疼了。
他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从嘴里仔细地掏出块小玉珏,宝贝似的重新穿好绳子,塞进衣服里·他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提上药,佝偻着背走出了镇子··他走后不久,刚才那阴影处便落下两个人来。
身着锦缎衣裳的男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少年离去的方向:“他就是当年那件事遗留下来的孩子”·男人身后另一个黑衣长随道:“确是无误。”
“倒也是个苦命的·” 锦衣公子摩挲着手中温凉的扇骨,问道:“我怎么听说,陆沉在这小子这里”··种田文情有独钟“这消息是红三娘高价卖出来的,应是无错的。”
长随恭声道··“陆沉,也是有好久没见了·” 男人笑了起来:“去会会旧友如何”·“可是太子那里该如何交代” 长随皱紧了眉头。
“你好好想想陆沉是缘何才会到这里的·” 锦衣公子刷拉一声打开了折扇,遮住了半张脸:“要想查出点什么,就不可能绕过他去·现在找那孩子搭搭话,看看能不能问出点线索。”
说完他就朝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走了,留下黑衣奴仆站在原地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见锦衣公子走远了,他连忙拉着买来代步的橐驼跟了上去··顾平心里很急,奈何腿脚实在不利索。
大漠的沙子在这个时候是滚烫的,踩在上面就好像踩在被炒熟的铁砂上一样,顾平心里有些慌乱却又憋着口气,他要叫陆沉看看,自己没有办法好好走下去·没有陆沉,顾平只会一心求死。
“前面那位小兄弟等等” 后面传来了呼喊的声音,顾平远远回头看了一眼之后默不作声地加快了步伐·随即又想到,也许那两个人是迷路了,顾平抿了下唇,站在原地等他们。
“小哥,你知道边境南边的出口该怎么走吗” 锦衣公子笑出了一口白牙,指着自己道:“我姓李,李明庭,他叫李三,是我的长随。
我是来罗什那做生意的,归国途中迷路了·不知小哥是不是本地人能带我们走一段吗”·顾平默不作声,他犹豫了一下,晚一点回去应该也没什么,离陆沉喝药的时间还早,况且若是在沙漠里迷路时间久了,这两个人会非常危险。
他的沉默被两人看在眼里,锦衣公子摸出来些碎银子,温声道:“烦请带个路,就当是给小哥的路费了·”·顾平把钱推了回去,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个手势。
两人会意,锦衣公子又说道:“小兄弟家中好像有事这样吧,你骑这匹橐驼,我和长随一起·这样还能快一些·”·黑衣长随将缰绳递了过去,这次少年没再推拒,他接过绳把头利落地上了橐驼。
他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身后的二人对视了一眼··是个哑巴李清夷摸了摸下巴,皱起了眉头,那就不好办了··一路上他都在试图和少年搭话,但是所得到的回应却极为有限,少年仿佛听不到他的问话一样,始终留给二人一个背影。
“小哥,你是罗什那人啊,怎么住的这么远啊” 李清夷感觉有些不舒服,调整了一下佩剑··少年有点不耐烦了,他转过头来瞪了二人一眼,意思是让他们少说点话。
李清夷又笑了起来,他骑着橐驼上前,想去搭少年的肩膀,却被避开了··路越走越远,顾平离家越来越近了·那间破败的、残旧的屋子,是他最后的港湾,身上又开始疼痛了起来,他迫不及待地想向那个人展示自己的伤痕,然后再笑着告诉他其实一点也不痛。
只是世间之事却尽不能遂人愿,眼前便是泥梨一片了··李清夷终于知道少年不是哑巴了——在那声充满着绝望与不可置信的惊叫之后,他看见那稳重瘦弱的少年连滚带爬地下了橐驼,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向被烧的只剩下黑色架子的房子。
这四周还残存着些打斗过的痕迹和气劲,应该是经过了一场恶斗的··他皱紧了眉头,也走了过去,只见在废墟中间躺着一个白衣人·那人眉目清贵俊朗,身量瘦削高大。
他此时紧闭双目,脸色一片青白,看上去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少年一路狂奔,扑着跪倒在男人前面,颤着手试了试男人的呼吸之后才松了口气,眼泪便再也忍不住了。
他埋首进男人胸前,拽着男人的衣服哽咽了起来··“哭什么·” 男人睁开了紧闭的双目,清冷又无奈地看着少年,他抬起手来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视线却扫向了身后的二人:“清夷兄,好久不见。”
“陆道长,久仰·” 李清夷知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便只好拱手,见他似乎有些话想对少年说,便识趣地带着长随去了别的地方··陆沉见他们二人走了,便撑着地慢慢了站了起来。
少年惊喜不已:“你的腿你好了是不是我就说喝药有用的” 他欣喜至极,甚至不知该怎样才好表达这种极致的惊喜,只觉得上天果然是眷顾他的,没有收走眼前这个人。
本以为已是死局的事情,一瞬间又出现了回转的余地··然而男人的下一句话却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只听那白衣男人低沉却又清晰地说道··“顾平,你我之间的缘分,就到此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写的我有点难过··第45章 死而无憾·时间好像突然过的很慢了·天色将迟,远边渐渐漫上绯红的云霞来··他看着少年不解混杂着震惊如同死灰一般的面色,平淡地道:“我得走了。”
“不、怎么会呢” 顾平攥紧了拳头,他不可置信地质问道:“你现在明明好好的”·“九转珠被拿走了。”
陆沉从脖颈间拽出条红绳,本应该连着颗小珠子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他又从怀里掏出封封好的信,递了过去,淡然道:“你拿着玉珏和信去找晏无意——你认得的吧曾是见过的。”
少年没有动,也没接过那封信·他只是低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掩住了脸颊··“他身边的那个青年你暂且防着些,也许事态会有变化·” 陆沉低声说着,伸出去的手却迟迟没有收回:“鬼面已经发现了你我的存在,但不知为何他们只是拿走了九转珠而已。
你要小心行事,切不可莽撞·”·少年仍然没有动,他身形瘦削单薄,脸上和手上还粘满了脏兮兮的沙土··“......” 陆沉强硬地将信塞进他的手里,钳着少年的下巴令他抬起头来。
少年没有反抗,他顺从地抬起了头,长长的头发早已被汗打湿黏在了尖尖的下巴上·明明是脆弱的样子,眼睛却亮的吓人,里面折射出一种绝望又不甘的情绪,令陆沉心里一颤,竟是转开了视线。
种田文情有独钟·“陆沉,” 少年抬手拽住了男人的袖子,声音轻到近乎呓语:“我走不下去,真的·”·男人深深呼出胸腔里的浊气,他的手不住颤抖,他想拥抱住面前这个陪伴了他无数个日夜的孩子,可却只是拂开了衣袖上的那只手。
·身体如同深陷在沉渊之中,冰冷又虚浮·男人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意识恍若游于天外,眼前的人更是遥远的如同天边人一般··少年五官十分青涩,却已有了些□□英俊地轮廓。
陆沉看着顾平的脸,却想起了初见他时的样子,那些画面他原本以为自己忘了,却在这个关头不受控制地接连涌现出来··少年真的成长了,只是这样还不够,实在不够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上活下去。
他竭力忽视掉心里的酸涩,最后只听到自己用一种冰冷的声音说道:“我非良人,顾平,你该长大了·”·“我早已经长大了,在我被驱逐到这里的时候。”
顾平似是终于绝望了,他说的轻描淡写,当他再抬起眼时,眸子里那些沉重的东西已是都被收敛了起来:“你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你在我与师门之中抉择了你的师门,我不怪你·”·“......” 陆沉近乎僵硬地颌首,他仰起了头,深深吐出胸腔之中的浊气··“我不会原谅你,让我这样走下去吧。”
顾平安静地叙述着:“你何时走”·“我亦不知·” 陆沉哑然··“我送送你吧·”少年压下去哽咽的尾音·“好。”
陆沉强撑不住,身体晃了晃,徒然倒了下来·少年扶着他,让男人半靠在自己怀里··他以刀击石,敲出一段怪异的调子·轻轻的声音十分喑哑,眼中充满虔诚地注视着男人,炽热的情感如火光一般引人注目。
陆沉终是不敌疲惫沉重的身体拖累,他半睁着双眼竭力想看清少年此时的模样··顾平仿佛一个疲惫的旅人艰难跋涉之后终于回到了故乡,男人靠在他怀里的感觉是那样的真实,充足。
母亲教给他的唯一一首歌,是顾平得到的来自双亲的最后礼物,现在也要返还给带给过温暖于他的人了··“痛悲歌,天霁飞沙伶仃客·此一着再难喜乐,涕下为何·正是当年离别地,择不得,三两鸿雁过。
枯木败柳,夜雨残柯·”·顾平紧紧握着男人的手,世间皆苦,所有人都唯恐避他不及,只有这个男人向他而来·教导他、指引他从沉湎仇恨之中脱离,以身作则教他守诺承情。
陆沉从来都是寡言的,他的一切都藏在着沉默之中··——我不必说,期望你会懂··“痛悲歌,几多人在局中坐·无谓那是非已尽,谁料对错。
红尘即合泥黎去,醉颜酡,天织云网罗·妖魔讽我,我讽妖魔·”·——是,我懂··怀中的男人体温在不断下降,顾平抱着他就好像抱着一块冰凉的玉雕。
男人大限将至,目光却仔细地描摹在顾平的脸上,仿佛要将他深深印在脑海之中一样·他叹息一样地说了几个字,那几个字随着天空直到了远方·也许会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落地生根下来,再开出一朵醉人的花。
陆沉对这世界眷恋至极,又痛恨入骨·他心里压着无数的感情,最后竟是融成了荒谬··对人的不屑、对世的荒谬,在这万籁俱寂的沙漠之中达到了沸腾·怎会有人相信九转珠可使人长生呢未入世之前,陆沉以为至少江湖是不同的,江湖中人是快意恩仇、不计得失的翘楚。
却没想到江湖中人也是人,是人,就不会断了猜疑·风霜难平,爱恨皆是苦处·             怨只怨匹夫无罪罢了·这世道逼人老,何谓真正的道·可叹我已探寻不到......·一阵风飘忽不定,如期而至,卷着男人最后一丝遗留的体温赶往故地。
那里有数十英魂在等待,只待这唯一的传人同他们一道踏向黄泉,再不回头看着尘世··“曲终和,风流本是慕娇娥·多□□留往间客,不怯缘过··得快活且就快活,今奈何,谁定他风波。
痴绝半生,断梦逝者·”·一曲终了,顾平铿锵一声斩破大石·他微微垂首,最后一次亲吻男人的薄唇··“痴绝半生,断梦逝者.......”·待李清夷主仆二人听见动静赶来时看到的,便是陆沉消失的一幕。
少年沉默地跪在地上,注视着男人·看着他眼中的光彩慢慢黯淡下来,而血肉肌骨却在霞云之中化作万千光点,缱绻而又留恋地围绕在他身边··那些光点蹭了蹭少年的长发,万分不舍地向天边逸散而去。
陆沉从这长久的噩梦之中永远的脱离出去了,他无声无息地走了,如同风回归了天空的怀抱··起风了,此地徒留下一颗浑圆赤红的珠子,以及一个失去魂魄的人··李清夷摇了摇头,默默在心里悼念了几句。
他视线转开,却突然注意到了地上的珠子··“九转珠” 他不可置信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宁静··少年站了起来,将那枚珠子拾在手里珍而重之地护好,又向两人行了一礼:“慢待二位,是顾某的不是。
二位若有疑问,顾某定会知无不言·”·他的礼数周全,声音虽然喑哑却也情真意切,李清夷狐疑地打量了一下他,半晌后安慰道:“小兄弟姓顾啊在下确实有些事想要,但不急着这一时一刻,你先......” 他指了指地上,说道:“陆兄走的匆忙,合该为他立个——衣冠冢。”
“是,多谢大哥提醒·” 少年笑了笑:“二位先休息吧·”·我笑起来一定很奇怪·顾平心里嘲道,提起地上的柴刀,再没说一句话,向屋后走去。
夜幕降临,繁星缀空·顾平挖开一个坑,手却怎么样也不忍把珠子放在里面·这是陆沉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比什么玉珏和信都要珍贵百倍的东西·这珠子是暖的,摸着它心里都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好像陆沉还没有走,他明日还要为药钱而努力似的。
种田文情有独钟·少年犹豫了一瞬,便只将一个药碗放入了坑中,又将那信放在了碑前·陆沉既然已走,那么他也不需要什么人保护他了··做完这一切之后,少年才掂起了刀和劈碎的石块走了出去。
“李大哥,烦请帮个忙·” 顾平将刀和石头都递了过去:“为他写个碑吧·我不识字儿·”·李清夷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接过了刀:“刻什么”·“爱人陆沉之墓。”
少年平淡地说出了惊天之语··“你说什么”李清夷震惊不已,他惊疑不定地说道:“陆沉乃是道人,天生便去了情丝,怎会有这些情情爱爱的想法”·“他不爱我,我知晓。”
顾平垂下了眼帘,看着被烧的漆黑的地面,复又抬起了眼:“我爱他,足够了·”·这不可能·李清夷甚至想用更明确的话告诉痴心妄想的少年,陆沉不可能爱上一个人。
可是当他目光触及少年清凌的目光时,一切话语都失去了意义··李清夷突然赌气似的拿起了刀,刻,怎么不刻反正是陆沉的碑,被打上烙印的也是他。
待那人到了地府也别来找他,找这少年去吧··他一刀一刀端正无比刻下这六个字,又削了下边角,然后将石头抛给了少年:“好了,拿去吧·”·“谢谢您。”
少年郑重无比地抱着石碑,他抚摸着‘陆沉’二字,喃喃地说道:“这就是你·”·“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
李清夷叹了声气,怀念地说道:“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他是真正的守道者·”·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少年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只觉悲从中来,他抿紧唇,克制着酸软的眼眶··若世间有真正的道义,那么我将用一生来遵护它··若世间道义已消,我必会用一生去探求他。
死而无憾··作者有话要说:·“方且与世违,而心不屑与之俱·是陆沉者也·”出自《庄子·杂篇·则阳》·“天下有道,以道殉身。
天下无道,以身殉道·”出自《孟子·尽心》·第46章 离分不定·眼前是漫天的黄沙,日光白的近乎透明,炙烤着他的身躯·男人摸索着腰间的酒壶,只倒出了几滴酒出来抚慰一下疼痛的咽喉,浓烈的酒液如同琼浆一般缓解了喉间的干渴,却又勾起了胃里的馋虫。
我要去哪里他茫然地想着,脚下也同样漫无目的地乱走·他已经不眠不休地走了不知多久了,心里好像有一个目的地,就是那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在指引他驱使自己的腿向前挪动一样。
可是他实在是太疲倦了,男人的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每一次抬起都会陷入柔软又无情的黄沙之中,再□□又会花费数倍的力气·周围不断有细小的声音嬉笑着说,睡一觉吧睡一觉吧,一切都会好起来。
眼前出现了一片被笼罩在阴影里的绿洲,沙鹭纷飞,潭水看上去清甜至极··男人虽意志坚定,却也抵挡不住对水的渴望,他简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了,一步步向绿洲走去。
他心里生出些隐秘的渴望,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应该也不会误了事·那绿洲似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一般,清凉的树荫缓解了太阳炽热的温度·男人惫怠至极,此时彻底放松了身体,更觉得疼痛袭上头来。
带着芬芳的凉风阵阵吹来,男人有些困了·他犹豫了片刻,理智告诉自己在这种不知是否安全的地方不能丧失警惕,身体又告诉他,睡吧,累了就休息吧·最终他还是没有抵挡住疲惫地感觉,解下了酒壶之后便倚靠在树旁,渐渐闭上了双眼......·“别睡坚持住”·一个声音突兀炸响在顶空,男人呼吸一顿,眯着眼看了看四周,哪里都空无一人,他狐疑地又闭上了眼睛。
“求你了,别睡过去”·又是那个声音,男人无奈地睁开了双眼,那声音听起来清朗温和,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看着蔚蓝的天空出了神,隐约记得自己好像也认识这样一个男人。
声音温和,长得也温柔,浑身上下看上去半分棱角也无,但实际上却是个有自己坚守的人··可是他叫什么,怎么认识的,男人却一概想不起来了·越想不起来男人越是焦虑,他直觉这个人是对自己至关重要的人,可能跟那‘目的地’有关。
“我想和你一起·”·极其耳熟的一句话,男人挠了挠鼻子,下意识地回道:“你是谁啊为何要和我一起不对,听你的声音是个男的啊,我可还没讨媳妇呢,怎么能和你一起。”
那声音消失了,男人心里更是焦躁·有一个名字梗在他心间,明明马上就可以说出来了,却又被什么东西阻碍着··天变的阴沉沉的,狂风怒号着席卷而至。
男人低咒一声连忙起身向相反方向跑去,不知地上凸起了一块什么,将他绊了一跤·男人摔的狠了,扑倒在黄沙之上·手中本是粗糙的砂砾,此时却变得滑腻无比,还隐带着一股腥甜味。
是血,他面色一变,再抬起头时只见眼前的沙漠顿时变成了一片血海··“你且记好,无论身处何时何地,都千万莫要忘记自己姓甚名谁·切记切记啊”·一声凄厉的悲泣不住回响在耳边,血浪打来,男人痛苦地渐渐沉没了进去。
无数哀痛、无奈、遗憾、悲寂倒着灌入了他的七窍··可越是痛苦,男人却越能感受到心间的温暖,那个朦胧的身影始终坚定地挡在他的前面·在他难受不已的时候,那个影子也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它似乎想要伸手来抚摸男人的脸孔,却又有些踌躇不定··最后它下定了决心,抬起温暖的双臂,紧紧抱住了男人·世界一切悲声顿时停止,血海悉数褪去。
“你是谁” 男人大口大口喘息着,抬起手揉了揉身影的头··种田文情有独钟·那个身影一僵,平静又有些怯生生地抬起了头,脸颊还是模糊的,但那双秋水晨星般的眸子却一下子让男人愣住了。
“是你·”男人抱紧了怀里的身影,那个人笑眯了好看的眸子,在他耳边轻轻应了声:“是我,无意·”·“.......秋秋,秋秋。”
床上的男人被疼痛和虚弱折磨着,额间鼓起了狰狞的青筋,却反复地念着一个名字·季连珣神色复杂,他凑近了听,也只听到一个像是小名的名字··“这小子,念叨哪个姑娘呢。”
他摇了摇头,又将打湿的帕子敷在男人额上,具晏无意受伤已是五天光景了·他请了几个郎中来诊治,多亏当时及时止了血,不然现在晏无意怕是要入土了。
之前情况十分凶险,晏无意甚至一度没了呼吸,幸而凭借着顽强的毅力挺了过来·季连珣抱着剑守在一旁,心里却并不算乐观·皮肉上的伤不是什么大事,难的是他中的毒。
现在端看晏无意的造化了,星官说他们璇玑阁人最是好运,每一个都能长命百岁、顺遂半生的··顺遂长命季连珣看着自己满是硬茧的手掌,无声地嗤笑了一声,又提起了酒坛子,仰首灌下大口。
·姑且得快活就快活吧·夜已深,不止山上点起了不灭的灯火·山下的栈道口,一个身着蓝衣的年轻人正仔细地拂拭着入口的无字石碑,他用衣袖将石碑上的浮灰擦干净之后,诚挚地拜了一拜。
“温氏述秋,前来拜会友人·”·四周有微风拂过,虫声织织,树影婆娑·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向上走去·因着眼睛的问题,他没有看到后面的奇景。
在他叩首之后,云绝道亮起了浅蓝色的光点,仔细看去,竟是无数多不知名的小花,自发为这个诚心的外来客照亮了路··温述秋走的极为小心翼翼,这里的艰险哪怕是个健全的人都要仔细掂量掂量,更别提目不能视的他了。
他仔细地摸索着岩壁向前一点点的挪动,不知是谁开凿的云绝道,但从细枝末节处就可知那一定是个好心肠的人··原因无他,只因温述秋在每一个拐弯处、崎岖的地方都能摸到一行镌刻在凸出岩壁上的文字,提醒着他转弯和阻碍。
这字体十分稚嫩,却工整端正·按照高度来看,凿刻它的必定是个少年·温述秋爱惜地摸了摸那些小字,笑了起来·托那些小字的福,一路上算是有惊无险。
可是黑夜之中的行进,跌倒和磕碰是不可避免的,再又一次被绊倒之后,温述秋有些丧气地背靠着岩壁坐了下来,他看不见此时天上的银河繁缀,也看不见山下的万家灯火。
眼前只有漫无止境的黑暗陪伴着他,温述秋从贴身的小袋子里倒出那枚珠子,缓缓地摩挲着,光滑细腻的触感一如往昔··那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一丝浅淡的花香,他仔细嗅了嗅,那香味又消失了。
“婆罗花的味道......” 青年笑了起来,将它贴身放好,“还有你陪着我呢·”·他似是又找到了支撑着走下去的力量,扶着岩壁站起了身,向前走去。
数不清多少个时辰过去,温述秋已经能隐约从光线强弱分辨出来,此刻已经快要天亮了,他终于到了璇玑阁的所在之处··他虽然目不能视,却也能感受到这里的温暖。
季连珣刚从一个噩梦之中挣扎着醒过来,就听见院外传来些悉悉索索的声音,他以为昨天的那帮宵小还没离去,顿时大怒而去··他看着面前沐浴在曦光下的年轻人,那眉眼和气度......他狐疑地眯起了眼睛,阴晴不定地问道:“卫从容”·然而还没等那人回答,他便提剑攻了上去:“拿命来吧。”
温述秋不知来者何人,不好贸然出手·他只得一边避闪开凌厉的攻势,一边道:“阁下认错人了,我非卫......从容·”·“你是谁” 季连珣越打酒越上头,过去的往事一一上浮现,,他的剑招越来越锋利。
凌冽的剑气割破了年轻人的袍子,渗出了血迹·青年捂着伤处,狠下心往那男人剑锋上撞去:“我名温述秋”·男人骤然收招,剑锋堪堪停在青年的眼前,他皱起了英挺的眉:“温述秋”·又注意到年轻人直视着他的剑尖连眼睛都没眨的时候,男人颇觉奇怪的仔细看了看,冷笑道:“原来是个瞎子,你和卫从容是什么关系。”
“父子·” 温述秋低声道:“但是我——”·“你怎么样都无所谓,朝堂之人不得踏入璇玑阁·温少爷,请回吧。”
季连珣不耐地起身,那衣角擦了擦剑,摇摇晃晃地向屋里走去··“我能解晏无意的毒·” 温述秋轻声道,他脸色苍白道:“让我救他吧,这是我欠他的。”
季连珣没有回身,剑光划过,地上突兀出现一道深痕:“越者,斩·璇玑阁规不可乱·”·“我以璇玑阁主的名义命令,让他进来。”
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门边,正是还在养伤的晏无意,他看上去有些憔悴,精神头也不是很好,眼睛却明亮至极地看着青年:“秋秋·”·温述秋虽然看不见,却在这一刻认真地感谢上天,他赶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季连珣是个疯子,恨着数年前的人··第47章 相思入骨·小小的房间内昏暗至极,只在桌上燃着盏小小的烛灯,温述秋被男人紧紧拉着带了进来。
“屋里黑,小心点·” 晏无意有些紧张:“你怎么来了九献有没有为难你”说罢他又抬手捏了捏青年的脸颊,无奈地说道:“怎么瘦了这么多”·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温述秋却一个也没有回答,只笑道:“我来看你,开不开心”·“开心。”
晏无意一看到他笑,顿时什么问题都抛到脑后了,摸了摸鼻子:“特别开心·”··种田文情有独钟“受的伤还疼吗” 温述秋轻轻点了点男人的胸膛,那里用干净的布条一圈又一圈的包裹着。
“不疼了·” 青年纤长白皙的手指点在还没好利索的伤口旁,激起一阵奇怪的麻痒,好像要一路痒到心间似的·晏无意脸上有点发热,他感到心跳的越来越雀跃了,莫名的感觉充斥在心间。
他不敢看青年温和的脸庞,只好低头去研究他的手,这时他才发现青年手上都是血迹··“怎么受伤了啊” 晏无意皱起了眉头,起身要去给他拿药。
温述秋见他脚步还是有些虚浮,连忙道:“你坐下,别起来,这不过是小伤·”·“哪有什么小伤不小伤的,是不是外面那个人打的” 晏无意只得坐了回来,顺势靠在了青年的肩上,懊恼道:“等我好了,我帮你揍回来。”
“好·” 青年笑了起来,揉了揉男人的发:“怎么受的伤”·晏无意犹豫了一下,埋首在青年颈间摇了摇头。
打输了这种事,就不要说了··“不想说吗” 温述秋不用看都能想象出男人那个迟疑的表情,他好笑地捏了捏男人的鼻子:“睡一会儿罢。”
以晏无意的伤势,他早已到了极限,此时靠在青年肩上,呼吸间都是醉人的暖香·晏无意不知不觉阖上了疲倦的双眼,陷入了梦乡··当夜,男人一睡便到了此时,许是太过安心的缘故,男人又发起了高烧。
季连珣靠在门边哭笑不得地说:“怎么又发烧了”·“阁下不必守在这里,有我在便好·” 温述秋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他要开始给晏无意解毒了,因着些特殊的缘故,房间里最好还是不要留人。
·“你叫温述秋” 季连珣不知想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了一下青年,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待他转身之后,温述秋才松了口气,这个男人气势太强了,让他不得不提起精神提防着。
心思转回来,他摸索着拧了个湿帕子搭在晏无意的额头上,又擦了擦他的手心和足心散热·等收拾得当之后,差不多已是子夜时分了,晏无意的烧退了一点,摸起来已经不再那样烫手了。
温述秋看不见他的脸色,只好伸手进去摸了一下男人的背,发现出了不少汗才安心··外面是潺潺的溪水和声声虫鸣,月光静静地流淌进了屋子·男人平稳的呼吸与心跳声为这个静谧的夜染上了不同的色彩。
温述秋坐在床边,握着男人的右手,那只带着茧子,掌心有条狰狞疤痕的大手曾经救他于危难,也曾拉他出了黑暗·青年伸手描摹过男人的五官,从高挺的眉骨到英气的鼻梁再到削薄的唇,他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男人的唇。
不知何时起,再也没有办法放开了·晏无意是温述秋的归宿,无论在哪里,只要回到他的身边便会感觉到安定·温述秋曾以失去双足的飞鸟自比,就因这偌大的江湖竟没有一个地方可以供他安憩,处处是纷争,处处是绝路。
在晏无意身边,也不是没有争斗,可是这不同于以往··他如窗外的明月,无声闯入温述秋的生活,从此只后再无繁复心思好猜·过往的跌宕起伏、沸腾人声在大漠中归于寂静,晏无意腾身而起,一把抓过布巾于漫天黄沙之中与他对视。
一切,大约是那个时候注定了下来··“对不起·” 温述秋笑了起来,他咬破了舌尖,然后俯身下去吻住了男人的唇··该做一个了结了,他心里叹息着,依恋地蹭了蹭晏无意的唇瓣,试探着舔了舔男人干燥的唇,又将舌尖抵了进去。
不知男人梦见了什么才不排斥他的亲近,竟也微微张嘴,一下子含住了青年的唇瓣,狠狠吮吸着他的舌尖··几滴血液被男人吸净,才又温柔地舔舐抚慰着温述秋的唇舌。
青年以为男人醒了,大惊失色之下连忙仔细去听他的呼吸声,见一如之前的平稳之后才确定男人没醒··若是晏无意醒了......温述秋抿紧了唇,他无法想象男人脸上出现对他的厌恶神色。
他想起身又万分不舍,犹豫了半晌,才像个小贼似的轻轻在男人唇上吻了一记,亲完之后便红着脸匆匆起身逃了··他逃的匆忙,并没注意到男人在他走之后缓缓撑着坐起了身。
他看着那落荒而逃的身影,笑了起来:“傻,都不知道把下脉看我醒没醒·”·良久,晏无意才神色缱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鬼使神差般的回忆起了青年嘴唇的柔软。
他难得的有些茫然,望着窗外如水的月光喃喃道:“小混蛋,留了个难题给我·你倒好,竟然跑了......”·躺在树上喝酒的男人看了眼通红着脸跑出来青年,嗤笑着摇了摇头,跳了下去。
“温小公子,可是解完毒了” 他看着面前青年布满红晕的脸,戏谑地问道··“嗯,是的·” 温述秋垂着头,有些紧张的回道。
“可还要再解一次巩固一下”季连珣凑过去,低声道:“窗户没关好·”·“啊,什么” 青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更加局促了,他停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能请您带我去见一下伯父伯母吗”·季连珣怔愣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冷笑一声道:“走吧。”
墓地还是之前的样子,他沉默地看着青年端端正正地跪下去,叩了三个头··“伯父伯母安好,在下温氏述秋,是无意的友人·” 青年歉然道:“此次来的匆忙,改日定然再来拜会你们。”
“你要走了” 季连珣抱剑倚在一旁··“是,还有要事在身,不便多留·” 青年耳根微热,做了一揖:“烦请阁下拦着点无意,别让他伤复发。
毒大概是解了的·”·“你为什么要吻他” 季连珣挑起眉头,逼问道:“除了解毒·”·温述秋一时之间被问住了,他天性内敛温和,偷吻已是他二十年来所作出的最大胆的事了。
现下遭到质问,他实在无法说出那几个字,可心里憋着个劲儿,也不愿搪塞·青年为难地想了半天,挫败道:“我......我.......”·种田文情有独钟·“扭捏什么。”
眉目清贵的男人淡然道:“好自为之吧·”·“秋秋呢” 许久之后,晏无意见季连珣一个人进了屋,连忙问道。
“走了·” 男人仰头灌了口酒··“走了” 晏无意不可置信,他的秋秋就这样抛下他畏罪潜逃了·“嗯,半个时辰前走的,你别想了。”
男人嘲笑道:“都快残了还想着那么点风花雪月呢”·晏无意理都不理他,翻身便就要下床,男人见状只好道:“他走之前要我看着你,你自己看着办吧。”
男人听见这话,又气又好笑:“你倒是狐假虎威起来了·”·“反正要骂也是骂你·” 季连珣耸耸肩,变戏法似的拿了两个酒碗出来:“好久没喝了吧”·“是啊。”
晏无意顺势坐了下来,看着潺潺的酒液注满大碗才说道:“大概得有个七八年了·”·“不止,上一次一起喝还是偷来的酒呢·” 季连珣倚在窗边,想起过去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他的眉宇顿时舒展开来,眼中的郁色也隐隐消散了一些。
“偷的酒,喝起来最是醉人·” 他对着月亮举起碗,看着月光如酒一般盈满碗中,笑了起来:“现在反而喝不醉了·”·“咱俩当时喝醉了,后来娘可拿着扫帚抽的我。”
晏无意翻了个白眼:“明明是你祸搅着去偷酒的,为什么没被罚顾小师叔怎么对你这么宽泛·”·“你错了,我被罚了。”
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季连珣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随后他平静地说道:“一直被罚了十年·”·那年他十六,那个人二十三,本是师徒关系,然而一次玩闹似的醉酒彻底改变了两个人的命运轨迹,不仅将原先丝毫不相关的两个人捆绑在了一起,还造成了一切闹剧的开端。
男人的神色沉痛哀戚,那样的表情,晏无意非常熟悉·过去的十年间,每一次回梦旧事醒来时,镜中人也是一样的脸色·他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之后,轻声道:“父亲曾经让我我立下誓言,若非璇玑阁到了末路,否则绝不将其枢密外传。”
·时隔这样久的时间,璇玑阁早已荣光不复当年,晏无意苦笑道:“现下已是故人长绝,所谓的穷途末路,也不过如此了·璇玑阁人之所以能传承百年不倒,是因为其自身的特殊性。”
季连珣放下了酒碗,静静听他说··“老阁主晏天机生来便可与飞禽走□□流·”·怪不得那个老头儿整天神神叨叨的,原来是在和周围的林木雀蚁聊天啊。
季连珣嗤了一声,给自己碗里斟满了酒··“我的父亲晏南天则是江湖出名的乌鸦嘴,而母亲星官姚玉瑢则是谶言者·她会做无数跟未来有关的梦,无论过程,结局绝对是正确的。”
季连珣举起了碗,他天性凉薄,虽与晏氏夫妇相处了不少的时间,却也提不起尊重的心思来·因着身份的缘故,他也无法完全信任璇玑阁,甚至就连对最为亲密的阿寻也有所保留。
季连珣知道自己冥顽不灵,油盐不进,一颗心早已在皇宫那种吃人的地方磨练的无所畏惧·晏氏夫妇之后是谁,是不言而喻的·他端起酒碗,遮掩着自己此时的不安。
他怕了,怕听到顾清寻的一切事情,可却又忍不住去追寻··“阿寻呢” 他听见自己用一种急切又隐忍的声音问道··“小师叔生来不同。”
晏无意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他生可知人心,所有人心底里的想法都瞒不过他·”·当啷——·酒碗破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季连珣颤抖着唇,只觉得眼前发黑··脑海里的唯一念头让他万念俱灰,阿寻竟是知道的·第48章 悲极痛陈·男人像是被凌迟了一般,迟钝的刀一下又一下地割在他裸1露出来的皮肤上。
浑身的血液和温度都顺着刀尖流逝殆尽了,他脸色青白交加,无数感情堵在心里,直逼得眼眶酸软,逐渐红了起来··晏无意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即使有再多的话也说不出来了,只道:“小师叔从来不说,他也不喜欢用这种能力去窥探人心。”
“你知道......他劝我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男人痛苦地扼着喉咙咳嗽,说出的话也含混不清:“他劝我莫要再执着于过去了·可笑我当时还以为、还以为阿寻不要我了。”
他眼前一片黑雾,实在禁不住这巨大的悲伤侵袭,俯下身干呕起来··“......” 晏无意垂下了眼帘,问出了梗在心头数年的疑问:“你究竟是为何”·“我正是那卫康元老儿的第八子卫乐渊,当今皇帝最小的弟弟。
这样说了,你该懂了罢” 季连珣擦去嘴角狼狈的唾痕,痴痴地笑道:“我告诉你了,你还恨我吗·”·“恨,怎么不恨” 晏无意怒极豁然起身,拽住男人的衣领向外走去,将他搡在石碑前:“你为什么还不清醒我恨的不是你是什么人,是你冥顽不灵恨的是你冷心冷情璇玑阁是一体的,天大的事我们也一力扛下不想你却什么也不肯说,小师叔知道了你做的一切之后来和我爹商量,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晏无意挥出一掌,暗含内力的掌风击在男人的腿弯处,男人一丝抵抗的精力都提不起来,直挺挺跪倒在了墓前。
“他说此事过后,他会带着不成器的徒弟彻底从璇玑阁分离出去,作为师过的惩罚,他自愿被废掉了武功·” 晏无意怒极却又冷静下来,低声说:“然而还没等到他离开这一天的到来,一切便都结束了。”
那一幕深深镌刻在他脑海之中,雪发雪衣的青年被父亲一掌击在丹田处,咳出了一大口血,直染的白色衣裳像朵鲜花般艳丽·婆罗花的味道弥漫在屋中,母亲心疼地搀起青年,扶着他走了。
种田文情有独钟·季连珣木然地跪在碑前,如同被抽掉了神魂一般僵硬,他缓缓伸手去抚摸被削掉一般的石碑··顾清寻·那个名字里埋藏着他所有的旧时光。
“他不在乎我是谁,也不在乎我从哪里来·他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孩子来看,来爱的·” 他喃喃自语:“为我的际遇而忧伤,为我喜悦而痛苦。”
晏无意在最初噬人的愤怒冷却下来之后,心里只剩下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说不出的虚无·他无力地指着碑道:“他是真的想你好,我原以为你知道·”·“那天傍晚我被打断一条腿,拖着残破的身体拼着口劲儿上了山,我该装作村中的孩子接近璇玑阁。
我心里不安,面上却愈发沉静,爬到山顶的时候,刚好天亮了·阿寻迎着曦光走来,张开了双臂·”  男人俊朗的脸因为莫大的痛苦而扭曲的狰狞无比,他再说不下去了,抬头看着恍惚之间亮起的天光:“那一天就像现在一样。”
那个人像等候一位多年故友一样,见到他的第一眼便是微笑着张开双臂·不问他的来处,不问他的去处,就这样将他留了下来··看着那张精致温和的脸,季连珣以为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他乐意放弃自己的野心与抱负,甘愿对顾清寻俯首称臣。
是什么毁了我们··曦光映亮了薄雾般的云海,季连珣恍惚地想着,也许是自己的骄傲、顽固与善妒罢·那个时候他太年轻,还不懂如何去爱一个人,那人越是挣扎便越是想要将人拢在手心。
是我的错··从没有一刻,季连珣这样清楚的看清过自己,他糊涂了半世,一切结束之后却清醒了过来·世间最荒谬的事有千千万万,这着实算一件··世界没变,曾经的顾清寻还好好地活着,季连珣却死了。
什么权利、地位都离他远去,想要的最后都失去,万千思绪到最后也不过一句造化弄人··“原谅我·”他深深叩首,跪在墓前:“十年飘零,深恩负尽。”
一阵风忽然而起,吹拂过男人的额发,他深深注视着那无形的风,流下两行清泪来··原来那故人也是包括他的··晏无意在身后,也无声地一拜。
虽已过去十余年,他也还记得小师叔是个怎样风采的人物·曾经坐在月夜下一起喝酒时,大家举杯还共同畅想过未来,谁也没想到璇玑阁会是现在这个光景·当时有多畅快,现在便有多感叹。
回首望去,山河表里不减,却是故人长绝··盛夏时节,金乌当空,上里京热的如同烧了个地龙似的,暑气从地面缓缓蒸腾而起,直直灼烤着人的心·因着天儿热,宫里早早就从地窖里凿采了冰块出来给贵人们解暑。
采了冰块,青石板路上便难免被滴上点儿水,平日里都是让处了差役徒刑的囚人们过来擦干净·不想上个月恰逢太后生辰,天下大赦,这些个囚人们也早早放回家了。
·“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这要是滑倒了我,你们有十个头也不够砍的·” 一个身着葛布箭衣的老人在个偏僻的地方差点被滑个趔趄,顿时发了恨怒道:“还不快把地整干净”·周围几个大力太监连忙上来跪着用衣摆把路擦干净了,那老人才满意道:“别怪我安公公没提醒过你们,以后伺候的时候招子都放亮一点。”
其余人赔着笑脸连声称是·那老太监扫了众人一眼,端了端腰间的白玉革带,趾高气扬地从身后侍从端的盘子里接过一个玉碗,施施然走了··他这样得意也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的干爹——前任总管不知是得了什么失心疯,竟敢下毒谋害皇上,幸好今上明察秋毫没把他牵连进来。
甚至还大开恩典让他得以上位,一跃飞升成为皇帝面前的红人··手里的玉碗便是皇帝对他信任的最好证明,安公公盯着那青玉碗,着了魔般地凑过去,闻了一下那里面浅褐色的药汁子,那药闻起来竟然还带着些引人沉醉的馥郁味道。
他四下望了望,见除了自己的心腹之外再无旁人,便放心地拿起那青玉小勺舀起一点,快速倒入口中,砸吧了一下··“奇怪,这药怎的有股腥味啊.....”他还未来得及想出这味道的来源,身边的侍从便上前从他手中抽走了药碗,束手站在一旁仔细看着老太监的面色。
“你放肆” 安公公大怒道:“竟然敢拿走陛下的药,是不是要谋——”·他的话还未说完,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心口间绞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老太监惊骇万分,颤着手指向那旁站立的侍从·他不甘心的同时又好像窥探到了一些隐藏在背后的深幕,老太监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都快要爆了出来,嘴巴还在抽搐着,吐出些许白沫。
眼前的景色渐渐归于漆黑一片,他就那么保持着指向前方的动作仰面倒了下去··侍从瞥了尸体一眼,上前把了下脉·才短短几息的时间,那尸身便已彻底僵直了。
侍从指间寒光一闪,抽出把寸长小刀来狠狠刺进尸身胸膛,大力划开之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子来,趁血液还未完全干涸,取了几滴心头血··做好这一切之后,侍从轻轻拍了拍掌,顿时从隐秘处跳下来些身着黑衣的人。
几人并无交流,却默契地将那老太监的尸身囫囵带走,再清扫干净周围··再也没人注意,这里是否有人来过·侍从脚步匆匆地向寝殿走去,还未靠近中心,就听里面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他心里哂了一声,恭声道:“禀报皇上,药已取来·”·另一个苍老的声音着急道:“陛下,老奴给你取药·”·话音刚落,门便被打开,侍从还未看清门内的情况,怀里的小瓶便被一人取走了。
他行了一礼,跟着进了屋··龙床上半躺着个年逾天命之岁的老人,苍老的脸上满是皱纹和黑斑,他夺过那人呈上的小瓶,像是看到什么香甜的蜜水一般大口大口的吸食着。
待到喝完了血之后,他才一脸餮足地倒回了床榻,和颜悦色地对那老人道:“那小安子虽是前朝遗者,但也算是忠君爱国,可惜折子上不能这样写,就说他发了疯竟想谋害皇帝吧。
你去拟旨·”·那老人恭敬称是,再仔细看他面容,不正是安公公那死去多时的‘干爹’·种田文情有独钟·“还有,朕的病发的越来越急了。
想来‘药引’已经无法彻底控制,让你们着手调查的母珠之事怎样了” 皇帝懒散地翻看着手边的奏折,随意问道··“回禀圣上,母珠之事已有线索,最后一次出现应是在大漠边境。”
“哦快快取来朕才能安心,早日解了天道石的毒,朕也好亲临朝政·” 皇帝嗤了一声,挥退了众人··侍从弯着腰从殿内退了出来,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十分尊敬。
作者有话要说:·=3=求评论啦·已捉虫·第49章 是非不分·竖日··“皇上,御史觐见·” 老太监附在皇帝耳边,悄声道:“已跪了三个时辰了。”
“哦那宣吧·” 皇帝才饮完药引,心情颇为不错,也只有在此时他才愿意听大臣们上奏··“宣——御史大夫曹广德觐见。”
老太监一甩拂尘,扬起尖细地嗓子喊道··侍卫搀进来一个胡子雪白瘦的像根棍子的老头儿,那老头一进来便颤颤巍巍地跪下行了一礼,哑着嗓子开口道:“陛下,您已有半旬时间没去上朝了。”
“只是半旬而已,朕看你们也没什么事情好上奏·” 老皇帝挥了挥手道:“朕又不是沉迷享乐,只是身体不好,有心无力啊·”·“陛下这龙体可让御医调理,国不可一日无君。”
老御史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交由总管呈了上去··皇帝单手撑着头,闲适地靠在床榻上,随手展开一看,里面密密麻麻签着数十人的姓名:“曹爱卿,这是何意”·“臣知陛下龙体近日来欠佳。”
老御史犹豫一瞬之后,还是坚定地说道:“恳请太子代替陛下监理国事·”·“放肆” 皇帝怒目圆瞪,他最听不得谁说要太子或诸亲王替他处理朝务。
皇帝虽老,但人却仍旧精明,他清楚地知道,太子监国只是架空他的第一步·越想越是气氛,皇帝只觉得一阵阵的热血直往头上冒,他狠狠将手里的折子砸向御史:“朕明明还好好的,何故需要太子监国你们是不是一个个地都巴望朕殁了好给太子腾位置”·“臣等不敢” 老御史躲闪不及,被砸了个正着,额角顿时被开了个口子。
他却顾不上呼痛,向前膝行几步,言辞恳切道:“陛下,如若不是已到了穷途末路,臣等万万不会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只是陛下,大事需要您的决断,小事需要您的首肯。
无论任何方面都离不开您,臣等恳求您切莫再服食丹药了·”·自古以来多少明君年老之时贪图长生而偏信道士阉人,老御史心痛不已,他是跟着皇帝打过江山的老臣,一心为了这卫家的江山能够坐的稳当才斗胆进谏的。
“那不是什么莫须有的仙丹,那是实实在在能救朕命的灵药·” 皇帝眉关紧缩,他实在没料到自己的臣子竟然敢如此大胆的质疑·本想将那不识好歹的老东西连着名单上的人一并砍了,但他最终还是抑制住了这种嗜血的冲动。
“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朕养你们是为了替朕分忧,若是用些小事来打扰朕·” 他拧起了嘴角:“朕要你们好看·”·“陛下,您安养身体这段时间,北方道通事不断上报,据传其中有挖私矿的歹人。
每夜众人集聚上山,开挖采矿·据估计,他们开采的应是岩金·这样大胆的行为实在是天理——”·还没等御史上报完,老皇帝微微一摆手道:“朕知晓此事,若是此事,以后便不必上报了。”
“陛下这是为何金铁矿乃国之根本,若是被有心之人私下掌握,届时反过来针对朝廷又如何是好·” 老人忧心忡忡道:“北地乃是恭王的封地,此时更是应该多加小心。”
“正是因为这是老四的地界,朕才安心的·” 皇帝哼笑一声,端起茶碗:“老四是个好的,杀伐决断,有勇有谋,颇有朕当年的风范·实话告诉你,这灵药便是他为了缓解我身中的奇毒而进献的,何等的孝心”·他自然知道自己这番话若是流传出去会给庙堂带来多大的震动,但是——·“曹爱卿,你跟着朕多少年了”·“回皇上的话,臣弱冠之年得以高中,至今约是四十来年了。”
老御史叹道:“再尽忠上几年,臣怕是就得致仕了,这位子始终是得让给年轻人的·”·不知哪句话触动了皇帝衰弱的头脑,他狠狠将榻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拂了下去,指着老御史道:“这位子始终是朕的谁也别想分去哪怕朕殁了,也是要在阴间做皇帝的你们都是些乱臣贼子”·老御史惊恐地抬起头,张口欲劝,却被一个石砚砸中了头,登时便倒下不动了。
总管蹙起了眉头,瞥了一眼红着眼喘着粗气的皇帝,快步上前探了探御史的呼吸,心下叹息··这曹广德忠义了一辈子,到了却落得一个被生生砸死的下场·实在是让人唏嘘,总管垂下了眼睛,看着侍卫将死不瞑目的老人抬了出去,心里凉薄地想到:进来的时候是搀着的,出去却要被抬着,被御赐死,呵。
皇帝呼吸急促,面色比刚被抬出去的御史还要差上几分,简直像是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他颤着手对总管说:“朕的药呢药呢”·总管低眉敛目道:“母珠之事亦有眉目,请陛下稍安勿躁,忍耐一下。”
“何时才能找来” 老皇帝从榻上摔了下来,表情扭曲地挪动着向总管伸手讨要··“老奴亦是不知,不过侍从此时已带着圣旨出发了,想来快马加鞭再过几天就能到了。”
一切都颠倒过来了,高高在上的奴仆与匍匐在地的皇帝,本是与物品同等地位的阉人此时有了掌握生死的权利,而原本一怒便可伏尸百万的帝王却卑微入了尘土··老皇帝翻了个身,口角流下腥臭的涎水,双眼浑浊无神地盯着繁复华丽的殿顶发呆。
过了一会儿,他嘻嘻哈哈地怪笑了起来··种田文情有独钟·上京殿内的一番腥风血雨自然没人知晓,远在万里之外的北疆边境小镇迎来了一位陌生的客人··“客人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啊” 见店里来了个客人,跑堂客赶紧过来热情地招呼着。
“不住了,在下赶时间·上些清淡的小菜就好·” 那个好看的年轻人笑道:“麻烦问一下,去阿极耶该怎样走”·“客人是去经商” 跑堂客嘴快多问了一句,立马又觉得不妥道:“小的可不是故意想打听,就是见您不像是走南闯北的人,才多嘴了,见谅见谅。”
“无妨·” 那个青年人长得温雅,声音也十分清朗,让人听了便心生好感:“在下是去阿极耶取遗落的东西的·”·“那您可真是费了一番功夫。”
跑堂客上了茶水,感叹道:“现在去阿极耶的路可不好走·”·“怎么说” 青年蹙起眉头··“就前几天,去罗什那的路甭论来回,都被朝廷封上了。
别说行商的还是借过的,要想去,就得拿出在府衙登记的路牒来·要是拿不出” 跑堂客抹干净桌子,边向柜台走边说:“要是拿不出立时就会被格杀,听说已经死了不老少人了。”
“朝廷可有颁布公文说是为何” 青年问道··“嗐,就算有公文,估计也不会贴在北风镇的,您到了阿极耶说不定就能看到了。” 跑堂客端来两盘清淡风味的小菜,顺带了一碗粥:“送您碗白米粥,下次再来光顾小店啊”·青年被他逗乐了,从善如流地舀了一勺米粥。
入口糯软香甜,一天的疲惫都消失在这一口温热的粥里了,他笑道:“一定光顾,这粥很好喝·”·跑堂客看着青年人温和的笑脸,有些脸红道:“哎呀,刚才忘了告诉您了,出了镇子向北走,阿极耶离得还有些远呢。”
“无碍的,我脚程挺快·” 青年缓声道·不到一刻钟功夫他便吃完了饭菜,留了点碎银子在桌上之后就走了··跑堂客再出来时,只见到那个客人的半个衣角。
他愣了一下,匆忙跑到门口,只看到那位客人腾空而起向远方而去,动作优雅漂亮,身形飘渺·他不禁咂了咂嘴,心下感叹道,简直是个神仙人物··那被夸赞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匆忙北上的温述秋,自从那日分别之后他便日夜不停赶往阿极耶。
他私心不想再让晏无意牵连进来,他已经付出的够多了·可是同时他也清楚,那是不可能的·这件事牵连之广,植根之深都让只窥探到冰山一角的温述秋心惊。
他不由得回想起,临走前的那一天,母亲对他说的话··在那个燃着香,烟雾飘渺似仙境的房间之中,美貌的妇人斜在贵妃榻上,轻轻摇着描着仕女图的罗扇,那永远注视着天光的视线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妇人轻声道:“从现在一刻起,不要把自己血液交付给任何人。”
“为何” 青年不解地问道··“因为......你是特殊的·” 妇人站起身,走到青年面前·低笑着摸了摸儿子的面颊,看着他懵懂的表情又重复了一遍:“你是特殊的,秋秋。
你是一切的终结·”·温述秋感到有些力竭,便缓下了脚步落了地,他感受了一下风向——现在是沙漠的风季,风向基本上是固定的·再不济他身上还有个小罗盘能判断方向。
母亲给了他一个荷包,嘱咐他没人的时候打开看看,看完记得烧了··青年迟疑了一下,拆开了它·里面掉出来一张纸,纸上的字迹不知用什么写的,竟然是凸起的十分好辨认。
他微微皱起了眉,凭借触摸缓慢地开始阅读了起来··“这是——”·纸上只有短短三行字,却让青年捏着纸张的手不住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平缓了之后,便立刻用内力震碎了纸张。
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小天使的收藏,笔芯·第50章 佛难自渡·温述秋顿时陷入了一阵不知名的恐慌和茫然之中,他手心里还有一小堆纸灰。
谁也不会知道上面曾经记载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传言·他一扬手,风便卷走了那些灰尘,扬扬洒洒,打着卷地向远方吹拂而去··青年站在原地,无声地注视着风吹去的方向,他虽目不能视,却也能凭借曾经的印象想象到此时天境又是怎样的风景。
半晌之后,他低下头抚上了自己的手腕,在那苍白皮肤之下的是流淌不息的血液·看了母亲给的信之后,他才明白何为一切的尽头以及他背负的究竟是什么··他的血液竟然对天道石有着毁灭般的效果。
青年惘然,母亲轻描淡写地对他说:这是你的命,去摧毁你他的毒计,拯救苍生于水火之中吧··拯救,温述秋合上了手掌,捂住了脸·他无助至极地想到,我拯救了苍生,谁又能来救救我·一路走走停停,不断的辨认方向来确认自己走的路是不是正确的。
温述秋终于赶在日落之前到了下一个城镇,当务之急便是先去买些干粮,然后找个客栈·夜晚的沙漠不同于白天,不仅风向会变,还会有无数防不胜防的流沙坑,着实不利于赶路。
大街上许多人都在来来往往,因着镇子不大的原因,人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便格外的吵闹,令如今听觉变得十分灵敏的温述秋感觉极其难受·他皱起了眉,抬手用带着内力的手捂住了耳朵,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身体放松了下来。
“阁下,麻烦问一下镇上的客栈在哪里” 温述秋感觉到有人向自己靠近,便抬手拦了一下,继而彬彬有礼地问道··那人没有言语,绕过了青年自顾自向前走了。
这让青年有些奇怪,但他只当是自己的举动惹恼了那个人,便也不去在意,又找了另一个人问话··谁承想那第二个人也是一样的,只看了他一眼便拖拉着步子走了。
一连问了三四个人都是如此的结果,青年渐渐发觉出不对了,周围的喧闹依然还在继续,却听不出他们在吵着些什么··种田文情有独钟·“嗳那边的年轻人,过来”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从潮水般的纷扰声音中传来,清晰可见。
温述秋呼吸一滞,提着包袱向那个方向走去·还没等他出声询问,一只手从阴影里伸出,一把将他拉进了屋·以温述秋的身手自然可以避开那只不明意图的手,只是他并未从中感受到恶意,便随着那只手进了屋子里。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腐烂味道,青年耸了耸鼻子,抿起唇··那个拉他进来的人还没开口,又急急的咳嗽了起来,温述秋回过神来连忙上前一把握住那个人的手腕为其把脉。
“老先生,您这身子骨......” 一探脉,他顿时有些找不到言语,这个人的身体太差了,沉疴淤积,之前好像还中过毒,以至于现在身体就像个漏勺,再也养不回来了。
“客栈挂着牌子,就在你前面几步路·你为什么偏要问人” 那个老人终于缓过气了,他看着面前温和灵秀的年轻人质问道:“问谁不好,那些人都是疯子,你怎么敢上前去拉他们”·“.......”温述秋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说的有些懵,回过神来之后才无奈地笑道:“老爷子,不瞒您说,我看不见。”
“胡说,我看你走路都好好的,怎会看不见” 那老人愣了一下,吹胡子瞪眼道:“年轻人怎么乱说话咒自己”·“我是习武之人,就算看不见也可以凭借其他方法来辨别障碍,平时看上去自然与常人无异。”
温述秋并未有被冒犯的不悦,他温声道:“老先生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没什么事情,看你在那里转来转去的很不顺眼罢了” 老头恶声恶气道:“还有事吗,没事快走。”
“老先生,为何我刚才问那些人,他们都不说一句话” 温述秋回想起刚起诡异的一幕,不由疑惑的问道··“他们乱挖后山上的宝贝,中了邪,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有的人还会发狂杀人,镇子上只剩我们这些老东西没中邪·” 老人不屑地说道:“我看你是外来人,才好心提醒你,不要和那些人去后山,中了邪可就回不来了。”
“谢谢您,帮了大忙·” 青年笑的更加开心,他站起身行了一礼,还没走出门突然又拐了回来:“突然想起来,若是您没有风湿的老毛病的话,还是不要用雷公藤这样的猛药,与身子有损。”
刚进门时闻到的味道里,就属雷公藤的味道最为明显·像老者那样虚弱的身体,若是一味的使用雷公藤这样药性凶猛的药材,不仅达不到治病的目的,时间一长甚至还会使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更是雪上加霜。
治伤寒的药方有许多种,温述秋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哪一种需要用到雷公藤,他只是秉持着医者治病救人的想法提了一点建议·虽说老者从他进门起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但青年确实能感受出来他的好心。
老者坐在床上,表情复杂地看着青年离开的背影,过了许久才冷哼一声··大街上仍然人来人往,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来了一个陌生人·那些年轻人双眼里满是红色血丝,嘴里咕哝着无意义的话,在大太阳底下来来回回走着,身上穿的衣服也沾满了泥土。
若是稍微离得近一点,温述秋便能闻到他们身上那股腥臭的味道,着实是令人难受··他避开来回走的人群,顺着墙根向客栈走去·一推开门,就听到一个懒散的声音道:“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啊”·“住店。”
温述秋递过去一点碎银:“麻烦开间干净的·”·老掌柜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位年轻的客人,见其样貌不俗,身上穿的又是好料子,连忙放柔了声音:“瞧您说的,我们店里都是干净的。”
说罢,他转头朝楼上喊了声:“倩文——把朝东的房间收拾收拾,有客人住”·“吼什么这就弄”楼上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很是不忿。
“让您见笑了啊,里边请,里边情·” 掌柜低声咒骂了几句,有笑眯眯地将人往上面迎··温述秋抿了抿唇,抬步向上面走去。
还没推开房门,就被里面跑出来的小孩撞了个满怀·那小孩一见撞到了人,连忙往下跑,却被掌柜的一把拽住,提着领子拎了过来··“放开我,老东西” 小孩张牙舞爪地挣扎起来,嘴里骂道:“你这老匹夫敢抓老子”·掌柜的怒不可遏地抬手要打,一旁的温述秋连忙劝住了他。
待掌柜的气呼呼地走了,他才半弯下腰,摸了摸小孩的头:“没磕疼吧”·“没、没有·” 面对老掌柜时凶的像个小夜叉的孩子此时红了小脸,看着这个小哥哥的脸乖乖地说:“对不起。”
“以后别这么冒失了·” 温述秋在身上摸了摸,掏出来个小果子塞给了小孩子,笑着道:“倩文是吧谢谢你收拾屋子,真乖。”
小孩子盯着他看了半晌,一把拿过果子红着脸跑了··温述秋并未将这段小波澜放在心里,他摸索了一下进了房间,将自己东西安置好之后便躺了下来··实在是太过疲惫了,他抬手遮住双眼。
整个世界并非完全漆黑一片,偶尔他也可以看到一些深灰色的东西在移动,这已经是现在目力的极限了·温述秋苦笑一声,他并非不曾满心怨憎过,也不是没有绝望过。
在最初的几天,他简直是寸步难行,浑身上下都摔出了青紫的淤痕,那时躺在床上,连心里都是黑暗的··九献毫不留情地揭穿了他最后的伪装,那个时候他才清楚的认识到,他是个瞎子。
儿时虽然早已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可是却从不曾深思过黑暗的世界是什么样的·现在他知道了,这种感觉就好像被无时无刻窥探着,没有人能救他出这个深渊·直至后来,他渐渐开始喜欢闭着眼睛的感觉,这样总有那么一刻他会以为只要睁开眼,就又能看到缤纷的世界。
日子是要继续过下去的,浑身的伤疤终有褪去的那一天··种田文情有独钟·温述秋闭上了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夜幕悄然降临,天空间繁星成河。
白日里吵闹不已的声音都归于寂静一片,镇上诡异的平静,连犬吠声都没了··“咣当——”·不知是谁踢翻了摆放在墙根的盆,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
床上原本沉睡的青年皱了皱眉头,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他披上外套,走到客栈门口,正打算出去看看情况时却听身后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他轻轻地说道··“哥哥,不要去。”
作者有话要说:·五十章啦~求评论啦嘤嘤嘤一个人单机很难过的·第51章 夜深人静·“倩文” 温述秋转过头,不解地问道:“外面怎么了”·“如果我是你,现在就什么都不会问,只会回去蒙上头睡觉。”
小孩子缓缓踏着月光走了过来,他身上不知从何处蹭上了些鲜血,粘稠的液体顺着手臂一点点向下滴着,他低声嘟囔道:“有的时候看得见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我现在看不见了。”
温述秋怔了一下,随即笑道:“只是好奇而已,既然如此我便不问了·”·“外面是在开‘集会’·”·一阵桌椅挪动的声音响过,温述秋暗自猜想应该是小孩爬上了椅子,他聚精会神地听着外面的声音,此时外面已经没有什么太大的动静了,但若是仔细听还是能听出来许多轻微的脚步声,悉悉索索地向远方走去。
与此同时,他又分心问道:“什么集会”·“吃了仙丹的人,去感谢发给他仙丹的人·” 稚嫩的童声稀松平常地说道:“他们会坐在一起谩骂皇帝,会疯狂的打架,还会互相扯衣服。”
“你怎会知道你偷偷跟过去看过是吗” 温述秋皱起了眉头··“我跟着隔壁小雨哥去看过。
小雨哥要给我仙丹吃,我没要·” 小孩坐在桌子上晃悠着腿:“哪有那么好的事,会有神仙降临到这个镇子上然后让大家的病都好起来我反正是不信。”
可是有很多人相信了,还深信不疑·温述秋听到这里,愈发肯定这是一场骗局,他问道:“那仙丹多吗怎么给的”·“药堂里买的。
好一点的仙丹几十文钱一个,仙丹的碎粉也得卖几文钱呢·” 倩文抬起头,看着面前年轻的哥哥继续道:“卖了得有一段时间了·吃的人也越来越多,说是吃完非常精神。”
青年摩挲了一下光洁的下巴,心里转过几个想法·这几年行走江湖过程中,他也听过不少关于骗子、仙丹的传言·其中有一个名为‘回春丸’的东西,当朝对其深恶痛绝。
那名头听上去十分美好,实则是从藩地运来的一种植物揉成的,吃了以后短期内精神百倍且力大无穷,然而若是长期服用则会对其产生依赖·当朝曾在十几年前明令禁止过贩售,食用这种植物。
“你不要去看集会,他们会杀掉去的陌生人·” 小孩做了一个杀的手势,青年却看不见他的小动作,他心里已有主意,此时只是笑道:“我晓得了,不会去的。”
待转身回到房间,温述秋从包袱之中拿出一根木簪,将头上束发用的白玉簪替换了下来··他换上了一件灰色的夜行衣,单手握着温润的玉簪,另一手拿着罗盘,从窗边跳了下去。
落地时悄然无声,连细微的灰尘几乎都没激起来·借着夜色的掩护,温述秋循着火把燃烧之后的味道,一路向后山而去··大漠的另一边,同样是夜色深沉。
“你为何一定要冒险”男人对站在一旁的少年低声道:“真当鬼面是什么好相与的不成·”·“我知道·” 少年弯下腰扎紧裤腿:“若不是陆沉的遗物在他们手上,我死也不会靠近那帮畜生一步的。”
“拿回遗物的方式千千万万种,你一个没一点功夫底子的人还没靠近可能就已经被发现了·” 男人恨铁不成钢地说完,却见少年抬起脸来平静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方式这样多,你告诉我一条我可以做到的·” 他只看了一眼,又低头磨起了柴刀··男人被噎的顿时找不到话了,确实如此·少年既没有背后可靠的人脉,也没有大量的金钱,甚至自身也不算强悍,他能做的似乎只有这种与自杀没有区别的潜入。
“你一直想问我什么” 少年低着头突然问道,手里细致地磨着刀,霍霍声不绝于耳:“我看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我·你放心,我定知无不言。”
·“......既然如此,我便不如直说了·” 男人神色复杂地看着短短几天便褪去了青涩的少年,问道:“陆沉到底是来这里查什么的”·磨刀声顿时一停,少年抬起了头。
“是谁让你问的”·“不要问·” 一把扇子点在少年的唇上,男人说道:“这不是你该详细知道的事情·”·“我是罗什那的国人,即使罗什那将我永生永世驱逐,我也是罗什那的人。”
少年一把拍开扇子:“我不受当朝律法管制,若是让我猜,我会猜是皇族·只有你们得皇族才会有这样大的力量·”·“你倒是聪明。”
李清夷神色不定,思考一番之后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是皇族,我在为太子上刀山下火海·我告诉你了我的秘密,现在你能告诉我他追查到了什么吗”·“你刚才的问题不是这样问的。”
少年将磨好的刀别进腰间:“我只知道他是来这里深察天谴的,至于查出了什么结果我可没消息·”·李清夷狐疑地看着少年,他固然知道少年孑然一人,并没有骗他的资本,可是却总是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平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提上包裹便站起身,冲男人以及一旁沉默不语的黑衣长随鞠了一躬:“感谢这几天的帮助和照顾,顾某没齿难忘·若是有缘,我们会再见。
先走一步”·种田文情有独钟·他大步走出破旧不堪的房门,踏着满地的月光与星子向大漠深处走去·影子长长的,随着她瘦小的身体移动而移动。
“公子,咱们不和他一起了吗” 黑衣长随这时才站了起身,疑惑地问道··“怎么和他一起” 李清夷看着那个背影,勾起唇角:“一起去鬼面的老窝里送死吗此行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知道‘天谴’这个方向,剩下的自有人去查。”
“可是顾公子他.......” 黑衣长随显然极为犹豫··“这是他的命,是生是死都得他一个人担着·” 李清夷站了起来,拍掉身后的尘土向门外走去:“走吧,去和太子会合,该有所行动了。”
“是·” 黑衣长随摇了摇头,又牵起那两只橐驼追着男人而去··生死这种事,在某个时刻看来确乎是极为微不足道的·人有三种方式杀死自己,一种是扼杀自己的肉1体,将生命从世界剥离。
第二种是逃避一切,沉溺于过去,而最后一种便是坚持自己所坚持的,同整个残忍荒谬的世界对抗··顾平抬手,一把削掉打结的长发,再将额前的碎发捋到后面去。
他拿起脖子上挂着的九转珠,闭上眼默默祈祷了几句·他不祈求自己还能活下来,只求可以得偿所愿·活着虽然很不错,但也只是止步于此了,能圆满自己的唯一的愿望才算是完美。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顾平拿出来什么也在所不惜··月色皎皎,映的眼前的沙洲好似卷起波涛的海面·顾平爬上沙丘,就着不算明亮的光线紧紧盯着远处的一队人马。
最前方一人打着幡,其余人赶着橐驼还拖着几车的辎重,一行人就这样奇怪又缓慢地行走在沙漠之中··顾平站在沙丘上,轻蔑地看着那一队的人——曾经伏击过他们的。
驼铃声悠远地回荡在这空旷的大漠之中,为首的人似有所感,他突然抬起头向那个方向看去,却瞧见那个站在月下的少年缓缓抬起了手,对着他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他面无表情地拿鞭把指了指那个地方,便有两名身着灰衣的男人从行队中激越而出,向少年所在的地方而去··顾平挎起柴刀,跳下了沙丘,向反方向跑去·他在这片沙漠之中生活了快十年,早已对一切了如指掌。
身后不时传来几声扑簌声,那是杀手腾跃之间脚尖点在砂砾上借力的声音,越来越近了,直到在他身后三丈处停下··“不要再走了,现在回身还来得及·” 顾平淡然地说道。
两个杀手对视一眼,担心少年突然发难,两人靠近的极为缓慢··一步、两步··第三步时异变突起两人还未迈出脚,便感觉被什么绊住了步子。
他们的脚下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沙坑,坑壁边上的沙子不断往内陷,坑的范围也越扩越大·两个杀手呼吸一窒,纷纷挣扎起来··沙坑吞噬的速度却比想象之中更快,就好像择人而噬的怪物一般,两人越是想要逃离,它便拽的越紧。
沙子逐渐没过了两人的下半身··“别挣扎了·”少年攥紧了拳头,他看见了两个人在空中挥舞的双手,在月光的照耀下它们白的似乎快要发光。
同时他看清了那两双手上沾的血液,是那样的摄人心魂,不知多少人曾丧生与那二人之手,他们是真正的恶人·不管被杀的人是妇孺还是其他什么,也不管那些人是否该死,他们无所谓是非对错,只听命于自己的主人。
他们该死··少年又看见那两双眼睛——他们似乎不能说话,里面是无法忽视的哀求和恐惧,他们知道接下来面对的会是什么,是窒息,是死亡·杀手也会害怕所谓的死亡吗·顾平的手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他清楚地明白,那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若是被他这样剥夺,他便与那些人一样了··陆沉、陆沉,我该如何做·少年握紧了胸前的珠子,闭上眼是被焚毁的屋子与生死不知的男人,睁开眼睛又变成了眼前的两个人。
画面交织间,他不再迷茫··他缓缓举起了柴刀,闭上了双眼··啪嗒··腥臭温热的血液溅到了他的手上、脸上甚至是嘴上··“对不起。”
少年流下了眼泪,不知在向谁道歉·如果有选择,谁愿意被仇恨支配着躯壳如果有选择,他何尝不想相爱直至死去·作者有话要说:·这周没榜单QAQ........·第52章 难以置信·他看着那两个人的尸骨慢慢被流沙所吞没,最后整个沙地都归为了安静。
但是顾平知道,这看似平静的沙漠之下不知会有多少生物为这两具尸体的到来感到高兴·他垂下头,看到了沾满了鲜血的双手,血液是粘稠,散发着一股腻人的腥味。
顾平额上冷汗直冒,他无力地滑坐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天地间寂静一片,只剩少年呼哧呼哧的粗喘声,他知道自己该站起来快逃离这里,可是腿却酸软的不听使唤。
少年感到困惑,难道所有杀了人的人都会如他一般吗,像是突然背上了一个永远不会挣脱的枷锁,再不能回到过去还是只对他一人的惩罚,好让自己知晓杀人是有悖天理的·脑海中有两个声音在不断地争吵着,一个叫嚣着:“醒来吧不要再假惺惺的了,明明之前心里不知用了何种残酷的手段臆想着折磨这些该死的家伙,现在又装什么何况他们是恶人是该死的人”·而另一个声音则不甘示弱地反驳道:“哪里有什么该死的人无论以何种目的去剥夺别人的性命都不该是正确的恶人又怎么样若是哪个人没有作过恶,便可以大张旗鼓地对恶人扔石头”·他杀死了两个有罪的人。
顾平下意识地想要双手合十去祈祷神的原谅——那是在过去无数贫穷绝望地日子里养成的习惯,却又在合十的那一瞬间被惊醒,他此时才醒悟过来,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虔诚的信徒。
迷茫、惘然的思绪充斥在少年的心头上,他杀了两个仇人,但是心中却没有一点快意·只有数不清的空洞,杀人是不对的,可是以杀止杀就是正确的吗几年间,顾平已渐渐知晓了鬼面的某些不可言说的背景,这其中大多都是陆沉告诉他的。
种田文情有独钟·他似乎隐隐触摸到了一层身为百姓,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想通的层面··耳边除了擂鼓般的心跳声之外似乎还能听到呼啸的风声,那声音越来越近了,还带着铺天盖地的恶意与杀机。
顾平来不及抓住一闪而过的想法,连忙深吸一口气,连滚带爬地跑向旁边的矮凹,扒着沙岩探头看了一眼··外面仍寂静一片,只是月亮却已不见了踪影·少年不敢懈怠,他一把抓起柴刀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摒住呼吸悄悄等待着。
“一只小老鼠·”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那个人笑了起来·他手里是一把铁杆白麻布制的长幡,顶端挂着个铜铃铛,随着受伤的动作叮铃叮铃的响个不停。
那声音好像远方的朦胧歌唱,又好像近在耳边一声的叹息··空气一瞬间似乎凝固住了,顾平牙齿在巨大的恐惧之下咬的咯吱作响,他脑海里一片空白,浑身僵直到了极点。
一把刀破开浓郁的夜色顿在少年眼前,刀把后的男人面孔狰狞残酷说道:“要死还是要生”·少年攥紧了手中的刀,抬起脸毫无犹豫道:“生。”
“好,太好了·” 男人的视线下滑到少年的脖颈间,狞笑着说道:“试药的又有了·”·他另一手挥了一下长幡,清脆的铃铛声顿时响彻天地。
几人从他身后走出,一把拉起少年搡到了车上,再手脚极快地将他与车上的货物绑在了一起,上面盖上了一层油布··男人看了看完全瞧不出痕迹的车子,撇了撇嘴:“一个两个的,怎的都如此不知死活”·说罢,又打起了长长的白幡,走在了前面。
没过一会儿,这里又悄然归于寂静,再不会有人发现少年的失踪··顾平窝在泛着奇怪气味的板车里,头顶的油布支撑出一个狭小的空间,他的眼前蒙着层黑布,少年却并不为此感到恐慌,此时他的心里突然平静了下来。
像是知道了自己的命运以后的安然,顾平甚至有些暗自欣喜,他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混进那些人的老巢,哪怕是死——哪怕是死都没有太大关系··车轮轱辘不停向前滚动,遇到些坎坷还会轻微的颠簸一下。
少年却在这朝不保夕的情况之下,慢慢合上了双眼养精蓄锐,静等到达的那一个时刻··小镇上遍地都是沙棘木,当地人会用这种木头制作火把,燃烧起来会有一种奇怪的味道。
温述秋顺着这股久久都未消散的味道一路寻到了后山,此时他正站在山口下,心里有些踌躇不定·四周是一片黑暗,眼前也不例外,他甚至连可以指路的火把都看不见,这样去上山是不是有些太不自量力了。
温述秋攥紧了簪子,他影影绰绰间又听到了山上传来了一些诡异的吼叫声,那声音如同困入樊笼的猛兽一般透着一种焦躁的劲头··不安的感觉始终盘桓在青年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提气向上纵身而去。
世事难为,却又不能不为··离得越近那些声音便听得越发清晰起来,青年像只灵巧的猫一般跳上一棵大树,借着茂密的枝叶遮挡着自己的身形·只听底下并无任何人说话,只有衣物摩擦和一些细细碎碎的响动,过了一会就传来了大大小小低沉的吼声和喘息声。
难道是脱了衣物决斗·青年有些摸不着头脑,山间忽然卷过一阵凉风,吹来些底下的气息·温述秋抽了抽鼻子,突然捂住了嘴,那股子带着些腥味和麝香味的风,不正是男子的......不正是男子的那个味道吗·难道那样多的人都是在干这等事吗他向下探了探身子,不可置信地想到。
他又仔细嗅闻了一下,那股味道中似乎还有些奇怪的药味·说奇怪,是因为温述秋多少也对岐黄之术懂得一些,却从来没有闻过哪一味药是如此味道的··底下的情形确实大部分如温述秋所想,空旷的林木间歪七扭八的躺了几个年轻人,都在忘情的做着自渎这样突破廉耻的动作。
另外靠着矮树的还有几个男人,扭作一团,竟是在做那交合之事·所有人似乎已经丧失了言语的能力,情到浓时只能不住地低吼··耳边环绕着那些吼声和喘息声,鼻端弥漫着那些味道。
温述秋虽然对风月之事不甚了解,但之前游历的时候也是碰巧看到过几次,只不过那些场景远都没有现在这般听起来令人血脉喷张··不知怎的,他又回想起那天为晏无意解毒时的场景,男人嘴唇的柔软触感仿佛还留在自己唇上。
红晕渐渐爬上了青年白皙的面孔,他不自在地抿着唇,只觉得浑身有些发热··察觉到自己的状态有些不对,青年连忙慌乱地拍了拍绯红一片的脸颊,脑子里却越来越多的出现一些令人难为情的画面。
从晏无意的唇到他宽阔的肩,结实有力的臂膀——打住不能再想了·脑海里跳出来两个蓝袍小人,一个小人撅起嘴道:“还没有成亲,就想这种风花雪月的事,实在是......实在是不成体统”·另一个小人鼓着腮帮子小小声反驳道:“可是,可是秋秋喜欢无意嘛,想想又怎么了......”·“要成亲之后才能做这些事。”
“可是不知道无意喜不喜欢秋秋哦......”·“哎呀,这种事情以后再说啦”·你们两个都住嘴温述秋听得面红耳赤,他挥散脑里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之后,又集中注意去听树下的动静,底下在最初的声音过去之后又归于了一片寂静。
说是寂静也不算太恰当,温述秋还听到了一些悉悉索索的挖土声和耳语声·锄头碰撞之间,还能听见几句模糊的交谈声··“仙丹你带来了吗” 一个听上去十分浑厚的声音,应该是有些武功底子的,否则中气不可能这样足。
“带来了,现在就弄吗”另一个有点尖的声音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响了起来··“弄弄弄,狗1日的药堂,卖给老子的都是些杂货,想吃点精的还得自己融。”
“可是不是说咱们私底下融了这些仙丹是要遭仙人降罪的吗” 那个尖细声音犹犹豫豫地说道··“老子好几天没吃丹药了,想的很。”
就听一个敦实的脚步声走过去,好像抢过了什么,又开始挖起了土:“你个遭天杀的念攒子,迟早就会坏事老子来挖,你去拾些柴火来”·种田文情有独钟·温述秋听到这里,所有事就串在了一起。
这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从时不时冒出来的江湖黑话来看,他们应是逃亡至此的流贼·为首的那个不知怎的也吃起了仙丹,似乎还颇为上瘾,但是又嫌弃小镇上买来的丹药不够纯正,便打算自己融些来吃。
至于融法,自然便是挖坑烧火再重新打掉杂质了,现在正是盛夏,空气炎热干燥,周围尽是些林木植物·在这里见了明火,很容易引起大的走水··若是放任其他人不管,保不齐会出什么事,温述秋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回镇上叫人来将那些年轻人带走。
谁能料到温述秋刚到山脚,便听后山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大震声·火光甚至映亮了半边天际·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老晏:啊欠啊——欠谁在想我.......·秋秋内心的小人连忙捂上嘴:不是我哦·第53章 疑神疑鬼·那声巨震引起的气浪层层向外推进,霎间离得远的树木几乎全被拦腰折断,原本是一片低矮灌木丛的地方此时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大坑——上面的一切植被全部化为了黑色的炭粉。
只是短短几息时间,小镇上便纷纷燃起了灯火·人们提着灯跑出来一看,皆是被后山那惊天的火光所摄··“造孽啊”好几个年迈的老人眼前一黑,立时扑倒在了地上。
确实是造孽,所有看到那仿佛要焚尽一切的大火的人都是这个感受··一时之间,整个小镇都忙乱了起来,那些倒在地上的老人被扶到了一边,剩下尚有余力的人又匆忙提上风灯去山上寻人。
夜风这样大,若是再耽搁上一会,整个山可能都会被烧空·更糟糕的是火势若是一直蔓延,还会牵连到山脚下的镇子,那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来来往往的全都是扛着农具和木桶的人,他们神色焦急不已,言语间也失去了往日的耐性。
镇子上本就缺水,之前储存的水显然也不够扑灭焚林的大火,人们只得抗些沙土过来,无论怎样先把火势阻隔下来··震声逐渐消散了,但是大火却越燃越旺·那夹杂着热风的火焰席卷尽了山林间的一切,目之所及的地方全部匍匐于它的脚下,心甘情愿受其控制。
看着那滔天大火,所有人的恐惧与紧张都被放大到了极点··而情绪的爆发点则是镇上的人在距离起火地不远处找到了几具已是被烧焦的尸体,霎时间哭声,叫喊声,怒骂声扭曲着回响在这片天空上。
周围被阻隔上了沙土,火势渐渐有所收敛,只是那燥热的空气似乎还能再煽动起一场大火··那几具烧焦的尸体被从火场之中抬了出来,几乎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自发地围了上来。
死者的亲属大多都是些已经上了年龄的人,此时也是老泪纵横·原本以为自己的孩子只是顺着其他人一起玩玩,却没想到玩着玩着竟是把自己也玩进去了··其他人看得也是一阵唏嘘又庆幸,感叹的是这躺着的几个人几乎都是家中独子,现下落得如此下场,让他们家中的老父老母该如何是好,庆幸的是幸好不是自己家中的子侄出了乱子。
“王叔晕了” 人群之中传来一声惊叫:“快去找药堂的老李”·“里正你糊涂了老李上个月才没了,药堂现在就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守着” 另一个人呵斥道。
“人呢” 老里正怒道:“不管是谁,先叫过来救人·”·“搁这里躺着呢·” 那人朝地上努了努嘴:“只能听天由命了,让老王头挺一挺吧。”
“造孽真是造孽啊”老人长长叹了口气:“事已至此......”·“我是大夫,谁晕了” 一个人从人群之中挤了出来,焦急地问道:“人在哪里”·其余人定睛一看,竟是个生面孔,顿时不乐意道:“你又是从哪里来的,快如实交代”·“在下姓温,曾是挂名大夫,快让我看一下人” 青年心急如焚:“上了年龄的人晕倒不是小事,各位麻烦让一让”·温述秋原本等在人群的外围,等待他们抬出幸存的伤者以便及时救治,突然听到里面一阵喧哗。
他很快反应过来应该是死者家属出了事··他知道这镇上的人排外,却没想到他们竟然能排外成这个程度·还未等自己说完话,一个扛着锄头的男人一把把他搡开,指着他怒道:“这火是不是你这个外乡人放的”·青年深吸一口气,解释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让我看下晕倒的人可以吗”·“不能让他看” 后面有人叫道。
“对在你不说清楚自己是谁之前,我们不会让你靠近王叔一步的” 另一个歪鼻子的汉子又搡了瘦弱的青年一把:“鬼鬼祟祟的跟在我们后面,定然没有好心思”·“都胡闹什么,让先生治” 老里正此时发火了:“一个个的都不动动脑子,哪有外乡人大老远过来就为放一把火” 说罢又换了张笑脸对青年说:“怠慢您了,快请过来看看”·“谢谢您。”
温述秋也没推辞,绕过刚才阻拦他的人直奔倒地的人·待仔细一看,他才惊讶不已地发现,那正是之前为他指路的老人··“老先生,听得见我说话吗” 他一边给老人把脉一边高声说道:“老先生”·那脉相时虚时实,飘忽不定。
温述秋见他脸色青紫,竟是有闭气之兆,连忙取下发簪,用尖锐的一端按刺老人十指上的十二井穴,看似圆钝的簪子竟是直接刺破了老人的皮肤,流下几滴血来··周围人皆是一片哗然,正待责问,却见老人悠悠转醒。
·“老先生,老先生还记得我吗” 温述秋抿着唇,轻轻拍了拍老人的面颊:“坚持一下,别睡,老先生。”
老人费力地睁开了充血浑浊的双眼,眯着条缝看向青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吸气声··种田文情有独钟·“您想说什么” 温述秋伏低了身体,却什么都没听清:“别急,别急,我在。”
“我......火........” 老人嘴巴不受控制的歪斜,涎水流了出来,他似乎竭力想要说出什么话·温述秋心里咯噔一下,他试着刺激了一下老人手上的穴位,却见老人一点疼痛的反应都没有。
“您说,我听着呢·试试把手举起来·” 他做了些应急的救人措施,发现老人都没反应,心里渐渐沉了下来·老人的脉搏越来越微弱,此时的脸上一片灰白,看得人心生绝望。
“我儿.....火...” 老人唯一能活动的眼睛仍死死地盯着为他针灸的青年,嘴里含混地说着些话··“火不是他放的·” 温述秋突然说道,他紧紧蹙着眉,难掩悲伤道:“他没做坏事。”
“.......” 老人昏沉地看了他最后一眼,放开了手·他的身体原就被虎狼之药掏空了,再受了猛然的刺激,此时就像一个已从骨子深处腐朽的枯树干,被人狠狠地一敲,立马化成了粉末。
温述秋攥紧了手中的簪子,心里一片怆然··“老王头真是,说不好是做了什么坏事才会这么遭罪·”·“他莫不是中邪了我看他这样子和中邪差不多。”
“嗐,儿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全都报应到老子身上了。”·周围的议论声纷纷扰扰,极其刺耳·青年不用看,也知道他们此时的表情——定是充满着隐秘的恶意的。
“他得了急症,救不回来了·” 他站起身,从人群中之中穿过,一言不发地向山下走去·剩下的人在他走后才低声开始讨论··青年走的极其缓慢,顺着记忆里的路磕磕绊绊地摸索回了客栈。
小楼里一个人也没有,自然也不会掌灯,黑乎乎地一片·掌柜的则根本没去救火,此时还在后院睡着大觉·他一路畅通无阻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衣服都没换便翻身躺倒在床上。
青年实在是疲累极了,只想好好睡一觉休养一下精神··此时门口却响起了敲门声,青年犹豫了片刻,认命地坐了起来,他实在做不出将别人关在门外这种失礼的事。
“哥哥,你回来了·” 倩文的声音从门口响起,他端着一盏小灯,手里拿了个小瓶子··“嗯,这么晚了怎么不去睡觉” 温述秋半蹲下来,摸了摸小孩的头发。
“啊,你脸受伤了” 小孩还没回答,却突然小声叫道:“你没有感觉到吗”·温述秋抬手摸了一下,脸颊处确实有几个地方刺刺的疼,他刚才心思不在这上面便一直没发现。
“我给你涂药·” 小孩自告奋勇,温述秋便从包裹里拿了一点药出来,笑道:“那就交给你了·”·小男孩的手并不细嫩,许是老做粗活的缘故,指尖有很多茧子。
他轻轻地沾了药膏,然后仔细地涂抹在青年的脸上··“为什么要救呢” 小孩轻声问道··青年仰起脸,让他擦最后一处伤:“为什么不救呢”·“可是你为了救人而受伤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自己吗” 小孩垂着头,额发掩着他的表情,只有声音听上去有些模糊。
“是这样的·” 青年闭上了眼睛,伤口的疼痛被冰凉的药膏缓解了,他放松了神情笑道:“不过也不全是这样的·”·“我会救人,不仅因为我是个大夫,能够救人,更多的是......” 青年揉了揉小孩的脸:“更多的是我不想看到病人与他的亲人爱人分别,更无法去想象他们失去的痛苦。”
“人活着可以为了自己,但不能全部为了自己·任何时候都要想一想那些心系在你身上的人,他们会为你的痛苦而痛苦,为你的死亡而绝望·” 青年接过孩子手中的药瓶,站起身来:“你现在不会懂,将来可能会懂。
总有一些人,比自己重要·”·“我没有这样的人·” 孩子倔强地抬起了脸,眼眶发红··“我比你稍微大一点儿的时候,也固执的认为不会有这个人。”
青年听到孩子声音里的哽咽,心里微微一颤··“那现在呢,你有了吗” 孩子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同时也错过了青年那温柔至极的笑容。
“是·” 温述秋擦了擦孩子的小花脸,低声笑道:“那个人在后来终于来到了,不早不迟,我们遇见的刚好·”·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会比较忙QAQ·第54章 云淡风轻·倩文只是个不足十岁的孩子,尚且还不能理解青年那些话的背后究竟经过了多少难以想象的痛苦。
他看着青年的脸,月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那张同样温雅的脸上,青年的眼睛虽然黯淡无光,却并无为之不平的神色,他的唇角仍然微微翘起··“哥哥,你会难过吗” 孩子没头没尾地冒出来个疑问。
“会啊·” 温述秋正在收拾包裹里的衣物,听到孩子的话语,不禁好笑道:“没有人不会难过,我也不例外·”·“可我看你并不伤心。”
小孩跑过去,趴在青年的膝头仰起脸:“如果是我看不见了,我定是非常难过的·”·“.......” 青年手下动作顿了一瞬,将衣物叠的整整齐齐地放回到了包裹里面,顺手揉了揉孩子的头才开口道:“其实我也不高兴过一段时间,可是后来想通了。
这样的事既然已经发生了,就要学着接受它·有时可以和和苦难生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运·”·“你说的话我听不懂·” 孩子摇了摇小脑袋,又说:“但我很喜欢你,你比镇子上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好。”
“荣幸之至·” 温述秋被孩子正儿八经的语气逗乐了,又捏了捏他的鼻尖:“你会懂的,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什么难懂的道理·”·种田文情有独钟·小孩子抬起头蹭了蹭青年温暖的掌心,他手下突然被什么膈了一下,摸出来一看,竟是个小瓶子,孩子这才想起来他来的目的。
·“对啦,我看到好多人偷偷埋了这个,我就挖出来了一个·” 小孩把小瓶捧起来塞进青年手中:“里面应该是丹药吧,非常臭·哥哥之前不是对这个感兴趣吗”·“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温述秋笑道:“我确实很想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新奇玩意,竟引得那样多的人为其卖命·”·此时楼下又传来几声响声,小孩支起耳朵听了一下,咋舌道:“那老头起来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让他看见我大晚上溜出来怕是要打人。”
“那你快回去吧·” 青年站起身,轻轻给他推开门,叮嘱道:“小心一点·”·“我知道了” 小孩提着小灯一溜烟钻了出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温述秋却在门口站了很久,他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孩子离开的方向,手中还带着些泥土的瓶子又将他的注意力拉了回来··这就是那神秘的丹药了......·青年先拔开小瓶的塞子闻了一下,一股清香中带着浓重苦味的药味扑鼻而来,犹豫了一下之后,他又倒出来一丸放进了嘴里。
丹药碰触到舌尖的一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瞬间扩散开来,温述秋顿觉身体有些发飘·他仔细体味了一下,这种感受就好像是喝醉酒一样的,看一切事物都像是沉浸在水中一般朦胧。
头莫名开始发晕,饱胀的发痛,温述秋低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丹药的药性比他想象中来得要猛烈得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想起那锦囊里的内容,他犹豫了一下,咬破自己的食指含进了嘴里,几滴血顺着指尖尽数流了进去。
只不过几息的时间,那虚幻的感觉便像是见到雷霆的邪崇一般几乎被镇压殆尽··温述秋摩挲着手中粗糙的小瓶子, 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味道‘苦涩难言’,但‘食之有飘然成仙感’。
两个最突出的特点都与母亲说的那药一模一样,一切都切乎合理地对上了··这种小药丸正是天道石的附属品,用其粉末揉了些遮味的不知名草药制成的东西·想起母亲之前说的话,青年拿起簪子,划破了掌心,又从瓶中倒了几个药丸,放在了自己的血中。
他紧紧盯着自己的掌心,黯淡的双眼中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温热的血液在黑暗之中一点点变得冰凉干涸··他仰起头吃下那几个被浸泡过的小药丸,静待了一会儿之后,什么飘渺的感觉都没有。
“怎会这样.......”·尘埃落定了,他深吸一口气抚上纤瘦的手腕,正是那苍白的皮肤底下奔腾着的血液使药丸失去了本来应该有的药力··至此,温述秋才终于无可奈何地相信,自己就是那天道石的解药。
他所承受的一切,无论是幼时从不间断的苦涩汤药,还是现在眼前的深渊,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来解决天道石那样的邪物所付出的必然代价··这意味着什么·温述秋垂下了眼睫,无力地长叹一声。
他成为了天道石唯一的软肋,那个人还会放过他吗和晏无意分开是正确的·青年想着,若是同他一道,也许自己肯定就铁不下心来了··一个镇子尚且如此,沙漠中又百十个镇子,边境上更是有无数......难道皆是被恭王控制殆尽了吗。
怪不得母亲会说自己是一切的终结,青年无声地露出个苦涩的笑容,这终结的不仅是那个人的野心,也许还有自己的性命··有些时候,温述秋也会觉得迷惘,为何他要担负这样多的事情,要去为了苍生而牺牲。
同时他却也相当清楚,这个世道从来没有给他思考这些的余地··‘殉为苍黎,吾儿敢否’·锦囊里的纸上,母亲留下最后质问他的一句话。
她看出了自己儿子的犹疑,却无法认同这种近乎怯弱的心绪,唯恐他因爱而忘记自己所应担当的事情··温述秋曾以为自己站在了一个路口,一边是生,一边是往·当这件荒谬的事情被揭露于他的眼前的时候,他才真正发现,虽有看似可以选择的路,但路的尽头都是死。
只不过,一条是正大光明的去为天下不落入那人之手而争斗,一条也许便是死于那个人为成就自身而设的杀戮·他着实害怕死,可确实是有比活着更重要的事情存在的。
恭王不仁不义,若他登位,国将不国··罢了,罢了··“至少也算是不枉活一遭了·”他放下手中的小瓶,疲惫地向后倒去,手背搭在双眼上。
屋里寂静一片,若是此时有人细看,便会发现青年正死死咬着唇,抑制着哽咽的声音,两行清泪却从指缝间流出·他知道,明日清晨的太阳又会升起,万事又如昨日一般继续,只是不知何时自己会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象。
大漠的另一边,一个身着蓝袍的高大男人动作敏捷地绕过了官道旁的岗亭,借着夜色的掩护溜进了大漠··时隔小半年的时光再次来到这大漠,就连晏无意这样的粗人,心里也难免产生了些感慨。
从前来大漠想查清的只不过是那黑匣子与绿蚁山庄少庄主之死的关系,却没想到在这里会发生如此多的故事··晏无意解下包袱,从里面摸出来个小罗盘——临走前终于记起来买的,看了下方向。
他记得还有一条能去罗什那的路在南边··他本以为温述秋出了不止山往北边走是去找顾平的,他知道青年一直不放心那小狼崽子,所以打算从通向罗什那的官道上走去追温述秋。
结果谁能想到秋秋那个小笨蛋不知道是迷路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一路走来晏无意问了不少人都说没见过这般形貌的青年··不会是丢了吧晏无意挠了挠脖子,有点蒙圈儿了。
想了一下,他展开一张被磨得有了毛边儿的图纸,那上面用朱砂标了几个看上去比较明显的沙丘和绿洲··红三娘之前给了他一个价值三两银子巨款的消息,鬼面在沙漠深处有一个聚集地,经常趁着夜色往里面送东西。
晏无意看了那个估计的大概位置,惊奇地发现那地方离顾平和陆沉当初住的旧屋不算太远··种田文情有独钟·思及此,他犹豫了片刻,心中不好的预感还是占了上风,遂决定还是先去顾平那里转一转。
那小孩倔的很,别真遭了什么灾·晏无意收起了图纸,提气纵身向那个方向掠去,他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猜想的恰恰正是意外的真相··逐云踏月一出,周遭的景色飞快地被他抛在了身后,晏无意身上的内力恢复了大半,此时就算是风是逆向吹来的,他也丝毫不会被拖慢步伐。
男人脚程非常快,两个时辰都没有的时间便到了沙漠的南面·他记得越过这个小沙丘就能看到那个破旧的好像立马会倒下的小屋了·怀着莫名的激动,晏无意像只轻巧的鹞子似的落了下来,快走了几步正打算喊一声,却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待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之后,他皱起了眉头··记忆中原本的小房子此时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鬼魅·晏无意快步走上前捏起一把黑色的灰烬,捻开闻了闻。
“看着样子,该是不久前才被焚烧的·” 晏无意踢开周围的灰烬,依稀还能看见些打斗留下的痕迹,他蹲下去摸了摸那几道印痕,若有所思道:“一场激烈的争斗,莫非是陆沉”·男人起身,又环着废墟绕了一圈,待看到屋后的一个小小的坟墓时,他总是微笑着的脸孔顿时骤然沉了下来。
“爱人......陆沉” 晏无意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处变不惊模样的年轻道人竟会说走就走,他攥紧了拳头随即又松开了,脑海里乱成了一锅粥。
男人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勉强冷静下来,看着眼前的坟墓和粗糙的墓碑顿觉荒唐不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荒唐·陆沉命不好,天生孑然一身的命,所幸被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收养为徒,浑浑噩噩过了十来年,道观又遭了大变。
晏无意之所以认识陆沉,也是因为他在走投无路的时候曾来璇玑阁借住过一段时间·当时晏父还说他将来定会有个知心人相伴,现在倒好,知心人还不知心,人就先没了。
天意弄人啊··晏无意替他擦掉墓碑上的浮灰,心里苦笑道:我这段时间真是走背字,想见的人没见上,净给别人扫墓了·你们谁行行好,可再别走一个了·他扫开墓前的沙粒,才发现那上面有一封书。
晏无意挠了挠鼻子,拿起那封书边拆边无奈道:“你走就走吧,可千万别是把那小狼崽子托给我俩养啊·”·纸上只有简短的几句话,字体有些颤抖歪斜:·‘晏兄,展信佳。
余时日无多,遂写此书·天下诸谓伶仃,若夫以余一己之力,实难成事·此世道实属如临深渊,岌岌可危·望君舍己求真,救天下于水火之中·另,顾平年幼,烦求晏兄照料一二。
以上请托,恳盼慨允·候安·’·陆沉高傲清正了一辈子,末了,终于为一个人说了求字·晏无意仔细地合上信,叹了口气··也是该他的,照顾就照顾吧。
现在最重要的是......顾平哪儿去了·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周会相当的忙,抽空码字·爱各位哦~~~~~~~~~·第55章 天下将乱·一个两个的怎么完全不让人省心。
最不让人省心的麻烦精晏无意如是想到··虽说修道之人看淡了生死,可像陆沉这样说走就走,说托孤就托孤的人,晏无意还是头一次见·他头痛欲裂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份看上有些粗糙的图纸,然后拂开袍子坐在了地上。
按照他所想的,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在沙漠的西南部,若要想去往罗什那或其他几个小国差不多得走两三天·但是现在有了这份地域图,晏无意才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比原本想象的要更加边缘一些。
男人看着图纸上几个简单的标识,手指从目前所在的地方缓缓向上划,最后停在鬼面所藏身的地方点了点··晏无意其实一直都有一种近乎于野兽般敏锐的直觉,在想到少年最有可能的去处之时,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地方便是这个埋骨地。
“不如去看看” 晏无意自言自语道:“左右内力也恢复了,若是那小子在当然好,不在就再换个地方找·”·思来想去,男人都觉得这是目前最合适的一种方式,之所以选择先去鬼面藏身的地方,是因为万一少年恰巧就在那里,也能第一时间救出来。
别的地方再怎么说也不会有鬼面那里更危险了··“真是欠了你们两个人的·” 他下定了主意,便胡乱拢起图纸塞进怀里,起身对着那低矮的墓碑拜了拜:“看在交情上,你这个要求我算是答应了。
那孩子救了你一命,成与不成你也保佑他一下吧·”·漫天星辰无声闪烁,与寂静一同不言不语··晏无意最后看了一眼那粗糙墓碑上的四个字,神色复杂。
陆沉那人心思极重,面上又极是淡漠·过去的十多年间,晏无意偶尔也会遇见他,无论是旧友重逢还是其他什么乐事,那道人脸上永远都是冰冷的神色··晏无意原以为陆沉这样的修道人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动一次凡心,却不曾想他这心,动一次便是永远了。
男人咧开嘴笑了,挪揄地说道:“我还以为你这人直接就无牵无挂地走了,没想到到头来还是放不下·”·他大笑着,却又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抹掉了眼角的一滴泪,盖因世间与他有牵绊人又是少了一位。
过往的风轻悄悄地绕过,似是在催促一般带着些悠悠的呜咽声,月亮渐渐摆脱了阴云的束缚,迫不及待地照亮了男人面前的路··“急什么·” 晏无意无奈地摇摇头,将手书仔细叠好塞进怀里,再又看了一下图纸确定了一下方位之后便向那处疾驰而去。
同样的月挂在上京的天境之上,整座城都被这皎皎的光芒注视着,远远望去犹如冬日大雪过后一般洁白无垢··夜深的宫苑深处,一声当啷巨响,立时惊飞无数枝桠上的鸟。
“陛下息怒——” 偌大的殿内寂静无比,几个身着侍官服全部跪成一片,头深埋进胸口··种田文情有独钟·“给......给朕把太子传来......” 一个苍老的男人仰面躺在床榻之上,他重重咳嗽几声,呕出了些胃里的酸水。
一股腥臭的味道蔓延开来,年老的总管却面不改色地亲手拿帕子擦干净了污物,然后毕恭毕敬地说道:“陛下,现下东宫已是落钥了........”·言下之意便是他不能去传召太子,皇帝睁开浑浊的双眼,无力地摆了摆手:“朕定要见到他。”
看着老皇帝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总管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些不好的联想,面上仍是有些为难地说道:“陛下几年前才下过令,夜深无故靠近东宫者斩——”·话音未落,皇帝便激愤不已地抓起手边的茶杯,直直砸向了跪伏在地上的老人:“朕要你去咳咳.......”·来不及吞咽下的涎水呛到了他,老皇帝捂着胸口又倒回了床上,他大睁着无神的双眼盯着华丽的床帐喃喃自语道:“朕是皇帝,朕要你去........你就必须去。”
看着那苍老的如同耄耋之年的人,老总管微微眯了眯眼睛,躬身道:“遵旨,陛下·”·一时之间,宫中顿时热闹了起来,灯火从东宫一路燃亮至圣上寝宫。
太子此时还未就寝,接到传召之后虽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穿好了朝服深夜觐见··走在路上之时,他瞥了一眼身边的老太监,低声地问道:“公公,这样晚了,父皇怎么还未休息”·“陛下本是休息了的,但是突然遭魇住了,醒来便定要寻殿下前来。
老奴怎样劝都无用·”·“倒是辛苦公公了·” 太子年轻英俊的脸上写满了担忧:“不知父皇近日身体如何,本宫忙于朝政,还望父皇莫要怪罪于此。”
“殿下忧国忧民,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怪您·” 老总管笑着道:“殿下放宽心·”·“公公这样一说,本宫便顿觉踏实不少。”
虚与委蛇过后,两人相视,皆是一假笑··门外的小侍高声唱着太子来到,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前,整了整衣冠才推开了门·在他到来之前,已有人在殿内点好了熏香,那股子难闻的气味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可是太子还是闻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那种味道闷臭且酸涩难言,像是雨过之后的一潭死水,又像是上京最冰冷的冬天·太子面上不动,却悄悄摒住了气息··他刻意放轻了呼吸,那种味道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向他鼻子里钻来。
太子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捏在了一起,窒息的苦闷和烦躁感萦绕在他身旁,以至于使他忘记去听父亲的话··“我在同你说话” 老皇帝气的狠了,连自称都忘了。
他颤抖着手,用力拍了一下桌子:“我要你去寻的东西呢,可有找到”·“回禀父皇,儿臣无能,还未有母珠的消息·” 太子回过神来,连忙恭声道:“儿臣已在边关广布人才,若有母珠消息定然第一时间回禀给您。”
他垂着头,迟迟未见皇帝言语,太子有些不安地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却吓出了一身冷汗··老皇帝死死地盯着他,面目狰狞,青筋毕露·他咬牙切齿地叫嚷道:“没用的东西就会敷衍朕,你四哥早已寻到了那东西的下落,已经着手开始为朕拿下了”·什么卫从容竟也接到了这道旨意·太子心里犹如惊涛骇浪一般思绪翻滚,面上却仍然是一片尊敬,他惶恐地跪地道:“父皇明鉴,儿臣确实已掌握到了那母珠的去向,但是消息来源尚不明确,儿臣不敢托大。”
“从徴,你该知道为父的身体吧。” 皇帝突然温声开口道··太子卫从徴不知他为何改变态度,只犹豫了一下,轻声道:“父皇福泽深厚,此番病痛定是小人作祟,待儿臣为您取来母珠,定能长命百岁,重现当年太祖辉煌。”
恭维的话平时虽也并未少说,但此时太子却有些说的不甘不愿··“你可知,朕在数月前做了个决定,” 老皇帝喝了杯热茶,觉得绞痛的肺腑好受了些之后才有闲心思欣赏太子的表情,他悠悠道:“谁若能为朕取来解病的良药,朕便重新考虑太子人选。”
“什么” 卫从徵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他面色极为苍白,怆然欲泣道:“父皇,您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徵儿做错什么了您难道忘了母后临终前的话了吗”·提起已去的皇后,便是连铁石心肠如皇上这样的人都难免恍惚了一瞬,那个他曾经最深爱的女人临终前确实握着他的手,哭泣又留恋地说了些话。
可是具体说的是什么,老皇帝早已记不清了,他连那女人长什么样子都忘的差不多了··“朕当然是记得的·” 老皇帝冰冷的笑了笑:“但是谁的话都没有朕的命来的重要不是吗。”
听他此言,太子心里顿时一片怨怼,但此时明显不是他翻脸的好时机·先不说其他几个兄长和弟弟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那原本以为并无甚野心不显山不露水的四哥,现下竟然也是个劲敌。
若要整治着辜负了母后一片痴心的老匹夫,定是得先解决几个兄弟的·太子心里下定了主意,又仰起脸哀伤地道:“父皇,儿臣定会为您的身体着想,即日起儿臣便动身前往漠北,亲自为您取来灵药,您一定要保重好自己。”
“那朕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了·” 明黄色的软被下伸出一只灰白干枯的手掌,拍了拍年轻人的头顶··“儿臣遵旨·”太子咬着牙领命了,他迫切地想把头上那只手拍开,那种又痒又恶心的感觉让他浑身战栗不已。
他有些僵硬地告退,迟缓地走出了殿门·眼前的白玉路被月光映的如同细腻的沙洲一般闪着璨璨的细光,卫从徵深深呼吸,吐出胸腔中憋闷已久的浊气,再一次的告诉自己,莫要着急。
那殿中的诡异味道,他已经想起来了·他曾随母亲去拜会过病重的外祖,那会儿他还年幼,尚且记不清外祖是何等样子,只记得那昏暗的房间中弥漫的也是这种憋闷的味道。
种田文情有独钟·若要让卫从徵找一个词来形容这股味道,那便是死亡·老皇帝也走到这一天了啊,太子心里说不上是喜是忧,他定了定心神,唤来了自己的心腹。
“你去打点行囊,即日起本宫将起身去漠北与明庭会合·”·“殿下,那您在朝中的势力......” 下属迟疑问道··“暂时交给我那群好兄弟吧,他们不是想要的很吗” 太子冷笑一声。
“这天下......将乱了·”·与此同时,一小支队伍也抵达了大漠,他们叩开了沙漠深处一座防备森严的筑地的门,见到了早已等候多时的主人家··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关于晏无意那野兽般的直觉·小无意:爹,我感觉你今天袍子要脏。
晏父:·小无意:小师叔,我感觉你今天会屁股疼··顾清寻:·小无意:娘,我感觉你今天——嗷我错了我啥都没说·这件事告诉我们,野兽也是害怕笤帚的。
第56章 长乐未央·虎桌香案上早早供起了御赐的龙涎香,一片暗香烟雾缭绕在偌大的厅堂之间·筑地的正门已是打开,几个美貌侍人引着身形圆润的使官下马前行。
正厅门外,一个身着云白蟒纹袍,样貌俊美无俦的男子恭敬地束手站在门边··“恭王殿下,别来无恙啊·”那使官还未进门便笑着冲男人一拱手:“殿下看上去与十余年前无甚改变还是那样的丰神英武。”
“王侍郎与本王一别十余年,自然是有些改变·” 恭王亲自将人迎了进来,朗声道:“使官路途辛苦,不如先休息一番”·胖使官显然有些意动,犹豫了一下之后摇头道:“殿下还是先接旨吧,耽误了陛下的事情,就算下官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恭王看了他手里的沉木匣子一眼,那里面装的便是皇上的旨意,无论如何都应听命的大权·他只出神一瞬,便应允道:“不为难王侍郎了,宣旨吧·”·说罢,男人便撩开袍子端正跪好,身后的随从也连忙随着他跪下。
只听那中年男人高声唱道:·“应天顺时,受兹明命·皇帝诏曰:恭王卫从容之孝可感天地,诚顺志嘉·特赐其北地百里,黄金千两·钦此。”
如此一来,那北地百里,东起黠州西至罗什那便几乎都落入了他的囊中,卫从容低垂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恭王殿下,接旨吧·”使官将手中玉轴明黄绸的奉上,眼含艳羡地说道:“陛下这样大手笔的赏赐,殿下可是当朝头一份啊。”
卫从容恭敬地接过圣旨,心里却颇是不以为然,这样一份看上去能让他的几个兄弟眼红的要死的圣旨,背后隐藏的杀机同样也不容小觑··“王侍郎舟车劳顿,今日暂且先歇息一晚。
大漠风光瑰丽壮阔,想来侍郎大人是在上京没有见过的·待明日,本王亲自作陪,和大人一起去观赏·” 卫从容将圣旨交给身后的侍从,引着使官向筑地深处走去。
他余光瞥见那矮胖的男子一额头的汗,神色也有些奇怪,遂是起了疑心··待行至隐秘处,恭王忽然屏退了周围的侍从,轻声道:“王侍郎不妨有话直说·”·“啊恭王殿下......” 使官被他突然的话语惊了一跳,忙道:“下官着实有些话,是圣上的口谕。”
“王侍郎好大的胆子,口谕都敢瞒而不报·”男人勾起唇角,戏谑地说道:“鉴于这里尚无其他人,本王暂且不追究·”·“对的、对的,殿下大人有大量。
下官这就说,这就说·” 矮胖的男人抹去了额角的汗滴,一边偷眼看恭王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道:“圣上令下官告诉您,若是半月内再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就.......就禅位于太子”·说完使官连忙往旁边蹭了几步,生怕情绪阴晴不定的恭王殿下暴怒而波及自己。
空气一片寂静,矮胖的使官颤颤巍巍地抬起头了看了一眼面前的俊美男人,却见他嘴角噙着一抹怪异的笑容,心下暗道糟糕··恭王殿下似乎发怒了.......·“圣上竟是这样说的” 男人摩挲了一下自己光洁的下巴,玩味地说道:“王侍郎莫不是在唬本王”·这话说的简直是诛心,矮胖的男人一听,吓得顿时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殿下明鉴,下官严谨公正克己奉公入仕三十余年来如一日的侍奉陛下绝不敢有任何异心啊圣上一字一句都有史官记录,微臣怎敢胡言乱语假传圣意”·卫从容面上笑容不变,看着这个矮胖子被吓得魂不附体之后才大发善心地道:“王大人衷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本王只是随口一问而已,不必惊慌·只不过,本王有些不明白这圣谕到底是何意思啊”·“这.......”男人的表情十分真挚,好似完全信任眼前的官员一般。
使官不疑有他,左右望了望才低声道:“下官也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圣上近来龙体欠安·急需某样灵药·”·“唉,本王定会竭尽全力为父皇寻来灵药,” 俊美男人朗声道,随即声音低不可闻,叹息一样的说道:“只希望他能活到那个时候。”
“殿下说什么” 使官先行了几步,所以并未听清他后半句话··“不,没什么·” 恭王笑道:“侍郎便在此休息吧。”
“是,臣谢殿下恩·” 使官虽觉有些狐疑,但还是行礼之后进了房间··高大俊美的男人看着那扇已掩上的门,默默不语·他只站了片刻便转身离开了,安静的夜里只有男人自身的呼吸声分外明显。
他的身后不知何时跳下来几个身着灰衣的男人,一路紧紧跟随着男人的步伐··种田文情有独钟·“母珠有消息了吗” 卫从容一边向前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
“回禀主人,母珠已确认在阿极耶方向数里的小镇·” 一个戴着面具的男子恭声禀报道,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但还未找到详细位置,探子便失去了踪影,可能是被杀了。”
“既然被发现了,杀了也就杀了吧·” 男人走到厅堂之中,回身坐在头椅上,平静问道:“母珠也跟丢了”·“是。”
高高在上的男人虽并未表现出不满的意思,灰衣人却浑身一颤,连忙跪地请罪:“属下无能·”·“罢了,既然已经找到他的踪影了,也不用再拖下去了。”
卫从容吹了吹表面漂起的茶沫,淡然道:“总归是一个砝码,先握到手里总归是安心的·”·“主人,此外还有宫中的人传来一个消息,还未经过验实。”
灰衣人从袖中的竹筒里取出个小小的油纸包,再禀报完最重要的消息之后就轮到这种未经过验证虚实但也极其重要的事情了··“嗯” 卫从容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懒散地翻阅着手中的书漫不经心地应道。
“据传,太子已出宫赶赴大漠·”灰衣人一板一眼地念着油纸上的消息:“目的即母珠,东宫戒严·”·茶碗被放在桌上的瓷盘之中,清脆的碰撞之声打破了偌大房间之中的寂静。
卫从容抬起了眼,扫了一眼面前的下属,冷笑着讥讽道:“哈他倒是决断,竟是直接放弃了朝中多年的布置·本王记得,上个月底父皇才给太子殿下派了盐事巡查的好差事啊。”
“回主人,太子殿下将其差事交付给了五殿下·” 灰衣人显然已有详细的了解,分析道:“如此看来,太子殿下奔赴大漠的消息极有可能是真实的。”
“不一定·”高座之上的男人沉吟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勾起一抹狞笑道:“我和从徵感情亲厚,弟弟来这里做客,我怎能不给他一点招待”·底下的几个灰衣人闻言,有些躁动,他们自然明白男人的意思,怕是要让太子殿下有来无回了。
刚才禀报消息的人犹豫了一下,劝道:“殿下还是切莫把事情做得太绝比较好·”·“罢了,本王心里自有决断·” 男人摆了摆手:“传令下去吧,全力追杀温述秋。
人是死是活无所谓,母珠必须全须全尾带回来·”·“是·”·仅仅是一个简单的指令,鬼面之中的杀手便会为了这个命令倾巢而出舍生忘死,此时温述秋还尚未知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样的噩运,他在小镇休憩了一天之后,打点起了行囊重新上路。
距离阿极耶还有不少的路,只有越早拿到那个本子,他才能觉得安心··“哥哥,你要走了吗” 小男孩扒着门框仰起脸看着面前瘦削温润的青年。
温述秋半弯下腰,揉了揉男孩半长不短的头发,笑道:“是,我还有事要办·”·“可以带上我吗” 小孩憋了半天,面红耳赤地说道:“老板对我一点也不好,老让我干活还不给饭吃。”
正在柜前算账的掌柜的听到后气的跳脚大骂道:“你可就胡说吧我什么时候少你吃穿了”·“你看他还凶我” 小孩委屈巴巴地说着,眼里飞快聚起了水汽:“哥哥,我和你一起走好不好”·青年怔愣了一下,笑得更加温和:“不行哦。”
“为什么啊” 小孩不解道··“因为倩文不是真心要走的·” 青年点了点孩子瘦弱单薄的小胸膛:“哥哥可以听见小孩子心里说的话,倩文的这里分明说的是他要留下来照顾没有人照顾掌柜的。”
“这小没良心的,当初就不该看你可怜收养你·”掌柜嗔骂了一句,又抬起头笑呵呵地说道:“先生还是把这皮猴子带走吧,再让他留在这里,我的客栈怕是三天就要被掀了顶。”
小男孩呆愣地看着那只白皙的手,低垂着头不知作何言语··“我知道你为何想和我一起走·” 青年摇了摇头,低声道:“你想要寻找那个人是吗”·小孩无声地点点头。
“可是,” 青年敛去眉目间的温和,严肃又带着些怜惜地说道:“满目山河空望远,应须怜取眼前人·”·客栈的老掌柜年龄已经不小了,虽然他常与小孩吵嘴,但青年也能从他萎靡的后音中听出他的虚弱。
倩文还年幼,老掌柜的不想让他一辈子守在客栈里,才可劲的把他往外赶·小孩其实心里也清楚老人的好,就是嘴上不肯服软··想到这里,那柔和如春日暖风的笑意复又爬上青年的唇角,他重重揉了揉孩子的头发:“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有何意思眼前人之后才是未至人”·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老晏【戏谑】:哦——男子汉大丈夫,你说哭哭啼啼的有何意思,对吧秋秋·秋秋:闭嘴·第57章 如约而至·大漠之中的夜,深沉如海。
月亮总是藏身在厚重的云层之后,若是没有风席卷着凉意来请,它是决计不会露头的·在无数沙丘之后藏身着一座通体黑色的‘怪物’,它如同一只血腥妖异的巨兽一般矗立在大漠深处,无声地注视着云雨变化。
没有人知道它的里面有什么,同样也没有人知晓这怪物究竟是何年何月抵达这里的,过去也曾有些旅人迷路之后兜兜转转到了这里,还没庆幸见到人烟便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究竟是谁杀了他们,无人能知·失去踪影的人多了,这个被沙丘围绕的地狱便充满了无辜者的冤魂,叫嚷着不肯安息··“这地方,看上去真是邪门透顶。”
呜咽的风声在四处缭绕,所有星子在此处都被浓云遮盖的严严实实·一阵凉意蹿上脊背,高大的男人打了个颤,拢了拢长袍·他抬起头看了看黑的邪异的天,皱起了眉头。
种田文情有独钟·他飞快走了几步,爬到沙丘之上,遥遥望着不远处的黑色‘巨物’,神色复杂·那小楼通体漆黑,却又在微弱的角落灯火映照下显现出一种不祥的铁锈色,看上去格外可怖。
在小楼正朝东的方向留着一个小小的侧门,再往里看去却是什么也看不清了·那扇小门就仿佛里面隐藏着一只大张着嘴巴的鬼似的,男人暗道难办,若是这小楼外有人驻守还好说,怕就怕这完全城门大开,诱人深入。
“再等等吧·” 男人,也就是晏无意只看了一眼便回到了沙丘底下,自言自语道:“防卫倒是松懈,会不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这个中原因他是思来想去也没有头绪,鬼面的行事作风素来都不是平常人能摸清的。
晏无意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好先按捺等待··他半靠在一块埋在沙丘的石头上,还没坐稳就感觉身下被什么东西膈了一下,连忙把那东西□□一看,竟是一根人的骨头。
晏无意无言了半晌,只感觉浑身都好像被鬼爪子挠了一遍似的·他看着手里那根骨头,又看了看地上露出的一点洁白,极其无奈地说道:“相逢即是缘,今天就让你安息吧。”
顺着那□□的骨头,晏无意徒手向下挖了起来,还没一会儿工夫就见小半个骷髅架子从松软的沙土底下漏了出来··晏无意神色复杂,手上动作却不停,很快就将其全部挖了出来。
单是看那身形和以及骨头粗细,这可能只是个小孩子,也许年龄还没有顾平大·只是不知这样小的年纪为何不在父母身边读书做事,而是消失在这样的地方·骨头上并没有什么伤痕,晏无意一时之间也猜不准致死的原因,只不过他注意到了另一个十分奇怪的地方。
这具小小的骷髅,在漆黑的夜中,逐渐开始散发出萤蓝色的浅淡光辉··刚开始光点还十分黯淡,后来被风一吹之后便越来越明亮了·星星点点地分布在骨缝之中,趁着头骨上黑漆漆的眼窝,看得人格外的毛骨悚然。
晏无意没有贸然上前用手触碰,他四处瞧了瞧,捡半段干枯的树枝轻轻拨动了一下,那光点并未随着他的动作逸散·仔细看去,竟是与骨头融为了一体的样子··他的心里顿时有了些猜测,几年前江湖之中邪术盛行,晏无意的至交好友之一老道崇南子曾给他展示过一个小巧的骨笛。
那是他从一个作恶多端的南洋邪僧那里收缴来的,骨笛约莫也就食指长短,做工十分光滑精致·这不算最奇特的地方,晏无意还记得当时老头让他等着,然后神秘兮兮地吹熄了灯火,还没等晏无意发声,在黑暗之中那支骨笛忽然逐渐亮起了萤绿色的光点。
看到男人惊讶的表情,老道叹息着解释说,这是那邪僧用来害人的手段,给人不知喂了什么怪药之后再杀人取骨,制成的法器便有邪术的效果·实际上有没有什么邪恶的用处还是两说,那人受的痛苦却是确确实实的。
·现在看来,虽然光点颜色不同,但这个孩子极有可能便是吃了什么药,导致的骨头出现光点··“不用怕,安息吧·” 男人笑着安慰着那具小小的骨架,又将之前挖出的骨头给小骷髅拼了回去,站起身来双手合十,虔诚道:“拔除业障,离苦得乐。”
在这个荒凉的沙漠之中以这样的方式相遇,实在令人唏嘘·晏无意定定地看着那洁白的骷髅,眼中有万般情绪明灭最后归于平静··“你的冤仇我已了解,若有来日,定为你而报。”
男人从来不信什么神佛,单只信缘法·有缘之缘,无缘之缘,都是他所执着的··得到答复之后,星星点点的光好似用完了最后的力气,逐渐黯淡下去了。
再一个瞬间过后看去,骷髅已是恢复了平淡无奇的样子··这沙丘之中又埋藏着多少这样怨愿未了的人晏无意沉默地站在孩童的骸骨前,他不敢猜想,也不愿去猜想。
无论是何种答案,都沉重的让人无法接受··男人深深叹了声气,还未转身突然便停了下来,他仔细地偏头听了听:“什么声音”·远处似乎有着模糊而又清脆的铜铃声一阵阵传来,响彻于天际之间。
晏无意浑身打了个激灵,像是被冰凉刺骨的水从头浇到底似的,他反应极快的向沙丘上爬去··入目所见还是苍白的沙子,漆黑的小楼,唯一有所不同的则是远处沙丘边缘处的一支奇怪队伍。
那为首的人打着一支长长的白幡,幡头上挂着个拳头大小的铃铛,随着那厮的步伐一摇三晃地叮铃作响·晏无意悄无声息地跳下沙丘,从另一面疾速向前奔去,距离在不断被拉近,那队人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今天又碰到了一个人,最近怎么老是遇见不怕死的”·“别多言,哪有什么不怕死的人他要是真不怕死就该选死。”
“嗐,好死不如赖活着啊。”·这对话没头没尾地,晏无意还未来得及细想,却突然看见那些人身后拉的板车上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扭动,押送的几个人见袋子在动,连忙拿刀把怼了一下:“老实点儿”·那麻袋里的人吃痛,发出了呜呜的惨叫声。
扭动的幅度却越来越大了,几个人见那人不服,便持刀打算放他出来给点教训··晏无意微微眯起眼,内力渐渐凝聚在掌心,准备在一帮人出奇不意的时候上前救人。
袋子口被打开了,从里面钻出来个又小又尖的脑袋,那人四十上小,长相看上去十分丑陋,还留着两撇油胡,端的是一幅猥琐样貌·那人呲牙咧嘴地倒吸气,眼珠却滴溜乱转,一会儿看一眼那幡一会瞄一眼其他人。
那贼眉鼠眼的样子,晏无意看了一眼便认出来了··六活獐,张老六··男人轻轻啧了一声,消散了掌中的内力·这也是个麻烦人物,和他的好弟兄四清鼠早年混迹一同在东岭,尽干些通风报信的烂事。
后来叫几个帮派合起来整治了一顿,两人便失去踪影了,没想到现下竟是在大漠之中碰见了··那张老六头一冒出来,看到几个扛着刀的灰衣人,浑身也不扭了,忙谄笑着问道:“几位爷爷,这是要带小的去什么神仙地方啊”·种田文情有独钟·“带你去地府转一遭,运道好了还能出来,运道不好了就一辈子留这里吧。”
最开始说话的人此时冷笑道:“是你自己选的·”·“别啊,几位好爷爷,拼运道小的还能落着好吗”张老六讪笑着道:“各位爷,不妨直说,小的是什么也没看到啊。
您几个也不用这样防着小的啊·”·“看没看到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举幡的人开口了,他低声道:“再问你一遍,想死还是想活”·“当然是——想活啊” 张老六趁着说话的功夫突然暴起蹿出麻袋,他身量奇短,仅五尺有余,不知用何手法解开了绳子,竟是直直钻入了松软的沙土之下。
周遭几个灰衣人显然未料到已经被困好的猎物还有逃跑的力气,连忙提起武器欲向前追,张老六早已跑不见踪影了,几人茫然不已地四处探望着··晏无意看着这一幕,挑起了眉,露出一个不明意味的笑容。
“够了” 为首的人狠狠用幡杖抽了一下离他最近的灰衣人:“我为何会带你们这群蠢货出来若不是之前的人都因任务出去了,你们这帮一窍不通的家伙就应该被吊起来烧死”·“大人,现在怎么办啊.......” 被抽的那个人不知是疼的还是害怕的,身体直打颤:“若是没有带回去试药的人,主人会降罪的。”
“你也知道主人会降罪” 为首之人快被气疯了,他揉了揉刺痛的额角,然后说道:“现下离门禁时间还有一会儿,先在附近搜搜有没有人可以凑数,哪怕是尸体也行。”
几人连忙分散到四周去搜寻了,一刻钟之后,小楼响起了几声钟声··“有没有找到人”·“大人,这里有个昏过去的男人。”
“快快快刚好把他装到袋子里去”·“大人,他太高了,装不下”·“别管这些了,小楼要关门了。”
几人赶在门完全关上之前进了楼,齐齐舒了口气,至少不会因为没完成任务而被处死了··至于那麻袋之中的人,早已被丢在了关押试药人的漆黑房间之中。
没有人发现,黑暗之中一双明亮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写的都没什么手感,急需小天使鼓励啦嘤嘤嘤QAQ·第58章 意外发现·夜已深,看守的人早就歪斜在门口打起了震耳欲聋的呼噜。
而黑暗的房室内却一片寂静,晏无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从麻袋中挣了出来··“喂,你们是被抓来的吗”他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却没得到任何回复。
男人皱紧了眉头,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这里明明可以听到有人的粗重的呼吸声,却完全听不见他们发出的一点声响·他眯起了双眼,借着走廊处微弱的烛火光线仔细看去,狭小的房间内有十来个人,几乎都是眼神空洞麻木,浑身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姿势怪异地躺在地上。
“怎么回事·” 晏无意走上前去,略微一把脉才咋舌道:“被下药了怎么会.......”·“小兄弟——”一个苍老无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晏无意呼吸一滞转过身去,那角落里靠坐着一个老头。
刚才正是他出声叫的男人··“老爷子,您倒是精神不错·” 晏无意轻声笑道··“老朽早已是半条腿踏进幽冥的人了,又谈何精神不错。”
那个老头没有接下男人的话茬,似有似无地低声说道·他单手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这简单的动作却耗费了老头极大的精力,使得他不得不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了片刻。
待看到年轻人的目光之后,他苦笑着指了指干瘦的身躯:“老朽都这样了,就算不吃药也没关系罢·”·晏无意心下哂笑,·“老爷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这样的内家功夫,想逃出去可不难啊。”
虽听到老人这样说,晏无意却并未放松下心神,他定了定神,试探着问道:“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人老了,在哪里过不是混日子呢依老朽所见,这里有吃有喝,倒是比外面来的好。”
老人抚着胸口,嗓音嘶哑低沉:“倒是小兄弟你,看上去才是内力高强,怎也会到这里来”·“唉,一时不察遭人暗算了·” 晏无意摇头自嘲道:“出来混江湖也有个几年了,却还是遭了埋伏,强撑着逃到这里的。
没想到才出虎穴又入狼窝·”·“哼,江湖不就是这样的吗,打打杀杀不求安稳·” 老头冷哼了一声,瞄了一眼面前年轻男人的神色,又补充道:“你也是真倒霉,竟会被带到这种鬼地方。
老朽劝你也别想着逃了,不如好好安生待着·别人让你吃什么就吃什么,别生事端·”·“为何” 晏无意皱眉问道,同时他借着不甚明晰的月光看着老者,那张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充斥着一种道不清说不明的意味,似是绝望又似是充满希望。
“我问你,你觉得恭王如何” 老人压低了声音问道··这样的问题实在不好回答,男人笑着避重就轻地回道:“那可是为民着想的仁王啊,素有贤名在外的。”
“仁王” 老头听到这词,极为讽刺地嗤笑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若是他都能被称为仁王,那前朝殇帝岂不是千古明君了”·为何要拿前朝殇王做比晏无意隐晦地扫了老人一眼,见他说完之后也抬起了眼望向自己,那浑浊的双眼中精光一闪,便知此事绝不简单。
男人笑道:“那老爷子以为如何前几年北地大旱,恭王赈灾救百姓的功绩总不应是吹得吧·”·“哈哈哈,我就明白告诉你,这地方便是仁王卫从容建立的。”
老头抚掌大笑道:“好叫你知道,你所谓的贤名私下里是个什么勾当·”·种田文情有独钟·他的笑声虽嘶哑,但声音也不似刚才那般刻意压低了。
外面突然传来几阵低低的细琐声音,晏无意警觉地望了一眼,见是守卫翻身才放下心来··“别疑神疑鬼的,这里是废墟,没有人会花费大精力看守的·” 老头不屑地指着地上另外几个人道:“你可知晓这房间里的人是有何用途的”·“我......不知,但总归应该不会是人命勾当吧。”
晏无意心里千回百转,面上却显露出了一副懵懂的惶恐模样,看上去倒是比他实际年龄小了一些··“你也闯荡江湖几年了,怎的还会如此天真” 老人站了一会儿便觉得没有余力了,他又慢慢靠坐回去,有气无力地说道:“前一阵子,恭王那厮不知怎的经历了一场恶战,被人砍下一条胳膊来,只是那群灰衣人带着他回到这筑地不到两天,你猜怎么着那断掉的胳膊竟然又好好的安回去了,甚至还活动自如。
老朽活了这大半世,可从未见过此等奇事·”·听到此处,晏无意一惊,皱眉暗自思考之后心里蓦然有了个猜测,但他仍是打定主意装傻到底:“那能说明什么也许是吉人自有天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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